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 2)

也许吃饭跟它[187]有点关系,他不带特别的兴趣或好奇心地试图估算从他上一次坐在桌子边上吃饭到现在已经有几天了与此同时他没有停止咀嚼,接着仿佛那一口饭还没嚼完就想起来还没过一天呢尽管今天清晨四点钟的时候他在半睡眠状态下在县治安官家吃过一顿丰盛的早饭:想起来舅舅(坐在桌子对面喝咖啡)说过人不见得必须吃着饭通过这个世界而是使用吃的动作也许仅仅靠吃这个动作才使他确实进入了世界,把他自己弄到了这个世界:不是通过而是进入,像蛾子通过具体的嚼与吞咽羊毛织品的经纬线实质钻进羊毛那样钻进了世界丰富多彩的团结一致之中,从而制造人的整个历史,把它化为自己的一部分和记忆的一部分,甚至也许通过细嚼慢咽,通过放纵,通过吃它从而得到锤炼,放弃那骄傲而自负的微不足道的他称之为他的记忆他的自我他的我—是从而进入世界那广袤无边的丰富多彩的姓名不详的团结一致,在这个世界的下面那短命的岩石将冷却并旋转成为粉末,这个过程甚至不受到注意也不被记忆因为并没有昨天而明天甚至并不存在所以也许只有住在山洞里以橡实和泉水果腹的苦行僧的生活才是真正可以自负与骄傲的;也许为了达到对你的自负正义感和骄傲那不容异端之说不允许妥协的崇拜高度你得住在山洞里靠橡实和泉水过日子对你的自负正义感和骄傲进行专心的坚定不移的沉思冥想:他吃得很起劲也吃得很多而且在这个时候他自己知道吃得太快了因为十六年来他一直听他们说他吃得太快放下餐巾站了起来他母亲最后一次发出哀声(他想女人除了悲剧贫穷和肉体的痛苦外真是什么都承受不起;今天早上他待在十六岁的人不该待的地方做了连三十二岁的人都不该做的事情:跟着县治安官在乡下到处奔波从沟渠里挖出一具被谋杀的人的尸体:她不像他父亲那样大喊大叫哼哼唧唧的声音要轻一百倍比他父亲要好一千倍,可现在他只不过打算跟舅舅一起走到镇上在那个他可能已经花掉他四分之一生命的办公室里坐一两个小时,她倒完全抛弃了路喀斯·布香和克劳福德·高里又不知疲惫地回到十五年前她第一次努力说服他他不可能自己扣裤子上的扣子的那一天):

‘哈伯瑟姆小姐为什么不能上这儿来等?’

‘她能来的,’舅舅说,‘我相信她还是能再一次找到这栋房子的。’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她说,‘你为什么不叫她来?她不该在律师办公室坐到半夜十二点钟,那不是女士待的地方。’

‘昨天夜里把杰克·蒙哥马里的尸体挖出来也不是女士干的事,’舅舅说,‘不过也许这一次我们能拦住路喀斯·布香,不让他没完没了地使用她那高贵的出身。走吧,契克。’于是终于走出了房子,不是走出房子进入了它因为他把它随身带出了房子,在他房间和前门某个地方不是得到了它也不是仅仅进入了它甚至不是重新获得了它而是因为他为偏离了它而付出了代价,又一次变得可以被它所接受因为这是他自己的或者说他是它的因此那一定是由于吃饭的缘故,他跟舅舅又一次在同一条街上行走几乎跟不到二十二小时以前那一次完全一样当时街道很空旷带着一种惊人的畏缩的迷惑的气氛:因为现在一点都不显得空荡荡的,当然是挺荒凉的没有人来人往的活动一盏盏街灯之间死气沉沉犹如穿过被遗弃的城市的死寂的街道但并不是真的被遗弃并不是真的畏缩收敛只是让位给那些可以干得更好的人,只是让位给那些可以做得正确的人,对那些可以正确行事并以他们自己的朴素办法行事的人不加干涉不予妨碍甚至不提建议甚至不允许劝告(但表示感激)因为这是他们[188]自己的悲哀他们自己的耻辱他们自己的惩罚,他又笑了起来但这没什么要紧,心想#因为他们永远有我、艾勒克·山德和哈伯瑟姆小姐,更别说还有加文舅舅和一个宣过誓的带徽章的县治安官##:突然他意识到这也是这事的一部分——这种由于他们是他的而他又是他们的因此他们应该是完美无缺的强烈的愿望,这种只能绝对完美差一丁点儿都不能容忍的狂热心情——这种疯狂的几乎是本能的跃跃欲试地要在任何地方对任何人保卫他们以使他可以亲自毫不宽容地痛斥他们因为他们是他自己人,他无所求只希望跟他们不可更改地坚定不移地站在一起:同一个耻辱如果必须有耻辱的话,同一种惩罚因为必定会有惩罚的,但高于一切的是一个不可更改的持久的坚不可摧的同一性:一个民族一颗心一片土地:因此他突然说:

‘瞧——’又停了下来,但跟往常一样用不着说更多的话:

‘什么?’舅舅说。接着在他没有吭声时说:‘啊,我明白了。这不是因为他们是对的而是因为你错了。’

‘比这还糟糕,’他说,‘我自以为是。’

‘自以为是并不错,’舅舅说,‘也许你是对的而他们错了。只是不要停留下来。’

‘不要把什么停留下来?’他说。

‘即便吹牛说大话,’舅舅说,‘只是不要停留下来。’

‘不要把什么停留下来?’他又说。但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189];他说。

‘难道现在还不该是你也不当最低级童子军[190]的时候?’

‘这不是吃不了苦的童子军,’舅舅说,‘这是第三等级。你们是怎么叫的?——’

‘鹰级童子军。’他说。

‘鹰级童子军,’舅舅说,‘最低级童子军的含义是,别接受。鹰级童子军意味着,别停留下来。你明白吗?不,那是错的。别花力气去看。甚至别花力气去记住它。只是别停留下来。’

‘对,’他说,‘我们现在不需要为停留下来而发愁。在我看来现在我们该发愁的是我们上哪儿去,怎么去法。’

‘不对,我们该为停留下来发愁的,’舅舅说,‘你在大约十五分钟前还这么对我说过的,难道你不记得了?关于汉普敦先生和路喀斯用什么当诱饵把克劳福德·高里引诱到他们可以把汉普敦先生的手放在他身上的地方。他们要用路喀斯——’

他会记得的:他本人和舅舅站在监狱边上的小巷里县治安官的汽车旁边看着路喀斯和县治安官从监狱的边门走出来穿过黑暗的院子向他们走来。那儿其实很黑因为街角的路灯照不到那个地方也没有任何声响:十点钟刚过一点又是星期一的晚上但黑压压的天穹仿佛把镇子和广场笼罩在真空里就像扣在玻璃杯下面的古老的新娘捧过的花束一样,镇子和广场并不仅仅是死寂:它们是被人抛弃了:因为他继续向前去看了一下,他没有停步留下舅舅站在小巷的拐角在他身后说:

‘你上哪儿去?’但他甚至没有回答,行走在最后一个安静而空荡荡的街区,故意在空洞的寂静中把脚步毫不秘密地走得咚咚响,不慌不忙地孤单地但一点都不孤独,相反带着一种感觉一种感情,不是想据为己有而是作为拥有者、代为行使权力者,仍然怀着谦卑。他自己并不强有力但至少是力量的载体就像演员在舞台两侧或从空荡荡的戏院楼座往下看那没有人的布置好的但还是空的等待着的舞台,然而过一会儿他将在上面行走在绝对的众望所归的最后一幕中扮演角色,就他自己来说他自己微不足道也许也不是戏里举世无双的人物但至少是他的戏要了结要完成然后要既完好无缺又无懈可击地完整地放到一边:于是走进那黑暗而空旷的广场一到他能毫不费力地把广场一览无遗地收入眼底的地方就立刻停下来,看见那到处都是黑暗的毫无生气的正方形中只亮着一盏灯那是在咖啡馆里为了那些长途卡车咖啡馆整夜都开张,有人说,它的(咖啡馆的)真正目的镇子给它执照的真正原因是让威利·英格伦姆的夜班同事保持清醒虽然镇上给他在一条小巷里圈了一间小小的屋子做办公室还装了火炉和一架电话但他不愿意待在里面反而利用了那家咖啡馆因为有人可以说说话当然你可以打电话到那里找他但有些人尤其是老太太不喜欢在一个全夜开放的备有投币式自动电唱机的小咖啡馆里呼叫警察于是那办公室的电话就跟一个墙外的防盗警报器的大铃连在一起声音响得足以让咖啡馆里站柜台的人或某个卡车司机听见了告诉他铃在响,还有[191]二楼两间亮着灯的窗户(他想哈伯瑟姆小姐真的说服舅舅把办公室的钥匙给她了后来他想这不对,是他的舅舅说服了她拿那把钥匙的因为她完全可能坐在停好的卡车里等着他们到来——后来又加上一句要是她等的话因为那肯定是不对的实际发生的情况是舅舅把她锁在办公室里让县治安官和路喀斯有时间离开镇子)但律师办公室的灯由于律师和看门人走的时候忘了关所以任何时候都可能亮着而咖啡馆像发电厂一样是个公共场所因此也不算数即便咖啡馆的灯也是才开不久(他不能从这里看到咖啡馆的内部但他能够听见开灯的声音他想从去年8月吓人的疯狗事件以后,夜班警长除了每小时打一下银行后门墙上的打卡钟以外,正式地把投币式自动电唱机关闭十二小时可能是他第一个官方行动)他想起其他的正常的星期一的晚上,那时候没有热血与报仇种族和家族团结那高声而愤怒的喧嚣从第四巡逻区(或者就这事而言还有从第一、二、三、五巡逻区,或者就这事而言还有从城里乔治亚式门廊附近)咆哮着传过来在那些古老的砖瓦和老树和古希腊式圆柱及柱顶中震得乒乒乓乓咯咯乱响使它们至少在这一天的夜晚受到打击:星期一晚上十点钟的时候虽然电影院里第一场电影现在已经结束有四五十分钟了但来晚的看客仍然还在回家的路上,所有的年轻人从电影散场以后肯定还坐在杂货店里喝可口可乐往投币式自动电唱机扔钢镚儿,或者没有时间概念地慢悠悠地散着步因为他们并不要上任何地方去因为5月的夜晚本身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他们带着这个目的在5月的夜晚散步(在拍卖的日子里)甚至还有几辆晚走的汽车和卡车它们的主人在拍卖活动以后留了下来看电影或跟亲友一起吃晚饭现在终于各自分散在那黑暗的被英里数标志包围的土地上向着黑夜向着睡眠向着明天行驶,想起[192]不久前至多不超过昨天晚上他以为那广场也是空的直到他有时间仔细倾听了一会儿才发现它根本不是空荡荡的:是一个星期日的夜晚但有着不仅仅是星期日夜晚的安静,一种任何夜晚都不应该有的安静在所有的夜晚中尤其是星期日夜晚从来都不该有的安静,这是个星期日的夜晚只是因为县治安官把路喀斯关进监狱的时候日历上已经把这一天定为星期天了:一种空荡荡的气氛你可以把它称之为空荡荡如果你能把部署好的部队所面对的安静的没有生气的地带说成是空无一人的空荡荡的,或者把进入弹药库的通道看成是安全的或者认为堤坝闸门下面的溢洪道的安静的——一种不是等待而是增长的感觉,不是人们——女人老人和孩子——而是男人的并不是严厉而是严肃并不是紧张而是安静,静悄悄地在后屋坐着甚至并不多说话并不只是在理发店后面的洗澡间或厕所和台球房后面堆满一箱箱软饮料和随便乱放的空威士忌酒瓶的棚子里而是在商店和汽车修配厂的货房里和拉着窗帘的办公室里,这些办公室的主人甚至这些商店和汽车修配厂的所有者都承认他们属于的不是一个行业而是一门专业,不是在等候某个事件在时光的某一刻发生在他们身上而是在等候时光中的某一刻使他们在几乎不加选择的一致中自己来创造那个事件,主持这一刻甚至为这个时刻服务,这一刻甚至并没有晚到了六到十二或十五个小时而是正好相反只不过是子弹打中文森·高里的那个时刻的延续而已,在现在同那一刻之间时间并不存在因此实际上路喀斯早就死了因为他在丧失自己的生命的权利的那一个时刻[193]里就已经死去而他们的生命只是主持他的自焚而已,现在要记住今天晚上的一切因为明天一切都将过去,明天广场当然会苏醒过来骚动起来,再过一天它就会摆脱那宿醉状态,再过一天它甚至会摆脱耻辱以便到星期六的时候全县的人会带着一种犹如咔嚓滴答嗡嗡声响那样的不可穿刺的一致性[194]否认曾经存在过他们可能犯错误的时刻:因此他[195]没有必要在那完全彻底绝对的沉寂中提醒自己镇子并没有死去甚至并没有被遗弃只不过收敛退却了以便腾出地方做那些必须用家常方式在没有帮助或干预或甚至(谢谢你)建议的情况下进行家常的事情:三个业余活动者,一个年迈的白人老处女一个白人孩子和一个黑人孩子去揭露一个想要成为谋杀路喀斯的人,路喀斯本人和县治安官去抓他因此最后一次:想起来:舅舅三十分钟前在他光着脚站在地毯上两手抓住解开扣子的衬衣的两襟的时刻和十一个小时前他们攀登那通往教堂的小山的最后的高峰的时刻还有其他从他长大到能听能懂能记得住以来的千百次说的话:——[196]#不是保卫路喀斯甚至不是保卫美国这个联盟而是从北方东方和西方的外地人手里保卫美国,他们以(让我们这么说吧)最高尚的动机和愿望努力在一个没有人敢冒分裂的危险的时刻通过使用联邦法律和联邦警察来废除路喀斯可耻的状况的办法正在分裂美国,也许在随便找来的一千个南方人中不会有一个人对路喀斯的状况真正感到悲哀甚至真正表示关心然而也并不是永远会有一个人愿意在不管什么情况下亲手给路喀斯上私刑但那九百九十九个人加上那第一个又完整地凑成一千个人(其中一个仍然会是那个行私刑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用武力抵制那些强行来到这里进行干预或惩罚行私刑的人的外地人,你们说(带着冷笑)你[197]一定很了解桑博才能亲自出马如此平静而想当然地谈他的消极被动而我回答我根本不了解他而且在我看来没有一个白人了解他但我确实了解南方白人不仅仅是那九百九十九个还有那另外的一个[198]因为他也是我们中的一个而且不仅如此,那另外的一个并不只是在南方才存在,你们可以看到并不是北方东方和西方跟桑博联合在一起反对一小撮南方人而是理论家与狂热分子以及个人和私人报复者加上一些别的人结成一张纸上的联盟他们认为双方相隔足够的以英里计的距离可以提供一条原则不仅反对甚至可能从数量上压倒一个和谐一致的南方这个联盟已经(不管愿意与否)从你们的后方招募人员,并不仅仅是在你们的腹地而且在你们文化骄傲的优秀城市芝加哥底特律洛杉矶以及任何其他愚昧的人们生活的城市,这些人除了自己的肤色和鼻子形状外害怕任何颜色的皮肤和任何形状的鼻子而且会抓紧这个机会把他们从祖先开始就有的对印度人中国人墨西哥人加勒比人和犹太人的全部恐怖蔑视和害怕都发泄到桑博身上,你们将强迫我们那些随便找来的一千个人中的第一个和第二个一千人中的九百九十九个——这些人确实为路喀斯那可耻的状况感到悲哀并愿意加以改进而且已经正在并将继续努力一直到(但也许不是明天)那种状况被废除这也许不是为了忘却但至少在记忆时少一点痛苦与怨恨因为公正是由我们给他的而不是从我们那里强行夺走并强加于他而且这两点都是靠刺刀来实现的——无可奈何地同他们同那些跟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结成联盟去保卫一个我们自己都痛心和厌恶的原则,我们处于1933年以后的德国人的境地他们除了当纳粹或犹太人外别无选择或者跟今天的俄罗斯人(就此而言还有欧洲人)一样的处境他们连那种选择都没有, 只是我们必须做到这一点而且是我们自己在没有帮助没有干预甚至没有(多谢你)建议的情况下因为如果路喀斯的平等要超过1861至1865那个胜利的直接继承人那固若金汤的街垒路障的囚犯的话只有我们才能做得到,那个胜利在阻拦路喀斯的自由方面也许比约翰·布朗[199]还要过分然而在李将军投降以后快要一百年了这自由似乎仍然受到压制你们说路喀斯一定不能等待那个明天因为那明天永远不会到来因为你们不但不能而且你们还不会于是我们只能重复说那你们不必了并且对你们说在你们打定主意以前上这儿来看看我们而你们回答说不谢谢啦那味道在我们这里就够难闻了于是我们说当然你们至少看一眼那条你们打算训练的狗[200],在历史仍然向我们证明分裂是分崩离析的接待厅[201]的时候看一眼那分裂了的民族于是你们说至少我们是为了人道而毁灭的于是我们回答在除了那个主格代名词和那个动词以外一切都被毁灭的时候路喀斯的人道是多么大的代价啊于是转身##[202]跑步走过那短小死寂空荡荡的街区回到那街角(舅舅没有等他已经继续往前走了)然后也进了小巷走到县治安官的汽车停着的地方,他们两人看着县治安官和路喀斯穿过院子朝他们走来县治安官在前面路喀斯在他后面大约五英尺的地方走得不是很快但很专心,既不偷偷摸摸也不躲躲闪闪完全就像两个忙得很的人虽然不见得晚到来不及的地步但也没时间晃悠,他们走出大门走过来到了汽车跟前县治安官打开后车门说:

‘上车。’路喀斯上了车县治安官关上后车门打开前车门咕哝着钻了进去,他坐下去坐到座椅上时整个车身趴了下去压着那弹簧和车轮外圈他转动启动器发动马达,舅舅现在站在车窗边上两手扶着窗沿仿佛他想或希望在他再想一下的时候他可以突然按住汽车在它刚要启动时使它停着不动,说出了他[203]断断续续想了有三四十分钟的话:

‘带一个人跟你去。’

‘我带了一个,’县治安官说,‘况且我想这件事今天下午我们谈了三遍都解决了。’

‘不管你把路喀斯数多少遍你还是只有一个人。’

‘你把我的手枪给我,’路喀斯说,‘那样的话谁都不必再数数了。我会干好的。’于是他想县治安官到现在为止可能已经告诉了路喀斯不知有多少次叫他闭上嘴,这也许是为什么县治安官现在不这么说的原因:然而(突然)他说了,他在座椅上慢腾腾地笨重地咕哝着转过身子望着后面的路喀斯,用那忧郁而沉重的叹息的声音说:

‘你星期六口袋里揣着手枪跟一个姓高里的人站在同一个十英尺见方的地方惹出了大乱子,你还要手里拿把枪在另一个姓高里的人身边走动。现在我要你闭上嘴而且一直闭着嘴不说话。而且在我们靠近白叶桥的时候我要你靠着座椅躺在我身后的地板上还是闭着嘴不说话。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路喀斯说,‘可要是我有手枪——’但县治安官已经转身对舅舅说话了:

‘不管你把克劳福德·高里数多少遍他也只是一个人。’接着又用那温和的带叹息的不甚情愿的口气说,甚至在舅舅还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出来以前就回答了他的想法:‘他还能找谁?’他也这么想因为他想起来那些疯狂的汽车和卡车在慌乱地四下乱冲时橡皮与水泥摩擦时发出的长长的撕裂般的声响那些车辆带着吓呆的不可改变的谴责四面八方朝着县的最遥远的地图上没有标志的安全地带横冲直撞只是不向着第四巡逻区那个叫卡里多尼亚教堂的那个小岛,躲进避难所:那古老的用旧了的熟悉的家舍在那里女人和大一点的姑娘和孩子们可以让小一点的孩子们举着提灯为明天的早饭挤牛奶劈柴火而男人与大儿子们在喂好骡子为明天犁地做好准备以后就坐在前面的门廊里等晚饭等暮霭:夜莺:夜晚:睡眠:[204]他甚至可以看见(前提是杀人犯的迷恋会使克劳福德·高里再一次进入那段断臂[205]的活动范围——因为克劳福德也是高里家的人——这一点上他跟他并不信任的县治安官意见一致——他现在知道为什么星期六下午路喀斯会活着离开弗雷泽的商店,更别提他还活着在监狱前面下了县治安官的汽车:连高里家的人都知道不是他杀的因此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等另外一个人,也许是杰弗生来把那人找出来拖到大街上直到他——像一道闪电,一个像羞耻那样的东西——想起那件蹲在地上的蓝衬衣和那个僵硬别扭的独手努力想擦掉死者脸上潮湿的沙子于是他知道不管那个愤怒的老人明天会怎么想他当时并不仇恨路喀斯因为他心中除了他儿子再也容不下什么别的东西了)——那夜晚,也许还有那吃饭的饭厅那七个姓高里的人又一次聚集在二十年来没有女人的房子里因为弗雷斯特从维克斯堡赶来参加昨天的葬礼也许今天早上在县治安官派人送话要老高里在教堂跟他见面时还在家,桌子中央在结了块的糖碗糖蜜罐和还装在从商店柜台上拿下来的带标签的瓶子里的调味番茄酱以及胡椒和盐中间是一盏灯老高里坐在桌子的主位他的一只胳臂放在他前面的桌子上手下压着那把大手枪正在对用他兄弟的血注销了他自己的高里身份的那个高里宣布判决与决定毁灭与处决,于是那黑暗的道路那卡车(这一次不是强行征来的因为文森为了运木材和牲口有一辆马力很大的新的有折篷的大卡车)可能还是那个双胞胎开车那尸体就像带着沉重的绑木头的锁链的木头一样嗵嗵地撞击着车子的传动装置,飞快地开出卡里多尼亚开出第四巡逻区开进那黑暗的安静的等待着的镇子飞快地驶过街道穿过广场来到县治安官的房子于是那尸体翻滚了下来扔到县治安官的前门廊上在高里家另外那个双胞胎摁门铃时卡车可能还等着。‘别为克劳福德·高里发愁[206],’县治安官说,‘他对我无怨无仇。他投票选我的。他现在的麻烦是他没有办法只好多杀了一个像杰克·蒙哥马里这样的人,其实他要的只是想瞒住文森不让他发现他一直在偷他和萨德利·沃克特大叔的木材。即使他在我还没来得及闹明白出了什么事以前就跳上了汽车的踏脚板,他还得花上一两分钟的时间把车门打开以便确切地看见路喀斯在什么地方——要是那时候路喀斯是认认真真地照我说的去做的话,我真心希望他为了自己的缘故会那么做的。’

‘我会的,’路喀斯说,‘不过如果我有我的——’

‘是啊,’舅舅厉声说,‘要是他在那里的话。’

县治安官叹了口气。‘你把口信捎过去了。’

‘我所能捎的口信,’舅舅说,‘用我所能想出来的方式。一个给杀人犯和警察安排约会的口信,随便哪个传话的人都根本不会知道那是说给杀人犯听的,那杀人犯不仅会相信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且还会相信那话是真的。’

‘好啦,’县治安官说,‘他要不是听到了要不就是没听到,他要不是相信了要不就是不相信,他要不是在白叶河的河滩地等我们要不就是不去,要是他不去的话我和路喀斯就往前走上那条公路再回镇子来。’他给马达加速又让它空转;现在他打开车灯。‘但他也许会在那里的。我也捎了个口信。’

‘好吧,’舅舅说,‘为什么那么做,骨头人先生[207]?’

‘我让市长给威利·英格伦姆放假让他今天晚上可以上那边去再给文森守灵,在威利走以前我挺机密地告诉他我要在今天晚上从老白叶桥那里抄近路把路喀斯送到霍利蒙特让路喀斯可以在明天杰克·蒙哥马里的验尸会上作证,还提醒威利白叶桥那边的低地还没填好,汽车只能挂低挡。我还告诉他千万不要说给别人听。’

‘哦。’舅舅说,但还没把车门放开,‘不管谁在杰克·蒙哥马里活着的时候会说他是他们那儿的人现在他是属于约克纳帕塔法县了。——不过,’他轻快地说,现在松手放开车门了,‘我们追的只是个杀人犯,不是律师。——好啦,’他说,‘你干吗还不出发?’

‘对,’县治安官说,‘你上你的办公室去守候尤妮丝小姐。威利也许也会在街上遇到她的,要是遇到的话她还是可能开着小卡车比我们先赶到白叶桥的。’

于是这一次[208]走进广场斜穿过去到了那辆空的小卡车车头对着马路牙子停放着的地方他们上了那长长的发出沉闷的呻吟和咚咚响的楼道来到那打开的办公室房门在走进去的时候并不惊讶地想她可能是他认识的唯一的女人会一打开那陌生的房门就立刻把借来的钥匙从锁眼里拔出来而且不是把它放在她走过的第一块平整的地方而是放回到手提包或口袋或不管什么她在当初借给她的时候放钥匙的地方她也不会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的她确实没有,相反腰板挺直地坐着头戴帽子但换了一件裙服看上去很像她昨天夜里穿的那件腿上放着同一个手提包上面夹着那十八元的手套那平跟的三十元的鞋子稳稳地并排放在房间里最硬的靠背最直的椅子的前面,靠门口的那张不管办公室有多挤都没有人肯坐的椅子只是在舅舅足足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反复坚持最后解释说可能要等两三个小时的情况下才换到桌子后面的软椅上因为在他们进来的时候她打开了胸前装饰别针上的金表似乎认为在这个时刻县治安官不仅应该已经把克劳福德·高里带回来而且可能正在带着他去监狱的路上:接着他坐到他通常坐的冷水器边上的椅子里终于舅舅甚至划根火柴一边点那玉米芯做的烟斗一边还在说话不仅是通过烟雾而是进入烟雾带着它一起说话:

‘——发生了的事情因为有些连我们都知道更别说路喀斯最后告诉我们的那一些,他亲自像鹰雕或者国际间谍那样进行观察,为了不必告诉我们任何可以为自己进行解释更不必说是拯救他自己的事情,文森和克劳福德合伙买萨德利·沃克特老人的木材,他是高里太太的远房堂兄弟或堂叔或者是五服以外的堂兄弟或堂叔或者什么有点关系的亲戚,也就是说他们跟老萨德利谈妥了一个按木板英尺计算的价格,但要等木板卖掉才付钱,但要等最后一棵树砍倒以后在文森和克劳福德交货拿到钱以后才给老萨德利他该得的那份钱,他们租了一个木材厂雇了一队工人砍树锯木料堆放在离老萨德利家不到一英里的地方在没砍完锯好以前一根都不许动。只不过——不过这一部分我们一时还不清楚要等汉普敦抓住克劳福德以后不过肯定是这么回事要不然你们大家干什么非得要把杰克·蒙哥马里从文森的坟里挖出来?——我每想到这一部分就想起你们三人从那座山上下来到那个你们中间有两个人听见还有一个甚至看见那个人骑着牲口过去的地方他骑着的骡子前面已经驮了一具尸体,突然而迫切地感觉到有必要改变计划结果等我和汉普敦在六个小时以后赶到那里时坟墓里已经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