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尔跟在古根汉姆的身后上了大楼梯后面的电梯,穿制服的乘务员等到这位侦探小说家上了电梯以后就关上了电梯门。
古根汉姆向着福特尔微笑了一下,用柔和的低音说:“那些孩子们演奏得不错,但是我听到了香烟的叫声。”
“我也听到了相似的声音。”福特尔说,“您介意我跟在您身后吗?”
“我很高兴您的陪伴,”然后古根汉姆对电梯乘务员说,“A甲板。如果您愿意……您是福特尔,不是吗?侦探小说家,杰奎斯·福特尔?”
直到这时,福特尔才发现古根汉姆已有了酿酿醉意——但不是酩酊大醉,看来这个男人在晚餐时没有节制地饮用了葡萄酒,或者是餐后白兰地。
“说对了,但我喜欢别人叫我杰克。”
“很高兴,杰克,”这位百万富翁伸出了手,手上戴着几枚戒指,其中有一枚钻戒,一枚红宝石。“本·古根汉姆。”
他们握了握手,然后福特尔说:“这架电梯是您的吗?”
古根汉姆被福特尔的问题弄得有些惊讶,他说:“什么?不——我的确与白星航运公司做生意,但迄今为止,他们还没有与我做生意。”
福特尔曾在报纸上读到过古根汉姆开办了一家新公司,国际蒸汽泵公司,在艾菲尔铁塔上修建电梯。
“那么,试着给他们一些您的生意。”福特尔说。
古根汉姆轻轻地笑起来,“没有机会——由于司炉工罢工,巴黎以外的航船全都被搁浅了。”
很快,他们来到A甲板,倚在左舷敞开的散步场地的栏杆上,古根汉姆沉浸在哈瓦那雪茄的香味里,福特尔点燃了一支法蒂玛。星星如同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闪闪发亮,尽管它们如此灿烂,却没能在黑耀石般的水面上反射出微光;晚风料峭,与缭绕在身边的烟雾相比,反倒令人感觉到惬意。
“您到巴黎是为了做生意吗,古根汉姆先生?”
“叫我本。”那位百万富翁英俊的面容显得非常柔和,几乎像一张娃娃脸;他的嘴唇也如同女人般性感,“不,我的生意总部在巴黎,我在那里有公寓……您有孩子吗,杰克?”他们单独待在甲板上,只有无尽的夜色与海风陪伴着他们,船上的甲板椅已经被折叠起来了,整齐地靠着墙壁摆放在那里。
“我有,”福特尔说,“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十多岁了。”
“我这次是回家去为我女儿海泽尔庆祝她九岁的生日。”
“真巧,”福特尔说,“临上船时,我刚刚过完一个生日。没有孩子在身边的生日容易让人害上相思病。”
古根汉姆把一口蓝色的烟雾喷向风中,让海风把它卷入到大海上空,“我真的很爱我的三个小女儿。”
“这一定很难受,生意使您离开家乡这么远。”
“我想念我的孩子们,我的妻子与我……”他转头看了福特尔一眼,他的眼睛半闭着,醉意陶然,“正如您注意到的……杰克?杰克,正如您也许注意到的,流言蜚语在这艘漂泊的名利场上传来传去,同我一起旅行的那位有魅力的年轻女人不是我的妻子。”
“阿尔伯恃夫人的确非常美丽。”
古根汉姆又向风中喷出另一口花环状的蓝色烟雾,“我知道我有一个花花公子的名声,这并不让我难堪,但它让我的兄弟们——所有兄弟,除了威廉姆斯——难堪。我已经不插手家族生意了,不直接插手。您知道我的兄弟们赶走了威廉姆斯,因为他娶了一个非犹太女人做妻子?”
“我不知道这件事。”福特尔思忖着是否古根汉姆把他当做了犹太人,因为他与梅尔在晚餐时一直同哈瑞斯夫妇与史朝斯夫妇这些犹太人坐在一起。
古根汉姆继续说:“去年,我的妻子想同我离婚,我的兄弟们说服她改变了主意,他们说这会对家族名声、家族生意产生坏影响。”
“本,那个勒索者,克莱夫顿打扰过您吗?”
古根汉姆望着福特尔,似乎第一次看到他,也许这位百万富翁已经意识到自己有些醉意了,他似乎正在思付着是否话说得太多了。
“我只是随便何一问,”福恃尔说,“因为那个家伙试图从我这里勒索一笔钱。”
古根汉姆椭圆形的脸蛋变得苍白,但却仍然柔和;但是他的眼神却严厉起来,即使眼睛仍然半闭着。如此健谈的古根汉姆此刻沉默了。
于是,福特尔简短而又坦率地告诉了古根汉姆约翰·克莱夫顿对他的威胁,以及他对这个勒索者的拒绝。
“我也拒绝付给这个畜生钱,”古根汉姆说,似乎是想向福特尔表现他的坦白,然后他大笑起来,“作为一个勒索者,他并不够专业。”
“怎么?”
“首先,他威胁着要把我‘追女人’的事情告诉我的兄弟们!他们都知道自从我在落基山的日子起,我就一直因为与女人交朋友而名声恶劣;他还要告诉我的妻子!似乎她不知道我的这种嗜好……她有她自己的谣言、茶叶、桥梁、股票与债券,我有我自己的红发、黑发与金发女人。杰克,您知道您为什么从来不在早餐前与一个女人做爱吗?”
“我不知道,本。”
“首先,这令人疲倦;其次,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您也许会遇到您更喜欢的女人。”
“我会记住这些话的,本。”
古根汉姆耸了耸肩,“甚至我的孩子们都知道‘爸爸的女朋友们’,我相信她们都记得那个住在我家中的护士,我们在同一幢房子里相处了几年。我一直对我的不忠直言不讳,杰克。”
“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做到这一点。”
“我知道。”
“告诉我,本——克莱夫顿是如何对待您的拒绝的?”
古根汉姆发出一声冷笑,“他威胁着要把我的‘秘密’透露给新闻界。我对他说随他便——有身份的报社不会理睬这些事情,而低级小报我也不放在眼里。”
对一个像古根汉姆这样有地位的男人来说,一个小小的花边新闻,例如情妇之类,只要他不当众承认,根本就算不得什么。性伪善是有钱人的特权,即使约翰·艾斯特与他的娃娃新娘最终也会被上流社会接受的。
“从那以后,您还同克莱夫顿谈过话吗,本?您在船上看到过他吗?”
“没有,”他又向夜空中呼出一团烟雾,‘“我也根本不想见到他。有一段时间……”
“什么?”
“在那段时间里,我也许会射杀他。”
“真的?”
一丝淡淡的笑容掠过那性感的嘴唇,“那是一段最快乐的时光,我一生中最好的日子。”
“什么时候?”
“在科罗拉多的莱德维尔,”古根汉姆神往地说,“十英亩土地,三个井下通道,一百个男人……坐在靠近第三号矿井的棚屋边,腰间插着左轮手枪;管理每天的进帐与出帐,亲自动手做工资表;坐船去泰戈胡同,花五十美分与当地的漂亮姑娘们跳一支舞;在疯狂吉姆酒馆与那些狡猾的骗子和矿主们玩三人扑克赌钱……康米克餐馆的玉米威士忌——二十美分一杯。您知道,我在曼哈顿同一些最漂亮的女人们睡过觉,她们是欧洲最可爱的女人……但是我宁愿放弃这一切,只为了能在派伯骚斯的船上同任何一个活泼的美女共度一夜。”
然后,古根汉姆叹了一口气,把烟蒂扔到一边,说:“让我们回到文明中去好吗,杰克?”
“如果我们必须回去。”福特尔说,也把剩下的法蒂玛扔到船下。
当他们回到音乐会上时(那支小乐队正在演奏异想天开的田园牧歌《闪光的蠕虫》),他们发现梅尔与阿尔伯特夫人坐在一起,旁边还有麦琪·布朗,后者戴着一顶带着打褶的粉色丝绸的宽边帽子,丰满的身体裹在镶着白色花边的粉色长袍里,一束绢花佩在她的胸前。
古根汉姆把福特尔向阿尔伯特夫人做了介绍,用一种如同荷兰酸辣酱一样浓重的法国口音。那位金发女神说:“您有一位迷人的妻子,先生。”
“坐下。你们两个,”麦琪说,“你们挡住了坐在廉价座子上的婴儿的视线了。”
古根汉姆大笑起来,很听话地坐了下来,“自从离开莱德维尔,您一点儿都没有变。”
“您变了,古根,”麦琪说,“我记得当时您的头发是棕色的,肚子像洗衣板一样平坦……但是再多说一些恐怕就有些轻率了。”
福特尔从旁边的一张空桌子前拉过来一把椅子,加入到这一小群人中,他轻声对古根汉姆说:“这就是文明吗?”那位百万富翁轻轻地笑起来。
“您看起来就像是一家时髦酒店里的侍应生,古根,”麦琪说,“那个酒店不会让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坐下来;而我裹在一堆花边里,假装是一位小姐。曾经有一段时期,您是一个年轻的垮裤子弟,从西部来。把华尔街抛在脑后……”她对阿尔伯特夫人、梅尔与福特尔说,“‘太伤感了’,他对我说“太优郁了’……”
“而您是一个脾气暴躁的红头发、蓝眼睛的小姑娘,正在寻找着一个拥有金矿的男人。”古根汉姆说。
“一个盛气凌人的犹太人与一个一贫如洗的爱尔兰天主教徒,”麦琪说,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她微笑起来,但是福特尔有一种预感,她至少同“古根”一样怀念莱德维尔。
“您做得很好,麦琪,”古根汉姆说,“但我当时还没有拿定主意。”
阿尔伯特夫人看起来对麦琪隐约暗示的与古根汉姆的交往并不恼火,对古根汉姆与这位俗气的丹佛主妇之间的亲昵也并不妒忌。但是福特尔观察着麦琪的愉悦,与她那略显臃肿的体态,突然之间仿佛看到了她当年的样子:十九岁的年纪,忙忙碌碌的身影,蓝眼睛,红头发,住在矿山的帐篷里。岁月的刻痕与多余的体重消失不见了,在福特尔这位作家的想象中,出现了一位漂亮的女人。
沃利斯·哈恃雷的乐队开始演奏一支歌曲。
“那是我点的!”麦琪快乐地尖叫着,“我在一张餐巾纸上写下了歌曲的名字送到了他那里!”
前面的桌子已经被移到一边去了,为了腾出跳舞的地方。接待室里的人渐渐散去,只留下年轻人与相亲相爱的夫妇。
麦琪抓住了那位百万富翁的手,似乎她正从悬崖上坠落下去,随手抓住了一根树枝,“嗨,牛仔——同一个落基山的迟暮美女跳一支舞怎么样?”
古根汉姆瞥了一眼他的那位金发女伴,阿尔伯特夫人以一种王后般的高贵点了一下头,微微一笑,于是古根汉姆带着麦琪·布朗走进了即兴舞蹈场地。
他们配合得非常默契,舞姿也相当潇洒。阿尔伯特夫人说:“您不认为这是可能的吗?本与那个女人曾经有过一段……”
“不。”福特尔断然地说
但在福特尔夫妇的套房里,福特尔对梅尔说:“哦,他们已经打得火热了。”
“麦琪·布朗与本·古根汉姆,”梅尔说,摇了摇头,略微有些惊讶,“谁会想到这个?”
“我认为阿尔伯特夫人对她的饭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那是很多年以前,很多体重没有增加以前的事了。”
梅尔坐在他们黄铜大床的床边,“波琳·阿尔伯特的确是一个美人,她和霭可亲,但是对她与古根汉姆先生之间的事情却闭口不谈。”
福特尔在她身边坐下来,“那么说,你并没有探察出本与克莱夫顿之间的关系了?”
“没从她嘴里,但是当麦琪在我们身边坐下来时,事情就不一样了。在波琳借口去了洗手间时,麦琪对我大谈本·古根汉姆的情妇们——有歌舞女郎,有女秘书,甚至还有一位在他们的深宅大院里同他们住了很多年的身材修长的红发护士!她给他‘周期性发作的神经性头痛’做按摩……”
“一个男人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按摩。”
“丈夫们最好在他们自己的家里做按摩。”
“听起来本‘是’在他自己家里做的按摩。”
“暂且把这个话题放在一边吧,你也会需要护士的……麦琪说在古根汉姆与他的妻子——佛劳瑞特——结婚之前,他一直同曼哈顿的那些最美丽的犹太姑娘与非犹太姑娘们鬼混。”
“我猜他的婚姻是家族为他安排的命运。”
“为了省心,是的。我没有提到克莱夫顿,但是我认为一个如此公然地过着双重生活的男人,很可能会成为任何一个勒索者的猎物。”
“我同意。”福特尔说,然后他告诉了梅尔他在A甲板的散步场地上与古根汉姆的谈话。
梅尔起身来到梳妆台前,拿出她的睡衣,她一边脱下晚礼服,一边问:“上床吗,杰克?”
“当然,我突然之间想要按摩一下……“
“也许明天早晨吧……‘牛仔’。”
福特尔决定不听从古根汉姆关于清晨做爱的规劝。
“我还没有同那个斯泰德谈过话,”福特尔说着,走到门口,“阿奇博尔德·布托告诉我那个老男人一直待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但是我知道他每天晚上这个时候会到吸烟室里去一、两次。”
“你要去看看他是否待在那里吗?”梅尔已经换上了睡衣,看起来如同一个幻像,“我会读书等你回来。”
“你不必熬夜。”
她把床罩掀开,还有床单,“我想要听一份详细的报告——如果没有,就确定一下你没有在外面同你的情妇鬼混……我要接着看那本《弗吉尼亚》。”
他对她的话报之一笑——要是一个家庭里有两位作家,这样的投降偶尔也是必要的——同时思忖着,如果本·古根汉姆因为爱而不是因为利益而结婚,他是否直到如今还在仿徨无依。
当福特尔沿着走廊向前走时,他得出的唯一答案就是,他无法想象身边的女人不是梅尔而是别人。然后,他来到船尾的楼梯前,上了两层楼梯后来到A甲板。
那个成为泰坦尼克号上的男性俱乐部的吸烟室里充满着蓝色的烟雾,饮酒的男人,与喧嚣的谈话声。在这间墙壁由桃花心木镶嵌的雄性堡垒里,那些常客们仍然穿着晚礼服。他们大多数或者是从餐厅里或者是从音乐会上直接来到这里的。大理石铺面的桌子上正在进行着桥牌与扑克游戏,尽管赌博是不合法的,纸币却像糖果一样在桌子上扔得到处都是。有几张桌子是严格规定留给交谈者的,其中的一张桌子——实际上,是两张,它们靠在一起——前,威廉姆斯,T·斯泰德正如君王般坐在那里临朝听政。
这种荒谬的场面让福特尔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些围坐在桌边的穿着燕尾服打着领带的金融家、政治家与富翁,不仅仅在倾听,而且欣喜若狂,把那个胡子花白、肚子如同弥勒佛一样凸起的老家伙奉若神明。那个家伙戴着破旧的海豹皮帽子,穿着棕黄色的斜纹软呢料西装,衣服上面都是褶,看上去就如同没有整埋过的床铺。
在斯泰德的这些虔诚的听众当中就有阿奇博尔德·布托少校与他的艺术家朋友米勒特;同时,福特尔还认出了弗莱德里克·斯威德,一个来自纽约的律师;年轻的亨利·韦德纳,藏书家;还有查理斯·海斯,大干线铁路的拥有者。
“杰克!”阿奇博尔德喊了一声,“快过来!斯泰德先生正在给我们讲解他的超自然学问。”
福特尔找到一张空椅子,把它拉到阿奇博尔德身边,旁边恰好就是斯泰德。后者立刻用一种洪亮而偷快的声音责备着阿奇博尔德说:“‘超自然’是你们的字眼,布托少校——我的字眼是‘招魂术’,科学与宗教在这里融为一体。”
“好吧,先生,”阿奇博尔德温和地说,“能首先占用您一些时间,让我为您介绍一下福特尔吗?”
“这位是杰奎斯·福特尔?”斯泰德深邃的天蓝色眼睛里亮起一道火花,然后他浓密的白胡子下面绽开了一个笑容,“杰奎斯·福特尔——为什么不呢,我很荣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