“荣幸的是我。”福特尔说,说的是真心话。他向斯泰德伸出一只手。两个男人握了握手。
福特尔也加入到这个神态闲散、脸色红润、身体敦实的男人的听众当中,尽管这个男人现在刚刚六十出头,但是看起来显得更老一些。斯泰德是英国报界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是英国新闻业之父,他为报纸与杂志首创了新闻采访的模式。在他的《百态公报》上,他暴露了许多名入的丑闻;在他撰写的书中,他揭露了被斥责为淫秽的罪恶。
“我是您为之工作的那个家伙的忠实崇拜者。”斯泰德说,眼睛眯了起来,向福特尔点了一下头。
“赫斯特先生?”
“是的,威廉姆斯·罗道夫·赫斯特,那个男人知道报纸是怎么一回事!他无所畏俱。”
福特尔不得不微笑了一下,“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您一样崇拜赫斯特先生,先生。”
“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报纸是怎么一回事,如同你我,先生。”
“您真是太好了。”
“然而,我必须说,您有时令我失望,福特尔先生。”
“叫我杰克——我为什么令您失望,先生?”
斯泰德在椅子里摇晃了一下,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打趣,“好吧,杰克,我读过您的一些《思想机器》的故事,您在书中虚构的那个侦探,他是一个揭露者,您设计一些情节……请让我借用您的话,布托少校……一些‘超自然’情节,然后让您的人物用世俗的眼光解释那些神秘事件。”
福特尔耸了耸肩,“这就是故事的模式,我的思维脱离不了现实世界。”
“那么,在这次旅行结束之前,您一定要把那些小说的名字告诉我——我想读一读它们。”
他张开手指,凝视着它们的形状,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闪闪发光,“那个晦暗、模糊的精神世界是非常真实的,杰克,您见过柯南·道尔爵士吗?”
“见过。”
“您尊敬他吗,先生?”
“当然,他是我创作的灵感。”
“您知道他在诸如透视力、心灵感应术、占卜术与无意识写作等方面与我的见解相同……”
米勒特插了一句:“什么是见鬼的无意识写作,斯泰德先生?”
“鬼与无意识写作无关。”斯泰德从西装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盒“阿尔伯特王子”香烟,又从西装外面的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他一边回答了那位艺术家的问题,一边点上香烟。
“我是为数不多的具有那种禀赋的人之一,我只要拿起一支钢笔,什么都不用想,我的手就会被心灵感应所引导,自动地写作,似乎一切都发自于我的内心。我从其他一些人的无意识的大脑里接受思想。”
福特尔既感觉到有趣,又觉得有些可疑,他问:“您能接受到我的思想吗?举个例子来说,当我睡着的时候?”
斯泰德点了一下头,“当然能。但是我所接受的思想大多数来自另一面。”
阿奇博尔德皱起了眉头,“什么另一面,先生?”
“灵魂世界。我的主要来访者是朱莉娅·阿美斯,我的一位早已过世的朋友,芝加哥的一名记者。我不时地收到她发自凯瑟琳的信息。”
“凯瑟琳?”
斯泰德吹散了一道烟圈,“俄国的第二大城市。”
微笑与窃窃的笑声在这合二为一的桌子四周荡漾着,但是没有人说话,脾气温和的斯泰德也没有表现出受到冒犯的样子。
“我理解你们的怀疑,先生们……在不久以前,我也同你们一样。我把一生中最好的时光都用在追查那些骗子与无赖上面了,但我向你们保证,我既不是一个疯子,也不是一个骗子。当今那些大多数众所周知而又受人尊敬的媒体中,都有我最亲密的朋友,我们组成了‘朱莉娅办事处’,为降神会定期碰头。”
男人们交换着眼神与微笑,但他们仍对斯泰德的话洗耳恭听。
年轻的亨利·韦德纳,那位非常富有的藏书家,开口了:“您想在这条船上举行一个降神会吗?”
斯泰德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个打算。降神会对我来说就像教堂一样严肃,先生们——不是客厅里的杂耍。”他把手伸进怀中,掏出来一块镀金的怀表,看了一眼,“快到子夜了,先生们……也许我们还有时间再举一个例子,让你们看一看来自另一面的力量……”
阿奇博尔德大笑起来,“一个鬼故事?”
斯泰德耸了耸肩,“如果您喜欢,随您叫它什么……但它却是真实的。”
那些聚集在桌子前的男人都是既有钱又有势的,但此刻,他们像孩子一样,互相交换着期待的眼神,等待着讲故事的人开始。
“在伦教的英国博物馆里,一种埃及遗物———具木乃伊,包裹严密的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据说是太阳神阿蒙的一位女祭司——现在正在展览。这具木乃伊的灵枢盖子上描绘的生动的图案是任何一位博物馆的馆长都没有见过的——那上面是一个人的形象,眼睛里流露着痛苦,表情中充满了恐俱。”
这个戏剧化的描述让那些男人们微笑起来——但是他们仍在全神贯注地倾听……
“埃及古物学专家们被召集来了,他们的观点是这位女祭司生前过着一种痛苦的生活,甚至有可能是邪恶的生活……棺材盖子上的图案是被用来驱逐附着在她灵魂上的魔鬼的。”
男人们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当然,为了了解更多的信息,铭刻在那具可怕的石棺上面的象形文字就需要找人翻译过来。翻译过来的文字讲述了一个悲修的故事:一位美丽的女祭司爱上了那位法老,为了成为法老的新王后,她毒死了法老的妻子,还有他所有的孩子,但是她邪恶的举动被发现了,先生们,那位愤怒的法老出于报复,就把她活着做成了木乃伊,她凄厉的叫喊声在金字塔里回荡着……”
桌子前的每一个男人都为斯泰德的故事悬起了心。
“……但是那篇铭文警告着说,万一这位女祭司的尸体被打扰,万一它被从棺材里挪出来,更重要的是,万一她的故事被翻译并且被大声讲述出来——附在她体内的恶魔就会被解除束缚,大片的疾病、死亡与灾难就会降临在那些翻译了那篇神圣的铭文,甚至传诵了这个故事的人身上……例如我。”
斯泰德用沉重的眼光环视了一下他的听众,然后把手中的烟头在白星航运公司的烟灰缸里按灭。
那位斯威德律师问:“那些……那些翻译了象形文字的人怎么样了?”
“在几个月之内,有一个人死掉了。那具木乃伊与它的棺材盖子仍然在英国博物馆里陈列着,先生们——但是当然,换了一位新馆长。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没有把翻译过来的铭文张贴出来,实际上,它已经被烧掉了。”
阿奇博尔德一直向前探着身子,几乎趴在了桌子上,“上帝,天哪——您不相信那个诅咒吧?”
斯泰德发出了一阵笑声,“当然不!那是,我的朋友,一种迷信,既简单又单纯。作为基督徒,如果您思考过它的可能性,您就应该感到羞愧。我告诉你们这个故事,只是为了说明一点——不是你们期待的那一点—一我不是一个迷信的家伙。”
斯奉德再一次把镀金的怀表从他破旧的斜纹软呢料西装口袋里掏了出来,宣布说:“提醒你们注意,先生们,当我开始讲这个故事时,是星期五;而当故事结束时,已经到了十三号了了。”
“但是,”弗莱德里克·斯威德说,“如果这个诅咒是真的——”
“那么,”斯泰德以一种觉得好笑的态度说,“这艘船就是死亡的象征,明天早晨,第一具尸体就会出现。”
然后,那个老男人站了起来,向他的听众们点了点头,同他们分别道了“晚安”,然后从吸烟室里走出去,如同一只长着腿的拖船。
福特尔跟在他的后面走出旋转门。
“您往哪里走,先生?”
“啊,福特尔先生!回我C甲板上的房间。”
“我的房间也在C甲板上,如果您不反对,让我送您回去。”
“有您的陪同,我很乐意,也很骄傲,年轻人。”
很快,他们上了楼梯,福特尔说:“我看到您在主甲板上同约翰·克莱夫顿发生了口角。”
斯泰德皱起了眉头,脚步略停了一下,“您不幸也认识那个可怜的家伙吗?”
“是的,恐怕是。”
“当然,您不会是他的朋友!”
“不!他,呢……让我坦率地告诉您,先生。他试图勒索我。”
斯泰德继续向楼梯上走着,“为什么?看在上帝的份上,原谅我……这不关我的事。”
他们来到了B甲板上的接待室,里面的座位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我们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吗,斯泰德先生?我想告诉您一些事。”
斯泰德看起来有些惊讶,但是他说:“好吧。”于是他们两个人在一张小桌子前坐了下来。
“我希望这不是另一个鬼故事。”斯泰德说。
“不是。”福特尔轻轻地笑起来。
然后,福特尔把克莱夫顿对他的威胁又跟斯泰德讲述了一番。
“他是一个既没有良心也没有道德的男人,”斯泰德说,厌恶地摇了摇头,“您知道,我将要在《男人与宗教》会议上发言,就在卡内基音乐厅,这个月的二十一号。而克莱夫顿威胁着要把我曾经坐过牢的事情向公众抖落开,好给我的出场抹黑。”
福特尔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您坐过牢?’’
“您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杰克——当它发生时,您还是个孩子;而且,这在英国是个新闻,在美国却无人知晓。”
“我是否可以问一下,您为什么坐牢?”
“为了某种不道德的目的,诱拐了一名十三岁的女孩。”
福特尔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令人惊奇的是,斯泰德笑了起来,“这听起来很糟糕,不是吗?但它是我过于自负的一个教训,这我得承认。您看,为了证明年轻姑娘是多么容易被引诱做娼妓,我与几个‘同谋犯’筹划着从一位母亲手里买走一个女孩。当这件卑鄙的事情成功之后,我们带着这个女孩去了一个妓院,她被那里的鸨母接受了,并被送往一间屋子里,显然想让她接客——但是,我的论点已经得到了证明,于是我在她还没有被伤害之前,偷偷地救走了她。我们把她送回到法兰西,就是在那里,她的妈妈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想要把她卖进妓院。”
“那么说,这是一个……噱头了?”
斯泰德对这个字眼皱起了眉头,“不止如此,先生,感谢我的努力,英国的法律更改了——妓女的合法年龄从十三岁变为十五岁——我的著作《现代社会罪恶的处女献祭》揭露了这种罪行,这种邪恶的童妓现象。”
“您为什么坐牢?”
斯泰德耸了耸肩,浓密的胡子下面掠过一丝微笑,“那位母亲起诉了我,我们原本可以贿赂她,杰克——但是我选择了在监狱里服刑三个月。从那以后,我骄傲地穿着我的监狱囚服——直到它破成了碎片。”
福特尔干笑了两声,说:“先生,您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男人。”
“也许,从这一点上,您可以推断出我对那个像约翰·克莱夫顿一样试图敲诈我的人的反应。”
“我看到了您的反应——对一个和平主义者来说,相当激烈。”
斯泰德耸了耸肩,“从那以后,他没再骚扰过我;而我自从上船以后,也没再看到他,这也许是因为我把自已关在房舱里,重新审阅我新书当中的论点的缘故。”
“先生,我认为让您知道克莱夫顿先生的另一个令人不愉快的举动是公平的:他告诉船上的其他一些‘顾客’,说您与他是搭档。”
斯泰德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睁大了,“什么?这是一句见鬼的谎言!”
“我知道,先生,但是您可以看出它的模棱两可性——您在船上,您的名字是暴露犯罪与腐败的象征……”
毕竟,斯泰德是那些《基督回到芝加哥》、《撒旦的不可见的世界:对大纽约的调查》等著作的作者。
“杰克,您知道他把这些谎言讲给谁听了吗?”
“我只知道有史朝斯先生与丈斯特先生。”
斯泰德刺耳地大笑起来,“他们会看透他,他们知道我与救世军的关系,我不会给那些慈善家族抹黑的。”
现在既不是合适的时间也不是合适的地点向斯泰德追问原因,福特尔只有在心中暗暗思忖着,为什么这位十字军战士如此善心,会放过约翰·杰克勃·艾斯特家族作为贫民窟领主的肮脏历史。
然后,斯泰德出乎意料地回答了这个福特尔没有提出的问题。“艾斯特家族没有制造贫困阶层,我的敌人是那些被授命去服务社会,却从其他人的贫穷当中捞到好处的家伙:腐败的警察,骗人的政客,塔慕尼大厅里的恶棍。”
福特尔站了起来,“好了,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回到床上去了,先生,我很感激您听了我的一席话。”
斯泰德也站了起来,“我很感谢您告诉我的消息,杰克。”
在甲板上,福特尔向这位老绅士道了“晚安”。
“这艘船是一艘巨大的漂浮的堕落的巴比伦城,”斯泰德一边说着,一边沿着走廊向前面走去,“不是吗,杰克?”
“是的。”
当福特尔回到房间里时,梅尔已经睡着了,灯开着,那本《弗吉尼亚》压在她的手臂里。他不知道斯泰德说那句话是出于对泰坦尼克号的恭维,还是对它的侮辱。
他猜测斯泰德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