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k,ok,看来我们让你们久等了!”哈瑞斯一边说着,一边同瑞恩走过来,“但是如果生活中没有了悬念,你也就没有了生意,是不是,杰克?”
亨利·哈瑞斯——他红色的领结不合时宜地从羊毛格子的无袖长披风下面挺了出来,这件披风一看就知道是在伦敦买的纪念品——是一个大块头的男人,声音也洪亮。他的头发梳向圆桶般的脑袋后面。一双闪闪发亮的黑色眼睛被巨大的鼻子分开。
他的妻子,瑞恩——她使用的这个有男子汉气概的姓氏泄露了她对法语的一窍不通和缺乏教养,这一点反而让福特尔觉得她很可爱——相比之下,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女人,她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有着一头黑发和开朗的气质。她穿着盖住臀部的黄色亚麻布上衣,棕色的长及脚踝的向外膨胀开的亚麻布长裙,从一顶浅绿色的宽边毡帽下面仰起可爱的脸蛋,帽子的边缘太宽了,反而显得不够优雅。
“你知道,亨利,”福特尔向着他这位毫无歉意的笑嘻嘻的朋友与他那位咯咯轻笑的妻子说,“一些人认为你是一个大嗓门的专横的犹太笨蛋……但我为你辩护。”
“没开玩笑吧,杰克?”
“我说我没发现你的嗓门有那么大。”
哈瑞斯的笑声如同咆哮,他用戏剧化的方式拥抱了他的朋友,这种拥抱福特尔早就见怪不怪了。瑞恩也同梅尔拥抱了一下。然后,她们一边闲谈着女人们通常闲谈的话题,一边向列车走过去。
“你喜欢我的披风吗,杰克?”哈瑞斯问,他们跟在他们妻子的后面走向列车。
“你看起来就像舍卢克·赫迈斯在依地语中戏剧中的翻版。”
“如果你不为我写点什么,杰克,我也许真会带一部舍卢克·赫迈斯的戏剧到百老汇。”
“你真的认为维克多·赫伯特会为万·杜森教授写一首歌吗?”
“奇怪的事情总是会发生。”
登上列车不久,他们就被一对夫妇吸引住了,那对夫妇的几名随员想要过道旁边的私人包厢。
那对夫妇不到三十岁,长相都很漂亮,从口音上,福特尔猜测他们是美国人或者是加拿大人。一个保姆怀中抱着一个婴儿;那位母亲牵着一个美丽可爱的小女孩的手。那个小女孩看起来大约二、四岁。有着金子般的头发,海水般蓝色的眼睛;还有一位女仆也同他们在一起,那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体态丰满的女人,她帮助那对夫妇哄着孩子,而那对夫妇走进过道旁的包厢里去了。
像那个小女孩一样,那个保姆也有一双美丽的蓝眼睛,尽管颜色不一样,那位保姆的眼睛是如同金属钻的暗蓝色。她本应该是一个绝代美人——她穿着呆板的黑色仆人制服,有着沙漏瓶般优美的体形——但她可爱的面容让那只被粗暴地打碎了的鼻子破坏掉了,那只如同职业拳业手的大鼻子让她看起来显得愚蠢。
哈瑞斯注意到福特尔正注视着那个保姆,于是他轻声说:“你最好待在家里,杰克。”
福特尔瞪了他朋友一眼,后者根本不了解他的美好天性,好像认为大头钉就是一件应该放在老师椅子上的东西。
“我是一名作家,”福特尔抗议般低声说,“我在观察。”
‘“最好梅尔没有观察到你的观察。”
瑞恩回过头来,问:“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亨利·B!乖一些。”
然后,那一大群人都走进过道旁的那个包厢里去了。而那一对夫妇则沿着列车的走廊向他们自己的包厢走过去。
他们还没有走到自己的包厢前,一个包厢的门打开了,里面传出来一个响亮的男人的声音。“出去!我们不想再听这些,先生!以后最好请您离我们远一点儿!”
紧接着,一个男人被跌跌撞撞地推到了狭窄的走廊里,那是阿奇博尔德·布托的熟人——长着雪貂脸孔的约翰·伯泰姆·克莱夫顿,他笨拙地抓着他的软呢帽,企图保持住身体的平衡,还有尊严。
“您也许希望重新考虑一下,史朝斯先生,”克莱夫顿怒气冲冲地说,“我建议您这样做。”
一位秃头绅士走出包厢,他的身体魁梧而结实,年纪将近七十岁,夹鼻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日毗欲裂,那副眼镜与福特尔的不一样;这位老绅士穿着很保守,然而却非常考究。即使在这种情形下,他仍然是一派优雅的风度。
“如果您胆敢在船上打扰我,”这位老绅士说,“我就把您的行为向史密斯船长报告,在一艘像泰坦尼克号那样装备齐全的大船上,我相信会有禁闭室。”
包厢的门“砰”地关上了,留下克莱夫顿一个人忽然意识到他正站在走廊里——他们的谈话,至少是最后一部分,已经被很多人听到了。
克莱夫顿僵硬地微笑着,向女士们碰了碰帽沿,对男人们说:“在商业上,情绪有时会不受控制。对不起,女士们,先生们,日安。”
他沿着走廊向前走,消失在另一节车厢里了。
“那个家伙是谁?”哈瑞斯大声问。
“我的老朋友布托少校的一个不合时宜的熟人。”福特尔说,“这就是我对他的全部了解……此外,我相信那位老绅士是艾斯德·史朝斯……我在乘客名单上看到了他的名字。”
“噢!”瑞恩说,似乎她被震惊了,“他拥有马赛百货大楼!让我们同他结认一下吧,好吗,梅尔?同史朝斯的交情会推动我们秋季服装的批发业。”
梅尔大笑起来,似乎瑞恩在开玩笑,然而棍特尔却非常清楚她没有。
包厢内壁都用镶着金边的蓝色绒面呢软包了一下,壁上挂着桃花心木制成的装饰品,显示出奢华的气派。福特尔与梅尔坐在包厢内舒适的铺着坐垫的座位上,哈瑞斯夫妇坐在他们对面。
这列海陆联运列车在九点三十分准时开出滑铁卢车站,列车的所有车厢都是棕色的,而火车头却漆成绿色。到达南安普顿码头需要行完八十英里的路程,这正好可以让那些美国游客饱览一下英国乡村的美丽景色。
暗蓝色的石板屋顶与红色的砖墙标志着这是萨必顿小镇,成排的砖瓦房整齐地排列着,每座房子都有一个后花园,里面盛开着鲜花。乡村的色彩让人目不暇接:五颜六色的水仙花,绚丽多彩的郁金香,明亮的绿色篱笆还有开满花的樱桃树,都在四月的阳光下姿意舒展着,享受着早春的沐浴。
“我们觉得你决心搭乘一等舱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哈瑞斯说,向后靠在座位上,他已经把那件土里土气的无袖长披风挂起来了,露出了里面穿的棕色粗花呢西装。“你知道那些航运公司把等级看得很严。”
“那我得感激你们这两个上等人对我们这两个下等人的包涵了。”福特尔说。
“我们不得不如此。”哈瑞斯微笑着说。
“这不是你做的手脚吗?”
“什么?”
梅尔向福恃尔瞟了一眼,但是福特尔没有理会。“你知道,亨利,我诚实地赚钱,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我还没有堕落到接受施舍的地步。”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福持尔告诉了哈瑞斯那件来自伊斯美的意想不到的礼物。
“我同这件事没有关系,”哈瑞斯带着无动于衷的表情说,“但这听起来也不像是伊斯美的作风——我以前曾在白星航运公司待过,他是一个粗鲁的妄自尊大的畜生……原谅我的无礼,女士们。”
很快,列车驶入了萨里镇,这片土地给人一种贵族般悠闲的印象:打磨过的石头砌成了屋墙,屋顶覆盖着木头与茅草;如茵的草地与石南花丛向天际伸展着,似乎没有尽头;桦树、橡树、云杉与山毛棒偶尔点缀在这片花草的海洋中。
“你的旅行怎么样,杰克?”哈瑞斯问,“带回来一大摞价值不菲的小说合同?”
“乖一些,亨利·B,”瑞恩用略带责备的语气说,“这不关你的事……是吗,杰克?”
福特尔轻轻地笑起来。“实际上,我干得还可以,我签订了足够多的合同,可以让我下一年过得轻轻松松的了……但我不得不唤醒我的宿敌。”
“更多的《思想机器》故事?”哈瑞斯问,眼睛中带着笑意,“我还以为你己经抛弃了那个怪里怪气的老书呆子了呢——如多雷把赫迈斯推下了悬崖。”
福特尔微微一笑,“是的,但是像舍卢克的父亲一样,我恐怕麦蒙会再次把我诱惑进争吵之中。”
梅尔说:“杰克在旅行的路上已经写好了六部新的《思想机器》故事——上帝保佑不要让我们的扁皮箱丢失!”
“你怎么样,亨利?”福特尔问,“找到一些值得排演的英国戏剧了吗?找到你的下一部《狮子与老鼠》了吗?”
“我己有两部上品可供挑选,但我要扩大业务范围,杰克。为未来着想。”
“什么样的未来?”
“在我的扁皮箱里,有两只锡铁盒,它们可让我花费了一万英镑。”
“锡铁盒?”
“装的电影胶片,杰克——我得到了雷恩哈特的《奇迹》的拷贝!昨天我刚同奥斯卡·赫迈斯汀谈过话,他很有兴趣成为我的合伙人。”
福特尔扮了一个鬼脸,“我不喜欢电影,我信仰文字而不是图片。”
“你不也把《隐藏的手》卖给了电影公司?”瑞恩提醒了他一句。
“是的,可他们演砸了它。”
自然界的景色在海陆联运列车的窗口不断闪过,那种乡村式的田园牧歌般的质朴与悠闲不久就被凌乱不堪的近郊喧嚣所取代。触目所见的不再是茂密的鲜花,而是工厂的波形板屋顶。
森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纺织厂与钢铁厂的烟囱。像列车上绝大多数的乘客一样,福恃尔并不反对工业文明,但是眼前突然出现的那一排排昏暗而肮脏的红砖房却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同刚刚逝去的那一片优美宁静的土地统一起来。
哈瑞斯想必对此也深有感触,因为他建议他们到吸烟室去坐一坐。
在吸烟室里,杰克从镀金香烟盒中取出一支特制的法蒂玛香烟,点燃了;哈瑞斯取了一支古巴雪茄。
“那儿不是那个不受欢迎的家伙吗?”哈瑞斯一边说着,一边把火柴摇灭,向窗户旁边的一张桌子点了一下头。
果然,那个长着雪貂脸孔的克莱夫顿正坐在那里,同他坐在一起的不是别人,而是威廉姆斯·T·斯泰德。那两个男人头碰着头,斯泰德专注地听着,皱着眉头;克莱夫顿轻声耳语着,他的微笑使他八字胡的末梢像黑天使的翅磅一样翘了起来。
“不感兴趣,先生!”斯泰德突然说。
吸烟室内的玩笑声静了下来,那个胡子花白、大腹便便的斯泰德站了起来,向他的旅伴吼叫着。
“跟那些狗杂种们去说吧,先生!狗杂种们!”
克莱夫顿尴尬地微笑着,显得很紧张,他向吸烟室内的其他男人耸了耸肩,然后向斯泰德点了一下头,那种表情仿佛是在暗示他面前的这个老家伙就像三月的兔子一样疯狂。
斯泰德明白了克莱夫顿这个举动的含意,他抓住了克莱夫顿的条纹西装的领口,把他从椅子上拖了起来,就像拖一个淘气的小男孩。
“你应该感到幸运,先生,”斯泰德说,鼻尖几乎擦到那个惊恐万状的矮个子男人的鼻尖,“我是一个和平主义者!”
然后,他把克莱夫顿扔回到椅子上,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吸烟室,留下一只没有掐灭的细雪茄烟头和羞窘不安的克莱夫顿。
“那个家伙看起来到处交朋友。”福特尔对哈瑞斯说。
“也许,我应该拿着摄影机跟在他的身后。”这位制片人说。
他们很快又回到包厢里,同他们的妻子在一起。
列车开始向东雷斯镇运行,这是一段漫长的下山路,车速每小时超过六十英里。然后,列车像子弹一样穿过汉普郡的山底隧道,经过温彻斯特,进人到南安普顿境内。它像轮船一样驶过特米纳斯站,穿过克努特路。
最后,在上午十一点三十分之前,这列海陆联运列车沿着中心路的一侧行驶过来,向右侧略略转了一个弯,停在站台的铁轨上,旁边就是由白星航运公司建造的轮船码头。前面出现了一座巨大而狭长的棚屋,屋顶的波形板漆成绿色,这是二等舱与三等舱的乘客与行李进出的通道。
海陆联运列车把它的一等舱乘客运到了码头旁边,乘客们走下列车,走进清爽的海风中。停在码头旁边的巨型轮船像高塔一样矗立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的视野里全都是这座钢铁般的山崖。
梅尔紧紧抓住她丈夫的手臂,把脖子向后仰着,却仍然无法望到天空,只看到新漆过的黑色的船身和头顶悬挂的白底金字的飘带,从左到右,飘带上写着“泰坦尼克”。四周的人潮蜂拥着流向码头,父母们拉紧孩子们的手,搬运工人与舱面水手扛着行李箱。
梅尔似乎并不介意身边的嘈杂与混乱,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普罗米修斯般的庞然大物吸引住了,它充满了活力,生机勃勃,相比之下,人类就如同蚂蚁与草芥。
“杰克——它没有边际……”
“四个街区那么宽,亲爱的,十一层楼那么高——没加上四个烟囱的高度。宣传单上说你可以把两个火车头放进其中一只烟囱里……但谁会这么做?”
“我甚至望不见烟囱。”
“向后退一步,一步就行。”
“在那儿!它们在那儿——它们是金色的.杰克!噢,终于看到天空了。”
福特尔也被眼前这艘船的体积给征服了,更不要说它那流线般优美的造型留给他的深刻印象了。
“我想应该走这边!”亨利·哈瑞斯说。手臂上搀扶着眼花缭乱的瑞恩,向着B甲板上一扇通往主要通道的略微倾斜的舷门指了一下。于是,他们向那个方向走过去。
“我们应该上船吗,亲爱的?”梅尔问。
“为什么不呢?”福特尔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