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 2)

‘但他没有。’哈伯瑟姆小姐说。

‘——什么?’舅舅说,‘……我说到哪里了?噢对了——只不过路喀斯有天夜里散步的时候听见了响动走过去看了看或者说他正好经过看见了也许他早就有了想法因此去散步或者说在那天夜里上那里去散步,看见一辆不管他认没认出来的卡车在黑暗里装那整个附近地区都知道在木材厂关闭搬迁(那还得要过好一程子)以前不许动的木料,于是路喀斯看着听着,没准他还去克罗斯曼县去格拉斯哥和霍利蒙特一直到他终于确切地不仅知道是谁差不多每天夜里都在搬运木料,一次搬得不多,数量刚好不是多得让一个不是天天在那儿的人能发现木料少了(而天天在那儿的人或者甚至感兴趣到了天天要去的人是代表他自己的克劳福德和拥有那些树和树锯成的木料因此可以做他们想做的事的兄弟与表舅,他们中的一个整天满世界乱跑处理他的另外一些棘手的事情而另外一个年迈体衰有风湿病,而且还是个半瞎子,就算他能从家走那么远也看不清楚——至于那些锯木厂的工人,他们是白天雇来干活的,因此就算他们知道夜里出了什么事他们也不在乎,只要他们每星期六拿到工资就行)还知道他[209]拿木料在干什么,也许甚至有可能是从杰克·蒙哥马里那里打听来的,虽然路喀斯了解到杰克的情况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但有一条杰克让自己被谋杀了还给放进了文森的坟墓,这倒可能救了路喀斯的命。但是即使霍普告诉我,今天早上在威尔·里盖特把路喀斯从监狱带到他家以后,就在我们送你回家的时候,他怎么终于在厨房里从路喀斯嘴里套出这些话的,它也只能解释一部分的情况,因为我说的还是在你们今天早上把我吵醒和契克告诉我路喀斯讲的关于手枪的事情以来我一直在讲的话:为什么是文森?为什么克劳福德得杀了文森来消灭他偷盗的证人?当然不是说这样做不行,因为在第一个白人走过来看见路喀斯站在文森的身边而那把手枪的枪把使他的外衣后面鼓起一大块的时候他就该死了,但为什么要这样做,拐个大弯通过稀奇古怪的杀兄弟的办法?所以既然我们现在有一些真正十分严重的事情要跟路喀斯谈,我就在今天下午直接到汉普敦的家里,一走进厨房就看见汉普敦的厨子坐在桌子的一边而路喀斯坐在另一边正在吃青菜和玉米面包,不是装在一个碟子里而是就着那个两加仑的大锅,于是我说:

‘“你让他把你抓住——我指的不是克劳福德——[210]”他说:

‘“对,我指的还有文森。不过那时候已经太晚了,卡车已经装好出发了,开得很快灯也不点什么都没有了,他说那是谁的卡车?可我什么都没说。”

‘“好吧,”我说,“还有呢?”

‘“就这么些,”路喀斯说,“没有了。”

‘“难道他没有枪?”

‘“我不知道,”路喀斯说,“他有根棍儿。”于是我说:

‘“好吧,说下去。”他说:

‘“没有了。他只是在那里站了会儿把棍儿收了回去,又说告诉我那是谁的卡车,而我什么都没说,他就放下棍子转身走了,我从此就再没见到他。”

‘“所以你就拿了你的手枪。”我说,于是他说“去——”他说。

‘“我根本不用去。是他来的,我这下说的是克劳福德,第二天晚上上我家里给我钱让我告诉他那是谁的卡车,一大堆钱,五十元,他给我看了这笔钱可我说我还没肯定那是谁的卡车他说在我琢磨的时候他还是把钱留给我我说我已经决定怎么做了,我要等到明天——就是星期五晚上——要找到点证据说明沃克特先生和文森已经从丢失的木料里得到他们应该得的那份钱。”

‘“是吗?”我说,“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会去告诉沃克特先生他最好——”

‘“再说一遍,”我说,“说得慢一点。”

‘“告诉沃克特先生,他最好数数他的木板。”

‘“你,一个黑人,要到一个白人那里告诉他他侄女的儿子们正在偷他的东西——而且还是告诉一个第四巡逻区的白人。难道你不知道这会给你带来什么后果吗?”

‘“根本就没有这个机会,”他说,“因为就在第二天——星期六——我收到口信——”我当时就应该知道关于那把手枪的事因为显然高里是知道的;他的口信不可能是#已经退还偷了的钱,希望得到你本人的赞赏,带着你的手枪,友好一点##——类似这样的话,因此我说:

‘“但干吗拿手枪?”他说:

‘“那是星期六。”我说:

‘“是啊,是九号。但干吗拿手枪?”然后我明白了;我说:“我明白了。你星期六穿出客衣服的时候要带手枪就跟老卡洛瑟斯把枪送给你以前那样。”他说:

‘“卖给我。”我说:

‘“好吧,说下去。”他说:

‘“——也就是收到口信要在商店那里跟他见面——”’现在舅舅又划了根火柴边说话边吸那烟斗,穿过烟斗柄带着烟雾仿佛你看见的是那些话语本身:‘只不过他根本没有走进商店,克劳福德在树林里跟他会面,他几乎在路喀斯走出家门以前就一直坐在路边一个树桩上等着他,现在是克劳福德谈那把手枪了,路喀斯还没来得及说下午好或文森和萨德利先生拿到钱是不是很高兴,他就开门见山地说:“就算这枪还能用你也不可能用它来射中什么东西。”这下面的事情你们可以想得出来;路喀斯说克劳福德最后掏出五毛钱打赌说路喀斯不可能在十五英尺外打中那树桩,可路喀斯打中了,克劳福德把五毛钱给了他,他们两人一起朝着商店走了两英里,一直到克劳福德叫路喀斯等着的地方,说沃克特先生派人把他收到他该得的丢失的木料的那部分钱的签名收据送到商店,克劳福德要去拿来给路喀斯亲眼看一看,于是我说:

‘“你到了那个时候还没起疑心?”他说:

‘“没有。他骂得挺自然的。”这个故事连你们都能接下去说了,没有必要证明文森和克劳福德之间有过争吵,也不必绞尽脑汁拼命地去想象克劳福德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使文森在商店里等着,接着又使他沿着小路走在前面,因为只要这样一句话就行了:“好啦。我找到他了。要是他还是不肯说那卡车是谁的我们就揍得他说出来。”因为这并不真正关系重大,总之接下来路喀斯看见文森沿着小路从商店走过来,路喀斯说走得非常匆忙,路喀斯说但这又可能表明他很不耐烦,既迷惑又生气,但可能主要是生气,可能做的正是路喀斯在做的事情:等待另一个人开口把问题解释清楚,只是据路喀斯说文森先放弃等待,他边走边说,说到“那你改变主意——”突然,路喀斯说,他绊着一样东西,踉跄一下脸朝下摔了下去,路喀斯马上想起来他听见过一声枪响,意识到文森绊的是他兄弟克劳福德,接着所有的人都来了,路喀斯说他都没来得及听见他们穿过树林的脚步声,我说:

‘“我想在你看来在当时那形势下,你都准备绊在文森身上狠狠地摔一跤[211],不管有没有老斯基普沃思和亚当·弗雷泽。”但至少我没有说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解释一下所以至少路喀斯不必说解释什么跟谁解释:所以他没事儿了——当然我不是说路喀斯,我说的是克劳福德,他并不仅仅是灾难的孩子他——’这事[212]又出现了而这一次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哈伯瑟姆小姐做了件事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没有声响,她并没有动一下,甚至她也没有变得更安静但有件事发生了,不是一件从外边影响她的事情而是有件事情从她的内心发出来了好像她非但没有因此而惊讶反而是她下的命令授的权但她一点都不动甚至都没有多呼一口气而舅舅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是由神灵们亲自挑选从人中间选出来的特殊的独一无二的一个为了不是向他们自己证明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而是用这种事向人证明人最低下的共同的特性是他有个灵魂,但最终谋杀了他的兄弟——’

‘他把他放在流沙里。’哈伯瑟姆小姐说。

‘对,’舅舅说,‘真可怕不是吗。——由于一个老黑人有失眠梦游症而引起了这么一个简单的灾难然后通过一个计划(一个从生物到地理心理都有简单而严密得无懈可击的方案,用契克的话来说就是天生的)得以逃脱,可由于四年以前一个他都不知道有其存在的孩子在同一个得了失眠梦游症的老黑人面前掉到一条小溪里而遭到挫败因为这一部分我们并不真正了解而鉴于杰克·蒙哥马里现在的这种情况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虽然那也关系不大因为事实仍然存在,要不然的话他干吗到了文森的坟里还不是杰克·蒙哥马里在从克劳福德手里买木料的时候(我们今天下午给在孟菲斯的木料最终收货人打电话打听出来的)也知道木料是从哪儿来的因为想要知道这一切是杰克的天性也是他的个性而且还是他当中间人拿好处的一个因素所以在克劳福德的合伙人文森突然绊了一跤死在弗雷泽商店后面的树林里的时候杰克并不需要水晶球来卜算[213]所以要是这是猜测的话那就充分利用它或者给汉普敦先生和我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说法,我们会接受的,杰克也知道巴迪·麦卡勒姆从前的战利品,我想为了克劳福德的缘故——’那事又出现了可还是没有外部的迹象但这一次舅舅也看见了或感到了或觉得了(或者不管怎么样的)停止说话甚至有一秒钟似乎想说什么但在下一秒钟里显然忘记了,又讲了起来:‘——也许杰克为保持沉默开了价甚至收了钱也许是分期付款中的一笔钱也许一直打算证明克劳福德犯了谋杀罪,也许因为他建立了各种联系想要索取更多的钱,也许他不喜欢克劳福德想要报复,也许他是个严格要求纯洁的人把谋杀划成最后的界限,就是打算把文森挖出来放在骡子身上驮到县治安官那里,总而言之葬礼的第二天,有人有着可以想象的把文森挖出来的理由把他挖了出来,那人一定是杰克,还有一个人不但不想把文森挖出来而且还有可以想象的理由去密切守望那个有可以想象的理由要把他挖出来的人,知道他已经被挖了出来,在——你说你和艾勒克·山德在大约十点钟的时候把卡车停放好,那天晚上七点来钟天就够黑了不好挖坟了,因此这样就有三个小时——我这说的是克劳福德。’舅舅说,这一次他注意到舅舅甚至停下话头,等着那事,它确实来了但仍然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帽子端端正正纹丝不动大腿上扣着的手套和手提包整齐利落那鞋子稳稳地一动不动地并排靠着仿佛她把它们放在地板上用粉笔画出来的平面图上,‘——躲在围栏后面的杂草丛里守候着觉得自己不仅受讹诈被出卖而且还要再一次经历所有的痛苦和提心吊胆更别提那体力劳动因为他一个人已经知道那尸体经不起训练有素的警察的检查,他永远不可能知道还有多少人也知道或有怀疑因此那尸体现在不得不从坟墓里起出来虽然他现在至少有了帮手不管那帮手知道还是不知道[214]于是他可能等着等到杰克把尸体挖出来并且准备装上骡子(这一点我们也搞清楚了,那是高里家犁地用的骡子,就是今天早上双胞胎骑的那一头;杰克在星期天下午后半晌自己去借的,你要是肯猜他问哪个高里借的你一定会猜对的:是克劳福德)无论如何他现在如有可能是不会再冒开枪的危险的,他宁可把那讹诈的钱再付一笔给杰克来换取可以使用不管什么东西把杰克的头颅敲碎的特权把他放进棺材又把坟再填起来——又一次感受那山穷水尽,那可怕的急迫,那孤独那被遗弃的心态,不仅感到全人类对他的恐怖和谴责而且还得跟地球的不折不扣的惰性和时间的可怕的不管不顾的奔跑做斗争但即便他终于击败了所有这一切的联盟,把坟墓又恢复得挺像样,连那些被移动过的花束都放好了,他最初的犯罪的痕迹终于都被消除了他安全——’那事又该出现了但这一回舅舅并没有停顿‘——终于直起腰而且从杰克找他谈判以来第一次舒了一口长气用大拇指摸摸同一只手的其他手指的指尖——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不管什么声音使他冲回山上又匍匐爬行过来又一次喘着气躺在那里但这一回不仅仅是愤怒和恐惧而且几乎是难以置信不相信一个人可能遇到这么多的坏运气,看着你们三人不光把他做好的事情又一次破坏了而且还把工作量加了一倍因为你们不仅把杰克·蒙哥马里暴露出来而且还把坟又填好了甚至还把花放了回去:他不能在霍普·汉普敦第二天早上到那里时(他一定知道的)让人在坟墓里发现他兄弟文森,但也不敢让人发现里面是杰克·蒙哥马里。’这一次舅舅停了下来等她说话,她说了:

‘他把他兄弟放在流沙里。’

‘啊,’舅舅说,‘任何人都会遇到这样的时刻:除了毁灭他们以外你对你的兄弟、丈夫、叔舅、堂兄弟姐妹或婆婆没有别的办法。但你不会把他们埋在流沙里。是这样吗?’

‘他把他埋在流沙里。’她带着平静和毫不宽容的结论性的口气说,除了嘴唇动几下说话以外身体既不移动也不摇动直到后来她抬起手,打开别在她胸前的表,看了一眼。

‘他们还没到白叶河滩地,’舅舅说,‘但别担心,他会去的,他也许可能听到我的口信但全县没有一个人会听不到别人告诉威利·英格伦姆的任何机密尽管他保证一定严守秘密,因为你知道他[215]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可做因为杀人犯都是赌徒,业余杀人犯跟业余赌徒一样首先相信的不是自己的运气而是冒大险图大利的赌博,相信赌博正是因为是赌博才会赢钱,但除此以外,比如说他已经知道他失败了,路喀斯对杰克·蒙哥马里或任何其他人的作证都不可能进一步伤害他,他最后的唯一的渺茫的希望是离开这个县,或者说他知道即便那样也无济于事,肯定知道他正在快速跑步穿过他仍然可以称之为自由的最后一点东西,假设他甚至肯定知道明天的太阳甚至将不是为他而升起的,——那你想要先做什么,在你永远离开你的家乡甚至可能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以前对你那永恒的原则作最后一次的行动和声明,如果你的名字叫高里,你的血液思想和行动整整一辈子都是高里家的,你知道或者只是相信甚至或者只是希望在午夜某个时刻低速通过一个孤独的小溪的河滩地的一辆汽车里有造成你一切痛苦沮丧愤怒悲哀耻辱和不可弥补的损失的原因与理由,而且那甚至不是白人而是一个黑鬼,但你仍然还有那把手枪,里面至少还有原来十粒德国子弹中的一粒——但别担心,’他马上说,‘别为汉普敦先生担心。他可能甚至不会拔出他的手枪,我对他事实上是不是有手枪没有把握,因为他有一种办法直接进入各种形势,也许不是和平的,也许并不排除卑劣的感情,但至少通过缓慢的行动和喘粗气暂时制止粗鲁和暴力的行为。这种情形过去在二十年代在两三个任期以前发生过,法国人湾有位夫人,我们不必指名道姓了,跟另一位夫人有争执,最早是为了(我们听说)教堂晚餐义卖展销会上的一块得奖蛋糕,她的——第二位夫人的——丈夫有个蒸馏器多年来一直在给法国人湾提供威士忌[216],给谁都不惹麻烦一直到那第一位夫人对汉普敦先生提出正式要求,要他去那里摧毁蒸馏器逮捕使用它的人,后来过了一个星期或十天她又亲自进城对他说,如果他不这样做的话她就要向州长和华盛顿的总统汇报,于是霍普这一下就去了,她不仅向他提供了非常明确的路途方向而且他说那里有一条小路有的地方水深没膝是多年来由装得满满的一加仑坛子的重量轧出来的你可以顺着那小路走到蒸馏器的地方根本不必用他带去的手电筒,果然蒸馏器在一个你能预料的好地方,舒舒服服遮风挡雨而又容易找到,茶壶下面烧着火,有个黑人在照料着,即使在他认出汉普敦的身材以前,即使他最终看到他的徽章以前,他当然不知道谁是蒸馏器的主人或者谁在经营或者任何有关的事情;霍普说他先给他一杯饮料,后来确实去给他舀来一葫芦小溪里的水,在他等蒸馏器主人回来的时候让他舒舒服服地靠在一棵大树上,甚至把火拢得更旺来烤他的湿脚,真是很舒服霍普说,他们两人在黑夜里烤着火谈天说地,那黑人不时地问他是否还要一葫芦水一直到汉普敦说嘲鸫吱吱喳喳喧闹得不行终于他睁开眼睛在阳光里眨巴了半天才总算看清楚那嘲鸫就在他头上不到三英尺的树枝上,他们把蒸馏器装车运走以前有人还去了最近的一家人家拿来一条被子盖在他身上,还有一个枕头放在他脑袋下面,霍普说他注意到那枕头还有个干净的枕头套,他把枕头和被子拿到华纳的商店让他们还给东西的主人并且表示感谢然后就回镇来了。还有一次——’

‘我没在担心[217]。’哈伯瑟姆小姐说。

‘当然不必担心,’舅舅说,‘因为我了解霍普·汉普敦——’

‘对,’哈伯瑟姆小姐说,‘我了解路喀斯·布香。’

‘哦。’舅舅说。接着他说:‘对。’接着他又说:‘当然。’接着他说:‘咱们让契克把茶壶通上电,我们等的时候喝点咖啡,你说好吗?’

‘那太好了。’哈伯瑟姆小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