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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半的时候,无处可去的我又回到了奥尔巴尼公寓楼【2】,之前我就是在这里倒的大霉,而屋里的景象还跟我走的时候一样:桌子上,散乱的巴卡拉纸牌戏【3】筹码还没收起来,此外还有一些空玻璃杯和一只塞得满满的烟灰缸。有一扇窗子一直敞开着,本来是为了把屋里的烟气放出去,结果却把外头的雾气放了进来。拉菲兹也不过就是刚脱了宴会装,换上了便服而已,可是看他那紧蹙的眉峰,就像是被我从床上给拖下来了似的。
“忘东西了?”看到我出现在门口,他问道。
“没有。”我也不讲什么客套了,从他身边挤了过去,然后径直进了屋,那股放肆劲儿让我自己都很吃惊。
“你不会是回来找我算账的吧?因为我想那也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事儿,我很抱歉,其他人——”
此时我们面对面地站在了壁炉跟前,我打断了他的话。
“拉菲兹,”我说,“我在这个时间这个样子回到你面前,你肯定有点吃惊吧。我几乎都不认识你了,今晚之前也从没有来过你这里。可是在学校的时候,我可是你的跟屁虫师弟小兔宝【4】,那会儿你可是说你会记着我的。当然了,那也说明不了什么,不过你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呢——两分钟行吗?”
一开始我情绪很激动,每个字都说得很费劲,不过他脸上的表情让我渐渐地安下心来,事实证明我并没有会错意。
“当然可以,老弟,”他说,“你要讲多少分钟都可以。来支苏利文【5】,坐吧。”他把银烟盒递了过来。
“不用,”我摇了摇头,努力用自己最完美的嗓音说道,“不用,我不要烟,也不需要坐,谢谢你。等你听完我的话之后,你也就不想这样款待我了。”
“是吗?”他把自己那支烟点上,一只眼睛瞟着我,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很清澈,“何以见得?”
“因为到那时你就该叫我滚蛋了,”我痛苦地大声说道,“你完全有理由这样做!我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你知道我刚才输了两百多镑吧?”
他点了点头。
“当时我兜里没钱。”
“我记得的。”
“可是我带着支票簿,于是就在那张桌子上给你们每个人签了支票。”
“嗯哼。”
“那些支票根本就兑现不了,拉菲兹,我的银行账户已经透支了!”
“那肯定只是暂时的吧?”
“不是的,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可是有人跟我说你很有钱。听说你继承了一笔遗产?”
“是这样没错,是三年前的事儿了,那是我一切不幸的根源,现在全都没了——一个子儿也不剩了!没错,我是一个傻瓜,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傻瓜……你听了这些还不够吗?怎么还不轰我走呢?”
他没有轰我,而是来回地踱着步,脸拉得老长。“你家里人对此就无能为力吗?”最后他终于开口了。
“谢天谢地,”我大声说道,“我没有家里人了!我是家里的独子,继承了全部的遗产。我的一大安慰就是他们都已经去了,看不到眼前的这一切了。”
我瘫坐到一把椅子上,双手掩面。拉菲兹继续在那块地毯上踱着步,地毯很是华丽,跟这个房子里其他的摆设都很配。他的脚步很轻,很均匀,听不出有任何的变化。
“你以前还是个文学青年呢,”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说道,“离开学校之前,你不是还编过一本杂志吗?呃,我还记得我让你帮我写过诗呢。如今,跟文学沾边儿的东西都很流行,就算是傻瓜也可以靠这个来养活自己。”
我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哪个傻瓜能让我的债务一笔勾销。”
“那你总得有处房产吧?”他接着往下说。
“有,在芒特街。”
“那么,家具呢?”
我痛苦地大声笑道:“每一件东西都被贴上了抵押券【6】,已经有几个月了!”
听到我这句话,拉菲兹停下了脚步,耸起眉毛,眼神凌厉地看着我。我现在可以跟他对视了,反正他什么都已经知道了。接着,他耸耸肩,继续踱起步来。有好几分钟,我们都保持着沉默。不过,在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英俊脸庞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和死刑判决书。我在心里不停地诅咒着自己的愚蠢和懦弱,诅咒自己居然会来找他。就因为在学校的时候,他对我一直很好,当时他是板球队的队长,我则是鞍前马后追随他的师弟,所以我现在就斗胆前来寻求他的帮助;就因为我已经彻底完蛋了,而他却很有钱,可以把整个夏天的时间都用来打板球,其他的时间则什么也不干,于是我就痴人说梦地指望他能大发慈悲,指望他能同情我、帮助我!没错,尽管我表现得很缺乏信心、异常地谦恭,内心里却是很信赖他的,而我也得到了应有的待遇:紧缩的鼻孔、僵硬的下颌,还有一双冷酷的蓝眼睛——它们根本都不往我身上瞟。我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的怜悯和同情,于是抓起帽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我本来可以就这样一声不响地走掉的,可拉菲兹却挡在了我和房门之间。
“你去哪里?”他说。
“那是我的事儿,”我说,“我再也不会来打扰您了。”
“你这样我怎么帮得了你呢?”
“我没有要你帮我。”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为什么,得了吧!”我机械地说道,“你让不让我走?”
“除非你告诉我你去哪里,要去做什么。”
“你自己猜不到吗?”我大声说道。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我们就那样站着,大眼瞪着小眼。
“你有那胆儿吗?”他打破了僵局,刻薄的口气让我血脉贲张。
“你等着瞧好了。”我一边后退,一边从外套口袋里拽出了手枪,“现在,是你给我让道呢,还是说我就在这里下手?”
我用枪管顶着太阳穴,拇指扣住了扳机。我早已彻底堕落、脸面丧尽,现在终于下定了决心,要了结这碌碌无为的一生。此时的我兴奋得近乎疯狂,唯一觉得意外的就是,为什么我没有早些对自己下手。倒霉的时候能拉一个人来陪着自己,应该会很开心吧。这种想法虽然卑鄙,对我这个卑鄙的利己主义者来说却很有吸引力。我一边发抖一边想,如果眼前这位同伴的脸上能闪过一丝的担心或是惊惧,那我就可以开心地死去,对我这个亵渎神灵的人来说他的表情就是一种安慰了。事实上,他的表情却让我停住了手。他脸上没有担心和惊惧,只有惊奇和赞叹,还有心满意足,最后我只好诅咒着把枪放回了口袋里。
“你这个魔鬼!”我说,“我相信你是希望我下手的!”
“也不尽然。”他的回答略带着一点点惊讶,语气也终于有了些改变,“不过说实话,我一开始是有些半信半疑,而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样地震撼过呢。我从来都没有想到,在你的身体里还存在这样的东西,小兔宝!不行,我现在绝对不能让你走。你以后最好也别再玩这种把戏,别指望我还会在你身边陪着。我们得想个办法让你摆脱困境。我真没想到你会是这么个家伙!来,把枪给我。”
他把一只手亲切地搭在我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滑进了我的外套口袋,我就这样让他缴了械,连句嘟哝都没有。这不只是因为拉菲兹身上有一种微妙的力量,让别人难以抗拒他的意愿。我认识的人当中,他支配他人的能力远远超过了其他人;不过,我的默然顺从也不仅仅是一个弱势者向强势者的屈服。我是抱着极其渺茫的希望来到奥尔巴尼的,现在我心里却奇迹般地充满了安全感。拉菲兹终究是会帮我的!A. J. 拉菲兹是我的朋友!刹那间,这个世界突然又眷顾起我来了。我抓过他的手紧紧握着,之前那难以抑制的愤怒现在换成了一阵同样难以抑制的激动。
“愿上帝保佑你!”我大声说道,“请原谅我所做的一切吧。让我来告诉你真相。我确实相信,在我面临绝境时,你会帮助我,尽管我也非常清楚自己无权要求你这样做。而且我想,看在学校的份上,看在过去的份上,你会再给我一次机会的。如果刚才你不愿意,我是真的会冲着自己脑袋开枪的——如果你现在改了主意,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事实上,即便是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也仍然在担心事情会有变化,因为他的表情,尽管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还用我过去在学校时的绰号来叫我——那一刻他的口气尤其温和。不过,他接下来的话证明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你这么匆匆忙忙地下结论,真是个小孩子啊!我有很多恶习,不过兔宝,我可不好赌钱。坐下来吧,我的好老弟,来支烟抚慰一下神经。一定得来一支。威士忌?它对现在的你来说是最糟糕的玩意儿。来些咖啡吧,你进来的时候我刚煮好的。现在,听着,你刚才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是什么意思?让你再去赌一次?我不会同意的!你觉得自己会转运,要是不转呢?那只能让事情更糟糕。不行的,我亲爱的老弟,你已经陷得够深的了。你把自己交给我了是吧?很好,这样你就不会越陷越深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拿我那张支票去兑钱的。倒霉的是,其他那几个人手里也有支票;更倒霉的是,兔宝,现在我跟你一样穷!”
现在轮到我瞪着拉菲兹了。“你?”我大叫起来,“你穷?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刚才不是信你了吗?”他微笑着回敬道,“根据你自身的经历,难道你会觉得,一个人在这个地方有房子、是一两个俱乐部的会员、偶尔打打板球,他就肯定不负债吗?我跟你说,老弟,眼下我的确跟你一样穷。我能生存下去靠的只是我的智慧——别的什么都没有。今天晚上,我跟你一样也必须赢到钱。我们现在可是难兄难弟了,兔宝,我们最好一起来想办法。”
“一起!”我跳了起来,“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愿意为你去做,拉菲兹,”我说,“只要你真的不抛弃我。想一想你需要我去做什么吧,我会做的!来这儿的时候,我就已经孤注一掷了,现在还是一样。做什么我都不介意,只要能体面地摆脱眼下这个困境就行。”
又一次,我看清了他的模样:他在屋里的一把豪华椅子上靠着,懒洋洋的身躯十分健壮,苍白的脸庞轮廓分明,胡子刮得也很干净,一头黑色的鬈发,还有一张肆无忌惮的大嘴。又一次,我感受到了他那奇妙的眼睛里投射出的清澈光芒,如一颗冷峻、明亮的星星,一直照到了我脑子里,将我内心深处的每一个秘密都细细审视了一番。
“我很怀疑你这话是不是当真的!”最后他说道,“你在现在这种情绪之下是认真的,可是谁能保证这样的情绪会一直保持下去呢?当然,一个人能这么说话,那就说明还有希望。这会儿我也想起来了,你在学校的时候是个胆大妄为的小恶棍;我想起来了,你原来还帮过我一次忙。你还记得吗,兔宝?呃,稍等片刻,也许我能够帮你一个更大的忙。给我点时间想一想。”
他站起身来,又点上一支烟,接着又在屋子里踱起步来。这一次他的步子很慢,似乎若有所思,时间也比之前长得多了。中间有两次,他在我面前停了下来,似乎有话要说,可每次又都打住了,然后继续一言不发地踱着步。这期间他还把之前关上的窗户给打开了,然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身子探出了窗外。窗户外头就是奥尔巴尼的院子,此时全是雾气。其间,壁炉架上的一个时钟敲了一下,过了半点之后又敲了一下,我们俩都一直都没说话。
这半个小时里,我不止是耐心地坐在椅子上,而且还慢慢有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平静心情。不经意间,我已经将我自己的负担转移到这位了不起的朋友那宽阔的肩膀上去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的思想也在随着我的视线四下逡巡。这间屋子很大,方方正正的,有折门和大理石的壁炉架,处处都流露着奥尔巴尼特有的阴郁、古旧的风格。屋里布置得非常宜人,有着恰到好处的随意和恰到好处的品味。不过最让我震惊的是,屋子里没有板球迷家中通常会有的那些彰显主人身份的东西,在其中一面墙上占据了一大半位置的是一个橡木雕花书柜,而不是通常所见的一架子久经沙场的球拍,书柜的每一层都杂乱不堪。本应该陈列板球队照片的地方放的却是《爱神与死神》、《天女》【7】之类的复制名画,装在布满了灰尘的画框里,高高低低地悬挂着。这个人看来是个二流诗人,而非一流运动员。不过他的个性里总是有那么点唯美主义的印迹。这些画当中有几幅,以前上学的时候我还在他的书房里帮他擦过呢;这些画让我想到了他这个人的另一面以及他刚刚提起过的那次小小意外。
众所周知,一所公立学校的校风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学校的板球队,尤其是板球队的队长。在A. J. 拉菲兹任队长时期,我们的校风是很好的,或者说他在努力为学校带来一些好的影响,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听谁否认过。但是学校里也有谣传,说他夜里经常穿着花哨的格子衣服、戴着假胡子在镇上招摇过市。这只是个谣传,没有人相信。只有我知道这是真的,因为一个又一个的晚上,等宿舍其他人都已熟睡之后,我要帮他把下楼用的绳子拉上来,然后还得一直醒着,等他给我信号,再把绳子放下去。有一次他做得太放肆,差一点点就落到了名誉扫地、辉煌不再的境地。多亏了他那绝顶的勇气和胆量,当然喽,再加上我的一点点聪明才智,我们才躲过了一场浩劫。这种让人丢脸的意外当然没有必要再提,可是当我在绝望之中跑来寻求这个人的帮助时,我无法假装自己已经把这件事情抛诸脑后。我很好奇,拉菲兹对我尚有的几分仁慈是否因为他也没有忘掉这件事儿。我刚想到这里,他又一次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我一直在想那个晚上我们侥幸逃脱的经历……”他说,“你惊慌什么?”
“因为我刚好也在想这个。”
他微笑起来,似乎对我的想法早已了然于胸。
“呃,那个时候,你可真是个不错的小家伙,兔宝。不多嘴多舌,也不胆小怕事;不会问东问西,也不会到处说三道四。你现在还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我说,他的那种语气让我有一点点的迷惑,“自己的事情弄得这么糟糕,我都不敢相信自己了,别人也不会相信我。不过,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出卖过朋友,这一点我可以保证。要不是这样,今天晚上我也许就不会那么窘了。”
“没错,”拉菲兹点了点头,好像在对自己心中的什么想法表示赞许,“我印象中的你就是这样的,而且我敢保证,现在的你跟十年前还是一样。我们都没有改变,兔宝,只是比以前更成熟了。我想,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没有实质性的改变,还是当年那个往下放绳子的你和那个顺着绳子节节往上爬的我。为了朋友你什么都可以做,是吗?”
“什么都可以。”我高兴地大声表白。
“甚至是犯罪?”拉菲兹微笑着说。
我停下来想了想,因为他的语气与之前有所不同,而我敢肯定他是在捉弄我。不过,他的眼睛看上去跟之前一样地认真,而现在的我是不想有任何保留的。
“对,甚至是犯罪,”我宣布,“告诉我要犯什么罪,我马上就去。”
他看着我,神色先是惊奇,然后是怀疑,最后他甩了甩头,脸上又挂上了他特有的那种愤世嫉俗的笑容。
“你是好样的,兔宝!一个真正绝了望的人——呃?先是要自杀,接着是去做我让你做的任何坏事!你需要的是有人来拉你一把,伙计,而你做得也很对,跑来向一个正派守法、名声不错的公民求助。不过,我们今晚还是得弄到钱——不管用什么手段。”
“你说今晚吗,拉菲兹?”
“越快越好。过了明天早上十点,就时时刻刻有风险了。只要那些支票当中有一张回到你的银行,支票就会被拒付,而你就得名誉扫地。不行,我们得在今晚弄到钱,明天第一件事儿就是重新开立你的账户。让我想想,我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在凌晨两点的时候?”
“是的。”
“可是都这个点儿了,我们怎么弄,去哪里弄呢?”
“从我的一个朋友那里,他就在此地,在邦德街【8】。”
“他肯定是你非常亲密的朋友!”
“亲密可谈不上,我只是可以在他家自由出入,有一把钥匙,仅此而已。”
“你要在深夜的这个时间把他叫醒?”
“如果他在床上的话。”
“我必须跟你一起去吗?”
“当然。”
“那我就去。不过我还是要说,我不喜欢这个法子,拉菲兹。”
“那你宁可接受我们面临的另一个选择吗?”我的同伴嗤笑道,“不,让它见鬼去吧,那样是不公平的!”他大声说道,口气中带了些许的歉意,“我很了解,这是种残忍的折磨,可是你老在外场待着那是绝对不行的。听我说,在我们开始之前你得喝上一杯,就一杯。那边是威士忌,这边是苏打水瓶,你请自便吧,我去穿上外套。”
我照他的话做了。我得说这多少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因为虽然他这个提议让我无法回绝,但其实我自己内心对此也并没有多少反感。不过,我得承认,一杯还没喝完,我心里的恐惧确实就少了许多。这时候拉菲兹也回来了,运动夹克外面套了件轻便短外套,头上随意地戴着顶软毡帽。我把酒瓶递给他,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等我们回来再喝吧。”他说,“先干活后享受嘛。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我喝干杯中酒的时候,他伸手从一本莎士比亚台历【9】上撕了一页下来,“三月十五日,‘三月十五,三月十五,记住了’【10】。呃,兔宝,伙计?你不会把这个给忘了吧?”
他大笑起来,往火炉里扔了几块煤,然后把煤气灯关掉,真是一个小心谨慎的当家人。随后,当壁炉架上的时钟敲响两点的时候,我们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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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卡迪利大街像一条白茫茫的战壕,里头充满了阴冷的雾气,两边是模糊的街灯,地面上铺着薄薄一层黏糊糊的泥水。我们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没有碰到别的行人,却有幸撞上了巡警那锐利的目光。好在警察认出了我的同伴,只是用手碰了碰头盔,跟我们打了个招呼。
“你看,警察都认识我了。”我们继续往前走,拉菲兹笑着说,“可怜的家伙,这样的晚上他们可得保持十二分的警惕了!雾气对于你我来说也许很讨厌,兔宝,不过对那些犯罪的家伙来说,这可是上天完美的恩赐啊,时间赶上他们出没的深夜就更妙了。还好,我们已经到了——要是那个家伙没有在床上安然入睡的话,那我就完了!”
我们现在已经转进了邦德街,走了几米之后,我们在路的右侧停了下来。拉菲兹盯着街对面的几扇窗子,里头一丝亮光也没有,在雾气中几乎看不出来。窗子下头是一家店铺,通过店门上的窥视孔和门里面的辉煌灯火,我判断出那是一家珠宝店。不过,整个“楼上”以及珠宝店隔壁那家住户的临街大门都是黑漆漆、空洞洞的,跟此刻的天空相仿。
“今天晚上还是算了吧。”我劝拉菲兹,“早上的时间肯定就够了!”
“绝对不行,”拉菲兹说,“我有他的钥匙,我们要给他个惊喜。走吧。”
然后,他抓住我的右胳膊,拉着我快步走到街对面,拿他那把钥匙开了门,接着很快在身后将门轻轻带上。我们身处一片漆黑当中。外头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正在向我们这边靠近。过马路的时候,我们透过雾气听到过这个声音,现在这声音越来越近,我那同伴用手指紧紧地攥住了我的胳膊。
“来的可能就是那个家伙,”他小声说道,“他是个夜猫子。别出声,兔宝,我们会把他吓死的。啊!”
那整齐的脚步声没有停留就过去了。拉菲兹深吸了一口气,攥着我的那只手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还是不要有声音的好,”他还是那样小声地说道,“不管他在哪儿,我们都得让他出点血!把鞋子脱了,跟着我走。”
呃,也许你会奇怪我干吗要老老实实地照做,那是因为你没领教过A. J. 拉菲兹的厉害。他这个人有的是办法让人乖乖地跟着他走。有这么一个人兴致勃勃地在前头带路,你是不可能不跟上去的。就算心存疑问,你也会先跟上去再说。所以现在,我听到他踢掉了鞋子,于是也就照做了,然后紧跟着他上了楼梯。这时我才意识到,在这么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到一个陌生人家里拿钱,这样的方法实在是匪夷所思。不过显然,拉菲兹跟他的关系超乎寻常地亲密,所以我也只能推断他们有彼此捉弄的习惯。
我们摸索着上楼梯,速度非常慢,在爬到顶之前我还有时间留意到不止一个细节:楼梯上没有铺地毯;我张开的右手碰到了潮湿的墙壁,墙上空空如也;左手把着的楼梯扶手上积着可以感觉出来的厚厚一层灰。自从进屋之后,我心里就涌上了一种怪异的感觉。现在,每往上走一步,这种感觉就加深一点。我们前来打扰的是怎样一位隐士呢?
我们走到了一处平台上,然后顺着楼梯扶手往左拐,接着再往左拐。走上四级台阶之后,我们又到了一处平台,比刚才那一段要长。突然之间,黑暗中燃起了一根火柴。我没有听见火柴划响的声音,突如其来的亮光让我为之目眩。等双眼适应了亮光之后,我看见拉菲兹一只手举着火柴,另一只手挡着亮光,在他的两边是光秃秃的板壁、斑驳的墙壁,还有一扇扇开启的房门,门里是一个个空荡荡的房间。
“你这是带我到哪里了?”我大叫道,“这房子根本没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