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来。我们都沾了摩根先生生病的光了。但是您为们么独独对我如此慷慨大方呢,伊斯美先生?”
“请叫我布鲁斯!”
“对不起——布鲁斯。”
伊斯美再次微笑了,耸了耸肩。“就像我在电话中指出的那样,我们希望我们的名人乘客们能风风光光地旅行。您坐二等舱简直是一种浪费。”
“浪费什么?”
伊斯美握起双手,在铺着坐垫的椅子里转动了一下,他的表情也立刻改变了:严肃,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这是泰坦尼克号的处女航……”
这个新闻就如同说伊斯美是白星航运公司的董事一样。
“……一等舱的乘客对我们很重要,他们就像首映式上的观众……我相信您的朋友哈瑞斯先生会理解首映式上故弄玄虚的重要性的。”
“好了,显而易见,我很高兴能提供由于我的出场而给这趟航行带来的声望,但是我认为您有些过份夸大我的重要性了。”
“一点儿也不。我们在船上有几位作家,但是没有一位能在大西洋两岸拥有您这样的地位与名望。我认为您的书在英国卖得同美国一样好。”
“也许还要好一些。”
伊斯美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这就是……让我坦率地说吧,我知道您对这一点有些疑惑……找们在这第一次航行中遇到了一些困难。”
现在,福特尔在椅子上转动了一下。“什么样的困难?”
“哦,哦,您不用担心……从技术角度来说,这是海洋上最安全的船只,是造船业迄今为止所取得的最高成就。”他皱起了眉,摇了摇头,“但是最近以来,煤炭工人在罢工,这对我们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冲击……其他横渡大西洋的航运公司的船只都闲置了——上千名船员、码头工人,都失了业,甚至我们也不得不取消了其他几艘轮船的航线。”
“我知道,”福特尔说,“当我们决定从欧洲之行中返回美国时,泰坦尼克号的确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这样,我们把半数以上订购我们其他船票的乘客转移到泰坦尼克号上来,坦率地说,如果没有这个举措,我们就会因为我们的处女航由于订票数量不足而陷于尴尬的境地。即便如此,一等舱的乘客只有百分之四十六,二等舱是百分之四十……下等舱却有百分之七十,”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接着说,“找到一些想去美国的穷人永远都不是一件难事。”
“这的确很尴尬,”福特尔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世界上最大的一艘轮船的处女航——本应该像蜂蜜吸引蜜蜂那样吸引来更多买票的人。”
“哦,我们本来有可观的订票数量,但是见鬼的罢工破坏了整个航运业……延期与取消航线使旅行变得不可捉摸,乘客们容易被搁栈,因而显得困惑不安……人们不愿意在这个非常时期出来旅行,这艘船的出发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你们也许会遇到另一个难题,伊斯美先生——布鲁斯。”
“是吗?是什么?”
“恐惧。”福特尔挑起了一条眉毛,“难道没有人认为你们的这艘‘庞然大物’实在太大了,以至于不能在海上航行吗?”
伊斯美叹息了一声。“不幸的是,杰克,您说得对——尽管这纯属无稽之谈,只是对这艘船的一个看法。这艘船是当今造船业的完美杰作,每一个专家都认为它无论如何也不会沉没,它是绝对没有问题的。遗憾的是,那种看法不仅来自于下层社会的民众,就连一些受过教育的聪明人也都持这种观点。”
“对这种观点你们能采取一些什么措施?”
伊斯美间前探了一下身。“对他们进行宣传与教育,这就是您能为白星航运公司出力的地方,杰克。”
福特尔靠在了椅子里。“您的意思是说,这就是我住豪华套间的交换条件?”
“不。那份礼物是没有附加条件的,把您的名字列在我们一等舱的乘客名单上是我们的荣幸。但是我听说您与福特尔夫人每年都至少要到欧洲旅行一次……”
福特尔点了点头,交叉起双臂。“这是我的生意。您已经开了头了,请您继续说下去吧。”
“好吧,您认为拥有一张白星航运公司的永久有效的船票———等舱的,每年搭乘白星航运公司的任何一条船做免费旅行怎么样?”
“这是一个夸张的问题吗?”
“根本不是,实际上,这是一个商业提案。”
“如何去做?”
“福特尔先生——杰克……如果您能写一部小说,以泰坦尼克号作为背景……一个谜团……一个带有冒险色彩的浪漫故事……把船上的环境作为细节描写的素材……”
“我不是广告作家,先生。”
伊斯美举起双手,掌心向外,似乎对面的福特尔是一个拦路抢劫的强盗。“请听我说!我不是存心要冒犯您,难道一些优秀的畅销书作家不使用生动而有趣的环境作为他小说的背景吗?”
“当然使用……”
伊斯关再次耸了耸肩,脸上浮起一个微笑来。“那么好吧,白星航运公司只是简单地希望您能使用我们这艘壮丽而豪华的轮船作为您下一部有意思的小说的背景。”
“布鲁斯……伊斯美先生,坦率地说,您的建议最初让我听起来有些反感……现在,我承认我真的没有任何理由不考虑一下您的提议。”
“太好了!”伊斯美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就像是玩偶匣里的玩偶,福特尔的回答显然已经令他很满意了,这次商业会谈可以结束了。“这个时候,我所需要的就是请您考虑一下。”
福特尔也站了起来,伊斯美愉快地握住他的手肘,把他送到门口。“.……现在,请享受您的旅行吧。我已经安排您与福特尔夫人在明天晚上的晚宴上,坐在船长的桌子旁——这将会是我们在海上旅行的良好开端。”
“那么……谢谢您,布鲁斯。我知道我妻子会很高兴的。”
伊斯美拉开房门。“啊,我只希望这一次我也带着弗劳伦丝与孩子们。他们在今天早上到船上来过,为我送别……您真的应该看看我的汤姆,乔治与伊维琳,他们在那个散步甲板上跑来跑去。”
“我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都十多岁了。”福特尔礼貌地说。
“我永远听候您的差遣。”伊斯美说着,关上了房门。
福特尔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注视着B五十二房舱的门,然后,若有所思地向自己的套房方向走去,一边思忖着是否应该告诉他妻子伊斯美的那个略微有些不合他口味的提议。这时,他注意到还有一名乘客也在走廊里。
那是约翰·伯泰姆·克莱夫顿,他正挥舞着手杖迎面向福特尔走过来,珍珠灰色的软呢帽歪向一边。
“克莱夫顿先生,”福特尔说,“我们又见面了。”
克莱夫顿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点了点头,用手碰了碰帽沿,说一句:“我们很快就有机会互相了解了,福特尔先生,我向您保证。”
福特尔继续向前走着,但是回头看了一眼。真见鬼,克莱夫顿在伊斯美的房门前停了下来,正在敲门。
这个无赖到处钻营。
开船的时刻临近了,福特尔同他的妻子随着其他一等舱的乘客向最上层的甲板——主甲板走过去。他们倚着吊艇旁边的栏杆站在那里,俯视着岸上的人群。观众们大多是从南安普顿来的。同他们身后巨大的自星航运公司的棚屋与矗立在他们头顶的起重机相比,他们显得非常缈小——然而不论是棚屋还是起重机,在泰坦尼克号面前都黯然失色。
开船的时刻到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响了起来,宣布启航。梅尔向下面指着,福特尔的目光跟了过去:如同城堡的吊桥一样,船的舷门升了起来,一群动作迟缓的乘务人员几乎没来得及上船。
另一声洪亮的汽笛声传来。把船系在码头上的粗大的船索被解开了,扔进了水里,船索溅起了很高的水花,很快,它便被码头工人拖到了岸上去。几只拖船鸣着笛各就各位,它们那粗重微弱的笛声同泰坦尼克号那高亢的笛声相比有一种喜剧般的反差。
从主甲板上的某个地方——福特尔无法确定其位置——传来乐队正在演奏的歌剧《巧克力士兵》中的片断,乐曲被最后一声汽笛声所淹没,这预示着这艘巨型轮船终于启航了。它慢慢地、平静地从它的泊位移开,然而它没有使用自己的蒸汽动力,而是被六、七只拖船拖着。
现在,那只看不见的乐队开始演奏《英国魔下的大海》了。主甲板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向岸上的陌生人群挥着手,岸上的人群也在向船上挥着手,手帕在空中飞舞;一些乘客,包括梅尔在内,向水中投掷着鲜花。当这艘庞大的泰坦尼克号驶离码头时,岸上的人群沿着海岸向前跑着,高声祝福着,欢笑着。
“噢,杰克,”梅尔说,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睛由于快乐而闪闪发亮,“这一切太激动人心了!”
的确如此——这是一个史诗般的启航:硕大无比的船只,在甲板上向下面挥舞着手臂的人群,演奏着乐曲的乐队,燃煤的气味,从拖船的烟囱里喷出的滚滚烟雾。在这一片交响乐中,那些拖船拖着泰坦尼克号向码头外的海域驶去。
这是小说中描写的送别场面,直到泰坦尼克号轻轻颤动着——那些拖船已经把它拖到了能够自己航行的水域,然后放开了它——告诉船上的乘客们,它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动力下航行了。船速六节,这条巨轮超过了两艘船——白星航运公司的“海洋号”与稍小一些的美国轮船“纽约一号”,它们泊在码头上,由于伊斯美所说的煤炭工人罢工的原因而闲置着。
那些并排泊在一起的轮船使原本狭窄的海道愈加狭窄了;码头上挤满了旁观者,更多的人爬上纽约号的甲板,倚在栏杆上,为了更清楚地看到这艘世界上最大的轮船如何出发进行它的处女航。他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距离他们不过八十英尺远的泰坦尼克号上的幸运乘客,向他们挥着手臂。
“我不喜欢这些。”福特尔说,从栏杆旁边向后退一步。
梅尔仍在向纽约号上的送行人群挥着手,她问:“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亲爱的?”
“那些轮船离得太近了,”福特尔说,向那些轮船点了一下头,“我们的这艘大船排出了大量的水……这会引起湍流……”
“噢,亲爱的,我相信船长知道他在做什么……”
空中响起了一声礼响,接着又是一声。
礼炮齐鸣,似乎六响炮的每一个炮膛都把炮弹射向了天空。
“杰克!”
纽约号粗大的钢索像廉价的鞋带一样崩断了。
福特尔用手臂揽住他的妻子,把她拥紧。“没事的,亲爱的……别担心……”
钢索弹向天空,在空中卷曲着,如同失误的套索特技,码头上的观众四散奔逃,尖声狂叫。纽约号甲板上的那些希望能看得更清楚一些的人群也在奔跑着,尖叫着,很快地从船上跳了下来,或者正要跳下船。
在泰坦尼克号的主甲板上,从船桥处传来的铿锵铃声同那些拖船上发出的救援警报混淆在一起。乘客们都僵住了,不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切——他们没有尖叫,只是偶尔吸一口冷气,或者大声疾呼;夫妇们(像福特尔夫妇)互相拥抱在一起,一起注视着纽约号,它现在已经摆脱了船索的羁绊,正在摇摆着,如同一扇可怕的门,然后,它船尾向前,直向泰坦尼克号冲过来。
伊斯美的断言——这艘船是永远不会沉没的——看起来将要接受过早的检验。
泰坦尼克号加了速,它的尾流看起来似乎能把那些小船推向后面,但是纽约号离它太近了,它的尾流远远不够。泰坦尼克号越向前行,纽约号越向它靠近,船尾对着船尾……
这惊心动魄的一秒钟似乎有几分钟那样漫长,眼看两艘船即将相撞,乘客们抓紧栏杆,彼此绝望地拥抱在一起……
……纽约号的船尾在距离泰坦尼克号的船尾几英寸的地方擦了过去。
主甲板上,如释重负的叹息声与一些笑声,甚至还有一些掌声与欢呼声响了起来,五彩纸屑漫天飘洒着,乐队又开始演奏令人心旷神怡的小曲,后来福特尔才知道那曲子叫做《白星的远航》。
与此同时,纽约号仍然在海上自由地漂浮着。然而那些拖船已经驶到它的身边,准备去营救它;泰坦尼克号也暂时停了下来,直到一切问题都已解决。
“你说得对,亲爱的。”福特尔说。
梅尔望着他,既释然又茫然。“你说什么?”
“这的确激动人心。”
梅尔扮了个鬼脸,拥抱了他,但是福特尔——这位悬念小说作家却无法摆脱掉某种预感,这千钧一发的擦肩而过——实际上,几乎是不可避免的碰撞——对这艘巨轮的伟大航行而言,是一个不吉祥的开端。
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他于打算为伊斯关写一部关于泰坦尼克号的侦探小说,他已经有了见鬼的第一章,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