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能绞死你一次(2 / 2)

一个疲惫的声音说道:“进来。”

斯佩德压低声音飞快地问道:“科特小姐在哪里?”

“我想在她房间吧,先生,二楼左边。”男管家说道。

房间里那个疲惫的声音暴躁地说道:“好了,进来。”

男管家开门进去。在管家关上门之前,斯佩德从门缝里瞥了一眼。蒂莫西·比纳特背靠着枕头坐在床上。

斯佩德走到二楼左边,敲响了房门。乔伊丝·科特几乎是立刻来应门。她站在门道里,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也没有说话。

斯佩德说:“科特小姐,我和你的姐夫在那个房间说话的时候,你进来了。你说‘沃利,那个老蠢货——’你指的是蒂莫西?”

她凝视了斯佩德一阵子,然后说道:“是的。”

“介意告诉我你当时想说什么吗?”

她慢慢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是我不介意告诉你。我是想说,那个老蠢货派人去叫艾拉来了。加尔波之前刚告诉我的。”

“谢谢。”

他还没转身离开,她就关上了门。

他回到蒂莫西·比纳特的房门前,敲响了门。

“现在是谁?”老人出声问道。

斯佩德打开门,老人还坐在床上。

斯佩德说道:“几分钟之前,这个加尔波从你的钥匙孔里偷窥你。”说完他就走向图书室。

艾拉·比纳特坐在斯佩德坐过的那张椅子里,正在跟邓迪和伯劳斯说话:“沃莱士陷入了危机。我们都会遇到这种事,但是他篡改了账目,试图挽救自己。结果他被股票交易公司开除了。”

邓迪朝这个房间和里面的家具挥了挥手。“对破产的人来说,这里的陈设相当出色。”

“他妻子有点钱。”艾拉·比纳特说道,“但他总是入不敷出。”

邓迪怒视着比纳特:“而你其实觉得他和他妻子关系不好?”

“不是我觉得,”比纳特冷静地回答,“而是我了解。”

邓迪点点头。“而且你知道他想勾引他的小姨子,那个科特小姐?”

“这我不知道。但是我听说过各种流言,差不多的意思。”

邓迪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然后尖锐地问道:“老人的遗嘱是怎么写的?”

“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他有没有立遗嘱。”他朝斯佩德点点头,现在语气热烈了许多,“我已经说了我知道的所有事情,每件事都说了。”

邓迪说道:“还不够。”他朝着门竖起大拇指,“汤姆,告诉他去那里等着,我们再和那位鳏夫谈谈。”

大个子伯劳斯说道:“好的。”他和艾拉·比纳特一起走出去,和沃莱士·比纳特一起回来。后者脸色苍白而冷酷。

邓迪问道:“你叔叔立了遗嘱吗?”

“我不知道。”比纳特说道。

斯佩德轻轻地丢出下一个问题:“那你妻子立了吗?”

比纳特抿紧嘴唇,露出一个忧郁的微笑。他慎重地说道:“我要说一些我本不想说的话。我的妻子其实没有钱。之前我遇到经济困难的时候,为了保全家业,转移了一些房产给她。她没有知会我一声就把房产变现了。后来我才知道,她用这笔钱支付我们的账单——就是我们的生活开销,但是她不肯把钱还给我。而且她向我保证,她绝不会——不管她是活着还是死了,不管我们继续在一起还是离婚——让我拿到一个子儿。我从前相信她的话,现在也是。”

“你想离婚?”邓迪问道。

“是的。”

“为什么。”

“这场婚姻并不快乐。”

“乔伊丝·科特?”

比纳特涨红了脸。他生硬地说道:“我非常喜欢乔伊丝·科特,但是不管怎么样我都想要离婚。”

斯佩德说道:“而且你可以肯定——你仍旧绝对肯定——你不知道谁符合你叔叔说的那个掐住他的人的特征吗?”

“绝对肯定。”

门铃的响声模糊地传进屋里。

邓迪脸色很难看,说道:“行了。”

比纳特走了出去。

伯劳斯说道:“这家伙就和其他人一样糟糕。”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是手枪在门内开火的声音。

灯灭了。

黑暗中,三位侦探跌跌撞撞地挤出门道,来到黑糊糊的大厅。斯佩德第一个来到楼梯那里。他脚下传来一阵咔嗒咔嗒的脚步声,但是他一直走到楼梯的拐角都没有看到任何东西。接着,路灯的光从开着的门透进来,让他看清了黑暗中一个男人的身影。那个人背对着敞开的门站着。

紧挨着斯佩德的邓迪拧亮手里的手电筒,一道白色的光线照在那个男人的脸上。是艾拉·比纳特。他眨眨眼,适应光线,然后指着他前方地板上的某个东西。

邓迪用手电筒照过去。加尔波伏在地上,脑后有个子弹打出来的洞,血正汩汩而出。

斯佩德轻哼了一声。

汤姆·伯劳斯摸索着走下楼梯,沃莱士·比纳特紧跟在他后面,乔伊丝惊恐的声音随后飘来:“出了什么事?沃利,出了什么事?”

“灯的开关在哪里?”邓迪吼道。

“在地下室的门里面,就在楼梯下面。”沃莱士·比纳特说道,“怎么了?”

伯劳斯推开比纳特,走向地下室的门。

斯佩德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声,把沃莱士·比纳特推到一边,跳上台阶。他擦过乔伊丝·科特身边,继续往上走,对她惊讶的尖叫声充耳不闻。他在三楼的楼梯上刚爬了一半,楼上就爆发出一声枪响。

他跑到蒂莫西·比纳特门口。房门开着。他进了门。

某个坚硬而棱角分明的东西从屋子那头朝他打过来,击中了他的右耳上方,害他双膝着地跌坐在地上。有某个东西砰的一声砸到门外的地上,接着是哗啦啦的声音。

灯亮了。

房间地板中央,蒂莫西·比纳特双眸紧闭,仰面倒在地上,左前臂被一颗子弹打出一个洞,血流不止,睡衣外套也被撕烂了。

斯佩德站起身,一手捂着头。他怒视着地板上的老人,怒视着整个房间,怒视着躺在走廊地板上的黑色自动手枪。他说:“来吧,你这个老凶手。站起来,坐在椅子上,我来看看我能不能在医生赶来之前止住你的血。”

地板上的男人一动不动。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邓迪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位年轻的比纳特先生。邓迪脸很黑,愤怒无比。“厨房门大开着,”他的嗓音像是被堵住了似的,“他们跑进跑出的,好像——”

“忘了那个吧。”斯佩德说,“提姆叔叔就是我们的大餐。”他无视沃莱士·比纳特的倒抽冷气,也不去看邓迪和艾拉·比纳特脸上不相信的神色。“来吧,站起来。”他对地板上的老人说道,“然后告诉我们管家从钥匙孔里偷窥的时候都看到了什么。”

老人没有动弹。

“他杀死了管家,因为我告诉他管家偷窥他。”斯佩德跟邓迪解释道,“我也偷窥了,但是除了那张椅子和窗户,我什么都没看见。不过那时候我们动静太大,吓得他回到了床上。假设你把椅子拿开,而我走到窗户边——”他走到窗户前面,开始仔细检查。他摇摇头,朝身后伸出一只手,说道:“给我手电筒。”

邓迪递过去。

斯佩德抬起窗户,倾身到窗外,打开手电筒照在建筑物的外墙上。不一会儿他嘟哝一声,伸出另一只手,用力拉扯着窗台下方的一块砖头。很快,砖头松了。他把砖头放在窗台上,墙外就留下了一个洞。他把手伸进洞里,分几次拿出一个空的黑色手枪皮套、一个填了部分子弹的弹药筒,和一个没有封口的马尼拉纸信封。

他手里抓着这些东西,转回身来看着其他人。乔伊丝·科特端着一盆水和一卷绷带进来,跪坐在蒂莫西·比纳特身边。斯佩德把皮套和弹药筒放在桌子上,打开那个马尼拉纸信封。里面有两张纸,纸张两面都有铅笔写的醒目字迹。斯佩德自己读了一段,突然大笑起来,然后从头开始大声朗读:

“我,蒂莫西·基蓝·比纳特,头脑和身体都很清醒,在此宣布以下是我的最终遗嘱。我亲爱的侄子们,艾拉·比纳特和沃莱士·博克·比纳特,他们待我亲切善良,接纳我进入他们的家庭,照顾我最后的岁月。我给予他们,赠与他们,由他们平分我全部的世俗财产,即:我的尸体,和尸体上穿的衣服。

“此外,我还遗赠给他们我葬礼的费用和这些记忆:首先,他们轻易就相信我在澳大利亚生活了十五年,其实我是在纽约新新惩教所[3]。第二,他们极为乐观;他们以为那十五年给我带来了大量的财富,而即使我靠他们过活,跟他们借钱,又从来不掏一个子儿,那也是因为我是个守财奴,我的钱将属于他们,而不是因为我其实没有钱,仅有的那一点也是从他们身上弄来的。第三,他们满怀希望,觉得我会把我的一切留给他们中的一个。最后,因为他们缺乏说得过去的幽默感,他们将无法认为所有这一切是多么有趣,这真让人伤脑筋。签署这份文件和封口的是——’”

斯佩德抬起头说道:“没有写日期,但是签的是蒂莫西·基蓝·比纳特的名字,还是花体字。”

艾拉·比纳特气得脸都青了。沃莱士脸色灰白,整个人都在颤抖。乔伊丝·科特也停下手里的动作,不再继续包扎蒂莫西·比纳特的胳膊。

老人坐起身,睁开了眼睛。他看着他的侄子们,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里既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疯狂,而是很清醒、完全发自内心的笑声。那声音缓缓地平静下来。

斯佩德说道:“好了,现在你得到了你的乐趣。让我们来说说杀人的事情吧。”

“我所知道的第一次都告诉你了。我不知道其他的事。”老人说道,“而这次不是谋杀,因为我只是——”

沃莱士·比纳特仍在剧烈地颤抖,从牙缝里痛苦地挤出声音:“你在撒谎。你杀死了莫莉。我和乔伊丝从她房间出来的时候,听到了莫莉的尖叫,然后听到一声枪响,我们看见她从你房间里摔出来,后来就再没有人从你的房间出来了。”

老人平静地说道:“好吧,我告诉你吧,那是一个事故。他们告诉我有个从澳大利亚来的家伙要见我,还知道我在那边的产业。我知道这件事很滑稽——”他咯咯一笑,“我根本没去过澳大利亚。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某个亲爱的侄子开始怀疑我了,所以在试探我,但是我知道,如果沃利没掺和进来,他肯定会努力盘问那位先生关于我的事,说不定我就会失去这间免费寄宿屋。”他吃吃地笑。

“所以我认为,如果这边的事儿黄了,我可以联系艾拉,然后回到他家里去。我试着摆脱这个澳大利亚人。沃利总是认为我身体很衰弱——”他不怀好意地瞥了他的侄子一眼,“而且我担心在我立下让他满意的遗嘱之前,他们会把我拖出去丢进疯人院。可要是我立了遗嘱,他们就会毁了我现在的生活。你瞧,他这方面的声誉很糟,他在股票交易公司弄出来那么多麻烦,而且他知道如果我发疯了,没有一个法庭会把我判给他来处理——只要我还有另外一个侄子,就轮不到他。”他那不怀好意的一瞥落在了艾拉身上,“艾拉可是个受人尊敬的律师。所以我知道,沃利一定觉得与其大吵大闹一场,结果让我被送进疯人院,还不如去在这个访客身上花工夫寻根问底。于是我就在莫莉面前演了一出发疯的戏,她刚好离我最近。但是,她太当真了。

“我拿了把枪,语无伦次地吼着我在澳大利亚被敌人追踪的事情,我还说我要下去杀了那个家伙。但是她太激动了,试图从我手里夺走那把枪。我立刻意识到枪走火了,于是我得在我的脖子上制造出这些痕迹,编出那个高大的黑皮肤的人。”他轻蔑地看着沃莱士,“我没想到他会为我掩饰。我以为他是个卑鄙的人,但我从来没想过他会低劣到去掩护杀害他妻子的人,即便他不喜欢她,只是为了钱。”

斯佩德说:“请别介意。现在说说管家吧?”

“我不知道管家是怎么回事。”老人回答道,坚定地看着斯佩德。

斯佩德说道:“在他有时间做出什么事或是说出什么来之前,你得赶快杀了他。所以你溜到后面的楼梯那里,打开了厨房门来愚弄别人,然后来到大门口,按响门铃,再关上门,躲在一楼楼梯下的地下室门后。加尔波来应门的时候,你就开枪杀了他,在他的后脑勺上开了个洞。然后你拉掉灯闸——那就在地下室的门里面。接着你摸黑潜入后面的楼梯,小心地开枪打伤自己的胳膊。可我来得太快了,所以你用枪袭击我,把枪扔出了门口。当我眼冒金星的时候,你就在地板上躺平。”

老人再次嗤笑。“你只是——”

“闭嘴。”斯佩德耐心地说道,“别让我和你争执。第一次谋杀是个意外,好吧。第二次就不可能是意外了。很容易就能证明你胳膊里的那颗子弹和另外两颗子弹是从同一把枪打出来的。我们去证明哪一次谋杀是个一级谋杀能有什么不同呢?他们只能绞死你一次。”他愉快地笑了,“他们会的。”

注 释

[1]提姆是蒂莫西的昵称。

[2]沃利是沃莱士的昵称。

[3]新新惩教所(Sing Sing Correctional Facility)是纽约州行为矫正与社区安全部所辖的最大的治安监狱,位于威斯特·斯特县奥西宁市哈德逊河岸,距离南方的纽约市约五十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