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近海岛屿上的死亡(2 / 2)

灯塔血案 P.D.詹姆斯 19272 字 2024-02-19

他没有勇气亲口告诉她真相,最终只是缓缓地开口:“我不觉得除了他自己,他还会爱谁。他就像一根管道,所有情绪只是从他身上流过。他能够描述,却无法感同身受,体会不到任何人的情感。”

“亲爱的,这不可能。想一想那些人物——各式各样,性格丰满。所有的评论家都这么说。如果他不了解他笔下的角色,无法体会他们的情感,就写不出那样的文字。”

他说:“他确实能够体会那些人物的情感。他就是他们。”

米兰达舒展身体俯在他上方,低头看着他的脸,下垂的乳房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紧接着,却僵直了身体。他看见她抬起头,脸色像花岗岩一般苍白,布满了赤裸裸的恐惧。他紧紧地抓着牛仔裤,笨拙地从她身下挣脱出来,然后也抬起头。片刻间,头晕目眩,映入他眼帘的只有一个人影,黑漆漆的轮廓,一动不动,诡秘地站在悬崖的边缘,遮住了光线。随后,现实彰显了它的权威。那个身影变得愈加真实、熟悉起来。站在那儿的正是南森·奥利弗。

5

这是马克·耶尔兰德第三次拜访科姆岛,同前几回一样,这次他也要求住在位于东南海岸最北端的海雀别墅。它修建在狭长的山脊上,相比于大西洋别墅,虽然距离悬崖稍远,却拥有科姆岛上最棒的视野之一。两年前第一次抵达科姆岛时,一踏进那片用石头围砌起来的宁静,他就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能够让他在两个星期的时间内将危险生活中日复一日的焦虑暂时搁置,心平气和地反思自己的工作、人际关系和生活——那些无论在实验室还是在家都无法静下心来思考的问题。这里令他暂时摆脱了那些等待他决断的或大或小的难题。在这儿,他不需要安保人员,也不需要时刻保持警戒的警察。晚上,他可以开着门睡觉,也可以敞着窗户任由自己融入天空与大海。这里没有尖叫声,没有因仇恨而扭曲的面孔,没有因考虑到危险而不能打开的邮件,更没有会威胁到他的生命和他家人安全的恐吓电话。

他于昨天抵达科姆岛,随身携带了尽可能少的生活必需品以及精心挑选的唱片和书籍,这些东西只有当他在科姆岛时才有时间欣赏。别墅相对独立的环境是他所中意的,前两次造访时,在整整两个星期里他没有同别人说过一句话。只要留下手写的指示、空罐子和热水瓶,就会有人送来餐食;他也没有兴趣同其他访客们一起去大宅子享用正式的晚餐。孤独给人以启示。过去,他从未意识到与世隔绝能够带给他如此大的满足感和治愈感。记得第一次登岛时,他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忍受这种环境,虽然孤独会迫使人自省,但是它并不会令人感觉痛苦,反而带来一种释放。当他再次回归到职场的痛苦生活时,有些东西却发生了连他也无法解释的变化。

像前几次来时一样,他委派了一位能干的副手主管。按照内政部管理条例的规定,必须始终有一位执照持有者或是代理执照持有者待在实验室或随叫随到,而他委派的副手既有经验又值得信赖。危急的状况肯定会出现——因为它一直存在,不过,他一定能够撑过两个星期。除非发生了极端紧急的情况,否则他的副手绝不会打电话到海雀别墅。

马克刚把书从行李里取出来,就发现了夹在头两本书之间的信,信上署了莫妮卡的名字。这会儿,他从桌面上拿起信,又看了一遍,缓慢而仔细地揣摩每一个字,好似那背后还有什么隐含的意义,只有字斟句酌才能够领悟。

亲爱的马克:

我以为我有勇气能够跟你面对面地谈一谈,或者至少在你离开前亲手把这封信交给你,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或许,幸好如此。这样你就能够心平气和地阅读这封信,不用装出一副很在乎的样子,而我也不需要为了一个本该在多年前就做出的决定费力辩解什么。等你从科姆岛回来时,我已经离开了。如果写“回娘家”的话,难免有一种令人觉得羞辱的矫情,可是不管怎么说,那就是我的决定——一个明智的决定。她那儿有很多房间,孩子们一直很喜欢那间老游戏房还有那座花园。既然我已经决定结束我们的婚姻,那么最好赶在孩子们上中学前就这么做。当地有一所不错的学校能够马上接收他们。我肯定他们会很安全。我无法解释这对于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不认为你能够真正地体会我每天所经历的恐惧——不仅仅是我,还有苏菲和亨利。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放弃你的事业,我也不会要求你那么做。我知道我跟孩子们从来都不在你优先考虑的清单上。没关系,我有我自己的轻重考量。我再也不想牺牲苏菲、亨利或者我自己去成全你的追求。不用急着办理正式的分居或者离婚手续——我并不是很在意这些。不过,我认为等你回来后我们最好商量一下这个问题。等我安顿下来,我会把我律师的名字发给你。不必费心回复。祝你有一个愉快的假期。

莫妮卡

第一次读这封信时,他为自己能够如此平静地接受了她的决定而感到惊奇,也惊异于自己对于她蓄谋已久的计划竟然毫无察觉——的确是蓄谋已久,她和她的母亲携手谋划了这件事。新的学校已经找好了,孩子们也准备好搬家——所有这些一直在默默地发生着,而他竟然一点都没有觉察到。他不禁怀疑他的岳母是不是也参与撰写了这封信。这种就事论事的连贯语气似乎更像是她母亲的风格,而不是莫妮卡。有一瞬间,他仿佛看到她们并排坐在一起修改第一份草稿时的情景。比起失去这段婚姻,失去苏菲和亨利更令他感到难过,这一点不禁让他苦笑起来。对于他的妻子,他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怨恨,只希望她能够挑一个更好的时机,至少能够让他在度假时不必遭受这种额外的烦恼。不过,渐渐地,一种冷酷的愤怒开始侵蚀他,仿佛某种有毒的物质侵蚀了他的心智,腐化、摧毁了他的平静。而他知道这股不断发酵的怒火究竟因谁而起。

刚巧,南森·奥利弗也在科姆岛,更巧的是,先前他在码头遇见鲁珀特·梅科洛夫特时,对方说岛上还有其他访客。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改变计划,打电话给管家伯布桥夫人,询问对方今晚都有谁在大宅子预订了晚餐。如果南森·奥利弗也在其中的话,那么他会破例前往大宅子。他有些话要对南森·奥利弗说。只有说出来才能缓和他内心滔天的愤怒和苦涩,然后独自回到海雀别墅,让科姆岛发挥它神秘的治愈疗效。

6

他站在面朝南侧的窗子前,背对着她望向窗外。当他转过身时,米兰达看见的是一张僵硬、死气沉沉的脸,犹如一张面具。只有不时抽动的右眼暴露了他极力克制的愤怒。她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她还期望能够从中看到些什么呢?一丝理解,还是怜悯?

她说:“我们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你发现。”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饱含着怨恨:“当然没有。毫无疑问你们打算在晚餐后向我解释这一切。你不需要告诉我你们的关系持续了多久。在旧金山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你终于找了个人私混。我承认,我没想到你竟然沦落到要找特雷姆利特的地步——一个瘸子,一贫如洗,还是我的手下。都到这个年纪了还像个冲动的小女生似的,跟他在灌木丛里乱搞,真让人倒胃口。究竟你是只有这么一个送上门来的男人可选,还是故意让我难堪?你原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毕竟,你有这样的资本。你是我的女儿,这一点就很有分量。除非我更改遗嘱,否则等我过世后,你就会变成一个相对有钱的女人。操持家务你也是一把好手。如今想找一个好厨子都不太容易,更别说留住了,这些都是你的资本。”

她早料到这场对话会进行得很艰难,但是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也没想到等待她的竟是汹涌的怒火与怨恨。米兰达原本还寄希望于他或许会通情达理,他们或许能够好好商量一下如何安排对双方都有利,如今这些希望全都湮灭在绝望之中。

她说:“爸爸,我们彼此相爱。我们打算结婚。”

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她的心揪成一团,充满恐惧,她知道这话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在讨糖吃。

“那就结吧。你们俩都到结婚的年龄了。你不需要征得我的同意。我想特雷姆利特也不会有法律上的阻碍吧。”

现在,那些话都一股脑儿地说出来了。他们不可能的计划和幸福的想象,甚至连同她的话语,都像绝望的小鹅卵石般一颗颗地砸向他僵硬的面庞,砸向他的愤怒和憎恨。

“我们不会离开你的。什么都不会改变。白天我会去探望你——丹尼斯也会。我们可以找一个可靠的女人接替我照看房子,这样到了晚上也有人陪你。等你巡回签售时,我们还像往常一样陪你一起去。”她又重复了一遍,“什么都不会改变。”

“这么说你白天过来?我不需要女佣也不需要夜间护士。如果我真需要的话,毫无疑问只要报酬够高都雇得到。我想你不会是在抱怨自己的薪水太低了吧?”

“您一向非常慷慨。”

“那特雷姆利特呢?”

“我们从来没有谈过钱的问题。”

“因为你们想当然地以为可以继续依靠我,日子也可以过得像原来一样舒适。”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我没有意愿雇用一对已婚夫妇。”

“你的意思是丹尼斯被解雇了?”

“你听见我的话了。既然你们已经详细地讨论过你们的计划,也为我的未来做了安排,我能否询问一下你们以后打算住在哪儿吗?”

她吞吞吐吐地回答:“我们想住在丹尼斯的公寓里。”

“当然了,不过,那不是特雷姆利特的公寓,那是我的。因为他全职为我工作,所以我买来安顿他的。他连同家具一起租下了那套公寓,根据一份法律协议中某项可笑的条款,我有权提前一个月通知他终止租赁合同。当然了,他也可以按照现在的市场价格,从我手里买下它。反正,我也用不着了。”

“可是那套公寓现在的价格比你1997年买下它时已经翻了一番了。”

“那就是他和你的不幸了。”

她想反驳几句,却无法组织起语言。愤怒,还有更加强烈的悲哀像是令人作呕的痰液哽住她的喉咙,让她说不出话来,米兰达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他转过身,再次望向窗外。房间里鸦雀无声,耳边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忽然间,大海嘈杂的海浪——那原本无处不在的声响,似乎在一瞬间消失了。然后,她使劲儿地咽了口唾沫,突如其来、不计后果地开口道:

“你确定你可以没有我们吗?你是否真的了解在你巡回签售期间我为你做了多少事情?检查酒店房间、帮你放好洗澡水、替你申诉任何达不到你要求的细节、帮忙组织签售会、维护你身为一位天才作家的声望——你太出名了,不想被读者们打扰,还要确保你随时能吃到你喜欢的食物、喝到你喜欢的酒?至于丹尼斯?没错,他是你的秘书和文字编辑,但是他为你做的远不止这些,不是吗?你凭什么可以自诩你的小说不需要编辑?那是因为他已经帮你编辑过了——不仅仅是誊抄,还有文字上的修改。你甚至可以违心地欺骗自己,不承认他对你有多么重要。勾画情节不是你的强项,不是吗,至少最近几年不是?你用了丹尼斯多少个创意?他为你做了多少次参谋?谁还能像他一样付出那么多,要求那么少?”

他没有转过身,但是即便背对着米兰达,他的话语依然清晰可辨,只不过那种语气令米兰达觉得十分陌生:

“你最好同你的情人好好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计划。如果你决定投奔特雷姆利特的话,那就越快越好。我不希望你再搬回伦敦的房子,如果特雷姆利特能够尽快交出那套公寓的钥匙的话,我将不胜感激。在此期间,不许同任何人谈论这件事。我说得够清楚了吗?跟谁都不许说。虽然这个岛不大,但也有足够的空间能保证我们在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里互不干涉。然后,我们就可以分道扬镳了。我又在这里多预定了十天的行程。我可以去大宅子吃饭。我会为你俩预订明天下午离岛的船,希望到时候你和你的情人能准时登船。”

7

梅科洛夫特一点也不期待星期五晚餐时间的到来。事实上,无论岛上的哪位访客预订了晚餐,他都鲜少对晚餐抱有期盼。导致这种焦虑的原因并非由于访客们显赫的身份,而是他必须以主人的架势尽职尽责地带动客人们互相交谈,确保晚餐能够顺利进行。可是,正如他妻子过去常说的那样,他并不善于寒暄小叙。做律师时养成的谨慎性格使他不愿意掺和进那些喋喋不休的闲谈之中——无论是小道消息还是色情八卦。他尽量,有时候甚至极力地避免落入询问客人们科姆岛之行的感受或者讨论天气的陈词滥调之中。他的客人们都是各自领域中的杰出人士,毫无疑问关于各自的专业他们都有一肚子的逸事可聊,而梅科洛夫特也乐于洗耳恭听,不过,这些人之所以来到科姆岛不就是为了暂时逃避工作的吗?偶尔,晚餐的气氛特别融洽,大家暂时将戒备心搁置一边,自在地聊着,热情满满。大多数时候,他们相处得还不错。超级富豪和著名人士不一定总是互相抱有好感,不过考虑到各自在权威领域的地位,相处得也还算愉快。但是,梅科洛夫特不禁怀疑今天晚上的这两位是否能彼此交好。自从奥利弗在他的办公室里发了一通脾气,再加上早些时候的威胁言论,眼下一想到还要招呼他吃一顿三道菜的正餐就令梅科洛夫特心神不宁。此外,还有马克·耶尔兰德。虽然这已经是耶尔兰德第三次来科姆岛了,但是此前他从未预订过晚餐。或许有很多无可厚非的理由能够解释他的举动,例如他想享用一顿正式的晚餐,但是梅科洛夫特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对着大厅的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从主楼的套房乘坐电梯下到藏书室,着手准备常规的餐前酒。

盖伊·斯特维利医生和他的妻子乔安娜已经在那儿了,医生手里端着雪莉酒酒杯,站在火炉旁,乔则优雅地坐在一张高背扶手椅上,旁边的桌子上摆着她的玻璃杯,还没有动过。乔总是不辞辛劳地为了晚餐费心打扮,尤其是在离开一段时间之后。她衣着得体,妆容精致,女人味十足,似乎是为了提醒众人她又回到科姆岛了。今天晚上她穿了一套丝制长裤套装——一条窄腿长裤搭配束腰短上衣。颜色很微妙,是一种淡青金色。如果海伦在的话,她一定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颜色,甚至还能说出乔是在什么地方买的这套衣服,花了多少钱。如果海伦能陪他一起出席今晚的晚餐,就算奥利弗在场,他也不会有丝毫的畏惧。

门应声而开,马克·耶尔兰德走了进来。虽然客人们可以预约车子接送,不过他显然是从海雀别墅一路走来的。他脱下外套,随手把它搭在一张椅子的椅背上。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乔·斯特维利,梅科洛夫特为二人做了介绍。距离晚餐鸣锣还有二十分钟,不过他们交流得还算融洽。在风度翩翩的男人面前,乔总是表现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聊着聊着,斯特维利医生竟然发现他和耶尔兰德曾经都就读于爱丁堡大学——虽然不在一个时间段。斯特维利发现两人之间有足够的学术话题、相似的经历和共同认识的熟人可以聊,使得对话一直持续下去。

时间接近八点,梅科洛夫特暗自希望奥利弗已经改变了主意,不过就在锣声响起的那一刻,门开了,他走了进来。奥利弗点了点头,简短地对众人打了个招呼,说了声“晚上好”,然后脱下外套,挂在耶尔兰德衣服的旁边,同众人一起走到门口。随后,大家一起前往楼下的餐厅。电梯里,奥利弗和耶尔兰德谁也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地朝对方点了个头,好似两个遵从礼仪的对手般为了接下来的比赛节省话语和力气。

像往常一样,菜单依然是伯布桥夫人手写的,笔迹隽秀。头盘是蜜瓜球搭配柑橘酱,主菜是珍珠鸡配烤蔬菜,甜品则是柠檬舒芙蕾。第一道菜已经摆在桌子上了。奥利弗拿起汤匙和叉子,皱着眉看着自己的盘子,似乎对竟然有人愿意浪费时间把蜜瓜修成球状有些生气。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普伦基特夫人和米莉推着手推车,将珍珠鸡和烤蔬菜送进餐厅。该吃主菜了。

马克·耶尔兰德拿起刀叉,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的手肘支在桌子上,高举着餐刀,仿佛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武器,然后看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南森·奥利弗,平静的语调中透出一丝危险:“你明年即将出版的那本小说里有个实验室主管的角色,我猜就是在影射我吧。你竭尽全力把他塑造得又自大又冷酷,全然不管那样的人物形象是不是合理、可信的。”

奥利弗盯着自己的盘子,头也不抬地说:“自大,冷酷?如果舆论就是那样评价你的,我想公众或许会产生一些联想。放心好了,我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联想。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也不认识你——更没有兴趣认识你。我不会照搬现实生活。我只是需要为了我的作品和我自己找一个活生生的样板。”

耶尔兰德放下刀叉,依然紧盯着奥利弗:“莫非你想否认你曾经接触过我手下的一个初级职员,还向他打听我实验室里的状况?顺便问一句,我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弄到他的名字的?我猜是通过动物解放组织的那些人吧,那些家伙严重地扰乱了他和我的生活。毫无疑问,你利用自己的名声向他施加压力,然后向他打探他如何看待这份工作的有效性,又如何证明自己做的事情是正当的,以及这些灵长类动物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最后,再添油加醋地写进书里。”

奥利弗云淡风轻地说:“我做了必要的研究。我想了解关于实验室机构的某些事实——人员编制、动物的生存环境、动物们如何进食、吃些什么、这些动物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得的。我从不过问任何私人问题。我研究的是事实,并不是个人情感。我需要知道人们是如何做的,不需要了解他们的感受。我清楚他们的感受。”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听起来有多么自大?哦,我们确实有自己的感受。我们是为身患帕金森症和囊包性纤维症的病人们感同身受。这就是我和我的同事们花时间致力于寻找治愈方法,并牺牲个人生活的原因。”

“我以为牺牲品是那些动物。它们承受折磨,你们享受荣耀。如果你能够率先发表研究成果的话,莫非你不乐于见到一百只猴子以痛苦的方式死去吗?为科学荣誉而战同商业市场竞争一样残酷。你又何必装腔作势呢?”

耶尔兰德说:“你对动物们的关心并没有为你的日常生活带来多少不便。你似乎很喜欢吃珍珠鸡,身上穿着皮革制品,无疑一会儿还会往咖啡里加牛奶。或许你应该将注意力转移到另一群动物身上——据我所知,数量庞大——就是那些被杀掉吃肉的动物。我可以向你保证,在我的实验室里那些动物死得更安乐,也更有意义。”

奥利弗小心地切着盘子里的珍珠鸡:“我是个肉食主义者。各个物种之间相互捕食,这似乎是自然法则。我当然希望我们能够以更人道的方式屠宰我们的食物,但是吃的时候我不会怀有丝毫愧疚。不过,在我看来这跟以实验为目的利用一只灵长类动物有着巨大的差异。即便智人天生就优于其他物种,可以随意地剥削它们,但这么做对它们没有任何益处。我知道内政部确实在监管,并试图将疼痛程度控制在许可范围内,通常还会征求所用镇痛剂的详细说明,不过,我认为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缓和措施罢了。可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搅乱你生活的那些组织中的一员,也不是他们的支持者。自打先前那些利用动物实验获得的研究成果让我受益之后,我就改变了原先的立场,当然我也乐于享用未来的研究发现。顺便问一句,我猜你应该没有信奉什么宗教吧。”

耶尔兰德简短地回答:“没有。我不信奉任何超自然的信仰。”

“这倒是出乎我的预料。我还以为你是以《旧约全书》的观点看待这些问题的呢。你应该会很熟悉,我猜,那是出自《创世纪》的第一章:神赐福给他们,又对他们说: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这是神的戒律,我们一直毫不费力地遵从着。人类是伟大的捕食者,至高无上的剥削者,掌握着神的许可,主宰着生与死。”

梅科洛夫特没滋没味地咀嚼着珍珠鸡,好像嘴里含了什么油腻腻的东西似的。这真是场灾难,这场争论透着些古怪。与其说是一场争辩,倒更像是一场交替发言的辩论赛,只不过只有耶尔兰德这么一位参赛者表现出了真正的热情。无论奥利弗在为什么事情担心,都和耶尔兰德毫无关系。梅科洛夫特注意到乔那双明亮的眼眸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穿梭,似乎在观看一场难得一见的网球拉锯战。她用右手掰开面包卷,看也不看,没涂黄油就直接塞进嘴里。梅科洛夫特觉得是时候该说点儿什么了,可是坐在旁边的斯特维利却一声不吭,神情越来越尴尬。梅科洛夫特开口道:“如果我们或者我们的孩子患了神经系统疾病的话,或许我们就有不一样的体会了。也许只有他们有权利讨论这些实验是不是符合道德标准。”

奥利弗说:“我也不想代表他们发言。这场争论不是由我挑起来的,我没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强硬观点。就算我塑造的人物有自己的看法,不过那也要另当别论了。”

耶尔兰德说:“那是你逃避的借口!是你让他们发声,有时候还发表了一些危险的言论。你假装出一副只对常规背景资料感兴趣的样子,那是很虚伪的做法。那个男孩透露给你的都是他无权对外公开的事情。”

“我没法控制别人选择告诉我些什么。”

“无论他对你说了些什么,现在他都后悔了。他辞掉了工作。那孩子曾是我手下最能干的年轻人之一。他已经失去了参与重要研究课题的机会,或许也彻底失去了从事科学工作的机会。”

“那么你或许应该质疑他承诺的真实度。顺便说一句,我小说里塑造的科学家似乎比你理解得更富有同情心,内心的情感也更加复杂。也许你没能充分地阅读、理解校稿。当然了,或者你可能将你自己的性格强加在我塑造的人物身上了,又或者你害怕别人把这个人物看成是你。而我感兴趣的是你是怎么得到那些校稿的。那些校稿的分发应该受到我出版商的严格控制。”

“控制得不够严格。出版社和实验室一样,总有几个搞破坏的。”

乔觉得现在是时候该插句话了,她说:“我想我们中没有谁愿意利用灵长类动物做实验。猴子和猩猩长得太像人类了,总令人觉得不太舒服。或许你们可以用老鼠做实验,大家对老鼠不会有什么同情。”

耶尔兰德怔怔地望着她,似乎在考虑这么无知的话究竟值不值得回答。奥利弗依旧紧盯着盘子。耶尔兰德说:“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实验是利用老鼠完成的,也确实会有人同情它们。比如研究人员。”

乔执意说:“尽管如此,一些抗议者一定是出于真正的同情心——我指的不是那些诉诸暴力的家伙们,他们不过是为了找乐子而已。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其中一些人是真心痛恨虐待动物的行为,想要阻止它。”

耶尔兰德冷淡地回答:“我很难相信这种话,因为那些人一定知道他们的暴力和威胁会迫使英国放弃这项工作。只有在那些没有动物保护法的国家,这项研究才能得以进行下去。我们遭受的不过是经济上的损失,可是动物们却要经历更多的折磨。”

奥利弗吃完了他的珍珠鸡。他仔细地将刀叉摆在盘子的两侧,然后站起身说:“我觉得今晚的安排十分精彩。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一步。我还得步行回游隼别墅去。”

梅科洛夫特从椅子上半欠着身子问:“需要我为你叫车吗?”他知道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讨好奥利弗,甚至还有点儿低三下四,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嫌恶。

“不用了,谢谢。我还没老得走不动路。对了,请你记得我订了明天下午的船。”

奥利弗没有同众人打招呼,径自离开了餐厅。

耶尔兰德说:“我必须道歉。我不该挑起这个话题。这不是我来科姆岛的目的。我也是到了这儿之后,才知道奥利弗也在岛上。”

普伦基特夫人端着一托盘舒芙蕾走进餐厅,然后开始收拾众人的餐盘。斯特维利说:“他的情绪有点儿古怪。显然,发生了什么令他心烦意乱的事情。”

餐厅里,只剩下乔还在吃东西。她满不在乎地说:“他总是一副心烦意乱的模样啊。”

“可是,也不像现在这样。他要订明天下午的船,那是什么意思?他要走,还是别人要走?”

梅科洛夫特说:“我由衷地希望是他要离开。”他转过头问马克·耶尔兰德:“他的新小说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会造成一些麻烦,源自他的影响。这件事对于动物解放运动而言是个福音。我的研究将面临严峻的风险,我的家庭也一样。毫无疑问,他所谓的虚构出来的主管肯定会被人视为是对我的写照。当然了,我也不能起诉他,他清楚这一点。我最担心的是他会进行大肆的宣传,但他被告知的那些信息都是他无权获知的。”

斯特维利轻声问:“难道那些事情我们也没有权利知道吗?”

“如果它们被用来危及拯救生命的科学研究或者落入无知的蠢货手里,当然不行。但愿他真的打算明天离开科姆岛。显然,这里无法同时容纳我们两个人。请见谅,我就不等咖啡了。”

说完,他扯下餐巾,扔在餐盘上,然后朝乔点了点头,匆忙地离开了。电梯门合上时的声响划破了餐厅里的沉默。

梅科洛夫特说:“对不起。真是场灾难。不管怎么说,我本该劝阻他们的。”

乔一边兴致勃勃地吃着她的舒芙蕾,一边说:“不用道歉。鲁珀特,你也不必为岛上发生的所有麻烦事儿负责啊。马克·耶尔兰德之所以预订晚餐,完全是为了见南森一面,而南森不过是在应付他。快点儿吃吧,你的舒芙蕾就要塌了。”

梅科洛夫特和斯特维利拿起勺子。忽然,外面响起一阵轰鸣声,那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炮火一般,火炉里的木头轰的一下烧得更旺了。乔·斯特维利若有所思地说:“看来今晚又要起风了。”

8

当妻子待在伦敦的时候,盖伊·斯特维利一点儿也不喜欢狂风大作的夜晚:刺耳的呻吟、哀号和啸鸣太像是一个让人害怕的家伙在为自己的不幸恸哭。不过,眼下和乔待在一起,肆虐在海豚别墅石墙之外的狂风暴雨反而更衬托出房间里令人宽慰的舒适与安全。到了午夜,狂暴的风雨终将过去,科姆岛又将沐浴在朗朗星空之下。他望向两张单人床的其中一张,乔双腿交叠着坐在床上,粉红色的低胸缎面睡袍紧贴着她的乳房。她时常穿得极具挑逗性——偶尔甚至有些没羞没臊——似乎从没意识到那么穿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是每次亲热过后,她反而像个维多利亚时代的新娘似的羞怯地遮住自己赤裸的身体。结婚二十多年来,这是她众多怪癖中的一个,盖伊·斯特维利倒是觉得这举动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可爱。他多么希望他们能够睡在一张双人床上,这样他就能够拥着她,让她知道自己有多么沉醉于她无条件的性感之中。她回到科姆岛已经四个星期了,像往常一样,她回到这里就像她从未离开过似的,就像他们拥有过一段正常的婚姻关系似的。盖伊·斯特维利对她一见钟情,他既不是一个容易动心的男人,也不是一个容易变心的男人。他永远不会再爱上别人了。他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是不同的。结婚的那天早上,在他们离开公寓前往婚姻登记处之前,她就申明了自己的原则,她的观点不可能被社会风俗所理解。

“我爱你,盖伊,我想我会一直爱你,但那不是爱情。我认为爱情是一种折磨、一种羞辱和一种警告。所以现在我想同一个我尊敬又非常喜欢的人共度一生,过一种平静的生活。”

那时,这似乎是一项相当不错的交易,现在依然如此。

眼下,她故作轻松地开口道:“在伦敦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诊所,见到了马尔科姆和朱恩。他们希望你能回去。迄今为止,他们还没有登招聘广告找人接手你的工作,也不打算这么做,至少现在不会。当然了,他们加班加得很辛苦。”她顿了一下,接着说,“你的那些老病人们也问起你来着。”

他没有吭声。乔继续说道:“那个男孩的事情早已经成为陈年往事了。他们一家也搬离了那个区。我想,这对大家而言都是一种宽慰。”

盖伊·斯特维利想说,不要用“那个男孩”来称呼他,他有名字,叫温斯顿·柯林斯。虽然他经历了非常悲惨的生命历程,但是他拥有我从未在哪个男孩脸上见过的最幸福的笑容。

“亲爱的,你不能永远生活在内疚之中。那是医学上常有的事情——说实在的,每家医院都发生过,且一贯如此。我们是人,我们也会犯错,判断失误,计算偏差。一百个失误中有九十九个都被掩盖过去了。以现在这种工作量你还能指望些什么?我们都知道,那孩子的母亲是个过于杞人忧天又苛责的讨厌鬼。如果不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叫你出一些不必要的诊,她的儿子很可能还活着。而你并没有向调查小组陈述这一点。”

他说:“我不想把责任推到一位伤心欲绝的母亲身上。”

“好吧,只要你对自己承认这个事实就行。如果他是个白人,如果不是因为种族问题,对你的指控也会不一样。如果不是那些种族主义者一直抓着这件事不放,这件事早就平息下去了。”

“我也不想把这些区别对待的种族主义指控当作借口。温斯顿死于腹膜炎。在这个时代,这是不可原谅的失误。他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应该去的。这也是你学医时首先要了解的一件事——永远不要在孩子身上碰运气。”

“这么说你想永远待在这里,放任南森·奥利弗陷在忧郁症里,等着某个跟杰戈学攀岩的新手从悬崖上摔下来?临时工作人员在彭特沃斯都有自己的全科医生,米莉从来没有生过病,看样子能活到一百岁,至于其他访客,如果他们觉得身体不舒服的话,就不会来这儿了。凭你的医术,你留在这儿究竟能为谁看病?”

“这是目前我觉得自己唯一可以应付的差事。你呢,乔?”

他还没问她独自一人回到他们冷冷清清的伦敦公寓里,她又该如何发挥自己的护理技能。公寓里究竟有多冷清?还有蒂姆、马克西和库尔特呢?这些都是她偶尔提及却不予解释、说起来又毫无愧疚之情的名字。她会简略地谈一谈自己参加了哪些派对,看了哪几幕戏剧,听了哪几场音乐会又吃了哪几家餐馆,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些他想问又不敢问,也害怕听到她回答的问题。谁陪她去的,谁买的单,谁看见她回公寓了,谁上了她的床?他觉得很奇怪,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出他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的纠结。

此刻,她云淡风轻地回答:“哦,不在这儿的时候我都在工作啊。上一次去了圣裘德的A区和E区。那里每个人的工作压力都很大,于是我就做了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过只是兼职而已。我的社会责任感有限。如果你想见识一下处于野蛮状态下的生活,不妨试试星期六晚上去那里瞧瞧——酒鬼、瘾君子、头破血流的家伙还有张口就来的脏话。我们十分仰仗外国工作人员的帮忙。有些事情真是不可原谅——那些管理人员们舒舒服服地满世界游荡,招募各个国家最好的医生和护士,可是那些国家本身比我们更需要那些医护人员。这么做真是太可耻了。”

盖伊·斯特维利想告诉她,他们并非全是招募来的。他们来这里不过是为了赚到更多的钱、过上更好的生活,谁又能因此而责怪他们呢?不过,他太困了,无法招架这样的政治讨论。于是,他漫不经心地问:“奥利弗的血液样本怎么了?你肯定也听说了,他在港口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因为那个笨手笨脚的丹把他的血液样本掉进水里了。”

“你说过了,亲爱的。奥利弗明天早上九点会过来重新抽一次血。他不希望这样,我也不希望。奥利弗憎恶针头。他应该感激我专业的手法,上次我一下子就找到了他的静脉。我都怀疑你能不能一次成功。”

“我知道我不行。”

乔说:“我曾经见过一些医务人员抽血,场面很不好看。反正,奥利弗也不一定会来。”

“他会来的。他觉得自己可能得了贫血,所以,希望能够做个检测。为什么你觉得他不会来呢?”

乔一抬腿,跨下床,转过身背对着他褪去睡袍,一边伸手去拿睡衣,一边说:“如果他真的打算明天离开这里的话,那么他或许更愿意等回到伦敦之后再做检测。这样才更合乎情理啊。我也不知道,不过就是一种感觉罢了。如果明天早上九点没能见到奥利弗的话,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9

奥利弗花了点儿时间才回到游隼别墅,自从意外撞见米兰达,遍布在周身的愤怒一直像是着了魔似的。他处于自我辩解的亢奋中,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用不了多久就会从愤懑的高岭跌入绝望和沮丧的泥沼。他需要独处一会儿,需要驱散这种亢奋,但危险充斥着愤怒与自怜的骚动。他迎着一阵阵骤风,烦躁不安地在悬崖边来来回回地踱步,花了一小时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眼下早已经过了他平时上床睡觉的时间了,不过他想等到米兰达卧室里的灯熄了之后再回去。刚刚同马克·耶尔兰德的争辩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比起女儿和特雷姆利特的背叛,那场争论不过是语义上的你来我往罢了。耶尔兰德对他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

终于,他悄悄地穿过别墅未锁的大门,又轻轻地在身后关上了它。如果米兰达还没睡的话,也会小心地避免同他碰面。通常,晚上他很少独自一人出门,偶尔碰见这样的情形,即便米兰达已经躺在床上了,她也会留心大门的动静,直到听见门闩咔嗒一声锁上,才能放下心。她不仅会为他留一盏微弱的灯,还会下楼为他倒一杯热牛奶饮料。然而,今天晚上的客厅漆黑一片。他一面设想着如果没有了米兰达悉心的照料,生活将会变成什么样子,一面又说服自己相信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到了明天,她就会明白过来。特雷姆利特必须离开,只要他走了这件事就此打住。如果别无他法,没了特雷姆利特他也能想办法对付过去。米兰达会想明白的,她无法放弃安全、舒适的生活,奢侈的海外出访机会,以及作为他独生女儿的荣耀和未来的继承权。跟着特雷姆利特这种下流又没什么本事的家伙,无疑只能出入伦敦肮脏、危险的街区,住在一间只能摆下一张床的昏暗、狭小的公寓里。特雷姆利特不可能攒下什么钱。而米兰达也只能仰仗着他,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他们俩谁都没有能力谋得一份工作,满足他们在伦敦市中心最基本的生活需求。嗯,米兰达会留下来的。

他拉上窗帘,脱下衣服准备上床睡觉。像往常一样,奥利弗在两幅窗帘之间留了半英寸的缝隙,这么一来房间里就不至于漆黑一片。他裹紧被子,静静地躺着,沉醉于窗外呼啸的风声,一切比他的担心来得更快,他感觉自己忽地一下从平稳的意识中跌落下来。

伴着一声微弱的尖叫,他猛地惊醒过来,他知道那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一道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间倾泻下来,将漆黑的窗子剖成两半。他伸出手,摸索到床头灯,扭开开关。房间一下子亮了起来,恢复到令人安心的常态。他摸索着够到手表,看了一眼,眼下正是凌晨三点钟。风暴已经平息下来,他躺在床上,四周围充斥着一种反常、近乎不祥的平静。年复一年地,他从同一个噩梦中惊醒,床铺已然成为恐惧的滋生处,有时候那个噩梦屡次现身,不过更多时候又难得一见,这也令他逐渐开始遗忘它的威力。那个噩梦始终都是一个样子。梦里,他跨着一匹高大的斑纹马,高高地驰骋在海面上,马背既没有佩马鞍又十分宽阔,以至于他的双腿根本使不上劲儿,也夹不紧马肚子,随着它高高跃起,腾入星光之中,他猛烈地摇晃着,左右摆动。没有马缰绳,他只能拼命地双手扒住马鬃,努力不让自己摔下去。他能清楚地看见那匹畜生亮晶晶的眼角,还有从它嘶鸣的口中飞溅出的唾沫。他知道自己的坠落是不可避免的,也清楚他迟早会掉进平静、漆黑的海面下那无法想象的恐怖之中,他无助地胡乱挥舞着双臂。

有时候,当他醒来时竟发现自己正躺在地板上,不过今天晚上被褥依然紧紧地裹着他。偶尔,他惊醒时发出的叫声会吵醒米兰达,她会走进房间,平淡又令人心安地询问他有没有事,需不需要些什么,是不是要和她一起喝杯茶。他总会回答:“只是做了一个噩梦,一个噩梦而已,回去睡吧。”但是,今天晚上,他知道她不会过来了。没有人会过来看他。此刻,他躺在床上,凝视着从窗口倾泻而下的光,抛开恐惧,慢慢地挪下床,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口,推开窗扉,望着漫天的星辰和波光涌动的海洋。

他感觉自己极其渺小,仿佛他的精神与身体都在收缩,他独自一人站在这颗不断旋转的星球上仰望着无边的浩瀚。星星遨游在天际,遵循着物质世界的法则运转着,然而它们的星光只存于他的精神和他的双眸之中——一种逐渐无法维持的精神以及一双再也无法清楚审视万物的眼睛。他才六十八岁,可是他的光芒却无情地一点一点地黯淡着。他感觉异常孤独,仿佛这世上已经不存在其他的活物。这颗星球给予不了他任何帮助,那些被幻影光辉环绕着的、不停旋转的死寂星球也无法给予他任何拯救。就算他顺应内心无法抑制的冲动,朝这个无情的夜晚放声大叫,也不会有人听见他的呼喊。不要夺走我的灵感!还给我!

10

塔楼顶层的卧室,梅科洛夫特睡得很不安稳。每次醒来他都要打开灯,瞥一眼床边的时钟,希望黎明能够早一点到来。两点十分、三点四十分、四点二十分。一度,他很想爬起来,给自己泡杯茶,打开收音机听一会儿《国际广播》节目,最后还是放弃了。他强迫自己再多睡一两个小时,可惜却毫无困意。十一点左右,外面起风了,那并不是持续不断的狂风,只是一阵一阵飘忽不定地刮着,烟囱也时不时地跟着呼啸两声。风平息下来的间隙非但没有叫他松一口气,反而显得静得吓人。在来到科姆岛的十八个月里,他经历过比这猛烈得多的暴风,也都睡得安安稳稳。通常,大海永不休止的奔流声会抚慰他的思绪,可是眼下这砰砰的声响充斥了整个房间,仿佛在为呼啸的风声做着低音伴奏。他试图整理思绪,不过每次醒来都伴着同样的焦虑、同样不祥的预感以及汹涌而至的风声。

奥利弗威胁说要永远留在的科姆岛的话是不是真的?如果真是如此,怎样才能通过法律手段阻止他呢?信托人会不会认为他需要为这场变故负责呢?还有没有其他途径能够更好地应付这个男人呢?显然,他的前任在处理奥利弗和他的情绪方面很有办法,为什么他却如此力不从心呢?还有,奥利弗为什么要订今天的船?他无疑是打算离开科姆岛。这个念头立刻令梅科洛夫特感到一阵欢欣鼓舞,可是如果奥利弗就这么心怀愤怒和怨恨地离去,势必会为未来埋下不愉快的种子,而这个过错也会算到他的头上。虽然刚上岛两个月他的任命就被确定了,不过他仍然觉得自己还处于试用期。他可以提前三个月提出辞职,或者被辞退。他将这份工作视为是自我反省的平静期,如果把这么一份几乎可以看作闲职的差事搞砸了,无论在他还是其他人看来都是不光彩的。梅科洛夫特毫无睡意,只能伸手拿了一本书。

《巴塞特的最后纪事》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突然惊醒过来。他摸索着找到手表,沮丧地发现已经八点三十二分了,今天起得有点晚。

等他打电话叫早餐的时候,时间已经将近九点,过了半个小时,他搭乘电梯下楼,往办公室走。此刻,他已经在一定程度上为昨晚搅得他不得安宁的焦虑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只不过它依然留下了些许不安,并逐渐滋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即便在享用每天予人安慰的早餐时,这种感觉依然挥之不去。尽管他今天迟了些,普伦基特夫人还是在他致电后的五分钟内送来了早餐:一小碗干梅子、煎得脆而不硬的培根——这正合他的心意、用培根油煎过的面包片以及面包片上摞着的一枚煎蛋、一壶咖啡和掐准时机端上桌的热土司,还有自制的柑橘酱。他虽然咀嚼着,却辨不出滋味。这顿堪称完美的早餐似乎故意在提醒他科姆岛舒适的物质条件和协调的作息规律。他不准备从头开始,也畏惧独立寻找房子、组建家庭所要面临的麻烦和周折。不过,如果奥利弗真的永久定居在科姆岛的话,最终他也不得不面对那些他所担心的问题。

一进办公室,梅科洛夫特就看见艾德里安·伯伊德坐在办公桌旁,奋力地敲着计算器。看到伯伊德星期六还在工作不免令他有些意外,不过他很快又想起来伯伊德曾提过他要花几个小时完成增值税退税和季度报表的工作。即便如此,这一大早依然显出一丝不同寻常的迹象。两个人互相问了声早安,接着又陷入沉默。梅科洛夫特朝对面的办公桌望去,却忽然觉得对面的人如此陌生。是他的错觉吗?艾德里安看起来略有不同,脸色紧绷、苍白,眼睛里满是焦虑的神色,身体局促。梅科洛夫特又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这位同事始终盯着一份文件,动也没动过。莫非他昨天晚上也没有睡好?还是他也有不祥的预感,觉得会生出什么祸端?梅科洛夫特忽然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么信赖伯伊德:这个人虽然不声不响却很有效率,工作时心照不宣地陪伴着彼此,拥有直觉判断力——这似乎是最可贵也最有用的优点,以及既不自卑也不谄媚的谦逊态度。他们从来没有打探过彼此的私生活。那么,他为什么会有一种对自己的迟疑和对妻子的感伤终于被人理解和接受的感觉呢?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想起妻子了,可现在忽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思念。他从未认同过艾德里安的宗教信仰,所以仅仅是因为他觉得对方是一个好人吗?

他所知道的一切全部源自乔·斯特维利,某次她一时冲动说了出来,不过此后就再没有提起过。“有次举行圣餐礼时,这个可怜的家伙喝得烂醉如泥,直挺挺地摔了个嘴啃泥。有位虔诚的老妇人,嘴唇上还贴着圣餐杯呢,吓得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酒洒了一地。顿时尖叫四起,大家惊慌失措。一些天真的会众还以为他死了呢。我相信教区和主教能够容忍他的一些小缺点,不过这次他喝得太多了。”她说。

然而,最后却是乔拯救了他。伯伊德在科姆岛待了一年多,从没喝醉过,直到某个可怕的夜晚,他又故态复萌。三天后,他离开了科姆岛。为了逃避岛上枯燥乏味的生活,乔定期会回伦敦小住,那次刚好带上他,乔把他安顿到一幢偏远的乡村别墅里,帮他戒了酒,然后在梅科洛夫特上岛前,又将他送回了科姆岛。虽然此后这件事再没有被提及,不过伯伊德可以说是欠了乔一条命。

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吓了他一跳。转眼已经九点二十五分了。梅科洛夫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呆坐着神游。乔怒气冲冲地问:“你看见奥利弗了吗?他有没有跟你在一起?他本该九点钟到诊疗室再抽一次血的。我猜他是不是决定不过来了,但是他至少应该打个电话通知我一声吧。”

“他是不是睡过头或者忘记了?”

“我给游隼别墅打过电话了。米兰达说她听见奥利弗在七点二十分左右出门了。当时她待在自己的卧室里,他们没有说话。所以米兰达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昨天晚上他也没跟她提过今天要来抽血的事。”

“他会不会跟特雷姆利特在一起?”

“特雷姆利特在游隼别墅呢。为了赶一些工作,八点刚过他就到了那边。特雷姆利特说从昨天开始他就没见过奥利弗了。当然了,奥利弗或许想散散步再到诊疗室来,所以很早就出门了,不过,即便如此,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出现呢?而且,他也没有好好地吃早饭。米兰达说他给自己泡了茶——她到厨房的时候茶壶还是热的呢——但是,他只吃了一根香蕉而已。也许,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耍我们,可是米兰达很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