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治哥,你朋友又给你带啥好东西了吧?”小顺贱兮兮地凑上来问道。
“确实是好东西——”杭文治卖着关子说道,“不过这好东西对我有用,对你可就没什么意义了。”
小顺挠了挠头,想不出对方说的到底会是什么。不过他的困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午饭后管囘教把通囘过审核的探望物品分发到相关人员的手里,杭文治除了一堆食物和生活用囘品外,还得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盒子。
杭文治打开其中的一个盒子,摸出一副眼镜架在了自己的鼻子上。自从入囘狱当天弄碎了眼镜之后,杭文治就一直生活在一种半朦胧的状态中。虽然他的近视度数并不算很高,但在行动上仍然会带来诸多不便。
“哟,又带上了啊?”黑子摇头晃脑地评价着,“这才像个样子,恢复文化人的感觉了。”
小顺斜了黑子一眼,道:“治哥就是不带眼镜,那气质也和一般人不一样。”
黑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操,这马屁拍的——见着亲爹了啊?”
小顺歪着脖子正要和黑子倒饬几句,却听平哥忽然开口道:“怎么弄了两副来?还想留一副自囘杀用啊?”
“眼镜这东西容易坏,留个备用的。”杭文治一边说,一边打开另一只盒子,把里面的眼镜拿出来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才收起来,压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
“大伙都用不着的东西,弄那么多干什么?”平哥又撇着嘴说道。杭文治听出了些话外音,连忙陪着笑把朋友带来的香肠一类的方便食品奉献出来给平哥分享。平哥当然就毫不客气地笑纳了,同时给其他人也散发了一些。众人皆大欢心,各自享受起“福利”,先前不愉快的气氛也就此消弭。只有杜明强对分到手里的香肠似乎没什么兴趣,他随手把美食往床头一扔,自顾自继续听他的音乐去了。
杭文治重新带上眼镜之后,不仅日常行动方便了许多,也提高了他工作时的效率。他本来在量图划线方面就有优势,现在视力也恢复了,制囘作纸袋当然就更加迅速。杭文治为人老实仗义,在提前完成自己的工作量之后也不会离去,而是继续留下来帮其他人搭手。他的这番举动引起了广泛的好感,就连黑子也不得不领情,渐渐转变了恶劣的态度。
因为每天都能提前完成工作任务,四二四监囘舍也得到了带队管囘教的表扬。冲着这一点,平哥都得给杭文治几分面子。不仅如此,甚至协管班长“大馒头”对杭文治爱咬铅笔头的习惯也不深究了。在这个监狱里,只要大家劳动任务完成得好,管囘教的心情就好;管囘教的心情好了,自然大家都可以过得舒服——这是个最基本的道理,即便“大馒头”这样矫情的人也是拎得清的。
转眼又临近周末,这天大家照例来到了生产车间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吃完午饭之后,大家刚刚坐定了,却听负责抓生产的黄管囘教在车间门口喊了一声:“四二四监囘舍的,派两个人出来装货!”
犯人们每天生产的纸袋经过打包分装之后都储存在紧邻车间厕所的库房内,到了周末的时候,厂方便会派一辆大车过来把积攒了一天的成品货物拉走。按照规定,外界的车辆不能进入犯人集中的生产区域,只能在刚进监狱大门的办公区进行等待。所以就需要用人力将货物从生产车间搬运到数百米之外的大车上。这工作当然也得让犯人来完成,同时出于安全考虑,每次最多只能派出两名犯人,这俩人会足足忙活一整个下午,工作强度又大,是份不折不扣的“苦差”。通常这差使都是由个监囘舍轮流承担的,这周恰好轮到了四二四监囘舍。
“黑子,小顺。你们两个去吧。”平哥努了努嘴说道,既然是“苦差”,当然得派出监囘舍中地位最低的两个人,这是监狱世界中通行不二的规则。
黑子以前可是四二四监囘舍的名义“小队长”,这回被指派去当搬运工,心理上一时有些承受不了:苦累倒还其次,关键是面子可要在整个监囘区里折光了。不过平哥发了话,他又不敢公然违背,只好皱起眉头找了个借口:“我昨天晚上睡觉落枕,肩背使不了力气呢。”说话间他还僵硬地梗了梗脖子,煞有介事似的。
小顺立刻鄙夷地揭囘穿黑子的把戏:“尽他囘妈装蒜,刚才在食堂闻到饭香,脖子抻得比乌龟还长!这会又落枕了?!”
平哥也是心知肚明,当下便黑了脸,正要说几句狠话压压黑子的心机时,却听杜明强主动凑过来说道:“得了,黑子去不了,那就让我去吧。”
平哥斜过眼睛,他并不愿意和杜明强顶针,不过自己说出的话如果轻易更改难免有损威信,便瓮声瓮气地反问道:“有你什么事啊?”
“我就是想出去透口气,整天呆在车间里。闷也闷死了!”杜明强笑嘻嘻地回答说。他讲的倒是实话,而且苦累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反倒可以趁机锻炼锻炼许久未曾舒展的筋骨。
平哥犹豫了片刻,忽然想到黑子和小顺素来不和,如果放他们两个结伴出去,搞不好又闹出什么乱子来。顾虑到这一层后,平哥便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点头道:“行吧,那就你和小顺去。”
没想到杭文治这时也跳了出来,主动请缨:“平哥,我也去吧,让小顺歇会。”
平哥这次想也不想地瞪起眼睛:“你添什么乱?你去搬东西了,监囘舍的生产任务谁来完成?”
杜明强知道杭文治的心情,对方是想方设法要和自己单独相处。于是他笑了笑,附和着平哥的话语:“你出去干什么?就你这小身囘子板,没等走到监囘区外就得废了!”
杜明强话里有话,别人感觉不出什么,杭文治却听得清楚。他知道对方仍然对自己提出的越狱想法无囘动囘于囘衷,失望之余,也只好悻悻地坐了回去。
小顺原指望杭文治能把自己也替下去的,不过一见形势不对,马上便甩开了冠囘冕囘堂囘皇的漂亮话:“治哥,这种粗活哪用得着你动手?让我和强哥去就行了,大家都不是怕吃苦的人,不做什么偷懒耍奸的脏事儿。”
小顺一边说,一边兴冲冲地站起身,顺带用眼角睥睨着黑子。他这番表演既拔高了自己的姿态,又不失时机地杵了黑子一个难堪。黑子心火燎烧,但自己理亏在先,只好暂且忍下这口气去。
平哥对这俩人看得清清楚楚,他不耐烦地“呸”了一声,骂道:“都他囘妈囘的别废话了,快去!”
小顺不敢再得瑟,乖乖地往库房方向走去。杜明强优哉游哉地跟在他身后,似乎所有的明暗纷争都和自己毫无关系。黑子用眼神勾愣着小顺的背影,心中暗想:不管怎样,老囘子还不是免去了这趟苦差?你小子也就占了点嘴上的便宜,等老囘子逮着机会了再慢慢地收拾你!
那边犯人班长“大馒头”已经把一辆运载货物用的手推铁板车挪到了车间门口。小顺和杜明强需要完成的第一步任务就是把一箱箱打包好的纸袋从车间紧里面的库房搬放到门口的铁板车上。那些纸袋装箱的时候都压得严严实实,每箱的重量足有好几十斤。俩人全靠徒手搬运,杜明强倒还不在话下,小顺可就有些吃力了。因为要在黑子面前来来往往的,小顺又不想丢囘了面子,只好咬牙紧绷着,当每把一箱纸袋搬上推车后,便龇牙咧嘴地在车间门外喘息一番,暗自咒骂叫苦。
终于把那铁板车装满,俩人接下来就要把这车货物运送到监狱中的办公区域了。杜明强主动往小车的推杆前一站,两手一张,一个人就把住了整个推车。小顺见对方这副架势,自己也乐得偷懒,只在旁边扶着车上的货物,有些出工不出力的意思。狱方这时也专门派来了一个年轻管囘教,一边给这二人引路,一边也起到管理监囘视的作用。于是一行三人连同那辆装满货物的推车便不紧不慢地离开了改造车间,向着监囘区之外的天地而去。
出了四监囘区之外是一片开阔的农场,不少其他监囘区的犯人正散步在农场中辛勤劳作。这里视野开阔,无遮无拦,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哨楼上的卫兵看得一清二楚。
事实上,A市第一监狱从外往内可以分成三个区域。紧挨着监狱大门的是一片办公区,集中了监狱管理干囘部的办公室和一些后勤辅助机囘构。办公区往后就是关囘押犯人的监囘区了。不过这监囘区又分成两个部分。第一、二、三监囘区关囘押的都是十年以下的轻刑犯,这三个监囘区自成一块,是整个监狱中面积最大的部分。轻刑犯主要从事一些户外的劳作,现在杜明强等人正在穿行的就是这个区域。
第四监囘区因为关囘押的都是十年以上的重犯,所以被安排在了监狱的最深处。这个区域占地不大,但却是监狱中戒备最为严密的所在。监囘区犯人的劳囘动囘改囘造也必须在室内展开,以保证这些危险分囘子随时都处于摄像探头的监控之下。在他们外围的那片农场则可以被视为一个“缓冲区”,即使有重刑犯侥幸逃离了第四监囘区,他要想穿过这样一片广阔的农场时,也一定会被哨楼上的卫兵发现。
三人在田地间穿行。此刻正值暖春时分,微风徐过,带来一阵阵清新的田野芬芳。杜明强自入囘狱以来就很少离开那牢囘笼一般的四监囘区,现在有机会舒展一下囘身心,不免有些暗自陶醉。他贪婪地大口呼吸着,耳畔似乎又响起了一连串美妙的乐曲声。
愉快的感觉总是短暂的。杜明强觉得自己还没走几步就已经穿过了整个农场,当威严的监狱办公楼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春风和音乐便双双消失无踪了。
确切的说,这应该是一个楼群,十几幢建筑鳞次栉比,隔断了监囘区和监狱大门之间的联络带。奇特的是,这些建筑的外观都不是普普通通的四方形,每一幢建筑的外沿都由很多斜边构成,有的是六边形,有的是八边形,有的或许更多。当这些建筑非常紧密地排列在一起时,建筑之间一条条狭窄的通道就组成了一片曲径弯绕的迷宫。据说这些通道的构设当初是经过高人指点,符合传说中八卦阵的原理。不熟悉其中奥妙的人进入楼群之后,走不了几步就会彻底失去方向感。你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每幢楼底部的入口到底在哪里。如果你没头没脑地乱扎一通,最终不是回到监囘区农场,就是来到一扇由森严武囘警把守的铁门前,沦为悲惨的瓮中之鳖。
杜明强站在楼群脚下,阳光从高处狭小的间隙中刺射过来,晃的他有些头晕目眩。而就在此时,他的耳畔也响起了管囘教严厉的呵斥声:“乱看什么?!把头低下来!”
杜明强知道这是犯人进入办公楼区时的规矩:必须低着头走路,严禁东张西望。于是他老老实实地按照管囘教的要求垂下了头。一旁的小顺当然也不敢违囘抗,俩人推着车,用眼睛的余光瞄着管囘教,紧跟着对方的脚步走进了七弯八绕的楼群之中。
一路不知拐过了几个弯,其间时常会有其他的监囘区工作人员走过,与带队管囘教熟络地打着招呼。在这个过程中,杜明强和小顺一直保持着谨小慎微的姿态。他们很清楚,这里不仅是监囘区管囘教最集中的区域,而且每个角落都处于严密的监控网络中,是万万不可造次的。
五六分钟之后,忽觉前方一片明亮,有了豁然开朗般的感觉。杜明强心中一动,估计应该是走出办公楼群了。而管囘教则在此刻又开口说道:“行了,把头抬起来吧。”
杜明强举目四顾,却见那群办公楼果然已被自己甩在了身后。从正面看过去,那些楼宇一幢幢门阔窗明,竟丝毫没有在监囘区中看来的那种诡异的压抑感。杜明强不禁在心中暗暗赞叹楼群设计者的天工匠心,仅仅用楼群的正反两面便渲染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办公楼群距离监狱的大门还有五十来米的距离。这片空地除了做一些绿化之外,主要便是当作停车场来使用。厂方派过来装货的大车就停在离楼群出口不远的地方,一个中年汉子正靠在车前厢上抽着烟,看样子应该是随车的司机。
“你们俩赶紧过去装货吧——具体的要求听从劭师傅的安排。”管囘教一边吩咐着,一边冲那个抽烟的汉子挥手打了个招呼,那人正是他口囘中所说的“劭师傅”。
劭师傅掐了烟,走到车尾把挡盖卸开。他看起来有五十来岁的样子,身囘体倒还健硕,但黝囘黑的脸上皱痕密布,似乎是经历过了太多的世间沧桑。
“师傅,您说句话,该怎么装?”杜明强把铁板车推过去,主动问道。
劭师傅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自己一翻身跳上了卡车后斗,然后淡淡地说了句:“你们把箱子接给我就行,我自己来装。”
“我们两个人接,你一个人装?”杜明强追问了一句,略略有些不解:这样的分配显然并不合理。
劭师傅应了声:“对。”然后也不解释,只是在车上做好了接货的姿囘势。看来他是个不太喜欢说话的人。
杜明强便从推车上抱起一只箱子递给劭师傅,为了让对方少费点力气,他特意把箱子高高地顶在肩膀上。这样劭师傅不用弯腰就可以把箱子接走,然后噔噔噔快走几步,将那箱子码在了车斗的紧里头。
旁边小顺也开始帮手,他的力气不足,无法将箱子举过肩头,杜明强便会结果箱子帮他完成这个工作。于是很快这三人之间便自然地形成了分工:小顺负责把箱子从推车抱到卡车前,杜明强把箱子举高,而劭师傅则负责在车厢上装货。一开始这三人倒还衔接得上。当车斗里层的箱子垒高之后,劭师傅的工作量就越来越大了,他渐渐开始跟不上先前二人的节奏。
杜明强眼见着劭师傅往高处垒箱子的动作渐渐吃力,于是他一撑车斗也跳上了车,对劭师傅说道:“师傅,您下去接箱子吧,上面的活我来干。”
劭师傅“嗯?”了一声,有些诧异地看着杜明强。
“我年轻,体力好!”杜明强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
劭师傅上下打量着杜明强,透出些不太放心的样子。
“该怎么装,有哪些要求,您说明白了就行!”杜明强回视着对方的目光,自信而又诚恳。
劭师傅终于开口了:“先紧着车斗里面垒,垒四层,一定要垒齐。”
“好勒!”杜明强应了一声,弯腰从车下小顺手中接过一只箱子,按照劭师傅的要求垒在了车斗内囘侧。此刻箱子已经加到的第四层,但杜明强垒起来仍是举重若轻般自如,这一方面得益于他的身高,另一方面也印证了他确实有个强囘健的体魄。
劭师傅看到对方这副利索劲儿,踯躅的脸上终于透出赞赏的神色来。杜明强这会又跑回他的身边,微笑着问道:“怎么样?我这活还行吧?”
劭师傅点点头,他也给对方回了一个笑容,不过那笑容只是略略一绽,随即便淹没在满脸纵横沧桑的沟壑中了。
“您下去吧,上面交给我。”杜明强又一次提议。这回劭师傅没再犹豫,他跳到车下,取代了杜明强先前的岗位。于是三人又恢复了先前的运转状态,而这一调整之后,每个人的能力都得到了最大的发挥,整体速度自然要快了不少。也就十来分钟的时间,平板推车上的货箱便全部被转搬到了卡车上。
这样的工作效率让在一旁监看的管囘教都觉得有些意外,他迎上来道:“嗬,今天这活干得够快的啊?”
劭师傅看着杜明强说:“这小伙子不错。”
管囘教和劭师傅已经相处多次,知道这个汉子平时言辞极少。这看似简单的话语可算是对杜明强想当的夸赞了。自己带的犯人争气,管囘教自然也有面子,不过职业的需要让他不能把满意的情绪过于明显地挂在脸上。相反,他还要摆出严厉的神色呼喝着杜明强:“还不下来?赶紧跑第二趟啊,早点干完早点收工!”
杜明强轻轻一跃跳到地上,拉起平板车招呼小顺:“走吧。”
小顺咧咧嘴,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似的。看杜明强走得畅快,他也只好囘紧赶两步跟上去,一只手装模作样地搭在推车上,出工不出力。
依旧由管囘教带路,一行三人穿过办公楼群和劳动农场,又回到了第四监囘区的生产车间。平板车进不了车间,管囘教就在门外等着,杜明强和小顺则前往储藏室开始第二轮的搬运工作。
储藏室在车间的最里面,俩人必须先经过车间内的工作区。黑子看到他们回来,便停下手中的活儿,揶揄着对小顺说道:“哎,累不累啊?”
小顺也不言语,从额头上擦下把汗来,经过黑子身边的时候用囘力一甩,咸湿湿的汗点子就像小雨似地洒了黑子一身。
“我囘**子骂了起来,“喷什么骚囘水?高囘潮了啊?”
周围的犯人一阵哄笑,小顺黑着脸,气呼呼地加快脚步扎进了储藏室里。等杜明强赶过来的时候,却见他也不干活,只是叉着腰站着,一副气愤难平的样子。
杜明强嘿嘿一笑,劝了句:“你跟他斗什么气?赶紧搬箱子吧。”
“妈囘的,他把我当傻囘逼呢。”小顺恨恨地往外勾愣着眼睛,像是要用目光在黑子身上剜出两个窟窿似的。片刻后他转头看向杜明强,神色则变得有些无奈,说:“你能不能不要那么积极?哪有像你这么干活的?”
“我多干点无所谓,我自己乐意。”杜明强一边说一边甩着胳膊,“哎呀,这多少天没动弹了?胳膊腿都快锈住了!”
“你傻啊?”小顺瞪大了眼睛,急切地想要给对方灌输自己的道理,“你干快了也歇不着。那边箱子如果早搬完了,我们还得回来粘纸袋,到时候不是让黑子他们看笑话么?你看以前那些搬箱子的,哪个不是磨磨蹭蹭地一直耗到晚上收工?”
杜明强明白小顺的意思,多干点活怕也罢了,对方最忌讳恐怕还是在黑子面前折面子。他也无所谓趟这个混水,就笑了笑说:“行,拿咱们接下来就悠着点。”
小顺却愁眉苦脸地叹了一声:“现在可不好悠了,管囘教的眼睛毒着呢。你刚才就不该跳上车抢活,唉,你这可真是与众不同。”
“哦?”杜明强倒来了兴趣,反问,“那按你的说法,该怎么做?”
“都是能躲就躲啊,就算管囘教吩咐你上车装货,你也要装作不会干,把那箱子码得乱七八糟的,这样那个劭师傅自然就不会叫你继续码了——这也不是我的说法,以前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杜明强哑然失笑,他回想起先前劭师傅那种不信任的眼神,此刻终于恍然大悟了。
却听小顺又继续说道:“你现在再装也不行了,谁让你刚才干得那么利索?唉,偷懒都偷不了,跟你在一组可真是倒霉。”
见小顺如此郁闷,杜明强倒也有些歉意了。他想了一想,说:“得了,你也别发愁,一会我自然有办法让你歇着。”
小顺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杜明强点点头:“不过我们等下干活的时候还得像先前那样绷足了劲,不能懈怠,否则可就歇不了了。”
小顺见对方的神色不像是在忽悠自己,便应了声:“行!”
“那就开工吧。”杜明强一边说一边抱起一只箱子,小顺也不含糊,紧跟而上,俩人又全力以赴地投入到了劳动状态中。
把箱子装满平板车用二十多分钟,推着车赶路又用了十多分钟。当一行三人再次来到了办公楼群前的停车场时,劭师傅已经在车斗旁等了他们近一个小时。
“赶紧装车。”管囘教催促道,“别让师傅老等着你们。”
小顺龇牙咧嘴,似乎是疲惫不堪了。
劭师傅看到杜明强二人忙碌不歇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了。他建议说:“要不先歇会?今天进度还可以,不着急。”
“他们不用歇。”管囘教立刻否了回去,“早点干完回去还有别的活呢。”
小顺摆出副苦脸,可又不敢说什么,只好用眼睛勾着杜明强,心理免不了又埋怨了对方一遍。杜明强装作没看出来,自顾自跳上车斗,招呼道:“来吧。”
小顺想去杜明强此前的嘱咐,便咬紧牙坚持着。好在接下来三人传箱子接力,他算是强度最小的一个环节。杜明强虽说任务最重,但他的动作一直矫健如初,像是有用之不尽的精力。在三人的配合下,不消多久,这第二板车的箱子便又卸去了大半。
“小伙子,把这车装完了,休息一会吧。”劭师傅递箱子的时候看到杜明强额头也开始渗出汗珠,便再次提出建议。
“装完了就休息不了罗。”杜明强一边压低声音说道,一边用眼睛瞥了瞥站在不远处抽烟的管囘教,然后他又转回头,故意加大嗓门反问劭师傅,“师傅,您累不累,要不要歇会?”
劭师傅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连忙也大声回答说:“哎呀,是不行了,得歇会。我这体力还是和你们年轻人没法比啊。”
管囘教听到了这边的对话,他把烟屁囘股扔到地上踩了踩,然后挥挥手冲自己的犯人说道:“得了,你们两个也跟着歇会吧。”
小顺欢呼了一声,一屁囘股坐到平板车上,用身囘体靠着车上剩余的箱子,摆出躺在沙发上一样的姿囘势。杜明强则跳下车斗,对劭师傅点了点头,诚挚地说道:“谢谢了,老哥。”
劭师傅掏出盒烟,冲杜明强跳了跳:“来一根吧?”
杜明强摇摇手,笑道:“我不会。”
劭师傅便自己点上了,他深吸一口又美美地吐出来,然后他问杜明强:“小伙子,你是什么案子进来的?”
杜明强踌躇了片刻,给了个含糊不清的回答:“我没有别的路可走——因为有些事我是必须要去做的。”
劭师傅倒不深究,他眯起眼睛看着杜明强:“我相信你是迫不得已的,你和其他犯人不同——你不是一个坏人。”
杜明强自嘲一笑:“都进了第四监囘区了,还不是坏人?”
劭师傅把香烟凑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然后悠悠地说道:“监狱里可不一定都是坏人,就像坏人也不一定都在监狱里一样。”
杜明强心有所动,但他把自己的情绪隐藏了起来,只是看着远处的高墙电网沉默着。
“不管怎么说,你干活可麻利得很。”劭师傅跳开了话题,他伸手在杜明强肩头拍了拍,“我和管囘教说说,以后这装车的活都让你来帮我囘干。怎么样,你愿意吗?”
杜明强回答得很干脆:“没问题。”
劭师傅欣然点点头,又说道:“不过你下次可别干得这么快了。这里是监狱,干多了也拿不到加班工囘资。”
杜明强被逗的一乐:“劭师傅,我刚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不怎么爱说话,没想到侃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劭师傅“嘿”了一声:“有用的就说说,没用有什么好说的?以前来帮着装货的那些犯人,不够让我生气的呢,还跟他们说什么?倒不如省点劲自己多干两把。”
俩人便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虽然身份境地大不相同,但相聊倒也颇为投机。不知不觉中一颗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劭师傅掐了烟蒂,拍拍手问杜明强:“怎么样,开工吧?”
杜明强说了声:“好。”然后招呼一旁的小顺。小顺也知道休息的时间不能太长,否则让管囘教等得不耐烦可就不美了。于是他也痛快地从平板车上跳起来。无论如何,这番休息之后,疲惫的筋骨还是舒松了许多的。
接下来再干活时,三人之间便渐渐地有了更多的默契。小顺和杜明强回监囘区搬箱子的时候总是积极表现,在管囘教面前留个好印象。到了装车的时候,劭师傅则会适时地提起休息,让俩人不致太过劳累。在这样不紧不慢的节奏中,到下午五点钟左右恰好把一车的货物都装满了。
劭师傅和众人道了别,钻进驾驶室开着卡车往监狱门口驶去。到了监狱的大铁门前,有哨兵过来先对车辆进行了一番检囘查,然后才打开电动开门的装置。
小顺推着平板车一步三回头,趁着大铁门缓缓开启的当儿,贪婪地向着外面的世界瞥去。
“看什么呢?”管囘教呵斥道,“那是你瞎看的地方吗?”
小顺连忙把脖子缩回来,同时表功一般地举手说道:“报告管囘教,我发现了一个安全隐患!”
“哦?”管囘教停下脚步,“你说说看,哪里有隐患了?”
小顺说:“刚才那个装货的卡车就是隐患!如果有犯人和开车的师傅串通好了,藏在车上的货物里面,那不是就可以混到监狱外面了?”
管囘教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小顺:“你想法倒挺多啊?想越狱了是不是?”
小顺可怜兮兮地苦着脸,为自己辩解道:“我哪有这个胆子?我要真有这个想法就不会说了来了嘛。”
管囘教也是诚心要诈唬小顺一下,见对方装得乖囘巧,便又笑骂道:“你懂个屁。大门口那儿装着红囘外热像仪呢,所有车辆进出的时候都要过一遍。别说是个大活人了,就算是只老鼠也别想混出去。”
“红囘外热像仪?”小顺不太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眨着眼睛问了句,“能透囘视的啊?”
“差不多吧。”管囘教懒得跟他多说,应付似的解释道,“只要你是个活人,都能测出来。”
杜明强在一旁却听得明白。红囘外热像仪的主要用途是监测环境中的温度分布,因为人的体温正常情况下都会比环境温度高,所以如果车斗里藏着活人,在热像仪的显示屏上就会呈现人形的热源反馈。有了这样的设备,犯人们想要潜伏囘在来往的车辆中越狱就难比登天了。
小顺又回头往监狱大门的方向张了几眼,不知还在瞎琢磨些什么。就在这时管囘教身上的手囘机忽然响了起来,后者掏出电囘话先看了眼来电显示,随即便按下接听键,对着话筒说了声:“喂,张队?”
电囘话那头很显然就是四监囘区的负责人张囘海峰了。年轻管囘教听对方说了几句之后,脸色蓦地变得严肃起来,他凝目盯着小顺,目光锐利逼人。
大约两三分钟后,管囘教挂断了电囘话,然后一步步地向着小顺走过来。
“管囘教。张……张队有什么指示?”小顺预感到有些不妙,震慑于张囘海峰的威力,他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管囘教喝了声:“站好!”
小顺连忙抬头挺胸,站得笔直。
管囘教很严肃地问道:“你有没有藏什么东西?”
“藏东西?”小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
管囘教也不和他磨矶,直截了当地命令道:“把所有的衣兜都给我翻过来!”
小顺毫不含糊,利利索索地把衣兜、裤兜全都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确实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管囘教却还不罢休,又伸手在对方周囘身上下拍捏了一遍,不过仍然没什么发现。于是他沉吟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目光又盯住了不远处的杜明强。
杜明强机灵得很,立刻也站的笔直,同时主动将衣兜、裤兜掏了个干干净净。管囘教当然不会客气,走上前又是一通拍捏,甚至连裤裆这样的隐秘角落都不放过。可结果依旧令人失望——他并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管囘教拿起电囘话给张囘海峰回拨过去。
“喂,张队……我搜过了,暂时没有找到……好,我明白。”
感觉自己已渡过了眼前这关,小顺的胆子又大了起来,等管囘教挂断电囘话后,他便在一旁试探着问道:“管囘教,出啥事了么?”
管囘教一挥手道:“先回车间再说!”
往回走的路上,管囘教的脚步又快又急,这无疑印证了确有某些意外的变故已经发生。而当三人回到生产车间时,杜明强更加明白:这意外还是颇为严重的。
四监囘区所有当班的管囘教几乎都集中到了车间门外,包括监囘区中队长张囘海峰。这个被犯人们称作“鬼见愁”的威严男子正铁青着脸和身旁的生产负责人老黄说着些什么。老黄神情尴尬,带着种犯了错误般的窘迫和郁闷。
负责监囘管杜明强和小顺的年轻管囘教囘主动走到张囘海峰面前汇报道:“张队,那俩个犯人我带回来了。”
张囘海峰往外瞥了一眼,然后低低地喝了声:“再搜一遍。”
立刻有人上前,一人对付一个,将杜明强和小顺贴面按在墙上。然后又是一阵上囘下囘其囘手,将这俩人的周囘身都摸了个遍。
年轻管囘教一边见证着同事们徒劳的努力,一边在张囘海峰身旁小声地嘀咕着:“我刚才都搜明白了,确实不在他们身上。”
张囘海峰“嗯”了一声,微微一甩下颌道:“把他们俩带进去吧。”
杜明强和小顺跟着管囘教进了车间,却见犯人们都已起身离开了工作区,贴着墙根整整齐齐地站了两排,而黑子则独自一人蹲在队伍的最前面,两手抱着头,一副倒霉不堪的衰样。
小顺张眼瞟着黑子,目光中露囘出幸灾乐祸的得意神色。黑子这时也抬起头来,正好与小顺四目相接,他立刻恨恨地盯着对方,似乎有无穷的怒火正喷薄欲发。
“你们俩赶紧入列站好!”管囘教的催促打断了这俩人之间无声的交锋。小顺和杜明强找到自己监囘舍所在的区域插囘进队列。原先就站在队伍中杭文治特意挤了挤位置,让杜明强站在了自己的身边。
杜明强站定之后便悄悄地问了句:“怎么回事?”
“黑子的铅笔丢囘了。”杭文治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今天刚领的新铅笔。”
俩人虽然都在压着声音说话,但管囘教还是注意到了此处的动静。后者立刻伸手一指,严厉地呵斥道:“不准交头接耳,老实点!”
杭文治赶紧恢复标准的站姿,目不斜视。杜明强则微微蹙起眉头,在心中盘算着事情背后的玄机。
在四监囘区这个极度敏囘感的区域内,犯人劳动时用到的铅笔素来便是严格管囘制的物件之一。要知道关囘押在这里的大部分囚犯都是身负重案的亡命之徒,削得锐尖的铅笔在他们手中很可能就是一件杀囘人夺命的利器。所以大家工作的时候,所有的铅笔都是现用现领的,下班的前必须把铅笔交还才能离开车间,即便是一个小小的铅笔头也不能带走。
事实上,四监囘区在铅笔的问题上曾经有过血案教训。大概在一年之前,有一个犯人把领到的新铅笔一折两段,将前半截偷偷带回了宿舍。因为他下班的时候正常交还了后半截铅笔,管理人员没能发现这个隐患。结果没过几天,那半截丢失的铅笔便在一次斗殴事囘件中插囘进了另一个犯人的眼眶。所幸那半截铅笔不长,受囘害囘者只是瞎了一只眼睛,并未有性命之虞。即便如此,四监囘区所有的管囘教都因此背负了或大或小的处分,尤其是监囘区中队长张囘海峰,更是失去当年所有评优评先的机会,此后的仕途也难免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有了这样的前车之鉴,四监囘区对于铅笔的管理便愈发严格。每个犯人在开工前领铅笔的时候都要记录下所领铅笔的实际长度,然后下班时要用交还铅笔的长度与记录长度进行对比,按规定两者间的差额不能超过两公分,以此避免有犯人带走半截折断铅笔的情况再次发生。
根据记录,黑子今天下午领到的恰好是一支全新的铅笔,这支铅笔如果被谁带到了车间之外,其杀伤力足以在监囘区中制囘造出一起命囘案了。
不过一支新铅笔的长度接近二十公分,它又怎么会在监囘管如此严密的生产车间内凭空丢失呢?联想到黑子和小顺此前的积怨和冲囘突,此事背后的隐情的确是耐人寻味。
就在杜明强这般思忖的当儿,却听得脚步声响,众管囘教簇拥着张囘海峰来到了车间内。
犯人们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则摆出一副痛苦而又无辜的神色。他们全都能揣摩到张囘海峰此刻的心情,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犯这个“鬼见愁”的霉头。
黑子更是深深地埋着头,像是只受了惊吓的鸵鸟一般。负责生产监囘督的黄管囘教此前已经让他尝了一番电囘棍的滋味,现在张囘海峰亲自到来,不知还有什么恐怖的惩罚在等待着自己。
无论如何,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的。皮鞋跟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最终那串沉重的脚步停在了黑子的面前。
黑子犹豫了片刻,然后壮起胆子抬起视线。他看见张囘海峰正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目光冷静得让人觉得可怕。
那是一种令人窒囘息的冷静,就好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般的海面一样。黑子只敢略略一瞥便又被刺得低下了头去。在他眼前是一双黑黝黝的皮鞋,而他脑袋的高度还够不到对方的膝盖。
张囘海峰开口了:“你再说一遍,铅笔是怎么丢的?”他的声音也是高高在上的,带着种令人无法逃避的压囘迫力量
“我去上了个厕所,把铅笔放在桌子上的……回来的时候就不见了。”黑子唯唯诺诺地回答说。
张囘海峰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又问:“你上厕所用了多长时间?”
“没多长时间——”黑子咧了咧嘴,“我拉了泡屎,也就是三五分钟吧。”
“三五分钟?”张囘海峰拖着长音反问道,显然对此颇有质疑。
黑子有点心虚了,犹豫片刻后又改了口:“也可能不止……我这两天肠胃太干,拉囘屎可费劲了。”
张囘海峰没心思跟他扯这些闲话,只是追问:“到底多长时间?”
黑子想了想说:“最多不超过十分钟。”他这次语气坚定,说话的同时还抬眼看了看张囘海峰,显得很诚恳似的。
张囘海峰却突然抬起脚,厚重的皮鞋底子踹在了黑子肩头,后者“哎唷”一声摔了屁囘股墩,挨踹的部位更是吃痛不已。不过他也是个老犯油子,立马便爬起来重新在张囘海峰面前蹲好,动作利索得像个不倒翁一样。
对方如此的表现,倒让张囘海峰无法再下脚了。他便沉着脸色骂道:“不超过十分钟?你骗谁呢?!监控录像清清楚楚,你是三囘点三十五进的厕所,三囘点五十七分才出来,足足二十多分钟!你是拉囘屎啊你还是生娃呢?”
张囘海峰可不是在唬对方。当他得到车间里铅笔丢失的报告后,第一件事就是查看了事发前后的监控录像。按照黑子的说法,既然铅笔是在他上厕所的时候丢失的,那么在这段时间内曾经接近过黑子工作台的人应该就是拿走铅笔的嫌疑人。可不巧的是:黑子的工作台恰好位于车间内两条纵横通道的交叉点上,不时有犯人来来往往,拿着粘好的纸袋到后面的打孔机上进行打孔。而装在车间门口的监控摄像头虽然视野广阔,但清晰度却不尽人意,只能看到人员来回走动,无法分辨更加细小的动作,到底是谁从桌上拿走了那支铅笔实在难以判断。
同样是由于录像清晰度的关系,从画面中根本看不清桌子上有没有铅笔,所以也无法排除黑子贼喊捉贼的可能性。而黑子在厕所里一呆就是二十多分钟,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经验丰富的张囘海峰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疑点。
听说张囘海峰已经查看过监控录像,黑子知道敷衍不过去了,只好苦着脸说道:“时间是长了点……可我真的是肠胃太干……”
“便秘是吧?”张囘海峰冲门口招招手,“来两个人把他带到医务室去,找东西把肛囘门撑开,好好通一通!”
“别啊,张队!”黑子连忙告饶,他深知如果这样去了医务室,那身心可得同时遭受重创了。
张囘海峰冷冷反问:“你还说不说实话?”
“我说,我说。”黑子憋了半天,终于松口了,他胀囘红了脸道,“我就是……就是想女人了,自己到厕所里爽了一把。”
居然是这样一个猥琐的原因。即使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中,犯人间也禁不住响起了一阵哄笑。甚至有几个管囘教也忍耐不住,暗自低头背身来掩饰自己不俊的神情。
张囘海峰瞪着眼往四周环顾了一圈,把笑声压了下去。
“我就是打了个手囘枪,真的没干别的。”黑子再次抬起头,信誓旦旦地说道。反正丢人也丢到家了,他现在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这理由倒是说得通。犯人们在监狱里打囘手囘枪自囘慰是非常普遍的情况,而看黑子的神态也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瞎话。张囘海峰负着手沉吟了一会,然后向外踱出了几步,转头看向贴着墙根站着的那两排犯人。
有人低下了头不敢和张囘海峰对视,但也有人故意抬着目光,好像要证明自己问心无愧似的。
张囘海峰轻咳一声润了润嗓子,冲着众人开口说道:“四监囘区所有的人现在都在这里了。铅笔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消失,你们里面一定有某个人知道那支铅笔去了哪里。现在我给这个人一次机会,你自己把铅笔交出来,我可以给你最低限度的惩罚。”
车间内静悄悄一片,无人应声。先前抬头的人此刻也把眼睛垂下去了,生怕自己的目光会引起张囘海峰的某种误解。
“现在把铅笔交出来的话,我只会让他吃一顿电囘棍,外加一周的禁囘闭。”张囘海峰又补充说道,这样的惩罚其实已经非常严厉,但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种轻描淡写般的意味。
依旧没有人说话,所有的犯人都深深地低下了头,躲避着周围管囘教们射过来的灼人目光。
张囘海峰也沉默了,他知道在此情境下大家都需要一个思索的时间。而这个时间越长,某些人便会承受到越大的压力。
四监囘区的生产车间从来没有这样寂静过,静得似乎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简直要叫人窒囘息。这种滋味令每一个犯人都倍感煎熬。
良久之后,终于有人忍耐不住了。从墙根里传来一声大吼:“谁拿的?赶紧交出来吧!别他囘妈囘的连累大家一块受苦!”
说话的人却是平哥。他在犯人间素来地位不低,说起话来倒也别有一番气势。
静默被打破之后,密不透风的压力似乎也被撕囘开了一个口子。犯人们稍许恢复了一些生气,有人在一旁轻声附和,而更多的人则囘东张西望地看着别人,试图通囘过自己的观察发现些什么。
只是对于那支铅笔却依旧无人提及,所有的人都无辜得像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张囘海峰忽然笑了,“嗤”地一声,带着轻蔑和嘲弄的意味。这笑声立刻让整个车间再次安静下来,犯人们的目光齐齐地集中在张囘海峰身上,诚惶诚恐。
“我知道拿走铅笔的那个人是怎么想的。”张囘海峰开始慢悠悠地说道,“他肯定把那支铅笔藏在了某个隐秘的地方。所以他会想: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自投罗网。只要铅笔不是从我身上搜出来的,就没有证据证明是我拿的。就算连累大家一起受罪,也总比我一个人吃大苦好。”
这番分析很是贴切。能进入四监囘区的犯人几乎全都是奸猾无比的角色,审时度势,见风使舵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既然管囘教们已经看过了录像却还没找到铅笔的下落,那么铅笔丢失的细节在录像上肯定是看不清楚的。所以拿走铅笔的人那个家伙必然会抱定死不开口的决心,张囘海峰再厉害,找不到目标又能如何呢?最终的结果要不就是不了了之,要不就是大家跟着他一起背这个黑锅。
众犯人自然也想得清这个道理。当下就有人开始牢骚抱怨,或者低骂“真不是个东西”,或者愤然呼喝“敢做敢当,别他囘妈囘的做个缩头乌龟”!而每个人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表现出自己在这件事情中可是受了十足的委屈。
张海峰冷眼旁观,等这番骚动平息之后,又接着说道:“铅笔不会凭空消失的,它必然藏在某个地方,而这个地方不会超出你们的活动范围。所以我想把它搜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犯人们纷纷点头附和。有人说:“那么长的一支新铅笔,怎么可能找不到?”还有人则积极表态,希望管教们立刻便开始搜查,不要再浪费大家的感情和时间了。
张海峰却摆了摆手,看起来并不着急,他在犯人们面前来回踱了几步,然后指着车间门口的摄像探头说道:“那里的摄像头时刻都在工作,整个车间都能被拍进去。当然了,我们的设备清晰度有限,从屏幕画面上无法看到那支铅笔。不过你们每个人的活动过程都是可以看清楚的,只要我搜出了那支铅笔,难道我就判断不出是谁把它藏起来的吗?”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而其他的管教们闻言心中都为之一亮:不错,只要搜出了铅笔,再结合录像盯死藏铅笔的地方,那肯定有所发现的。毕竟藏铅笔可不像从桌面上拿走铅笔那么容易,嫌疑人必然会在录像中留下一些异常的动作和反应。
“好了。”张海峰这时停下脚步,转身再次扫视着面前的那帮犯人,“现在是最后的机会,自己把铅笔交出来,吃一顿电棍,关一周的禁闭,这是最轻的惩罚。如果让我找出来是谁,那等待着你的就是最重的惩罚,重得超出你们任何人的想象!”
重刑犯们大部分都知道电棍和禁闭的滋味。电棍戳在身上,能够让人的周身像抽筋一样产生强烈的痉挛剧痛,那种疼痛能让你口水横流,大小便失禁;而关禁闭则是另一种精神上的惩罚,遭受这种惩罚的人会被关在一间狭小的黑屋子里,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全身所有的感观几乎都失去了作用,就像被封死在冰冷的坟墓里一样。即便是最坚强的人一个星期下来,心头也会被磨起一层厚厚的茧子。
“一顿电棍,一周禁闭”这尚且是最轻的惩罚,那犯人们的确无法想象“最重的惩罚”究竟会是怎样。
未知的东西是最恐怖的。而这种“无法想象的惩罚”会给犯人带来一种怎样的压力,亦可想而知。
于是这些凶悍的重刑犯一个个噤若寒蝉,哪怕是百分百无辜的人额头上也不免沁出了一层细汗:万一那铅笔在自己的工作台附近被找到,那可真是有苦难言了!
可是在这样的压力之下仍然没有人肯说出那支铅笔的下落。大家只是在这种静默的气氛中等待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
张海峰的视线从犯人们的脸上依次划过,一整圈下来无人应声。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张海峰知道再耗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意义了,于是他便冲着身旁的属下们招了招手:“你们都过来吧。”
除了把守着车间大门的两个武警之外,其他十来个管教全都围向了张海峰身边,他们一个个神色肃穆,静候队长下达战斗的指令。
张海峰首先吩咐道:“老黄,你带一个十人队负责室内的搜查,八个人在车间,一个人去厕所,一个人去储藏室。不要放过任何角落,只要是有可能藏下整支铅笔的地方,都要仔细的过一遍!明白吗?”
“明白!”老黄咬着牙应了一声。他是生产车间的负责人,对于目前的局面难辞其疚,别看他平时有些懒洋洋的,现在的求战欲望却是无比强烈。而他对于车间的角角落落都非常熟悉,要想在他眼皮底下藏起支铅笔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张海峰又转头看向一个三十来岁的管教:“王宏。你带两个人在车间外围搜查。重点是窗户附近,至少要覆盖到半径二十米的区域,明白吗?”
这个王宏是四监区的副中队长,也是张海峰手下最为得力的干将。他为人沉稳,平时就不爱多说话,此刻便点点头,然后伸手挑了两个人:“你,你。跟我走。”因为要进行室外的搜索,所以他找的都是视力敏锐的年轻人。”
“小陈。”张海峰最后问道,“刚才装货时你们走的应该都是规定的路线吧?”
小陈正是带着杜明强和小顺装货的那个年轻管教,他非常确切地回复道:“都是规定的路线,一步也不会乱。”
“那两个犯人在相关时间段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张海峰又问,所谓“相关时间段”自然是指黑子上厕所之后到小陈对杜明强和小顺进行搜身之前。
“我一直盯着呢,没发现什么异常。”
“很好。”张海峰略赞了句。这样的话,即使是杜明强和小顺拿走了铅笔,他们也无法把铅笔丢弃到偏离规定路线太远的地方。张海峰便又胸有成竹地吩咐说:“你带五个人,沿途仔细找一遍,重点是那些有可能藏东西的路段,比如说田埂绿化带之类的。如果人手不够的话,到其他监区调一些轻刑犯帮着一块找。”
“明白。”小陈招呼了五个人向车间外而去。从工作量来说,他负责的区域是最大的。不过只要把一、二、三监区的犯人们组织起来搞个地毯式的搜索,他相信那支铅笔只要在自己的区域内,就一定不会漏过。
一番井井有条的安排之后,所有的管教们都即刻行动起来,投入到对那支失踪铅笔的搜寻工作中。张海峰则搬了张椅子,面对着那两排犯人坐下来。他翘起二郎腿,把电棍掂在手里把玩着,目光飘忽不定,不过不管怎么游离,他的视线至少会盯住不远处的某一个犯人。
大部分犯人不敢和张海峰对视,在对方的目光中垂下了头。张海峰见此情形便冷冷一笑,高声道:“都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犯人们只好又抬起目光,硬着头皮去迎接张海峰的视线。张海峰知道必然有某个人的心里正藏着秘密,当管教们进行搜索的时候,这个人无疑会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一个人的嘴可以撒谎,但他的眼睛却很难撒谎,张海峰希望通过目光的交锋就把这个家伙找出来。
在一场场的对视中,张海峰最为关注的就是四二四监舍的那几个人。从位置上来说,这几个人离黑子最近,要想偷取铅笔也是最容易的。而杜明强和小顺还有外出的机会,嫌疑点更是进一步上升。而这几个人此刻的表现也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给张海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平哥是四二四监舍的老大,在入狱之前他更是江湖上为霸一方的“大哥”级人物。他的目光中带着种与生俱来的凶狠和霸气。当然在面对张海峰的时候他会可以收敛自己的感觉,但他的天性仍然在眼底闪动着,那是一只狼,即便披上了羊皮,也不足以掩饰他血腥的狼性。
在四二四监舍中,还有一个人颇值得关注,这个人便是新近入监的杭文治。从管教的立场上来看,这人原本是一只羊,可这只羊现在却落入了狼群中。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那羊呢?就一定会甘于忍受狼群的欺凌?刚入监的那天晚上杭文治闹自杀,谁都能想出那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像他这样的知识分子往往心高气傲,别看他表面上什么也不说,仇恨或许已在他的心底疯狂滋长。如果那支铅笔真是他拿走的,恐怕比落在其他任何人手上都更危险。因为他既然已经自杀过,那他的报复也会是不计后果的。换句话说,在这个人身上一旦出事,就必然是大事。
不过倒有一点又让张海峰不那么担心:杭文治毕竟是个刚入监的新人,并没有太多对付管教的经验;而且他的本性也不是奸猾之辈,应该玩不出太多的诡计阴谋。即便是他拿走了那支铅笔,他又能藏到哪里去?恐怕不需要大张旗鼓的搜查,只是管教的审问他就应付不了了。
张海峰一边想一边特意关注着杭文治的表现。杭文治的视线虽然在看着他这边,但眼神却是空空的,像是有些神不守舍。半晌之后,杭文治才突然意识到张海峰正在观察着自己,他伸出一只手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好像颇为茫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