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
“不确定。不过如果你要那么讲,那我会说音响是她送我的礼物。你总不至于告我偷了音响,对吧?”
“那怎么成?偷取死人财物可是行之久远的神圣传统。而且你还偷了她的药,对吧?她的药柜原本塞得跟个药铺一样,可我上门的时候顶多也只能找到头痛丸。所以这会儿桑妮才会躲进浴室。如果我硬闯进去,那些美妙的丸子就全要冲进马桶。”
“你要那么想是你的自由。”
“而且如果我想要的话,大可以申请了搜索令再回来。”
“就这意思。”
“看来我应该破门而入把你的药丸冲个一颗不留,不过我还懒得耗这力气呢。那是葆拉·薇特劳尔的音响,想来应该值个好几百。老兄你不是她的继承人。拔下插头把它包起来,麦克罗。我要带走。”
“让你拿走才怪。”
“我不拿走才怪。”
“除了阁下的屁股以外你啥都搬不走,讨到搜索令以后再来。有话那时再讲。”
“我不需要搜索令。”
“你不能——”
“我不是警察,不需要搜索令。我是侦探,麦克罗,私家侦探,露丝·薇特劳尔雇了我,所以音响归她。我不知道她要或者不要,那是她的问题。她不会想要葆拉的药丸,你大可以留着自用或者送给女友。妈的你要塞进屁眼也不干我的事。不过那套音响我拿定了,逼不得已我可是会把你的骨头拆掉,而且是边笑边拆。”
“你连警察的身份都没有。”
“没错。”
“你根本没有权限。”他的声音满是惊讶,“你原本说你是警察。”
“要告请便。”
“你不能拿走音响。你甚至不能待在这里。”
“没错。”他搞得我全身发痒。我可以感觉到我的血在血管里流。“我个头比你大,”我说,“也比你蛮悍,把你打得头破血流我会觉得通体舒畅。我不喜欢你。你没杀她对我造成了不便,因为总得有个凶手吧,如果可以把罪名安在你身上就好了,可你却没干。拔掉插头把音响包好让我带走,要不我可要打得你满地找牙了。”
这话我是当真的,而他也感应到了。他原本打算测测我的底线,不过终究还是想通了。也许音响也没那么值钱。他拔插头的时候,我把他的一箱衣物倒到地上,两人合力把音响装箱。我出门的时候,他说他随时都可以报警说我干了什么好事。
“我看你还是不要的好。”我说。
“你刚说有人杀了她。”
“对。”
“你只是鬼扯淡。”
“不对。”
“这话果然当真?”
我点点头。
“她不是自杀?依警察的说法,我还以为已经定案了呢。有趣。说起来,这样子我倒是比较心安。”
“怎么说?”
他耸耸肩。“我原以为,你知道,她是因为我俩的问题才走绝路的。当晚她到蜘蛛网的时候气氛很僵——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我们的关系越来越淡,我跟桑妮交往,而她也有了其他男人,我原以为是因为那样她才想不开。原先我还在怪我自己。”
“看得出来你的身心饱受煎熬。”
“我只说了我有负担。”
我没搭话。
“见鬼了,”他说,“什么身心煎熬。搞到那种地步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把纸箱扛上肩,一路走下楼梯。
露丝·薇特劳尔给了我一个欧文广场的地址还有葛玛西公园五区的电话。我拨打这个号码,可是没人接,所以我就走到哈德逊河叫了辆朝北开的出租车。旅馆柜台没有我的留言。我把葆拉的音响放进我的房间,再次试了露丝的号码,然后走到十八分局。古兹克已经下班了,不过柜台职员告诉我可以试试转角一家餐厅,我在那儿看到他跟另一名警察波尔邦在喝海尼根。我加入他们的行列,帮自己点了杯波本,也为他们俩再点一轮。
我说:“我想请你帮个忙。希望你能把葆拉·薇特劳尔的公寓封起来。”
“这个案子已经收了。”古兹克提醒我。
“我知道,可死者的音响也给她的男友收了。”我告诉他我是怎么跟凯力·麦克罗要回机器的,“我在帮葆拉的妹妹露丝调查。最少我也该确保属于她的东西不要外流吧。现在她还没有心情清理公寓,而房租要到十月一号才到期。麦克罗有那儿的钥匙,天知道还有多少人也有。你得往门上贴张封条,才能挡住盗墓人上门。”
“那就这么办吧。明天行吗?”
“今晚会比较好。”
“那儿有什么好偷的?你已经拿回了音响,里头应该没什么财物了吧。”
“东西总有纪念价值。”
他觑眼看我,皱皱眉。“我打个电话。”他说。他走到后头的隔间。我跟波尔邦闲聊,直到他回来告诉我已经交代好了。
我说:“我还有个疑问。当初你们应该有个摄影师在场吧 ——帮尸体拍照等等。”
“当然。那是例行公事。”
“他也顺便去了公寓吗?拍下室内状况什么的?”
“有啊。怎么了?”
“我想也许我该看看照片。”
“为什么?”
“这种事很难讲。我之所以知道葆拉的音响在麦克罗的公寓,是因为我在她蒙了灰的梳妆台上看到原本机器摆在上头的痕迹。如果你有当初的室内照的话,或许我还可以追查别的失窃物品,帮我的客户跟麦克罗讨回公道。”
“你想看照片就为这个么?”
“没错。”
他瞪我一眼。“公寓的门是从里头闩起来的,马修。上了链子。”
“我知道。”
“而且我们进去的时候,公寓没人。”
“这我也知道。”
“你还是想要无中生有,对吧?老天在上,案子都结了,而结案是因为女孩神志不清自己跳了楼。没事你干吗兴风作浪?”
“没有啦。我只是想看看照片。”
“看有没有人偷了她的避孕器什么的。”
“之类。”我喝光剩下的酒,“反正你也需要一顶新帽子,古兹克。天气变了,像你这样的人总得有顶帽子过秋吧。”
“如果我有钱买帽子的话,搞不好我就会出门买一顶去。”
“包在我身上。”我说。
他点点头,于是我便告诉波尔邦我们马上回来。我和古兹克绕过转角走到十八街。路上我塞了两张十元一张五元给他,总共二十五,也就是警察术语里的帽子价钱。他把钱收好。
他抽出葆拉·薇特劳尔的档案时,我等在他的桌子旁边。约莫有一打黑白照,八乘十英寸高对比度的光面照。大概有一半是以各种角度拍的葆拉尸体。我对这些照片没兴趣,不过还是勉强看了,算是提醒我不要忘记接这案子所为何来。
其他的照片是她 L 形公寓的室内照。我注意到大开的窗户、搁着音响的梳妆台、胡乱堆放着她的衣物的椅子。我把室内照和尸照分开来,告诉古兹克照片我要保留一段时间。他不介意。
他歪着头看我。“有线索了吗,马修?”
“还不值一提。”
“如果发现什么,我会想听。”
“没问题。”
“你喜欢现在过的生活吗?当私家侦探,四处奔波?”
“跟我好像蛮搭的。”
这话他想了想,点点头。然后他便起身走向楼梯,我则尾随在后。
那天晚上我总算联络到露丝·薇特劳尔。我把音响塞进出租车,带到她的住处。她住的棕石建筑离葛玛西公园一个半街区,保养良好。她公寓的装潢不贵,不过看得出家具摆饰都是精心挑选。这地方干净整洁,时钟收音机转到正在播放室内乐的调频。她泡好咖啡,我接过一杯,一边啜饮一边告诉她我跟凯力·麦克罗要回音响的经过。
“我不确定你用不用得上,”我说,“不过他没理由保留。反正用不上你也可以卖掉。”
“不,我会留下。我在十四街买的留声机是二十块的廉价品。葆拉的音响耗资好几百呢。”她挤出一抹笑,“说来我雇你的钱还真是物超所值。是他杀了她吗?”
“不是。”
“确定?”
我点点头。“如果有诱因的话他会动手,不过我觉得没有。而且如果他是凶手,就不可能拿走音响药丸,言谈举止也会不一样。从头到尾我都不觉得是他杀的。碰到这种状况,直觉最为重要。一旦直觉下了结论,通常你就可以找到佐证的事实。”
“那你确定我姐是自杀?”
“不。我很肯定有人帮了她一把。”
她的眼睛瞪大。
我说:“直觉啦主要。不过确实有几个事实可以佐证。”我告诉她门链的事,警察根据门链判断葆拉是自我了断,不过我的实验提出反证,因为链子可以从走廊闩上去。露丝听了这话颇为激动,不过我解释说实验本身无法证明什么,自杀的说法理论上还是可能成立。
然后我便让她看了我跟古兹克要到的照片。我选的照片是葆拉堆放衣物的椅子,窗户只拍到小小一角。我不希望露丝看到窗户。
“这张椅子,”我边说边指着,“我在你姐姐的公寓里注意到它。我想找到当初拍的照片,好确定东西没有被警察或者麦克罗或者哪个人动过。看来衣物一直没有人碰。”
“我不懂。”
“我们假设葆拉褪下衣服摆到椅子上,然后走到窗口跳下去。”她的嘴唇开始打颤,不过她控制得很好,所以我又继续讲下去,“要不她就是先前脱了衣服,之后跑去冲澡或者小睡,然后才走到窗口跳楼。不过你看这张椅子。她没把衣物折叠整齐,也没收好。但她也不是随手把它们丢到地板。女人脱衣服的方式我不是权威,可这样做的人应该不多吧我想。”
露丝点点头。她的脸陷入沉思。
“这本身并不代表什么。如果她情绪不好或者吸了毒或者满肚子心事,那她有可能是边脱边把衣服丢上椅子。不过事实并非如此。衣物的排列顺序通通不对。胸罩压在衬衫底下,裤袜压在裙子下头。她是剥了衬衫以后才褪胸罩不用说,所以胸罩应该在衬衫上头才对,而不是下面。”
“当然。”
我抬起一只手。“这算不上证据,露丝。还有其他好几种可能。也许她是不小心把衣服弄到地板上再捡起来,所以顺序才会乱掉。也许哪个警察在摄影师拎着相机上楼以前就拨弄过衣物。总之这算不上有力证据。”
“不过你觉得她是被害。”
“嗯,我觉得应该是。”
“我一直就这么认为。而且我有我的理由。”
“也许我也有吧。不知道。”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四处访查一下。葆拉的生活我不太清楚。如果想查出凶手,我对她的生活得有更多了解。不过案子要不要办下去,还是得由你决定。”
“当然要办下去。我绝不可能放弃。”
“问题是也许查不出真相。搞不好她是因为跟麦克罗谈过以后心情大坏,随便找个陌生人带回家上床,然后他把她杀了。如果碰到那种情况,凶手永远不可能找到。”
“你不会放弃,对吧?”
“我是想办下去。”
“不过会有点复杂。你还得再花些时间。想来你还需要更多开销。”她的眼神非常直接,“我给了你两百,另外还有三百块余钱可以给你。这钱我付得起,斯卡德先生,前头那两百已经是……已经物超所值了对吧——那台音响。等这三百块用光了,呃,就请你再告诉我你觉得值不值得继续查下去。我目前没办法付你更多现金,不过以后应该可以筹出钱。”
我摇摇头。“总额不会高过那个,”我说,“不管我得花费多少时间。三百块目前你还是留着,好吗?以后再跟你拿吧。如果我需要的话,如果我值得的话。”
“感觉不太公平。”
“我觉得很公平,”我说,“而且请不要误以为我是在做慈善。”
“不过你的时间很宝贵。”
我摇摇头。“对我来说不会。”
其后五天时间,我把葆拉·薇特劳尔生命里结的痂一个个剥下来。一个个都证明只是浪费时间,不过时间总在你发现浪费掉之前就已经过去了。而我说我的时间并不宝贵也是实话。我没有更好的事要做,探索葆拉世界的角落则让我有事可做。
她的生命牵扯到的,不只是第九大道的一家酒馆以及五十七街的一间公寓,不只是端送饮料以及和凯力·麦克罗共享一张床。她也做了其他事情。她每个礼拜去一次西七十九街的团体治疗。她每个礼拜二早上到阿姆斯特丹街上美声课。她有个偶尔会面的前任男友。她晃荡的场所还包括附近的酒馆以及东村几家。她做这个她做那个,她来这里她去那里,我保持忙碌把自己拖到城市的东西南北和各类各样的人谈话,想办法得知了不少有关她的事情,以及她所过的生活,但却对把她扔到人行道的那个人一无所知。
在这同时,我也试图追索出她生命中最后一夜的行踪。显然她在阿姆斯特朗轮完班后基本就是直接去了蜘蛛网。也许她先回公寓冲了澡或者换衣服,不过她没耽搁多少时间便往市中心出发了。她约莫十点离开蜘蛛网,我查出她从那里跑到其他两家东村的酒馆。两家她都没有久坐,匆匆喝了一两杯就走人。有印象的人都说她是单独离开的。这点并不代表什么,因为她可能是在街上钓了个人,而这点就我所知在她年轻的生命中是不止做过一次的事情。她有可能在某个街角看到正在晃荡的凶手,又或许是打电话约了对方在她的公寓碰头。
她的公寓。门房是半夜交班,但根本无从判断她是在换班之前或者之后回家的。她在那儿住,她是房客,所以她进出大楼并不会引起特别注意。她每天晚上都有进有出。她最后一次回家时,门口的守卫并没有理由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所以也没有理由会牢记在心。
她有没有带个男人进门呢?两个门房都不确定,所以她有可能是单独回去的。如果有人作陪,她进门时总会比较瞩目。不过这点并不代表什么。因为有天晚上我特意站在五十七街的另一头,观察对街她那栋楼的大门,发现这位门房并不像午间那位一样对自己的职务倍感自豪。他离开大门的次数跟他站在那里的次数几乎不相上下。就算她被六名土耳其水手架进门,也有可能没人看见。
她跳窗而出时,值班门房是个爱尔兰人,双眼炎红两手布满肝斑。他并没有亲眼看到她着陆。当时他在大厅躲避寒风,听到街上一声巨响才冲出门。
她坠地的那个声响,到现在都没有淡出他的记忆。
“啪的突然那么一响,”他说,“晴天霹雳好大的声音,应该是我的幻觉吧,不过我发誓我双脚真的感觉到了。我发誓她真的震到地底了。我根本摸不着头脑,等我夺门而出这才看到,天哪,她就在那里。”
“你没听到尖叫吗?”
“街上空荡荡的。总之这头没人。没人看到所以没人尖叫。”
“她一路掉下来难道也没尖叫?”
“有人说她叫了吗?我可没听到。”
从天而降时人会大叫吗?电影电视通常都是这么播的。当初还在警界时,我看过几次跳楼后的状况,不过我抵达现场时,空气中并没有尖叫声回荡。另外几回是我目睹我们的人劝导轻生者离开窗台,而且每一次的劝导都发挥了功效,所以我就不必看着落体依循物理定律以等加速度落下的状况。
人有办法在四秒之内迸出某种尖叫吗?
我站在她当初落下的街面,抬头看向她的窗户。我默默数着四秒。我的脑子有个声音在嘶叫。此时是礼拜四晚上,不,该说礼拜五早上。一点钟。我该抬脚拐过转角移行到阿姆斯特朗了,因为再过两个小时贾斯汀就要关门打烊,我得醉到可以入睡的地步才行。
抵达阿姆斯特朗酒馆时,我已经把自己弄到堪称烦闷的地步。我跳过咖啡直接爬进波本瓶子,之后没多久它便开始发挥它该发挥的功效。酒精模糊了我脑子里的阴暗角落,好让我看不到潜伏在那儿的坏东西。
特里娜轮完晚班后加入我的行列,我点了两杯请她。我不记得我们讲了什么。我们聊到了葆拉·薇特劳尔,但只是蜻蜓点水。特里娜对葆拉所知不多,她们的关系仅限于两人每天轮班时重叠的两个小时左右,不过葆拉过的那种日子她倒是略有体验。她自己也曾度过一两年和葆拉类似的生活。如今她对自己的生命多少已经可以掌控,说来葆拉或许也有希望成为自己的主人,不过这点我们永远也无从知道了。
我陪特里娜走回家时应该已经近三点了。我们的谈话变得严肃内省。走在街上时,她说今晚很不适合独处。我想到高窗以及暗处里隐藏的恶形,便牵了她的手握住。
她住在第九和第十大道之间的五十六街。我们在五十七街等绿灯时,我看向葆拉的大楼。我们的距离远到可以瞧见较高的楼层。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灵光乍现。
我向来搞不懂灵光怎会乍现,小小的看见却能引发出重大的体认。答案仿佛轻易浮现。我有了解答,阻难打通,我紧绷的思绪霎时松开。
我跟特里娜说了这种感觉。
“你知道是谁杀了她?”
“也不尽然,”我说,“不过我知道该怎么查了。而且这事可以等到明天。”
信号灯转绿时我们过街。
我走时她还在睡。我下了床静静穿上衣服,自行离开她的公寓。我在火焰餐厅喝了些咖啡吃了个烤松饼,然后过街走到葆拉的大楼。我从十楼开始一路爬,每层楼都停下来查访三四间公寓。许多人都不在家,我一口气巡到顶层的二十四楼,任务完成后我的笔记本已经列出三个可能人选,以及十几间当晚还得访查的公寓。
晚间八点半我按了21G 公寓的门铃。21G 就在葆拉公寓的正上方,隔了四段楼梯。应门的男人身穿 Lee 牌灯芯绒裤,衬衫是白底蓝直纹。他踩着一双深蓝色袜子,没有穿鞋。
我说:“我想找你谈谈葆拉·薇特劳尔。”
他的脸垮下来。顿时我便把三名候选人忘到九霄云外,因为他已然当选。他站在那里不动。我推开门走上前去,他自动退后让我入内。我把门在身后关上,绕过他走向窗口。窗台上没有半点尘埃或者煤灰。一尘不染,洗得干干净净一如麦克白夫人的手④。
我转身向他。他名叫莱恩·波斯曼杜,年纪约莫四十,腰围渐形宽广,深色头发的顶端渐形稀薄。他的眼镜厚重,很难透过镜片读到他的眼睛,不过无所谓。我不需要看到他的眼睛。
“她是从这扇窗户出去的,”我说,“对吧?”
“我不懂你在讲什么。”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灵光乍现的吗,波斯曼杜先生?我一直在想所有那些没人注意到的事情。没有人看见她走进大楼。两个门房都不记得,因为没啥好记得的。没有人瞧见她跳窗。警察得找出哪扇窗是开的才知道妈的她是谁。他们是根据窗户才查出身份来的。
“也没人瞧见凶手离开大楼。问题是这应该有人注意到,而且就是这点引起了我的好奇。单独来看这点意义不大,不过我却是因此才越挖越深。她的身体一扎到地面,门房马上起了警觉。从那个时间点开始,他会记得所有进出的人。所以我才想到也许凶手还躲在大楼里,于是我又想到她是被里头的住户所杀,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而我只要找着你就行了。”
我跟他讲起椅子上的衣服。“她并没有脱了衣服往椅子上堆。其实是凶手做的,他把衣物拢上椅子好让人误以为她是在自己的公寓脱的衣服,所以应该也是从她自家的窗口跳出去的。
“其实她是从你家窗口出去的,对吧?”
他看着我。一会儿之后他说他觉得自己最好坐下来。他走到扶手椅坐下。我站着没动。
我说:“她来到你这儿。我想她是脱了衣服,然后你就跟她上床。对吧?”
他犹疑着,然后点点头。
“为什么决定杀她?”
“我没有。”
我看着他。他别开脸后又接住我的眼神,然后又移开视线。“请讲。”我提议道。他转开头。一分钟过去,他开了口。
大致跟我想的一样。她和凯力·麦克罗同居,但跟莱恩·波斯曼杜偶尔还是会上个床。波斯曼杜是罗斯福医院实验室的技师,偶尔他会拿些药回家,她被他吸引或许这是部分原因。凌晨两点过后她跑去找他,两人于是上床。她简直嗨翻了天,他说,而他也吞下一些药丸。这个习惯是他近日开始养成的——与和她来往也许不无关系。
他们上了床,做了那档子肮脏事。之后也许睡了一个钟头之类的。然后她便醒过来开始发癫,歇斯底里搞得天下大乱,他想办法要她静下来,啪啪甩了她几巴掌好叫她清醒,不过她没有清醒,她跌跌晃晃绊上咖啡桌歪了身子倒下去,等他冷静下来走向她时只见她躺在地上脑袋扭得真是诡异,于是他知道她是摔断了脖子,而且脉搏也找不着了。
“我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死在我的公寓而且满肚子毒品,我惨了。”
“所以你就把她推出窗外。”
“我本来要背她回她公寓的。我开始帮她套衣服,但怎么也弄不好。何况就算她穿了衣服我也没法冒险让人在走廊或者电梯撞见吧,我的心很乱。
“所以我就先放下她不管,跑去她的公寓,也许凯力可以帮忙。我按了铃但没人应,我拿出她的钥匙可是门链挡着。然后我突然想到她一向习惯从外头上闩。她让我看过她是怎么做的。这办法我试过,不过我这儿的门链安装正常,没有足够的空间可以如法炮制。总之我把她家的门链取下,走了进去。
“然后我便有了主意。我回到我家,拎了她的衣物冲回她那儿堆到椅子上。我拉开她家的窗户,出门前先把灯捻亮才闩上锁链。
“我回到我这儿,再次摸了她的脉搏。她一动不动确实已经断气,我已经爱莫能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避开麻烦,所以我——我就熄了灯打开窗子把她的尸体拖过去,然后,噢,老天在上,天哪,我几乎下不了手,不过她的死本来就是意外,我又怕得要死——”
“所以你就把她推出去然后关上窗。”
他点点头。
“如果她的脖子断了那也是坠楼之后的事情。而且不管她体内有什么药物,也是她自己服的,何况他们又根本不会进行解剖。所以你就可以全身而退。”
“我没伤害她,”他说,“我只是保护自己。”
“这话你真信吗,莱恩?”
“什么意思?”
“你不是医生。也许你把她丢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也许没有。”
“摸不到脉搏啊!”
“你找不到脉搏,那可不表示没有。你试过人工呼吸吗?你可知道她的脑子是否还在活动吗?不,当然不知道。你只知道你想找脉搏但却找不着。”
“她脖子断了。”
“也许吧。请问你有过多少次诊断摔断的脖子的经验啊?何况就算摔断脖子还是有人活过来。问题就在,你无从判断她死了没,可你又太担心自己死活所以才没做你该做的事。你其实应该叫救护车的。你知道理当如此,当时你就知道,可你想要全身而退。我知道有些毒虫放着嗑药过量的朋友不管,就因为他们不想惹祸上身。你比他们高明一些。你为了自保把她推出窗外摔下二十一层楼,搞不好你放手的时候她还活着。”
“不,”他说,“不。她已经死了。”
我跟露丝·薇特劳尔说过,到头来或许她只能抓着自己想相信的不管什么不放了。人们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莱恩·波斯曼杜也不例外。
“也许当时她已经死了,”我说,“搞不好那也是你的错。”
“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你掴了她巴掌想把她打醒。怎么个打法呢,莱恩?”
“我只是往她脸上轻轻拍去。”
“单单甩个巴掌,想让她恢复神志。”
“没错。”
“呸,才怪,莱恩。天知道你的力道有多大?天知道搞不好你狠狠推了她一把?她可不是唯一一个吞了毒的。你说她嗨翻了天。哎,我看也许你自个儿也嗨了一下吧。你睡眼惺忪脑袋昏沉,而她又嗡嗡嗡地在房里飞跑搞得你快疯掉,所以你就甩她巴掌猛推一把然后再甩个巴掌再猛推一把然后——”
“没有!”
“然后她就倒了下去。”
“那是意外。”
“推托之词。”
“我没伤她。我喜欢她。她是好女孩,我们处得很好,我没伤她,我——”
“穿鞋吧,莱恩。”
“干吗?”
“我要带你上警局。离这儿只有几条街,一点也不远。”
“我被捕了吗?”
“我不是警察。”我没透露我是谁,而他也一直没想到要问,“我叫斯卡德,受雇于葆拉的妹妹。想来你应该逃不掉制裁。我要你跟我去警局。那儿有个叫古兹克的警察可以跟你谈。”
“我什么都不用讲,”他说,他想了一下,“你不是警察。”
“没错。”
“我刚说的不算数。”他吸口气,坐直了些。“你什么也没法证明。”他说,“根本不能。”
“也许可以喔。你搞不好在葆拉的公寓留下了指纹。不久前我才请警察上了封条,也许他们会找到你的痕迹。我不知道葆拉有没有在这儿留下指纹。你也许已经擦干抹净。不过总有哪个邻居知道你跟她上床,也许当晚就有人注意到你跑上跑下忙得很,搞不好还在她跳窗以前听到你俩吵翻天。警察如果知道该找什么的话,莱恩,他们通常都会查出真相。难的是知道该找什么。
“不过重点其实不在这里。穿好鞋子,莱恩。这就对了。这会儿我们要找古兹克去,没错就是这个名字,他会跟你说明你的权利。他会说你有权保持沉默,这话千真万确,莱恩,你是有那权利。而且如果你噤声不语,如果你找到个称职的律师而且乖乖听话,我想你应该可以全身而退,莱恩。我还真这么想。”
“你干吗告诉我这些?”
“干吗?”我开始觉得又疲又累,不过我还是讲下去,“因为保持沉默对你伤害最大,莱恩。相信我,那样最伤。如果你有脑子的话,你会把记得的事全告诉古兹克。你会自动自发一股脑儿全供出来,而且做完笔录以后你还要念上一遍签上字。
“因为你不是天生的凶手,莱恩。杀人于你并不容易。如果是凯力·麦克罗杀的,他会心安理地活下去。不过你可没丧心病狂,当时你吞了毒处于半疯状态又怕得要死,你做错了事悔恨交加。我今晚一走进这里你的脸就垮下来。你确实可以耍个手段逃过制裁,莱恩,不过到头来你只会制裁自己。
“因为你住在高楼之上,莱恩,离地面只有四秒钟的距离。一旦挣开绞架你就永远没法心安,你永远无法对自己好好交代,然后某个白天或者某个晚上你会打开窗户跳下去,莱恩。你会记起她摔到街面时发出的声音——”
“别!”
我抓起他的手臂。“走吧,”我说,“咱们去找古兹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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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天主教有个诫命是不允许信徒自杀,否则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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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这名虚构的超人英雄诞生于美国一九四一年出版的《警察漫画》第一集,他的身体可以随意变成各种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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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圣经·旧约·约伯记》中的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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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莎士比亚戏剧《麦克白》中,麦克白夫人因为杀人过多拼命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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