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袋妇的一支蜡烛(2 / 2)

“我原本考虑要当刑事律师,我叔叔杰克极力反对。他说到时候我不是饿死,就是得耗尽心力协助惯犯打击司法系统。他说要靠刑案赚大钱只能来这套,会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而且没有永生的盼望。明星级的刑事律师当然也有,众人耳熟能详的也就那几位,其他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落到杰克叔叔所说的下场。”

“这我同意,没错。”

“看来我是做了正确决定。”他摘下眼镜,检视一番,确定镜片还算干净,然后又戴回去。“有时候我不太肯定,”他说,“有时候我会纳闷。名单我会给你。其实我应该先找人讨论一下确定这样没问题,不过我看还是省省吧。律师你也清楚。请教的结果多半都是想都不想立刻把你否决。因为一动不如一静,要你乖乖待在原地不动最安全,保证不会因为给错了忠告惹麻烦——说来我这是越界了。其实多半时候我都热爱我的工作,也以我的职业为荣。哎,这要花上几分钟,等待的时间喝点咖啡吧?”

他的秘书端了杯咖啡给我,没加糖没奶精。也没加波本。我喝完以后,他已经准备好了名单。

“如果我还能帮上别的——”

我说我会告诉他。他陪我出门走向电梯,等着笼子呼啸而上,然后握握我的手。我看着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我觉得他好像宁可跟着我走。再过一两天他就会改变想法,不过这会儿他对自己的工作好像不甚热衷。

其后一个礼拜有了意外的转折。我先是照着艾伦·克雷顿给我的名单一个个找去,心里明白这么做基本上是漫无目的,不过还是执迷不悟干下去。

名单上有三十二个名字。我划掉自己的名字和艾迪·哈洛伦以及珍妮薇·史东,另外我也把住在纽约市外的六个人的名字打了叉,接下来便开始朝剩下的二十三个人进攻。克雷顿已经帮我做好大半功课,多数的名字都有地址配对。三十二条附录当初加注上去的日期他都写下了,于是我便可以依照相反的时间顺序一个个登门造访——先从新近登榜的受益人下手。如果这也算是个方法的话,其中还真是无理可循,因为这套作业运作的原则是新上榜的人最有可能谋财害命,但我其实已经认定这桩案子与钱无关。

呃,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可做,何况这一来我也有机会进行一些有趣的对话。另外,如果玛莉·艾丽丝·雷菲德挑选的人可以归类的话,我的脑袋可没灵光到能够分辨。他们的年龄、种族背景、性别还有性倾向,以及经济地位,全都不一样。大部分人都和艾迪和珍妮薇还有我一样,摸不清袋妇何以如此大方,不过偶尔还是有人把原因归结于自己的某次善行。比方说就有这么个叫作杰瑞·福嘉的年轻男子对此深信不疑。这位名副其实的耶稣狂曾经给过玛莉几张传单以及“改变观念及早得救”的胸针——想必是别在他衬衫口袋上那枚的孪生兄弟。看来她是把他的礼物放进她的购物袋了。

“我告诉她耶稣爱她,”他说,“我为耶稣赢得了她的灵魂。所以她当然心存感激。就当是将粮食撒在水面上,斯卡德先生。马修弟兄。你知道耶稣的门徒里就有一个叫作马修⑤。”

“我知道。”

他告诉我耶稣爱我,说我应该改变观念及早得救,我想了借口不拿胸针,不过他还是塞了几份传单给我。我没有购物袋在身,所以只好塞进口袋,两个晚上以后我上床之前读了一读。虽说传单没为耶稣赢得我的灵魂,不过谁知道呢。

我没有找到所有人。一个个都不太好找,而我也没有急呼呼的非找着不可。这不是那种案子。其实呢这根本不是个案子,只是执迷,当然也没必要去跟时钟赛跑。或者日历。说起来啊,或许我也不想把单子上的人全都找着吧。一旦大功告成,我就得想个别的点子查缉命案,该死的我知道怎么开始那才真见鬼了。

而在我如此这般进行之时,一件怪事发生了。话传开来,说我正在侦察这件命案,于是左邻右舍大伙儿全对玛莉·艾丽丝·雷菲德起了兴趣。他们一个个跑来找我,显然是有信息提供或者有理论要发表,不过这些信息、理论好像全都是捕风捉影,于是我便慢慢开始了解到这些只是聊天前的暖身。有的人会开口说他在玛莉遇害的前一天下午看到她在卖《邮报》,之后便可巧妙地打开话题谈起这名袋妇,或者所有袋妇,或者本地的生活质量,或者美国境内的暴力,或者其他任何事。

许多人开口聊起袋妇,跟着便拐个弯谈起自己。我想大部分的谈话应该均属此类。

一名罗斯福医院的护士说她每次看到袋妇,心里都会冒出个声音在说,上帝垂怜。而和她一样承认担心难逃同样下场的女人也不在少数。想来这是所有独居女人的噩梦吧,一如醉鬼的眼前老是浮现包厘街游民的落魄身影。

珍妮薇·史东有个晚上出现在阿姆斯特朗酒吧。我们约略聊了聊玛莉。两个晚上以后她又过来了,然后我们便轮流花起所得遗产换成一杯杯美酒。午夜过后不久,她有点不胜酒力,决定是该走人的时候,我说我可以送她回家。走到五十七街的转角时她停下脚说:“我的房里不许有男人。拉金女士的规定。”

“老古板。”

“她经营的可是正当场所。”她夸张地模仿起房东太太的爱尔兰口音。她那双在路灯之下难以解读的眼睛抬起来迎向我。“带我上别处去吧。”

我把她带到我的旅馆——一个不如拉金女士经营得那么正当的场所。我俩虽然无法互惠,倒也无害,何况这总比独守空室来得好。

之后有个晚上我在宝莉酒吧碰到巴瑞·摩斯戴。他告诉我“羊皮手套”有个歌手要唱一首关于袋妇的歌。“我可以帮你问问怎么联络到他。”他表示。

“他现在在那里吗?”

他点点头,看看表。“再过十五分钟就要上场。不过你可不想去那里,对吧?”

“怎么说?”

“不对你的味啊,马修。”

“警察需要包容心。”

“话是没错,而且他们上哪儿都受欢迎是吧?不介意的话,等我喝完这杯我陪你去。因为你需要我的不道德支持⑥。”

羊皮手套是第九大道西五十六街的一家同性恋酒吧。室内装潢走的是有点过头的酷儿解放路线。有个小小的表演台、几张散放的桌子、一架钢琴、一具吵闹的点唱机。巴瑞·摩斯戴和我站在吧台旁边。我以前来过这里,知道这里的咖啡不能点。我叫来一杯纯波本。巴瑞的波本加了冰块淋了汽水。

我们喝到一半时哥登·罗瑞上台了。他穿着紧身牛仔裤和一件花衬衫,坐在台上一张折椅上,唱着自己谱写的歌谣,以吉他伴奏。我不知道他写的曲子好不好。听来好像每首歌都是同个调调,不过也许只是风格类似罢了。我这人没什么音乐细胞。

唱完一首阿姆斯特丹的《夏季恋曲》以后,哥登·罗瑞宣布下一首歌是为了纪念玛莉·艾丽丝·雷菲德谱写的。然后他便开口唱起来:

<blockquote>

她是个购物袋妇她住在

百老汇的人行道上

穿着她所有的衣服扛着她的年纪

在她背上

将死去的梦装进老旧的纸袋背在身上

翻捡垃圾寻找某样她

遗失在百老汇的东西——

购物袋妇……

没有人知道但她曾是

百老汇的演员

唱诵他们塞在她脑袋

的字句

背诵她过往生命的台词

风靡她的粉丝和她的友人以及她的

爱人在百老汇上——

购物袋妇……

恶魔的影子潜藏在

心智的角落以及百老汇的暗巷

在恶兆和预言以及

异象出现过后

她开始遗忘她不再背诵她的

台词

将她的生命绑上链子牵着它浪游

在百老汇上——

购物袋妇……

</blockquote>

之后还有几句歌词,歌里的袋妇结果在某条暗巷遇害,至死都捍卫着“她从百老汇垃圾桶寻来的破旧宝藏”。这首歌颇受青睐,唱完后全场回报的掌声比前面的几首来得热烈。

我问巴瑞,哥登·罗瑞是谁。

“我跟你一样所知不多,”他说,“他是礼拜二开始登台的。我个人觉得他还蛮有特色——倒不是出色,但也不至于没有颜色。”

“玛莉·艾丽丝根本没在百老汇待过吧。我每次看到她,都是在第九大道方圆一里之内。”

“此谓艺术家的特权。如果把百老汇换成第九大道,这首歌就会少了那么点什么吧。不过经他的魔棒一挥,听起来还真有点《莱茵石牛仔》⑦的味道呢。”

“罗瑞住这附近吗?”

“我不知道他住哪里。我觉得此人是来自加拿大——现在多少人都是啊。想当年他们可是稀有动物,可现在呢,他们好像无所不在。我打赌这是病毒传染。”我们继续听着哥登·罗瑞的演唱。然后巴瑞便往前一靠跟酒保攀谈起来,问他后台的路该怎么走。我一路摸到羊皮手套所谓的化妆室去——看来上辈子是女洗手间。

我走进去时心想我已经有了突破,哥登·罗瑞便是凶手,而这会儿他是借着唱她的歌来处理良心谴责。其实我觉得自己也不是真有此意,不过这倒是为我提供了方向以及动力。

我告诉他我的名字,说我对他的表演颇感兴趣。他想知道我是不是唱片公司派来的星探。“请问我是否即将展开大好前程?经过多年的寒窗苦练,我这就要一夕成名天下知了吧?”

我们一起踏出小房间,穿过侧门走出俱乐部。行经三家店面之后我们坐在一家咖啡馆的雅座。他点了份希腊色拉,我们都叫了咖啡。

我说我蛮欣赏他那首袋妇的歌。

他眼睛发亮。“噢,你喜欢是吧?我个人觉得那是我最棒的歌。几天前作好的。我周二晚才在羊皮手套开唱呢。我是三个礼拜以前来到纽约,在西村签了两周的合约。店名叫‘大卫的家’。你听过吗?”

“应该没有。”

“酷儿动线的另一家同志店是也。不知是纽约没有异性恋呢,还是这类人口不上夜店。总之我在那儿表演了两个礼拜,之后就到了羊皮手套开唱。当晚下了台我跟几个人坐着喝酒,大伙聊起那位袋妇,几杯意大利好酒下肚以后,听得我还真是满怀感伤。我礼拜三早上起床头痛欲裂,这首歌的第一句歌词竟然蹦进我发疼的脑袋,我马上坐起身子写下来,才写一句下一句就冒出来,没几下六句歌词就全有影了。”他掏出一根烟,点烟之际顿了一下定眼看起我来。“你刚说了名字,”他说,“不过我忘了。”

“马修·斯卡德。”

“嗯。你就是在查她命案的人。”

“‘查’这个字好像不太精确。我是找了些人谈过,看能寻出什么蛛丝马迹。她死前你就知道这人吗?”

他摇摇头。“我以前根本没来过这带。唉哟,我该不会给当成嫌犯了吧?因为我从去年秋天就不在纽约。我还没费事算出她死的时候我人在哪里,不过圣诞节我是在加州过的,三月初呢则往东挪到了芝加哥,所以我的不在场证明应该算是滴水不漏。”

“我也没真怀疑过你,其实只是想听听你的歌。”我啜口咖啡,“她的生平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当过演员吗?”

“应该没有吧。有吗?那歌也没真的在讲她,你知道。只是她的故事引发的灵感,可我并不认识她,她的事我不清楚。不过这几天我一直在注意纽约的袋妇,还有其他游民。”

“我懂。”

“纽约到底是游民特别多呢,还是他们在这儿特别显眼?加州每个人都开车,街上根本没人。我是加拿大来的,安大略省的乡下,而我第一个待过的城市则是多伦多,那儿街上的疯子也是有的,不过跟纽约可不能比。到底是这个城市会把人逼疯,还是疯子很容易被它吸引?”

“不知道呢。”

“也许他们没疯吧。也许他们只是听到了个不一样的鼓手⑧。不知道是谁杀了她。”

“也许永远没有答案。”

“我其实比较纳闷她为什么被杀。我的歌编了个原因。说是有人想抢她的袋子。在歌里是行得通,不过真相应该不一样。怎么会有人想杀那个可怜人呢?”

“不知道。”

“听说她留了钱给一些人。她几乎不认识的人。这话是真的吗?”我点点头。“而她留给我的是一首歌。我甚至不觉得是我写的呢。我一觉醒来歌就出现了。我从来没见过她但她却碰触到我的生命。想想还真奇怪,是吧?”

所有的事都很奇怪。而这当中最奇怪的便是结局。

那是个礼拜一晚上。大都会球队在席亚体育馆比赛,我先前已经带了两个儿子去看过一场。当晚道奇队连打三场对抗赛,结果横扫大都会大获全胜——符合他们最近所有的表现。儿子们和我看到他们把对方的投手钟梅雷打出场,然后又连连安打把他所有的候补挫得惨兮兮。最后的比数好像是13比4。我们一直坐到全场无人。然后我就把他们送回家去,再搭火车返回城里。

如此这般,我抵达阿姆斯特朗时已经过了午夜。特里娜没等我点就送来大号的双份波本以及一杯咖啡。我灌下一半波本,把剩下的全倒进咖啡。她跟我说早先有人来找我。“两个钟头就来了三次,”她说,“一个挺瘦的男人,前额老高,刷子眉毛,斗牛狗的下巴。有个词儿叫戽斗是吧。”

“挺好的词儿。”

“我说了你迟早都会过来。”

“就这话没错。迟早会来。”

“嗯哼。你还好吧,马修?”

“大都会小输一场。”

“我听说是13比4。”

“依他们最近的水平来看这就叫作小输。他说了要干吗吗?”

没说。不过半小时不到他又来了,而我则在现场等着被找。他一踏进门,我就根据特里娜的描述认出来了。他看来似乎有点眼熟,但我不认识这人。也许在这附近见过吧。

显然他认得我的脸,因为他没问路就走向我这桌,没受邀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好一会儿他都没开口,我也是。我面前又摆了杯波本咖啡,我啜了一口觑眼看他。

这人不到三十,脸颊凹陷,脸皮子如同烘干后缩起来的皮革一样给扯过头骨。他套了件林绿色的休闲衫,穿条卡其裤。这人需要刮胡子。

终于他指指我的杯子问我在喝什么。我跟他讲了以后他说他只喝啤酒。

“他们这儿有啤酒。”我说。

“我看还是点你喝的好了。”他扭头招手叫来特里娜。她过来以后他说他想点波本咖啡,跟我一样。在她把饮料端来以前,他一句话也没吭。然后,花了不少时间搅拌饮料以后,他啜了一口。“嗯,”他说,“不难喝嘛。还可以。”

“很高兴你喜欢。”

“也许以后不会再点了,不过至少这会儿我已经知道味道。”

“也算小有斩获。”

“我在这附近看过你,马修·斯卡德。你当过警察,这会儿是私探什么的。对吧?”

“还算接近。”

“我名叫弗洛德。从来不爱这名字,不过又能怎样,对吧?我确实可以改名,不过我是要骗谁呢,对吧?”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

“如果我不说,别人也会说。弗洛德·卡普,这是我的全名。我刚才没提我的姓,对吧?这就是了,弗洛德·卡普。”

“好吧。”

“好吧,好吧,好吧。”他嘟起了嘴唇,吹起无声的口哨,“这会儿我们该怎么着,马修?啊?我想知道答案。”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弗洛德。”

“噢,你懂我是想怎样,想干吗,想做啥吧。你知道嘛,对吧?”

事已至此,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我杀了那个老太太。要了她的命,拿了我那把刀戳死她。”他闪出一抹最最悲伤的微笑,“拿她自己的呜喂呜喂围巾叽咿叽咿绞死她。我把她架上她自个儿的那叫啥玩意儿的,是 petard 对吧。petard 是啥玩意儿啊,马修⑨?”

“我不知道,弗洛德。你为什么杀她?”

他看着我,他看着他的咖啡,他又看着我。

他说:“不得已。”

“为什么?”

“跟波本咖啡一样。非得看到才行。非得尝一尝知道滋味才行。”他的眼睛迎上我的。那双眼睛好大,空荡荡的。我觉得我仿佛可以穿透它们直接看到他头骨底层的那团黑。“我没办法不想着杀人、杀人。”他说。他的声音现在比较清醒了,调侃的味道消失了。“我试过。可我就是办不到。这个念头卡在我脑里怎么也不肯走,我真怕自己干下好事。我没办法正常运作。我无法思考,我整天只看得到鲜血和死亡。我不敢阖上眼睛,因为不敢看到我会看到的东西。我整晚不睡,连着好几天,然后一阖上眼睛我就累到昏死过去。我不再吃饭。我本来还算壮实,可是体重后来却直线下降。”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弗洛德?”

“不知道。整个冬天吧。然后我就想,如果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干他那么一票,就可以知道自己是人是怪物还是什么了。所以我就拿起这把刀,出外晃荡了几晚,可我鼓不起勇气,直到有天夜里——这个部分我不想谈。”

“行。”

“我差点下不了手,可我又非做不可,所以我就做了,而且好像停不了手。真的恐怖。”

“你为什么不停手?”

“不知道。应该是不敢停吧。听起来没道理,对吧?我真的搞不懂。整个人疯了像是掉进旋涡里,像是跑进一部电影里头,但又同时是观众。我在看着我自己。”

“没有人目睹经过吗?”

“没有。我把刀丢进下水道,我回到家,我把所有的衣服都扔进焚化炉——我穿的那些。我不断呕吐。那一整晚我吐到胃都空了还在吐。干呕,干呕个不停。然后我就睡着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是怎么睡着的,不过我就是睡了,第二天醒来以后我还以为只是做了个梦。不过当然不是。”

“嗯。”

“我只想到事情已经结束了。我干了那件事,而且知道我再也不会犯。我是一时冲昏了头,我可以把它忘记。我原以为事情都会过去。”

“觉得你可以想办法忘记?”

他点了个头。“不过看来我是没法忘。现在每个人都在讲她。玛莉·艾丽丝·雷菲德,我杀了她却不知道她名字。当初谁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可现在大家全知道了,一切都回到我的脑子里。我又听说你在找我,所以我就想着,想着……”他蹙起眉头,如同狗在追找自己的尾巴一样追着一个念头跑。然后他放弃了,看着我。“所以我就来了,”他说,“所以我就来了。”

“是的。”

“然后呢?”

“我想你最好跟警察谈谈,弗洛德。”

“为什么?”

“跟你告诉我的原因一样。”

这话他想了想。过了许久他点点头。“好吧,”他说,“这我可以接受。我再也不会杀人了。我知道。可是——你讲得没错。我得告诉他们。我不知道该找谁该讲什么或者……妈的,我只是——”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陪你去。”

“好。我要你陪。”

“等我再喝一杯我们就走。你还要一杯吗?”

“不了。我酒量不行。”

这回我没加咖啡。特里娜端来酒后我问他是怎么选定对象杀人。为什么找上袋妇?

他哭了起来。没有哽咽,只是泪水从他深陷的眼眶喷洒出来。一会儿之后他往袖子上抹干眼泪。

“因为杀了她并不算数,”他说,“我原是这么想。她是无名小卒,她死了也不会有人管吧?谁会想她呢?”他眼睛紧闭。“大家都在想她,”他说,“大家。”

之后我把他交给了警察。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这不是我的问题。

这其实算不上一件案子,而我也没真的破案。以我的角度来看,我什么也没做。是滚沸的流言把弗洛德·卡普揪出来的,毋庸置疑我对传言的起跑确实助了一些力,不过其中有些话语不需要我的参与也会传开。玛莉·艾丽丝·雷菲德分送的所有遗产让她成了这一带耀眼的昙花,是她分送的某一份遗产把我卷入其中。

也许是她揪出杀死自己的凶手,也许是凶手自己揪出的自己,正如所有的人一样。也许没有人是座孤岛,但也许每个人都是。

我只知道我为一位女人点了根蜡烛,而且我觉得自己不是唯一一个。

</aside>

①语出莎士比亚戏剧《皆大欢喜》中被逐出宫廷而流浪于林间的公爵,他说远离喧嚣的官场,反倒领会出林木中的话语、淙淙溪水里的文字,以及石头上的讲道辞——都是各尽其妙。

</aside>

②出自《圣经·旧约·传道书》第11章1节:当将你的粮食撒在水面,因为日久必能得着。

</aside>

③退伍军人通常会在五月底这个节日前后义卖象征纪念之意的血红罂粟花筹款帮助伤兵。

</aside>

④Bowery 是纽约一条游民群集的街道。

</aside>

⑤Matthew 马修的名字在中文版《圣经》中译为马太,即《马太福音》的作者。

</aside>

⑥原文为 my immoral support,英文常讲 moral support 意谓精神支持,此处将 moral 改为 immoral 意思则变成不道德支持。

</aside>

⑦这是格伦·坎贝尔(Glen Campbell)唱红的一首歌。

</aside>

⑧英文有句成语是迈向不一样的鼓手(march to a different drummer),意谓特立独行。

</aside>

⑨英文有句成语 hoist with one’s own petard,字面的意思是架起炮弹轰人反而轰死自己,引伸为害人反害己的意思。

</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