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 2)

于是他们开车送哈伯瑟姆小姐回家,开到镇边穿过那密集丛生未加修剪的杉柏丛林来到那未上油漆的带圆柱的门廊她在那里下了车走进屋显然没有停留便穿过屋子因为他们立即听见她在屋后某个地方喊叫某人——也许是那个老黑人莫莉的兄弟路喀斯的妻舅——她的嗓门很大由于缺少睡眠和疲劳而有点费劲和尖细,然后她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挺大的薄纸板盒子里面装满了好像是洗过但还没熨过的衣物和长长的没有样子的纠结在一起跟绳子似的长袜子又上了汽车他们又开回广场穿过那些清新宁静的清晨的街道:那些从前杰弗逊时代奠基的高大古老而破损不堪的木头房子都像哈伯瑟姆小姐的房子一样坐落在蓬乱的不加修剪的草坪深处草坪上长着古老的大树和大多数五十岁以下的人都不知道具体名称的块根纠结带有香味的开花的灌木就连生活在这些房子里的孩子都觉得其中仍然凝聚着女人的阴影,仍是处女的老太婆和寡妇们在七十五年以后依然在等待那姗姗来迟的电报报告她们关于田纳西州弗吉尼亚州和宾夕法尼亚州的战役[74]的情况,这些房子不再面对街道而是越过那些比它们小两辈[75]的整齐娇小新式的一层楼平房的肩膀窥视街道新房子是在佛罗里达和加利福尼亚设计的配有相应的汽车房坐落在有着修剪好的草地和千篇一律的花坛的匀整的土地上,在二十五年前做一块体面的房前草坪都被认为有点小的地方现在能有三四幢这样的房子现在可以说是个居民小区了,在那些房子里富裕的年轻夫妇每家都有两个孩子每家都有(一旦买得起的话)一辆汽车还有乡村俱乐部和/或桥牌俱乐部的会员身份青年扶轮社和商会的会员证还有用于烹调冷冻和清洁的注册了专利的家用电器以及开动这些机器的干净利落戴镶花边帽子的黑人女佣她们一家又一家地互相打电话聊天而那些穿凉鞋长裤脚趾头涂了指甲油的妻子们抽着沾有唇膏的香烟拿着购物的大包小包在食品连锁店和杂货连锁店里流连徘徊。

或者原来就是这样也应该是这样[76];要是星期天的话,她们可以过上一个没有人来为她们打开和关闭轰鸣的吸尘器给炉子拧开开关点上火的日子,可以接受这一天为休息日放假日或者是个受洗野餐或大葬礼等特殊的日子可这是星期一,新的一天,新的一周,休息以及填补空暇和克服无聊的需要都过去了,孩子们精神饱满地要去上学丈夫和父亲们要去商店或办公室或站在西部联合电报公司的办公桌前等候每小时一次的关于棉花行情的报告;于是早饭必须提前那嘈杂混乱的出行前的忙碌也必须提前可她们至今还没见着任何黑人——没有那些弄直了头发浓妆艳抹穿着从邮购商店买来的新潮而艳丽的服装进了白人厨房才肯戴上哈波氏百货商店的帽子和围裙[77]的年轻黑人也没有那些身穿家制的长及脚踝的印花棉布和方格布裙衫的一年到头都穿着长长的朴素的家制围裙以至这围裙不再是身份的象征而成了件衣服的年纪老一点的黑人,甚至没有现在应该在草坪割草修剪树篱的黑人男人;甚至没有(现在他们正在穿过广场[78])应该在用水管冲洗人行道打扫人们扔弃的星期日的报纸和空烟盒的城市环卫部门的人员;穿过[79]广场来到监狱舅舅也下车跟哈伯瑟姆小姐一起走上台阶走进那仍然敞开着的大门他看见里盖特的没人坐的椅子依然斜靠在墙上接着他又一次使劲把自己从那漫长而柔和的无始也无终的潮水般涌过来的黑暗的睡意中挣扎出来又一次发现时光并未流失舅舅还在把帽子重新戴到头上并且转身顺着车道走下来回到汽车前。后来他们在家门口停了下来艾勒克·山德已经下了车绕过墙角消失了,他说:

‘不嘛。’

‘要去的,’舅舅说,‘你必须上学去。或者,更合适一点是上床去睡觉。——对。’舅舅忽然说:‘还有艾勒克·山德。他今天也必须待在家里。因为这件事不能跟人说,在我们完事以前一个字都不能说。你明白吗?’

可他并没有在听,他跟舅舅讲的根本是两码事,即便在他又说一遍‘不’的时候舅舅已经下了车转身朝房子走去却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他然后站着看了他好半天才说:

‘我们这样谈话有点颠倒了个儿,是不是?应该是我问你我能不能去。’因为他在想他母亲,并不是才想起她因为五分钟前他们穿过广场时他已经想到她了其实最简便的办法是在那儿下舅舅的车去坐进县治安官的汽车并且就待在里面一直到他们做好准备要去那教堂的时候他当时也许想到应该这么做而且要不是他那么累被扫了兴致又困得晕晕乎乎他可能就这么做了他知道这一次即使他精神饱满他也对付不了她;他在十一个小时里已经干了两次,一次是偷偷摸摸的另一次完全是靠突如其来靠快速行动也靠好多人的快速行动,这个事实注定他现在会更加全面地失败和溃退:思忖着舅舅在面对那样机动灵活而又无法平息的进攻时去谈论什么上学睡觉实在是头脑幼稚而简单,这时候舅舅又一次看出他的心思,站在汽车旁低头看了他一阵子充满同情但毫无希望尽管他是个五十岁的单身汉而且已经有三十五年不受女人控制的历史,舅舅知道也记得她将怎样立即运用他的上学和他的疲乏作借口而且不会马上抛弃这些借口;她不会听取他待在家的正当有理的理由也不会听取他外出的理由——无论是公民的责任还是简单的正义是人道博爱还是为了挽救生命或者甚至是为了他自己不道德的灵魂的安宁。舅舅说:

‘好吧。来。我去跟她谈谈。’

他挪动身子,下了车;他突然平静地说,不是出于对没有希望的惊讶而是对一个人能真正忍受无边的绝望而感到惊讶:‘你不过是我的舅舅。’

‘我比这还不如,’舅舅说,‘我只不过是个男人。’舅舅又一次懂得了他的心思:‘好吧。我也试着跟巴拉丽谈谈。那里是同样的情况;母性似乎没有什么在肤色上的差异。’

舅舅也可能在想你不仅不可能打败她们你甚至还不可能在她们转移阵地以前及时找到战场承认失败;他想起来了,现在算来该是两年前的事了,他总算进入高中橄榄球队,换句话说,他赢得了或者是被选中了在一场外地比赛里担当一个位置因为那正规的队员在训练中受了伤或者成绩下降了或者也许是因为他的母亲也不让他去,反正有点原因,他忘了究竟是为什么了因为他那个星期四和星期五都忙着绞尽脑汁却想不出办法如何告诉母亲他要去莫茨镇在正规的球队里打球一直到最后的时刻他非得对她说点什么,于是他说了:说得很糟糕:而且由于父亲正好在场而经受住了[虽然他原来并不是那么策划的——并不是他不会这么做的,而是因为他当时羞愤交加外加羞愤引起的羞耻(一度对着她大哭大喊:‘我是你的独生子,难道这是球队的过错?’)把他弄得忧虑不堪困惑不堪而没有想到可以这么做]并且在星期五的下午跟着球队出发了他想象他当时的感受一定跟士兵挣脱母亲约束的手臂为某个不光彩的事业去作战时的感觉一模一样;要是他倒下了她当然一定会为他悲伤要是他没有倒下她还是会又一次端详他的面庞但他们之间将永远存在那不可磨灭的古老的四季常青的多年生的阴影:于是,那星期五整整一夜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努力想入睡时和第二天上午等待比赛开始时他一直想他不来也许对球队更好一些因为他可能思想负担太重了当不了好队员;终于第一声哨子吹响球赛进行到他被压在两队人马的最底层,球紧紧抱在胸前嘴巴和鼻孔都沾满了划球门线的白灰他忽然在所有的声音中听出来认出来那个尖利的胜利的好杀的嗓音[80],他终于爬了起来喘过气来能呼吸了他看见她在人群的最前面不是坐在大看台上而是在小跑着的人群中甚至沿着边线随着球的运动而来回奔跑,后来那天黄昏在返回杰弗生的路上在小汽车里他坐在前排坐在那雇来的司机的边上他母亲和另外三个球员坐在后座她的声音跟他要是说话的话一样骄傲平静不带怜悯:‘你的胳臂还疼吗?’——走进门厅[81],只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以为她还会站在前门里边还会松散着头发穿着睡衣而他自己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以后还是会走回到那没有停顿没有被打断的哭兮兮的抱怨的情景中。然而没想到是他父亲人还没有从餐厅走出来就已经大喊大叫而且没完没了尽管舅舅几乎对着他的脸也喊了起来:

‘查利,查利。该死的,你不能等一下吗?’只是在这个时候,他母亲穿戴整齐,精神抖擞忙碌而又不忙乱地从后面,从厨房走进门厅,并没有提高嗓门就对他父亲说:

‘查利。回去吃你的早饭。巴拉丽今天早上不舒服,不想花一天的时间做正餐。’接着转向他——那深情的永远存在的熟悉的面孔他认识了一辈子所以他既没法描绘得让陌生人认出来也不可能从任何人的描述里辨认出来,现在这面孔只是精神抖擞很平静,甚至有点心不在焉,那抱怨只不过是抱怨一种古老的经常使用其废话的习惯:‘你还没有洗脸。’甚至没有停下来看他是否跟在她身后,便向前上楼进入了盥洗室,甚至打开水龙头把肥皂放在他手里然后就站在一旁抖开毛巾等待着,那熟悉的面孔带着熟悉的惊讶抗议焦虑和驳不倒的谴责在他这一辈子里每当他做了一件使他离婴儿时期离童年时代又远了一步的事情的时候那面孔就会出现这种神情:在舅舅给他那匹有人已经调教得能越过十八和二十四英寸的高度的设得兰矮种马的时候在他父亲给他第一把能装真正的火药的枪的时候在马夫开着卡车把棒小伙子送来而他第一次骑上去的时候棒小伙子后腿直立她尖声喊叫而马夫的声音平静地说:‘它这种样子的时候要使劲打它的脑袋。你不想让它往后倒压着你的话。’但脸部的肌肉[82]只是由于心不在焉和长期的使用习惯而形成了老一套的表情正如她的嗓门由于心不在焉和长期的使用习惯选择了那用旧了的没有内容的抱怨因为现在里面有了别的含义——跟那天下午在汽车里她说:‘你胳臂现在一点都不疼了,是吗?’的情况完全一样也类似另外一天下午父亲回家发现他骑在棒小伙子身上让它越过场院里水泥做的水槽而母亲靠在栅栏上看着父亲由于宽慰和愤怒大为恼火而母亲这时候说话却很平静:‘为什么不行?这水槽还没有你给他买的并不结实的根本没有钉好的栅栏那样的东西高呢。’因此[83],尽管他困得迷迷糊糊他还是听出来了转过湿淋淋的脸和手惊讶而难以置信地对她喊:‘你也要去!你不能去!’接着尽管他困得迷迷糊糊他还是意识到任何人在任何事上对她用‘不能’两字实在是天真得发蠢于是他打出最后一张救命的王牌:‘要是你去的话,我就不去了!你听见了吗?我不去了!’

‘把脸擦干,把头发梳一梳,’她说,‘然后下楼喝你的咖啡。’

还有这一套。巴拉丽显然也没问题;因为他走进餐厅时舅舅在门厅打电话,他还没有坐下来他父亲已经又大吼大叫起来:

‘该死的,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以后不许再——’

‘因为你也不会相信他的,’舅舅边从门厅进来劝说,‘你也不会听的。那得是一个老太太和两个孩子,才会不要原因就相信真理,就是因为那是真理,一个处于困境值得怜悯和信任的老人诉说的真理,对着一个能够怜悯他的人即使没有人真正相信他。你一开始也不相信,’舅舅对他说,‘你什么时候才真正开始相信他了?在你打开棺材的时候,对吗?我想知道,你明白吗。也许我还没有老得不会学习了。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他说。因为他并不知道。在他看来他似乎一直都知道。可又似乎他从来没有相信过路喀斯。接着他觉得这事情似乎根本没有发生过,又一次没有动作就把自己从那长长的深深的睡眠的深渊里挣扎出来但现在时间还是稍稍过去了一点,他至少赢得了那么一小会儿,也许足够清醒一阵子就像那夜间开卡车的司机吞的药片一样没有衬衫纽扣那么大但里面浓缩了足够的药力能使他清醒地到达下一个镇子,因为母亲现在在房间里生气勃勃而又很平静,重手重脚地把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要是巴拉丽这么放的话她会说巴拉丽笨手笨脚把咖啡都溅了出来:正是因为这杯咖啡,父亲和舅舅都不去看母亲,相反他父亲大叫起来:

‘咖啡?这该死的是干什么?在你最后同意让加文给他买那匹马时我以为我们大家一致同意他在十八岁以前不能要咖啡连一勺咖啡都不能喝。’而母亲根本没有听用同样的手和同样的方式半推半搡地把奶壶和糖罐放到他的手边而且已经转过身往厨房走,她说话的声音并不真正很慌忙和不耐烦:只是很轻快地:

‘喝了它。我们已经晚了。’现在他们第一次看着她:穿戴整齐,甚至连帽子都戴好了,另外一只胳臂挎一只草篮子从他记事起她一直从这篮子里拿出他的他父亲的和舅舅的长袜短袜来缝缝补补。虽然舅舅最初只看见那顶帽子一时间似乎跟他在盥洗室里一样感到吃惊吓了一大跳。

‘麦琪!’舅舅说,‘你不能!查利——’

‘我并不打算去,’他母亲说,并没有停下脚步,‘这一次你们男人得去挖坟。我要去监狱。’她现在已经在厨房了只有她的声音传过来:‘我不打算让哈伯瑟姆小姐一个人坐在那儿让全县的人呆头呆脑地看着她。我帮巴拉丽计划好正餐的事情我们就——’但不是消失消逝:而是停止说话,不说了:因为她已经不再把他们放在心上了虽然父亲又作了一次努力:

‘他得去上学。’

但连舅舅都不再听了。‘你可以开尤妮丝小姐的卡车,对吧?’舅舅说,‘今天不会有黑人学校让艾勒克·山德去上学,所以他不可能把卡车停在监狱那里了。即便黑人学校还上课,我怀疑巴拉丽在一周之内会让他走出前院。’接着舅舅似乎连父亲的话都听见了或者至少决定回答他:‘而且也不会有什么白人学校,就算这个孩子没有听路喀斯的话,那话我不想听,就算他没有听哈伯瑟姆小姐的话,她的话我没去听。嘿?’他说,‘你能在那么长的时间里不睡着吗?不过我们上路以后你可以打个瞌睡。’

‘是的,舅舅。’他说。于是他喝了咖啡,那肥皂和水和硬毛巾让他清醒得足以知道他不喜欢咖啡也不想喝但没使他清醒到可以选择最简单的办法来对付它:也就是不去喝它:他尝了尝啜了一口然后往里面又加些糖直到两样东西——咖啡和糖——都失去原来的味道变成让人恶心的奎宁似的甜得发腻的混合物最难吃的咖啡和最难吃的糖终于舅舅说:

‘该死的,别这么做。’起身去了厨房拿来一锅热过的牛奶和一个汤碗把咖啡倒进碗里再把热牛奶倒进去然后说:‘来吧。忘了它。就一口气喝了它。’于是他喝了起来,两手端着碗好像从葫芦里喝水那样几乎没有品出什么味道这时候父亲稍稍往后靠在椅子上看着他还说着话,问他艾勒克·山德究竟有多害怕他是不是比艾勒克·山德更害怕只是他的虚荣心使他不肯在一个黑人面前表露出来,说老实话,要不是哈伯瑟姆小姐硬赶着他们,他们两个都不会在黑夜里去碰那坟墓甚至没有足够的勇气把花拿起来:舅舅打断他的话:

‘艾勒克·山德当时甚至还告诉你那坟已经给人慌慌张张地动过了,对吗?’

‘是的,舅舅。’他说,舅舅说: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舅舅。’他说。

‘我很高兴艾勒克·山德在黑夜里不能完全分辨清楚,没有说出那个骑着骡子前面驮着样东西下山来的人的名字。’于是他想起来了:他们三个人都在想那个名字但没有一个人说了出来:只是站在那墓穴看不见的黑黝黝的大口的上面,彼此都互相看不清楚。

‘填起来。’哈伯瑟姆小姐说。[84]他们照她说的做了,挖松的泥土(现在是第五次了)翻下去要比挖上来快多了尽管在稀稀落落的月光下好像总也干不完似的而松柏在没有风的情况下不断地发出声响仿佛是巨大的不会减弱的嗡嗡声不是在表示惊讶而是表示注意、观察、好奇;不介意道德范畴,冷眼旁观,不介入但又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把花放回去。’哈伯瑟姆小姐说。

‘这要花很多时间。’他说。

‘放回去。’哈伯瑟姆小姐说。于是他们照办了。

‘我去牵马,’他说,‘你和艾勒克·山德——’

‘我们都去。’哈伯瑟姆小姐说。于是他们收拾好工具和绳子(他们也没有再用手电),艾勒克·山德说‘等一下’摸索着找到他用来当铁锨的木板一直拿着直到他把它放回教堂的底下而他解开系着棒小伙子的绳索又扶住马镫但哈伯瑟姆小姐说:‘不。我们牵着它。艾勒克·山德紧跟在我后面走,你牵着马紧跟在艾勒克·山德后面走。’

‘我们可以走得快一点——’他又说而他们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那瘦削笔直的体形,那身影,那顶在任何人头上都不会像是帽子而在她脑袋上就跟在他祖母头上一样十分般配的完全不像任何别的东西的帽子,她的声音并不响,比呼吸的声音响不了多少,好像她根本没有动嘴唇,不是在跟人说话,而是在喃喃自语:

‘这是我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也许我们都应该走在中间。’他说,声音很大,太大了,比他打算的甚至想要用的声音要大上一倍;这声音会传出好几里地,特别会传遍整个已经毫无希望地被无休止地咝咝声所惊醒的所惊动的乡村巴拉丽也许会说而老艾富拉姆肯定会用还有路喀斯也会说那是松柏的‘赞叹’声。她现在在看着他。他可以感觉到她的目光。

‘我永远没法跟你母亲做解释,但艾勒克·山德根本没有必要上这儿来,’她说,‘你们俩都踩着我的脚印走,让马走在最后。’说完她转过身朝前走虽然这样走有什么好处他并不知道因为在他看来‘埋伏’一词的意思是‘从侧面,从旁边’。他们又那样成单行走下山来到艾勒克·山德把卡车开进树丛里的地方:他想#要是我是他[85]的话,这就是埋伏的地方##,她也想到了;她说:‘等一等。’

‘要是我们不待在一起的话你怎么能老站在我们的前面?’他说。这一次她甚至没有说这是我所能想到的办法只是站在那里于是艾勒克·山德从她面前走过走进树丛把卡车发动起来倒出树丛掉转过来让车头朝着山下,让马达转动着但没有打开车灯而她说:‘把缰绳缠起来让它走。难道它不会自己回家吗?’

‘我希望如此。’他说。他上了马。

‘那把它绑在一棵树上,’她说,‘我们见了你舅舅和汉普敦先生就马上回来找它——’

‘那我们大家都可以看见他[86]骑着马或骡子下山来,前面还赶着一匹马或者那头骡子。’艾勒克·山德说。他让马达转动得快一些然后又让它慢了下来。‘来吧。上车吧。他要不就在这儿看着我们,要不就不在这儿。要是他不在的话,我们大家就没事了,要是他在的话,他也等了太久了,因为他让我们回到了卡车这儿。’

‘那你就骑着马紧跟在卡车后面,’她说,‘我们开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