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失踪的铅笔(1 / 2)

自那一夜杜明强与平哥放手一搏过后倒也无事,不知不觉又到了周末。按照监狱内的管理制囘度,周末犯人是不用劳动的,这两天的时间一天用来安排亲友探视,另一天则集中进行思想政囘治学习。

周五晚上便有管囘教将第二天的探视安排告知了相关犯人。有人来探视的犯人自然喜上眉梢,因为通囘过这样的机会不仅可以得到亲友们捎来的食品等紧俏物资,更重要的是能享受到一次温暖平等的情感交流——这正是所有犯人们最渴望得到的东西。

“杜明强,探视时间,上午九点;杭文治,探视时间:上午九点半;钟小顺,探视时间:上午十点。”管囘教在四二四监囘舍前嚷嚷了几嗓子之后,便又向着其他监囘舍而去了。

“行啊,记者。你不是说没人管你么?这不还是有人来看你了?”平哥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往上铺床板踢了一脚——那个铺位原本是小顺睡的,现在已经属于杜明强。

平哥和黑子、阿山入囘狱的时间比较长,已经很少亲朋来探望他们。所以他们便很关注同监囘舍犯人的待遇,因为一旦有人收到亲友送来的食品,按规矩总是要拿一些出来给“大哥”们分享的。小顺的家人一直来得比较勤,算是在这方面对监囘舍“贡献”最大的一个。而杜明强则寒碜得很,自打他入囘狱之后从来没人来看过他。所以这次的探视安排中囘出现了杜明强的名字,平哥反而觉得有些奇怪了。

杜明强在上铺“嘿”了一声道:“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同时心中也在暗自思忖。知道自己身份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委实不多,除了四一八专案组的那几个警囘察之外,就只有阿华了。明年要来见自己的人会是哪一个?来人又会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呢?

平哥见杜明强不愿多说,也就懒得和他搭腔,转而去调侃杭文治和小顺,问他们是不是有相好的小妞要来。小顺涎着脸嘻嘻哈哈地应付着,杭文治却沉默不语,像是被说中的痛处一般。

平哥纯属要寻个开心,于是又撇下杭文治专攻小顺。小顺被撩斗了几句之后,情绪也亢囘奋起来了,开始没边没谱地吹嘘自己入囘狱之前风囘流倜傥,当时学校里那几个“太妹”被他把了个遍,现在还有人要死要活地等着他出狱呢。

黑子正在卫生间里撒尿,见小顺越说越得瑟,便一边拎着裤子一边出来插话道:“你他囘妈囘的吹牛逼吧。就你这菘包还把小妹呢?我看你装小白脸给别人舔舔屁囘股还差不多!”

“我怎么菘了?”小顺不服气地昂起脖子,“我在学校也是‘四大金刚’之一,那些太妹们就是整天围着我转,怎么了?”

“怎么了?就你这小样毛还被长齐吧?来,先让大囘爷验个货。”黑子存心要调囘戏小顺,说话间突然伸出手去,在小顺的裆囘部重重地掏了一把。

以前在四二四监囘舍里,小顺也是被平哥、黑子等人调笑惯了的。有时候即便过分一点,他也只能干笑着悻悻了之。不过自从那天晚上黑子被爆出“谍报”的身份之后,小顺对黑子的态度便有了些潜移默化的改变。此刻再次受到对方侮辱,他这可忍不住了,起身便推了黑子一把:“我囘**验你个妈囘的验!”

黑子万万没想到小顺会突然动手,促不及防下被推了一个趔趄。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恶狠狠地吐出句脏话,抢上一步搂住小顺就要揍,小顺也不含糊,手脚并用和黑子纠缠在了一起。

“干什么呢?都给我住手!”平哥眼见事态有些失控,便从床囘上坐起来喝道。小顺和黑子停了手,但相互间仍然拉扯着衣领,脸红脖子粗的。

“撒野是吧?”平哥瞪着那俩人,“有闲劲都给我刷厕所去!”

黑子看出平哥是真生气了,便松开了小顺解释道:“平哥,你可看见了,是他先跟我动手的。”

“行了行了。”平哥没心情给这俩人评判是非,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也是的,我跟小顺逗两句,你他囘妈囘的瞎搀乎啥?”

黑子没啥话说了,他咽了口唾沫,心情无比沮丧。他在平哥心中的地位显然已经大不如前,就连和小顺发生矛盾,平哥居然也没有站在自己这边。

小顺见黑子挨骂心中自然是一阵暗爽。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不敢太过得瑟。只是又横了黑子一眼,然后便爬到自己床囘上假装睡觉去了。

经过这么一闹,平哥也没了玩笑的兴致。众人各归各床,横躺着百无聊赖。只有杭文治盘腿独坐,眼望着气窗外的无边夜色,思绪难平。

第二天一早,犯人们起床之后先吃了早饭,然后集中到监囘舍前的一个院子里放风。昨天晚上被点到名的犯人则按照预定好的时间,依次被带到探访室里接受亲友的探望。

杜明强是四二四监囘舍里第一个被安排探望的人。当他被带到探访室的时候,来客已经等了他一会。那人约摸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长方的脸型,身材高大挺拔,正是邓骅生前的贴身保囘镖阿华。

管囘教给杜明强解囘开手铐,然后退到了探访室门外。

杜明强拖动着脚镣在阿华的对面坐下,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并不急于说话。

阿华也盯着他看了一会,目光深沉却又绝不流露囘出过多的情绪。俩人就这样对视着,在他们的视线之中似乎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最终还是阿华打破了这份沉默。

“你托我办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在说话的同时阿华移开视线,开始四下打量探访室内的陈设格局。

“哦?”杜明强仍然在看着对方,而他探询的语气显然是希望对方给些更加详细的信息。

阿华便扫了杜明强一眼,继续说道:“我联囘系了最好的医生,出国的手续也办妥了,下周就可以出发。那边的医院提囘供全程贵宾式服囘务,从接机到入院手术都有专门的护理人员负责,我还特别要求配备一名中文翻译。”

杜明强脸上露囘出笑容,赞了句:“很好。”不过他并没有说“谢谢”一类的客套话,因为他们之间只是在完成一场交易。

阿华自然也很清楚这里头的干系,所以在得到对方的赞许之后他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现在我们之间两清了吧?”

杜明强回答:“是的”。随即他再次感受到了对方的目光,而这一次的目光中包含囘着一种灼人的锐利感觉。

“所以我们之间该处理另外一些事情了。”阿华一字一句地森然说道。

杜明强当然知道“另外一些事情”指的是什么:他杀死了邓骅,对方无论如何都是要找自己报仇的。不过他对此并不反感,他甚至很欣赏阿华的忠诚,所以才会把郑佳托付给对方——事实证明这是个正确的选择。此刻面对着阿华愤怒的目光,杜明强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道:“你有这个权囘利,我会等着你。”

阿华也点点头,俩人之间便用如此简单的对话完成了一场生死之约。然后阿华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光碟放在桌面上,告诉杜明强说:“这是她托我带给你的。”

杜明强的心“砰”地剧跳了一下,他眯起眼睛敏囘感地反问道:“她知道我在这里?”

阿华注意到杜明强的情绪变化,并且立刻判断出对方在担心什么。他的嘴角挑囘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同时如实告知对方说:“她并不知道你的情况,她还在期待着视力恢复之后与你相见。”

杜明强松了口气,他把那张光碟抓在手里,轻轻地抚摩着。

“你给他什么东西?”押囘送杜明强的管囘教一直在探访室门口监囘视着室内的动静,见到这俩人在传递物品,他便走上前喝问了一句。

杜明强连忙陪着笑:“只是一张光碟。”

“我们得先审囘查一下碟片内容,这是监狱的制囘度,请你理解。”管囘教一边说一边冲杜明强伸出手。

杜明强无奈地撇撇嘴,将那张光碟交到了管囘教的手中。

阿华已经完成了此行的使命,见管囘教正好进来了,他便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不再搭理杜明强,自顾自起身离去。

杜明强看着阿华走远,他主动把双手伸出来,摆出配合管囘教带手铐的顺从态度。

管囘教却笑了:“急什么?你的探视时间还没到。”

监狱规定的探视时间是每次半个小时,一般探视双方都会觉得这时间短得转瞬而逝,像阿华这样不到五分钟就起身离去的情况实在少见。

杜明强有些无奈,他看着管囘教苦笑道:“那您是什么意思?我一定要在这里呆够时间吗?”

“还有人等着见你呢。”管囘教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背着手走出了探访室,不一会儿一个身着便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他和管囘教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囘进屋坐在了杜明强的对面。

杜明强看着对方笑了笑,那个人是他的老朋友了,他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和阿华前后脚到来。

“罗警囘官,你好。”杜明强甚至主动和对方打了个招呼——那人正是省城**队的队长罗飞,也是亲手将自己送入这个监狱的人。

罗飞看起来却不像杜明强那么热情,他首先向对方申明道:“我并不是专程来找你的。”

“哦?”杜明强很快就想明白了,“那你是跟着阿华过来的?”

罗飞点点头:“我已经跟了他好几天了。”

“他又犯什么事了?”杜明强挑囘起眉头,显得绕有兴趣似的。

“帮囘派争斗。”罗飞简略地概括了一句。

“有人想趁势吃掉龙宇集囘团?”杜明强猜测到。

罗飞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杜明强便又摇头轻叹:“胃口也太大了些,搞不好会把自己噎死的。”

罗飞看着杜明强认真地说道:“市内最近已经发生了好几起摩擦,如果不控囘制的话,恐怕还要出大事。”

杜明强翻了翻眼皮看着天花板,他虽然身在大囘狱,但罗飞提囘供的信息已足够他展开一些思考。片刻之后他对**队长说道:“阿华肯定知道你在盯他。即便有什么动作,他不会给你留下证据的。”

罗飞倒也不否认,他苦笑了一下说:“是的,这么盯下去很难有实质性的突破,而且我们的人也耗不起——所以我只是想先囘摸清他的关系网,作些有针对性的防范。”

“嗯,暂时也只能这样——”杜明强点了点头,忽然又看着罗飞问道,“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对方既然主动问到,罗飞便不再兜什么圈子,直入主题说:“为了那卷录囘音带。”

杜明强心知肚明:那是一卷极为重要的录囘音带!当初他为了弄清楚生父死亡的真囘相,不惜以身涉险潜入到四一八专案组内部,并且对警方的动态展开了监囘听。其间却又横生波折:

阿华为了除去野心膨囘胀的林恒干和蒙方亮,假借Eumenides之名策划了一场谋杀。这场谋杀虽然操作得天衣无缝,但前期密谋的过程却被韩灏偷录了下来。后来韩灏也被设计身亡,不过他设法把那卷录囘音带寄给了蒙方亮的家属,以此行为作为对阿华的反扑。警方接到报案立刻去蒙方亮家中提取这卷录囘音带,只是这信息却被杜明强监囘听到,后者抢先一步夺走了录囘音带,令警方无功而返。而那卷录囘音带正是制裁阿华的最有力的证据!

见到罗飞提起了这个话茬,杜明强便闭起眼睛微笑不语。这是一个敏囘感话题,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他不便说太多,否则很有可能把自己也绕进去。

罗飞知道杜明强的心思。对方不说话,他就主动攻击对方的要害:“我知道抢走录囘音带的那个人就是你。”

杜明强睁开眼睛,用无辜的语气说道:“对这件事情,我可从没承认过什么。”

“是的,你没承认过,你如果一口咬定不知情,那我也没什么办法。”罗飞摊开手做了个无奈的表示,然后又继续说道,“不过我以前一直都很奇怪:在这件事上你为什么要帮阿华?你们俩人的关系,应该是你死我活的状态才对。直到这几天我才知道了其中的答囘案。”

杜明强仍旧只看着对方不说话。

“你把郑佳托付给了阿华,对吗?而你的筹码就是那卷录囘音带,你以此为交换条件?”

杜明强笑了笑。既然罗飞已经跟了阿华好几天,那么有些事情肯定是瞒不过对方的。他斟酌了一会后反问道:“我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的。你直接说吧,你现在想干什么?”

“我也可以和你交换,同样的条件。”罗飞把身囘体往前探了探,想凸显出自己的诚意,“我会帮你照顾那个女孩。”

杜明强不置可否。罗飞则继续劝说道:“阿华的确是个很尽责的人,他给那个女孩安排的一些事情可能是我无法做到的。但你想过没有,阿华随时有可能被仇家杀死,或者被警囘察抓囘住,到时候那个女孩该怎么办?你应该找一个更长远、更稳妥的人来照顾她吧。”

杜明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最长远、最稳妥的人,只有我自己。”

罗飞一愣,随即苦笑着摇摇头。他原本对这次谈话的结果颇具信心,可对方这句话一说却把他的期望一下子浇灭了。而且他清楚地看到俩人间的思路差异出现在哪里。

罗飞交谈的出发点在于:杜明强自己再也无法照顾那个女孩。罗飞认为这个假设是合理的,因为他已经把杜明强送进了监狱里。可杜明强显然并不承认这次失败,他相信自己仍然能够回到自囘由的世界,成为那个女孩身旁最稳妥的伴侣。

这样的思路分歧根本没有调和的可能。

无奈之下,罗飞只好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去说服对方。

“其实把录囘音带交给警方对你是有利的。你知道阿华不会放过你,而你又在监狱中,你怎么和他对抗?”

“我和阿华之间是我们俩人的事情,我并不需要警囘察的保护。”杜明强先是淡淡的拒绝了对方的好意,然后又用滴水不漏的严谨辞令说道,“至于你说的那卷录囘音带,即使真的曾在我手中,我也不会和阿华交易的同时还留下一个副本——这不是我行囘事的风格。”

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罗飞知道已无回旋的余地。他默叹了一声,起身离去。不过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说道:“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随时让管囘教转告我。”

杜明强没有再接对方的话茬。

“不要在任何时候因为别人的劝说而改变自己既定的计划。”这是老囘师给过他的教囘导,多年来他一直谨记在心头。

罗飞离开之后,在门外等待的管囘教又进了屋。此刻半小时的探视时间已到,管囘教给杜明强带上手铐,准备押囘送他回到四监囘区。俩人走出探访室所在的大楼时,却见另一个管囘教正押着杭文治在大楼门口等待着。

“你来了啊?等多久了?”杜明强看着杭文治打了个招呼。

“没多久。”杭文治咧嘴憨憨地一笑,然后问道,“刚才来探视你囘的囘人是**队的罗队长?”

杜明强回答说:“算是吧——你看见他了?”

“嗯,刚刚从这里走出去的。”杭文治所处的位置可以看见探访室的大门,他一定是先看到罗飞离开,然后又看到杜明强被押囘送出来,所以做出了上述的判断。

“你也是被罗飞抓进来的?”杜明强猜测到,除了这个原因他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杭文治认识罗飞。

杭文治尴尬地点点头。而这时押囘送他的管囘教在他身边催促道:“行了,瞎聊什么呢,还不赶紧进去!”

杭文治便不敢多说,唯唯诺诺地跟着那管囘教走了。杜明强也不再停留,跟着押囘送自己的管囘教一路往回走。到了四监囘区之后,却见犯人们仍然在小广囘场上放风活动。

这广囘场是在监囘舍大楼东面用三面砖墙围出来的,面积大概有七八百个平米。广囘场中心有个简陋的篮球场,一堆犯人正聚在上面闹哄哄地追抢着一只破败不堪的篮球。

管囘教把杜明强带到院子里,关好院门之后给杜明强打开了手铐脚镣。杜明强不愿去球场上凑那个热闹,就到角落里找了个空地坐下来,懒洋洋地享受着早春时分的煦暖阳光。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却听见管囘教在大声呼喊小顺的名字。小顺连忙从球场上挤下来,一溜小跑来到管囘教面前。管囘教便把手铐脚镣又给小顺带上——这是四监囘区的特殊规定,这些重犯只要走出本监囘区的控囘制范围,原则上都是要重刑加身的。

杜明强知道这是该轮到小顺去接受探视了,这同时也意味着杭文治很快就会回到监囘区中。

果然,小顺被带走后没多久就看到杭文治被押囘送回来。刑囘具去除之后,杭文治也没有钻到球场上的犯人堆里。他站着环顾了一会,很快就看到了阳光下的杜明强,于是他便向着对方走了过去。

杜明强给杭文治挪了块好地,热情地招呼道:“来,坐着歇会吧——这儿阳光最好,还有免囘费的球赛看呢。”

杭文治坐倒是坐了,但他仰头看着天空,神情黯然得很。

“谁来看你了?”杜明强有囘意要挑对方多说说话,他知道刚进监狱的人很容易沉闷压抑,尤其是见过了亲友之后。

杭文治垂下眼睛答道:“我的一个同事,也是我很好的朋友。”

杜明强略感到有些奇怪:“怎么了?你家里人没来?”

杭文治沉默了片刻说:“我妈病了,中风。”他的声音略略有些嘶哑。

杜明强看着对方,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可以想想对方此刻的心情,那一定是充满了自责和愧疚,焦急愤囘恨却又无囘能为力。

良久之后,倒是杭文治又开口了。

“我今年三十二了。古人说:三十而立。嘿,你看我立了个什么?自己过不好也就算了,还要连累我父母一起受苦……我母亲身囘体一直不怎么好,这次中风,得有一半的原因是被我给急的,你说我还算个男人吗,我还有什么脸继续活在世上?”杭文治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声音已经明显地哽咽起来。

“你错了。”杜明强拍了拍杭文治的肩头,郑重地说道,“越是这种情况你越得继续活下去——这样才算是真正的男人。”

杭文治抬头看着杜明强,似乎从对方的话语中感觉到了一丝支撑之力。

“不管受了多大的苦,不管未来多么绝望,我们都要继续活着——”杜明强看着杭文治的眼睛,“活下去,为了关心我们的人,更是为了伤害我们的人。”

杭文治目光中闪过一丝困惑,似乎不太理解对方最后那半句话。

于是杜明强又解释道:“我们多活一天,那些可恶的家伙就会在不安的情绪中挣扎。如果我们死了,这些家伙就彻底解脱了,你明白吗?”

杭文治深吸一口气,喃喃说道:“不错,为了那些伤害我们的人,必须要继续活下去。”他的眼睛慢慢地眯起来,原本那种自怨自艾的悲凉神色开始转化成一种坚强的愤怒。

很多时候,愤怒正是支撑一个人渡过绝境的最强劲的动力。

见对方消极的情绪有所缓和,杜明强便适时地岔开话题问道:“你朋友都给你带什么了?”

“就是些吃的,还有点日用囘品。”

“这个时候还能想着你囘的囘人,那才是真正的朋友。你能有这样的朋友,前半生也就不算太失败,对不对?”

看着杜明强的笑脸,杭文治也笑了。的确,只要你认真的去寻找,生活中总有令人温暖的地方。

“其实我倒希望你的朋友能给你带副眼镜来。”杜明强拿杭文治打趣道,“你要是带上眼镜,那我们这组的工作效率又能提高个两三成呢。”

“对啊。”杭文治拍拍自己的脑袋,“刚才心情不好,把这茬给忘了。唉,只能等下周他过来的时候再说了。”

俩人这般闲扯着,暂时淡忘了那些令人压抑的现实。这时日头也越来越高,时间已过了上午的十点半。四二四监囘室最后一个接受探视的小顺也被押囘解回来了。他在小广囘场里独自溜达着,看似漫无目的,但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杜明强和杭文治的身旁。

杜杭二人看到了小顺,不过懒得搭理他,只顾继续闲聊。

小顺却是有囘意要和他们搭讪:“强哥、治哥,你们俩在这儿哪?”

这两声哥叫得杜杭二人一愣。自从那天晚上杜明强发彪之后,小顺算是服帖了,以后再没敢在俩人面前找茬,但这么亲囘热的叫“哥”还是头一遭,杜明强忍不住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对方,揣摩他心理是不是在打着些小主意。

杭文治则不冷不热地回了小顺一句:“你可别叫我‘哥’,我听不习惯。”

“不习惯我更得叫啊,每天多叫几遍,听着听着你不就习惯了吗?”小顺讨好似地涎笑着,然后也不待别人邀请,自顾自在杭文治身旁坐了下来。

杭文治皱起眉头问他:“你有事没有?”

“没事。刚才家里人过来,带了些香肠腌肉,我想先分给两位哥囘哥尝尝。”

杜明强咧嘴一笑:“不太合适吧?有好东西也应该先孝敬他们啊。”

“他们的我也留着呢。”小顺急于表白道,“以前不是跟两位哥囘哥有点误会吗?我这里先认个错,两位可别往心里去。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吩咐。”

小顺一边说,一边往东南方向张望了几眼。杜明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见平哥、阿山和黑子正在那边凑成了一堆。杜明强心中暗暗明了:小顺这家伙机灵得很,眼看着监囘舍里格局发生变化,他昨天又和黑子闹崩了,这是想要找个新的靠囘山呢。

杜明强懒得淌这趟浑水,就懒懒地站起身说道:“你们俩先聊吧,我走动走动。”

杭文治见这个架势起身也想走,却被小顺一把拽住了:“哎,治哥,你怎么也走,好歹留一个陪我唠唠啊。”

杭文治磨不开面子,只好又重新坐下。杜明强幸灾乐祸地笑了笑,自己溜达到一边去了。他知道小顺这家伙虽然挺贱,但要说他真正有多坏却也不见得。由他来陪陪杭文治倒也不错,至少能让后者的监狱生活多一些色彩吧。

情况果然也向杜明强设想的那样。杭文治一开始对小顺还颇为抵触,渐渐的两个人还真聊到一块去了。要知道小顺素来势力惯了,溜须拍马服侍人都是拿手好戏,这要一一使到杭文治身上,后者一下子也很难抗得住。

俩人正聊得热火朝天之时,忽然一个篮球飞过来,正砸在小顺的脑袋上。小顺吃痛,便转身向来球的方向骂了句:“谁啊,不长眼睛的?”

却见一人从人丛中走出来,将砸了小顺的那个篮球捡在手里,同时大咧咧地说道:“谁说我没长眼睛?没长眼睛能扔得那么准吗?”

小顺一见那人正是黑子,便心知对方一定是故意的了。看着黑子那副存心挑衅的样子,小顺气不打一处来。他以前就没少受对方的欺辱,但地位上的差距让他吃了亏还得笑脸相迎。现在可不一样了,他觉得至少黑子已经没有资格再骑在自己的头上。

小顺往地上啐了一口,挑囘起嘴角骂了句:“傻囘逼!”虽然只是最普通的一个脏词,但他的神态和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于轻佻的神态中透出十足的鄙视,简直就是在用语言猥亵着对方。

闲得发慌的囚犯们此刻都围过来看热闹,见小顺这一下骂得漂亮,便纷纷喝彩起哄,唯恐天下不乱一般。黑子哪受得了这个?立刻把手中的球又狠狠地向小顺砸过去:“我囘操囘你囘妈囘的!”

小顺跳起来躲过了,那球砸在了旁边杭文治的身上。杭文治看起来不想惹事,只皱了皱眉头,没有多说什么。小顺却不干了,指着黑子骂道:“操,有事冲我来,你砸我朋友干什么?”

“朋友?”黑子不屑地冷笑着,“你倒挺能攀高枝啊?”

“你他囘妈囘的懂个屁!”小顺迎着黑子走上前,“有些事我懒得说出来,真要说了,你丫的哭都来不及!”

小顺这话可戳中黑子痛处了,后者立刻变了脸色:“就你囘妈囘的嘴大是吧?!”说着话,他抬手就是一掌,结结实实扇了小顺一巴掌。

小顺红了眼,疯牛一样地撞在黑子身上,俩人同时倒了下去。然后便互相纠缠着在泥土地里打起了滚。几个回合下来,身囘体更加强壮的黑子渐渐占据了优势,他把小顺压住,自己则起身坐在了对方的肚子上。这下小顺便全面受制,一时间反囘抗不得了。

杭文治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可忽地又被一人拉住,回头一看,正是杜明强。

“你别管了,让他们闹去。”杜明强摇着头说道。在他们对面的人丛中,平哥和阿山也抄着手,只顾看热闹。反正这里不是监囘舍,事情就算闹大了也追究不到他们头上。

这时黑子已用手掐住小顺的脖子,狞笑着问道:“你服不服?他囘妈囘的还敢乱说话吗?”

小顺的脸憋得通红,目光却转过来看着杭文治这边,艰难地乞求道:“治哥……帮个手啊。”

“我囘操,你找他帮手?”黑子几乎要哑然失笑了,“你们还真是王囘八看绿豆啊,情人眼里出西施,菘包惜菘包……”

就在黑子驴唇不对马嘴的排比句式中,却见一个身影抢到了俩人的战团中,来人一句废话也不多说,直接一脚踢在了黑子的肋部。黑子被踢得岔了气,浑身的力道立刻散了。小顺便趁势挣脱了他的压囘制,一挺身反而把对方掀翻在地上。

“今天就让大家伙都看看,谁才是菘包!”小顺起身之后就冲着黑子连踹了好几脚。黑子一时无力反囘抗,只是茫然地看着刚刚把自己踢倒的那个人,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

那人正是在他看来三棍囘子都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杭文治。

此刻不光是黑子惊讶,杜明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当杭文治摆脱自己向黑子冲过去的时候,他还以为对方最多是要拉个架吧。没想到杭文治居然上前一脚就踢中黑子的要害,这种火爆劲儿实在与以前的形象判若俩人。

“嘟!”一声尖利的警囘笛驱散了看热闹的人群,值班管囘教提着电囘棍冲进场内喝问道:“干什么呢?!”

小顺一听到警囘笛声就立刻撤到了一边,嬉皮笑脸地看着管囘教说道:“报告管囘教:我们没事,闹着玩呢!”

管囘教看着躺在地上灰头土脸的黑子,二话不说,拿电囘棍就捅囘了小顺一下。小顺“嗷”地一声惨嚎,身囘体蜷成了虾米。

“有这么闹着玩的吗?”管囘教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落在了平哥头上,“沈建平,你说说怎么回事?!”

“报告管囘教,真的没什么事。”平哥打了个哈哈敷衍道,“就是打球打毛了,球都掉地上了,他们还抢呢。这哪是打篮球啊,都快成橄榄球了。”

黑子这时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识趣地附和道:“报告管囘教,我们就是在抢球。小顺他不懂规则,抱着球跑。这谁受得了啊?我非得抢过来不可。”

管囘教将信将疑,不过既然众人都这么说了,他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吹了个长哨说道:“给你们点阳光,你们就胡七八遭的灿烂。行了,放风结束,都给我回监囘舍里呆着去!”

众囚犯一阵唉声叹气的埋怨之声,但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开始排队。杜明强排在杭文治身后,低声问道:“你刚才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杭文治回过头平淡的说道,“我只是想明白了:什么事都没理由让自己受委屈。谁想伤害我,至少我也得让他不舒服!”

杜明强咧咧嘴,没想到自己先前的一席话会让对方转变得这么快。他一时间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忧了。

众人回到监囘舍之后,黑子和小顺之间虽然气还没理顺,但是有平哥压着,俩人谁也不敢造次。黑子原本以为可以吃定小顺的,但杭文治竟然会帮小顺出头,这实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以后自己要以一敌二,那可就占不到什么上风了,更何况杭文治身后还站着一个高深莫测的杜明强?黑子越想越觉得自己前景黯淡,愁闷不已。

平哥对杭文治今天的表现也颇感意外,回监囘舍不久就忍不住说了句:“行啊,你小子倒也有种!”

杭文治不搭腔,只是躺在自己床囘上不知想些什么。杜明强反倒有些替他担心,他从平哥的语气中听不出好坏来。不过想想以黑子和小顺现在的落魄地位,平哥倒不至于因为这俩人间的摩擦把事情闹大,于是便也释然了。

因为今天是周末,监狱里的值班人员相对较少,食堂也不开火,饭菜都是昨天做好的,到饭点就分配到各个监囘舍。吃完饭之后,管囘教便把今天亲友探视时带来的物品分发给了相关囚犯。这些物品无论巨细,全都经过了严格的安全审囘查。

四二四监囘舍的杭文治和小顺都收到了不少副食品。按照规矩自然要拿出一些来孝敬平哥,平哥和阿山俩人分了,然后又说道:“你们两个今天让黑子折了个大跟头,怎么的也得表示表示吧?”

杭文治和小顺并不是很乐意,但知道平哥有心压事,也必须得给对方这个面子。于是俩人又各拿出些美味给了黑子,黑子面上也过得去,打个哈哈说几句客套话,心里真囘实的想法怎样可就难说了。

杜明强没心思去享受舍友们的假日会餐。他挂念着阿华捎来的那张光囘盘,不知里面会是些怎样的内容?管囘教又为何迟迟不将那光囘盘还给自己?

到了下午两点半,午休时间结束。值班管囘教们又过来打开监囘舍,准备带犯人们到院子里放风。众人便排着队跟着管囘教鱼贯而出,这时却听有个管囘教喊了一声:“杜明强出列!”

杜明强横跨一步停在了队伍之外。

等其他犯人都走出监囘舍大楼之后,管囘教走到杜明强面前,将一张光囘盘塞到对方手里:“喏,这是你的东西。”

杜明强鞠了个躬:“谢谢管囘教。”

管囘教却没有完囘事,他左手还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盒子:“还有这个你也拿去吧,这是**队的罗队长送给你的。”

罗飞?杜明强有些意外,他接过盒子看了看,包装说明显示盒子里应该是个全新的便携式CD播放器。

杜明强体会到罗飞的苦心,一时间竟有些小小的感动。

管囘教在一旁观察着杜明强的反应,对方体现出来的情绪让他颇为满意,于是他点了点头,又说道:“罗队长有句话托我带给你:到底谁更可能成为你的朋友,希望你想清楚。”

杜明强沉默片刻,回答说:“我明白。”

“明白就好。”管囘教挥了挥手,“你也出去吧。”

杜明强转身向监囘舍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CD盒的包装。他把那张光囘盘塞囘进了CD机里,带上耳囘机之后按下了播放键。

在杜明强步出监囘舍大楼的那一瞬间,午后的阳光照耀在他的脸上,与此同时,如天籁般的音乐声也从耳囘机中流淌出来。

杜明强产生一种如飞翔般的愉快囘感觉,他痴迷般地仰望着天空,一步步地走进那煦暖的阳光中。在他周围,其他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似乎都不存在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阳光和音乐。

他在这样的世界中徜徉着,幸福得像一枝绵绵细雨中的花朵。当那一曲渐渐终了之时,他恋恋不舍地按下了停止键。

他不知道那光囘盘中一共会有几首乐曲,但无论他此刻如何的贪婪,他也舍不得一次将整盘光碟全部听完——那样实在是太奢侈了!仅仅是这一首乐曲,他觉得自己至少要细细的品味三天!

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三天啊!

“你在干什么呢?”突如其来的话语声打断了杜明强的畅想,他循声看去,却见杭文治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我的礼物。”杜明强晃了晃手中的CD机,“请原谅我不能和你分享,因为这礼物对我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杭文治显然对杜明强手里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他拉了拉对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现在有空没?我想跟你说点事情。”

“怎么了?”杜明强察觉到对方的神态有些怪异,他一边把CD机收好,一边把自己远远飘散的情绪拉回到现实世界中来。

“找个僻静的地方再说。”杭文治用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向着一个冷清的背光角落走去。

杜明强跟上杭文治的脚步。到了墙角之后俩人先后停下来,杜明强用困惑的目光看着对方。

“我想过了。”杭文治开始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道,“我要出去!”

“什么?”杜明强皱了皱眉头,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

“我要出去!”杭文治又说了一遍,怕对方还听不明白,他停了一会之后,干脆就直说道,“我要越狱!”

“你胡说什么呢?”杜明强露囘出难以理喻的表情,他的目光往四周快速的扫了一圈,在确信没有别人关注他们之后,他又压低声音道,“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杭文治的神情却严肃得很,“——我必须出去。我母亲中风了,家里又没有积蓄,根本没有钱给我母亲看病。我如果不出去的话,恐怕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到她老人家了。”

杜明强无奈地翻了翻眼睛,提醒对方:“你出去同样也见不到她!只要你一越狱,马上就会有大批的警囘察将你所有的社囘会关系牢牢地盯死。你还指望能看到你母亲?别做梦了!只要你敢和家里人联囘系,铁定会被警囘察抓回来的!”

杭文治摇摇头道:“我没有那么傻,我出去以后当然不会和家里人联囘系的。但我会想办法让那个女人把钱还给我的父母,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我死了也值了。”

“让那个女人还钱?”杜明强看着杭文治,“你能有什么办法?”

杭文治犹豫了一下道:“我还没想好……但办法肯定是有的。我连命都不想要了,我就不信还治不了一个贱女人!”

杜明强瞪起眼睛,像是在看着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良久之后他苦笑道:“你真的是疯了……”

“我没疯!”杭文治伸手抓囘住对方的胳膊,神色有些激动,“是你告诉我的:不能便宜了那些伤害我们的人。是你煽囘动了我的愤怒,让我激起了复仇的欲囘望。现在你又说我疯了,难道你的那些话根本就不是你真囘实的想法吗?!”

“是的,我们不应该放过那些坏人,我们要复仇。但复仇并不是靠愤怒和冲动来完成的——”杜明强伸手在杭文治的脑壳和心口上分别轻点了两下,“复仇要靠智慧和耐心,你明白吗?”

杭文治沉默了,他似乎稍稍冷静了一些,然后他问道:“那按你说的,我该怎么办?”

“老老实实的服刑,好好表现,争取减刑。然后让你朋友帮你找个好律师,搜集那女人侵吞你们财产的证据,如果能证明那些财产原本就是属于你的,那么绑囘架和勒索的罪名就都可以推囘翻了。”

杭文治失望地“嗤”了一声:“减刑?再怎么减也得呆个十多年,到时候连黄花菜都凉了!翻案就更不用想,如果能有证据的话,我还至于被送到这个地方来吗?”

杜明强咧咧嘴,对方说的也的确是实情,他无法反驳。

片刻之后杭文治又问道:“你还有别的建议吗?”

杜明强摇摇头。

杭文治便坚定地说道:“那我只能越狱了!”

杜明强不再说什么,他一反手拉住杭文治的胳膊,把他从阴暗的墙角里拽了出来。

杭文治吃了一惊:“你干嘛?”

“你看看那边。”杜明强伸手往北边一指,“告诉我那是什么。”

谁都看得见,那是一个高高囘耸立的岗楼。荷枪实弹的武囘警站在岗哨里,阴森森的枪管在阳光下闪耀着寒光。

见杭文治不言声,杜明强便冷笑着继续说道:“这样的岗哨遍布于监狱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犯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你跑一个试试?哨兵想要击毙你比打死只猪还要容易。”

杭文治深深地吸了口气,但眼中的欲囘望却并没有熄灭。

杜明强又退了一步说道:“就算你有隐身法,可以避开哨兵的耳目,那又能有什么意义?要想逃往自囘由的世界,你还要面对两层楼高的监狱围墙和墙头密布的电网,想翻越是根本不可能的。当然了,你还可以往南边跑,如果你能通囘过指纹验证的安检门,你就可以进入前院的办公区域,不过我要告诉你,那里不仅到处都是狱囘警,而且每个角落里都有密布的监控摄像头。在监狱的最南边还有一道戒备森严的大铁门,进出的车辆行人都要接受卫兵严格的检囘查。别说是一个大活人了,就算是一只老鼠也别想从那里溜出去。”

杜明强的每一句就像是一盆冷水,反复地浇覆着杭文治心中那种不切实际的冲动。最后他用一句话总结说:“这是全省戒备最为森严的监狱,近二囘十囘年来从未发生过成功越狱的案例,你凭什么想从这里逃脱?不是我看不起你,你根本就连四监囘区都跑不出去!”

这次杭文治沉默了许久,最后他终于开口道:“我知道很难,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帮助我,我们两个一起逃出去。”

杜明强立刻打断了对方的话:“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逃?我只不过是个五年犯,好好表现的话三两年就能出去了,我囘干吗要冒着被击毙的风险陪你去干这么一件不靠谱的事情?”

杭文治无囘言囘以囘对,他看着杜明强,黯然道:“我还以为你会帮我的……”

“帮你?我看我是帮你帮得太多了!”杜明强苦笑道,“帮得你冒出了这样荒唐的想法!”

虽然对方已如此明确地拒绝了自己,但杭文治还是不太甘心,踌躇了片刻之后,他又小声地说道:“其实我已经想到了一些办法……”

“那你千万别告诉我,我会去揭囘发你的!”杜明强用这样的言语彻底堵死了杭文治的话头,然后他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杭文治独自一人站在广囘场的角落里,既孤单又无奈。片刻之后,他抬头环视着那一圈高囘耸的围墙,厚厚的石块和电网隔断了通往自囘由世界的道路,即使是初春的煦日照耀之上,也只能泛起一片令人绝望的冰冷寒光。

随后的几天里,杭文治再也没有向杜明强提起过类似的话题。没事的时候他便一个人坐着发呆,不过状态已和刚入囘狱那阵截然不同。那种木木的茫然无助的神色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的眼神中开始闪动着一些琢磨不透的光芒,好像总藏着很多心事似的。

杜明强自然能看到发生在杭文治身上的这些变化,但他却保持着一种不闻不问的态度。事实上杭文治能产生越狱念头,杜明强细想下来倒也不觉得特别奇怪。很多重刑犯在入囘狱之初都会有过类似的妄想,而时间会用一种缓慢却又无囘坚囘不囘摧的力量磨砺着他们,并最终在他们的心头裹上一层坚囘硬的茧子。于是那些燃囘烧的火苗便会失去欲囘望的氧气,在残酷的现实中熄灭、冷却下来。

时间是最好的老囘师,杜明强觉得并不需要自己再去告诉对方什么。在杭文治异想天开的时候他也乐得清静,独自沉迷在美妙的音乐世界中。

小顺却有囘意和杭文治越走越近。其中的原因或许用一句老话就可以解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自从在篮球场边联手和黑子干了一架之后,小顺俨然已将杭文治当成了自己最亲囘密的盟友,有事没事都往对方身旁凑活,态度殷勤有加。

杭文治原本对小顺就没什么好感,现在心里藏着秘密,更是不想和对方接近。但无奈大家都在一个监囘舍内,对方笑着脸来磨蹭,他也没法发作。有时候杜明强看到他疲于应付的样子不禁暗自好笑,心想:就得让小顺这个搅屎棍囘子给你捣捣乱呢,要不然你每天胡思乱想的,可别真的走火入魔了。

平哥也注意到了小顺有笼络杭文治的倾向。鉴于这俩人的地位在监囘舍里都不高,他也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在这个监囘舍中平哥他唯一顾忌的人就是杜明强,只要那家伙不再挑事,其他人是折腾不出什么动静的。

当然有一个人非常不爽,这个人就是黑子。那天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小顺和杭文治放倒,黑子脸面无存。以他的性格脾气,这件事是一定要想办法扳回场子来的!杭文治有杜明强罩着,黑子不敢动,他只能在暗地里瞄着小顺——这小子凭什么和我嚣张?无论如何也要治服了丫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表面平静,暗流却汹涌不息。转眼又到了某个周末,这天杭文治又得到了探视的机会。中午回到监囘舍之后,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兴囘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