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B甲板的入口通道,通道里白色的墙壁与白色的油地毡都散发着眩目的光泽,衣冠楚楚的一等舱乘客沿着通道优雅地向前走着。一群船上的服务人员——轮船上的事务长与他手下的工作人员——迎接了他们,办事员迅速地检查着乘客们的船票,并把他们的名字匆匆地记在记事簿上,同时把钥匙分配下去,把房舱的方向也指明了。微笑、殷勤、礼貌的举止,预兆着这将会是一个愉快的旅行。
在入口通道后面的大厅里,美国游客们初次领略了这艘轮船的豪华:镀金的水晶吊灯,闪闪发光的橡木壁板,烫金的风景油画,具有东方情调的地毯,马毛呢铺面的沙发,丝绸灯罩,铺着天鹅绒坐垫的藤椅……
这里应有尽有,富丽堂皇的设施冲击着人们的感官,让他们流连不已。.梅尔屏住了呼吸,瑞恩开始大笑,两个女人像跳芭蕾舞一样用脚尖在地板上旋转着,大睁着孩了般天真无邪而又贪婪的眼睛,像打量玩具店里的漂亮玩具一样打量着整个大厅。
大厅的右侧是一个气派恢宏的大理石楼梯,被一幅木雕包围着,木雕上的胡桃木花朵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上,楼梯的扶手是由橡木精雕细刻的,锻铁与镀铜的涡形装饰成为它的栏杆。
哈瑞斯把双手叉在腰间,朗声大笑着说:“我原来还以为我是一个制片商!这艘泰坦尼克号让卢西塔尼亚号看起来就像是一艘装垃圾的平底船。”
福特尔欣赏着摆在楼梯脚下的一座造型优美的青铜天使雕像,说:“那么说,我所听到的关于白星航运公司计划把速度留给库南德航运公司,而在这艘船上尽显豪华气派——显然不是一句无稽之谈了。”
只有接待室中低垂的天花板向人们暗示着这里不是陆地上最豪华的星级宾馆。
在他们身后,另一批一等舱的客人们陆续走了进来,他们也都对这些奢侈的设施表示出相同的惊叹。
那两对夫妇转了一个弯,走下通向C甲板的楼梯。很快,他们来到一条宽大的、铺着蓝色地毯、镶着青铜栏杆的白色走廊上,它位于轮船的左舷;其他的一等舱乘客也都沿着走廊走向他们各自的房舱。在他们前面的那几个人就是在海陆联运列车上与他们同行的那一家人,漂亮的夫妇带着一个可爱的金发蓝眼的小女孩,鼻子扁平的保姆怀中抱着婴儿,还有那位体态丰满的女仆。他们站在那里,那个年轻的丈夫正在同什么人谈着话。
约翰,克莱夫顿。
“看来,你的朋友又在交朋友了。”哈瑞斯轻声说,他走在福特尔与梅尔的身后。
实际上,的确如此。克莱夫顿珍珠灰色的浅顶软呢帽拿在手中,正和霭可亲地微笑着,或者至少他极力装出和霭可亲的样子来。那位丈夫与妻子也微笑着,气氛看起来并不紧张。
只有那位保姆皱着眉头,看起来很闷闷不乐的样子,这时候那个婴儿在她的怀中扭动起来,显得烦燥不安。
福恃尔夫妇与哈瑞斯夫妇靠近了前面那群正在交谈的人。那群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克莱夫顿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他说:“看起来我们要先把事情告一段落了……我很高兴遇见你们,爱里森先生,爱里森夫人,那么,以后来说吧。”
克莱夫顿将帽子戴在头上,举手碰了碰帽沿——福特尔夫妇与哈瑞斯夫妇站在一边望着他——然后昂首挺胸地从两对夫妇身旁走过去,手中挥舞着手杖,向他们微笑着,点着头。
瑞恩皱起了鼻子,“为什么他的笑容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没有人回答,现在他们同那一家人站在一起了。
“看来我们总是在路上相遇,”那位年轻的丈夫说,他把头转向这两对夫妇,脸上带着羞怯的笑容,“我是哈德森·爱里森,这是我妻子贝丝,我的女儿劳瑞娜……艾丽丝,过来,这是小泰沃。”
大家互相作了介绍,彼此握了握手(当然,那位女仆没有被介绍,保姆艾丽丝也只是随便提了一下)。这时,更多的乘客沿着走廊向这边走过来,婴儿也开始哭闹起来,进一步的了解与熟悉看来只有等到以后再说了。
一行人走向船尾,沿着走廊向左转了个弯(相对于走廊的长度来说,走廊还不够宽——也许只有九英尺),哈瑞斯夫妇终子找到了C八十三号,他们的房舱。福特尔夫妇没有急着去找自己的房舱,他们向那间小巧而可爱的房舱内探了一下头,看到它的内部设施优雅,甚至带有考究的路易十四时代的风格,墙壁上挂着白色、绿色与金色相间的织锦,齐腰高的墙壁上涂着白色的涂料,边缘上镶嵌着胡桃木花纹。
“哦,瑞恩,”梅尔说,“这简直太漂亮了!”
“进来,你们两个。”瑞恩说。
一张镀金的胡桃木雕刻的大床从上到下都铺着丝绸绵缎,同样的锦缎也铺在松软的沙发上与铺着坐垫的扶手椅上;一篮子的鲜花装饰在红木与胡桃木制成的梳妆台上,更多的鲜花摆放在大理石铺面的桃花心木床头几上。一架小小的黑色风扇吊在天花板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只与整个房间的优雅格格不入的大虫子。
“我猜我们的行李会晚一点儿送来。”哈瑞斯说,带着微笑打量着这个一尘不染的房间。
“错了,亨利·B”瑞恩说——她已经检查过了,“它们不是在那儿吗?”
在一只宽敞的衣橱里,仿佛是魔法师变出来的魔术,哈瑞斯夫妇的扁皮箱与旅行包整齐地摆放在里面。
“所有的房间都会这么漂亮吗?”梅尔问了一句。
“让我们找找看。”福特尔说,然后他转向哈瑞斯夫妇,“我们一会儿可能会到主甲板上观看送别的场面。”
“我们到那里去找你们,或者在午餐的时候见。”哈瑞斯说。
瑞恩挥了一下手,说:“祝你们好运!”于是福特尔夫妇离开了。
C甲板上的房间号码编排得漏洞百出、自相矛盾,当福特尔夫妇找到他们的房间——C六十七/六十八——时,福特尔发现他们的房间离他们开始出发寻找房间的地方并不远,他们的房间就在C甲板入口大厅的附近,在那个很有气势的大楼梯旁边。
“我们几乎兜了一个圈子。”福特尔说,把钥匙插进门孔里,心中思忖着这个房间会不会令他喜欢。
梅尔的眼睛里露出少女般的期待。“让我们看一看我们的房间是否比得上亨利与瑞恩的。”
他们的期望没有落空,而且还远远出乎意料。
福特尔夫妇发现他们站在一套相比之下使哈瑞斯夫妇的房舱着起来就像是一只豪华的衣橱的套间里,路易·昆兹时代的优雅处处体现在房间的布局与设施上。这套以橡木做壁板的套房包括一间起居室和一间卧室(此外,还有一间浴室与一个装扁皮箱的大衣橱——他们的行李也都已经送来了),地上铺着宽幅的深蓝色地毯。
“哦,杰克,”梅尔说,几乎透不过气来,“这简直太……”
“我最后一次看到这样的房间时,”福特尔说。“正有一条丝绒绳子拴住我,一个旅行导游推着我。”
那间起居室里几乎塞满了昂贵的家具,都是典型的路易·昆兹时代的带曲脚的黑檀木——上面刻满了洛可可式的纤巧而浮华的雕刻,贝壳图案是基本花纹——铺在上面的是精美的深蓝色的锦缎;圆圈形的沙发,铺着织花台布的圆桌,屋角写字台,相匹配的椅子;一张巨大的镶着镀金框架的镜子立在仿制的白色与金色的壁炉台上。一只华丽的金钟摆在镜子旁边;在镜子的一侧是窗户——不是舷窗——蓝色的流苏窗帘拉向两边,露出壮阔的海景。
“在这样的展览厅里,我怎么能有在家的感觉?”福特尔对梅尔说,他以为她站在他的身后,但她没有。
她兴高采烈地从相邻的卧室里探出头来。“杰克,过来看看这间卧室——”
“现在,你开始听起来像度第二次蜜月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她的身边。但她对他的调情没有丝毫的注意。她被他们卧室内的豪华吸引住了。
黑檀木与洛可可式的雕刻蔓延到卧室里来了,玫瑰花图案成为主流;地毯上是浅黄色与紫红色的花纹,福特尔在迈步走进来之前不禁迟疑了一下。如同孩子在鲜花盛开的花园里流连,梅尔从一个家具前旋转到另一个家具前——带镜子的梳妆台,放着台灯的桌子,椅子,粉白色相间的安乐椅——她触摸着每一件家具,似乎在检验它们是否是真实的。一张四柱黄铜大床上堆满了暄软的枕头,粉色的床罩叠得整整齐齐地摆在房间入口的右侧。
“我不知道我们怎么配得到这一切。”福特尔咕哝着,多半是说给自己听。
梅尔向浴室里张望着,说:“在我们到主甲板上去之前,我想洗个澡。”
福特尔看了一眼怀表。“我们应该在正午时出发——离现在只有十五分钟了。”
一阵尖锐的铃声转移了两个人的注意力。
福特尔皱着眉头,转了半个圈,铃声仍在继续响着。“这是船上什么……见鬼的信号?”
“你认为呢,傻瓜?”梅尔嘲笑着他,然后向大理石铺面的床头几上指了一下,那有一部电话,铃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无论如何,你也算一名侦探。”
“电话?”福特尔说着,走到床头几前,不知道自己是被这种奢侈所震惊,还是被它所冒犯,“这艘船上的房舱里居然有电话?真不可思议……福特尔。”他接起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福特尔先生,我是J·布鲁斯·伊斯美,白星航运公司的董事。”
福特尔几乎笑出来,对伊斯美这种自报家门的方式。
“是的,伊斯美先生,我怎么当得起这种殊荣?我指的是您的电话,还有我们这间富丽堂皇的套房。”
“白星航运公司相信像您这样的名人应该风风光光地旅行。如果您能给我五分钟的时间,在我的套房里,我会向您做进一步的解释,还要对您光顾我的船表示适度的欢迎。”
梅尔已经走进浴室里了。
“当然可以,”福特尔说,“到您那里不需要搭计程车吧?”
伊斯美大笑起来。“您会发现所有的一等舱与泰坦尼克号上的设备都是以便利为主题组合在一起的。我就在您上层的甲板上,先生——几乎和您是垂直的方位,B五十二,五十四与五十六。”
“甚至比我们还多一个号码。”
伊斯美再次大笑起来。“您知道他们对等级与特权是怎样看待的。您能直接过来吗?”
“很乐意。”
几分钟心后,福特尔站在B五十二房舱的门口,敲了一下门,立刻,门开打了。福特尔原以为是男仆或者是侍者开的门,但他错了,J·布鲁斯·伊斯美亲自为他开了门。这是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人物,在许多方面都如此。
首先,他穿着一身随意的灰色运动式套装——诺福克夹克衫,灯笼裤,厚重的紧腿袜子——福特尔原以为这个男人会更做作一些。
其次,伊斯美是少有的令福特尔感到身高压力的男人,这个男人曾被一位记者描绘成“庞然大物”。伊斯美身高足有六英尺四寸,这个肩膀狭窄的男人没有福特尔那样强壮的身体,实际上,从他的身高来看,他显得轻盈而柔和。
但是伊斯美穿着那身运动服却显得非常精神。他是一个英俊的男人,福特尔猜侧他大约有四十八、九岁或者五十出头,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心脏形的脸庞上有一双明亮的黑色眼睛,一头黑发不时在这里或那里泛出轻浅的灰色。
用一种充满了自信与敏锐的男中音,这位主人做了自我介绍,“J·布鲁斯·伊斯美。”
不知什么原因,伊斯美没有在那句话的后面加上“白星航运公司的董事”那一句,而福特尔也抵制住了想自作聪明地加上这一句话的冲动。
“伊斯美先生。”福特尔说,轻轻点了一下头。
伊斯美伸出了手,福特尔也伸出手,同他握了一下——有力的一握。“布鲁斯,请叫我布鲁斯。”
“杰克·福特尔,叫我杰克就行。”
“请进,我还以为您能把您可爱的妻子也一同带来。”
当然,伊斯美在电话中并没有向福特尔提出这一请求,而福特尔也已明白,像伊斯美这种人根本不会出这样的疏漏——这就意味着这是一场两个男人之间的私人会面,既没有任何仆人在场,也没有什么秘书旁听。
“梅尔正在我们的房间里安顿行李,过一会儿,我们要到甲板上去看送别的挥手与欢呼。”
“一定不要错过这个场面。”
伊斯美的运动服——对一艘轮船的送别场面面言,也许是适合的——在这套法国皇宫般气派的房舱里,突然之间显得有些滑稽。如果哈瑞斯夫妇的房舱相对于福特尔夫妇的而言黯然失色的话,那么伊斯美的套房则让这两对夫妇的房间都相形见绌。
两个男人走进会客厅,这间会客厅的橡木壁板漆成白色,天花板闪闪发亮,一只壁炉镶嵌在墙壁里,一架椭圆形的镀着金框的镜子摆在壁炉的炉台上。家具是由桃花心木与红木制成的,偶尔也用黑檀木,厚重沉稳,显然是小考伯瑞尔的风格;拿破仑一世时代的家具造型,镶嵌着黄铜与仿金铜箔,雕刻着长着翅胯的翼狮与凤梨图案。
没有脂粉气的流苏,也没有花朵图案的坐垫,有的只是蓝色,如地毯与沙发;或者是深红色,如窗户上已经合拢起来的窗帘,透过窗户望见的不是大海,而是一个封闭的私人散步场地。
一扇门敞开着,通向高贵典雅的卧室;还有一扇门通向另一个房间。
“令人震惊的发现,”福特尔说,“这提醒我只有取得某种头衔才能获得某些特权……别介意,我不是抱怨我的房间。”
“请坐,”伊斯美说,向那张铺着蓝色织花台布的圆桌打了一个手势。福特尔坐了下来,而伊斯美却仍然站着,问:“现在喝酒算不算太早?要么来一杯柠檬汁?”
“谢谢,我可什么都不喝。”
伊斯美在福特尔对面坐下来,羞怯地微笑着,这种微笑福特尔并不完全相信。“一般而言,我并不用这种奢侈的方式来旅行……不用我公司的钱,不论在何种情况下。”伊斯美向整个房间挥了一下手,“这套房舱是为摩根先生保留的,但是他在临上船的时候生病了——那么,为什么要让它空着呢?”
福特尔猜测“摩根先生”指的就是美国金融家J·彼尔庞德·摩根,泰坦尼克号这样庞大财富的拥有者,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从伊斯美家族手中得到了白星肮运公司的主权。
“实际上,”伊斯美接着说。微笑使他的胡子翘了起来,“您与福特尔夫人住的是我的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