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第一道曙光(2 / 2)

第二天我放了自己一天假。我想我是去看了场电影, 《骗中骗》吧好像,保罗·纽曼和罗伯特·雷德福以行骗的方式达到复仇的目的。

再过一天,我又到布鲁克林旅游去了。再下一天,我一早便买了《日报》。头条的标题语焉不详,类似某某嫌犯于牢中上吊自杀,不过翻到第三版细看内容之前我就猜到应该是我的案子。

麦古利多·克鲁兹把他的衣服撕成布片串扎成一长条,他把铁床架侧翻爬上去,再将他自制的绳子系到头顶的水管上,最后从侧立的床架上一跃而下,跳进了另一个世界。

当晚六点的电视新闻报道了故事其余的部分。安吉尔·海利拉得知朋友死亡以后,也撤销了他开始的说法,承认蒂拉瑞家的抢劫案是他和克鲁兹自行策划执行的。蒂拉瑞太太在他们犯案当时回家,所以被克鲁兹乱刀戳死。他拿了把厨房菜刀动手,海利拉在一旁吓得目瞪口呆。麦古利多脾气向来急躁,海利拉说,不过他们是朋友,也是表兄弟,所以两人便合编了个故事保护麦古利多。如今他死了,海利拉终于可以公开真相。

当晚我在阿姆斯特朗酒吧——这点颇为寻常。我打定了主意要喝醉,只是原因不明——这一点虽不寻常,但也偶有发生。那段时日我经常喝醉,不过我其实很少有意把自己灌醉。我只是想让自己舒坦一些,稍微放松一下,然后喝着喝着我就会变得烂醉如泥。

我并没有特意喝得太凶太快,不过我是朝着那个方向迈进,直到时钟约莫走到十或十一点时,门打开来;我在转身之前,就知道来者是谁。汤米·蒂拉瑞,打扮时髦,顶着个刚做的发型,打从他老婆遇害以后这是头一回跑到吉米的店。

“瞧谁来啦!”他大声嚷嚷,咧嘴露出了他的那种笑。大伙七手八脚跑去跟他握手。当时比利站在吧台后面,他刚倒了杯酒要请我们的英雄喝,汤米马上坚持要请在场所有人士都喝一杯。这个提议耗资颇为可观——现场起码有三四十个人——不过我看就算挤了三四百人,他大概也不在乎吧。

我待在原地,让其他人蜂拥向他,不过他却排开众人朝我走来,然后一手搂住我的肩膀。“英雄在这儿呢,”他宣布道,“最他妈棒的一个劳苦功高的侦探。这人的钱,”他告诉比利,“今晚绝对不能收。他一杯酒也不许买;一杯咖啡钱也不许付;如果你们打从我上次来了以后径自装了付费厕所的话,他也不许动用他自己的那枚硬币。”

“厕所还是免费的,”比利说,“不过可别提醒老板。”

“呸,他早就在动这个歪脑筋了吧,”汤米说,“马修老弟啊,我爱你。我原本如同瓮中之鳖窝在家里不敢出门,然后你就排除万难三下两下全部搞定。”

妈的我做了什么啊?我既没有吊死麦古利多·克鲁兹,也没有诱骗安吉尔·海利拉来个真情告白。我连这两个人的面都没有见过呢。不过他正在买酒招待大伙,而我又嘴痒痒的想喝,所以我又何苦争辩呢?

我不知道我们在那里待了多久。奇怪的是,汤米喝酒的速度一直在加快,我的速度却是逐渐减慢。我注意到凯若琳不在现场,而且她的名字也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谈话中。我心想,不知她会不会推门进来——毕竟,这个店离她家很近,而且她也有习惯独自过来饮酒。我心想,不知她进门的话场面会是如何。

想来,当时我脑子里应该转着许多事情,所以才会一边饮酒一边踩着刹车。我不希望记忆出现缺口,不希望脑子里跑出灰色地带。

不久之后,汤米催着我离开阿姆斯特朗酒吧。“这会儿是庆祝时间,”他告诉我,“咱们可不想在这儿待到脚底生根吧。咱们得出去活动一下。”

他开了车来,而我则跟着他随处乱逛,并没有注意我们具体到了哪里。我们去了东区一家嘈杂的希腊酒馆,那儿的服务生个个看来都像是黑帮打手。我们又去了几家时髦的单身酒吧。最后我们来到东村某处,置身于一方阴暗的啤酒窟。

这里很安静,挺适合讲话,于是我便问起我到底是立下了什么汗马功劳。有个人自杀,而另一个翻供,这两件事倒是于我有什么联系。

“是你提供的料。”他说。

“什么料?我又没有送上什么指甲头发的供你下蛊害人。”

“关于克鲁兹和同性恋的事。”

“他搞不好会因为杀人给判死罪。他可不是因为年少轻狂的时候尽找同志麻烦怕他们报复才上吊的吧。”

汤米啜口威士忌。他说:“几天前,有个大块头黑鬼用餐时跑到克鲁兹跟前。‘等你关到绿色避风港的时候可就有得瞧啦,’他告诉他,‘那儿所有的汉子都想找你当女友喔。等你放出去以后啊,医生叔叔还得帮你切个全新的屁股来用才成呢。’”

我没接话。

“卡普伦,”他说,“他跟某人讲了,那人又再传话给人,如此这般一切就都搞定啦。克鲁兹仔细想了想,以后只要一进澡堂,牢里就有半数的黑鬼要从后头上他,所以没两下子那个杀人的小混混就吊在空中舞着脚啰。死得好哇。”

我好像没办法呼吸了。汤米走到吧台再点一轮酒的时候,我力图恢复呼吸。我眼前的酒都还没碰,不过我还是让他点去。

他回来的时候,我说:“海利拉。”

“翻供啦。从头到尾全招了。”

“而且把责任都推给克鲁兹。”

“何乐而不为呢?克鲁兹又不会在旁边跳脚。天知道是哪个干的啊,谁又在乎呢?重点是,你提供了一个跳板。”

“给克鲁兹,”我说,“跳到另一个世界。”

“也给了海利拉,还有他在山图市的小孩。杜跟海利拉的律师谈过,海利拉的律师又跟海利拉谈过,口信是说:‘瞧,这会儿你因为抢劫案给关起来,搞不好还会判你杀人呢;不过如果你讲对了故事,服刑时间肯定缩短,而且更妙的是,好心的蒂拉瑞先生还打算不计前嫌,每个月都寄一张肥肥的支票给你在波多黎各老家的老婆和小孩呢。’”

吧台边,两名老翁正在重温路易史默林的拳击大赛——而且是第二次,这次路易可是狠狠教训了先前赢过他的德国冠军③。老翁之一在空中比画了好些个圆弧,以示范侧勾拳。

我说:“是谁杀了你老婆?”

“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如果要我赌的话,我会说是克鲁兹。他的眼睛发出凶光;如果凑近了看的话,你会知道他就是凶手。”

“你什么时候凑近了看他?”

“大扫除那次啊,他们清理了我的房子、地下室和阁楼。可不是他们跑去扫荡那回喔,那是第二次。”

他笑起来,不过我继续盯着他,直到那抹笑容没了自信。“帮忙打扫的是海利拉,”我说,“你从没见过克鲁兹。”

“克鲁兹也跟了去打杂。”

“这你没提过。”

“噢,当然有,马修。而且这样那样现在又有区别吗?”

“是谁杀了她,汤米?”

“嗐,别问啦好吧?”

“回答我的问题。”

“我答过了。”

“人是你杀的,对吧?”

“你这是干吗,疯了啊?克鲁兹杀了她,海利拉也已经招供,这还不够吗?”

“告诉我你没杀她。”

“我没杀她。”

“再讲一次。”

“妈的我没杀她嘛。你是怎么啦?”

“我不信。”

“噢,天哪。”他说。他阖上眼睛,把头埋进手里。他叹口气抬脸说道:“你知道,我有个毛病。电话上呢,我是天底下最最棒的推销员。我发誓我可以把沙子卖给阿拉伯人,在冬天卖冰块也没问题,可面对面的话我就没辙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你说呢?”

“不知道。以前我老以为是我的脸我的眼睛跟嘴巴泄了底;不知道。讲电话很简单。我跟个陌生人聊天,我不知道他是谁长啥样,而且他也没在看我,所以简单之至。面对面,尤其跟熟人,那就是两码子事了。”他看着我,“如果这事咱们电话上讲的话,你准定全部买账。”

“有可能。”

“妈的一定。你一字一句全会听进去。也罢,就算我跟你说是我杀了她好啦,马修,可你什么都没法证明啊。事情是这样的,家里遭抢以后我跟她一起走进客厅,里头乱得像发生了地震,我们大吵一架脾气爆了所以才会出事。”

“是你设计的抢劫案。整件事都是你策划的,就跟克鲁兹和海利拉当初指控的一样。可这会儿你却撇得一干二净。”

“而且你还帮了我一把——这点可别忘啰。”

“我不会。”

“反正我不会被抓去坐牢的,马修。根本不可能。法庭上我肯定赢,那么做只是要避免上法庭。听好了,这会儿咱们是黄汤下肚信口开河,明天不就全忘光了吗,啊?我没杀她,你没指控我,咱们还是哥俩儿,没事的啦。对吧?”

想要失忆的时候偏却记得清清楚楚。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一切都历历在目,可我却希望自己全都忘了。他杀掉自己老婆却可以脱罪。而且是靠我帮忙。我拿了他的钱,代价是教了他如何设计让这个人自杀,又让另一个做假证。

但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束手无策。我就算跟警方说破了嘴,汤米和他的律师都会一口否认,而我手头上却又只有空口无凭最最薄弱的证据——在我的客户和我自己都灌了满肚子黄汤之后他跟我讲的话。接下来几天我左思右想,追索可以翻案的方法,但是一无所获。也许我可以吸引哪个记者注意,也许可以借此登个让汤米吹胡子瞪眼的报道,但我又是为了什么呢?这又会带来什么好处?

我愤恨难平。不过我只消喝个两杯就好,这就可以平衡不少。

安吉尔·海利拉承认结伙抢劫,布鲁克林检察长于是撤销了谋杀的指控作为回报。他被押到州立监狱服五到十年的刑期。

然后某天半夜,我接到一通电话。我已经睡了几个钟头,不过电话吵醒了我,于是我摸着找去。花了一分钟我才认出另一头的声音。

是凯若琳·曲珊。

“我非打给你不可,”她说,“因为你是波本人,是个绅士。打给你是因为我欠你一份情。”

“怎么了?”

“他把我甩了,”她说,“而且还让公司炒我鱿鱼,免得天天都要在办公室看到我。这会儿他不需要我帮他掩饰,他就一脚把我踢开,而且你知道吧,这一切他还是通过电话讲的。”

“凯若琳——”

“我全写在遗书里了,”她说,“我留了遗书。”

“听我说,先还别动手,”我说,我已经下了床,摸着找衣服,“我马上过去。我们得谈谈。”

“你挡不了我的,马修。”

“我不会挡着你。我们先谈谈,然后你爱怎样都行。”

电话在我耳边喀嚓挂断。

我唰唰穿好衣服冲到她家,希望她是服药,希望死亡的过程不是那么快速。我打破楼下那扇门的一小片玻璃闯进大楼,然后拿了张老旧的信用卡拨开她弹簧锁的闩子。

房间满是火药味。她躺在上回我看到她时她瘫倒的那张沙发上。手枪在她手里,手臂软软地垂在一旁,她的太阳穴穿了个黑边的洞。

确实有一份遗书。一瓶空了的独家波本立在咖啡桌上,旁边是一只空玻璃杯。她的笔迹和遗书上阴郁的字句透出酒意。

我读着遗书。我在那里站了几分钟,不算久,然后我便从开放式厨房拿了条小毛巾,把瓶子和杯子都擦干净。我另外又拿了个同系列的杯子,洗净擦干,一起放在水槽的滤水板上。

我把遗书塞进口袋。我把枪从她的指间拔开,照惯例检查有无脉搏,然后拿了个沙发垫包住手枪用以消音。我往她的胸膛发了一发子弹,然后往她嘴里再打一发。

我把手枪丢进口袋,然后离开。

他们在汤米·蒂拉瑞的家里找到了那把枪,就塞在客厅沙发的椅垫中间,里外都没有指纹。弹道测试完全符合。我朝着她胸膛的软组织开枪是因为子弹撞上骨头有可能绽成碎片。那是我多打几颗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是要排除自杀的可能。

故事上报以后,我拿起话筒打给杜·卡普伦。“真搞不懂,”我说,“他都已经洗清罪嫌了,妈的干吗还要杀掉女孩?”

“你自个儿问去吧。”卡普伦说。他听来不甚快乐。“依我说,这人疯了。天地良心,原本我还真是不知道。我原想说,搞不好他杀了他老婆,搞不好没有,审判他可不是我的工作。但我没想到这人是个杀人狂。”

“警方确定是他杀了女孩吗?”

“毋庸置疑。手枪是有力的证据。等于捧着把冒烟的枪给人逮个正着嘛,那枪就在汤米的沙发里。白痴一个。”

“奇怪他怎么没丢掉。”

“也许还准备对付别人吧。疯子的脑袋不可理喻。脱不了关系啦,枪是证据,而且还有人通报——有个男的报警说他听到枪声,说是有人跑出她家,连长相都交代啦——准是汤米没错。说他穿了那件红色外套,妈的跟派拉蒙的带位员一样俗气。”

“想必很难帮他开脱了吧。”

“嗐,他得找别人求救啰,”卡普伦说,“我跟他说了这回我没法使力。总而言之,我跟他已经是一刀两断没得谈啦。”

前几天我读到安吉尔·海利拉出狱的消息,所以回想起了这段往事。他十年的刑期全部服满,因为这人不管在监狱里外都是不折不扣的惹祸大王。

汤米·蒂拉瑞的杀人罪才服了两年三个月就被人拿自制小刀宰了。当时我还心想,或许是海利拉为了报仇找人干的,真相我永远不会知道。也许是支票不再寄到山图市于是海利拉心生不悦,又或许是汤米跟人讲错了话——面对面,而不在电话上。

我觉得自己应该不会重蹈覆辙了。我已经不再喝酒,想要扮演上帝的冲动好像也跟着酒精一起蒸发掉了。

然而很多事情都有了改变。比利在那之后不久离开阿姆斯特朗,也离开了纽约。新近听说他戒了酒,住在索沙利朵制造手工蜡烛。前不久我在下城第五大道一家书店撞见丹尼斯,里头尽是瑜珈、灵修以及全人式医疗的孤本书。阿姆斯特朗酒吧预定下个月底就要关门,租约正等着新客户上门,想来不消三两下,这家陈年酒吧就要变成另一家韩国鲜果市场了吧。

偶尔我仍然会为凯若琳·曲珊以及麦古利多·克鲁兹点上一支蜡烛。并没有常常。只是偶尔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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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美国国歌的开头是:啊!你们能否在黎明的第一道曙光里看到/我们于黄昏的最后一道光线中礼赞的荣耀。这里的荣耀指的是美国国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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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Peg 佩姬是 Margaret 玛格丽特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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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一九三六年的世界拳击冠军争霸战中美国代表路易败给德国的史默林,他誓言要于次年夺回宝座,时值二战,这一次的比赛举世瞩目且被两国人民视为善与恶的对决。而在第二次的对决里,路易也的确夺回了拳王头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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