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主菜多佛比目鱼后,他问道:“那位帅哥巡佐最近怎么样?”
凯特心里暗暗觉得好笑。皮尔斯总是掩饰不住他对弗朗西斯·本顿-史密斯的讨厌。凯特觉得这与其说是因为本顿那张非比寻常的英俊面孔,倒不如说是因为二人相似的工作态度:克制的雄心、聪明才智、精心规划的职业路线,他们都自信自己为警务工作做出了贡献,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自己很快就能够得到升迁。
“还不错。为了让达格利什满意,或许有点儿过于焦虑了。不过亚当·达格利什带我们办案时,我们不也是这样吗?他会好起来的。”
“听说,亚当·达格利什可能在考虑让他来接手我的工作。”
“你之前的工作?我觉得有可能。毕竟,他的工作量还没有满负荷。高层也许还没决定如何处理专案组呢。他们可能会取消专案组,谁知道呢?他们总给亚当·达格利什安排其他更重要的案子——你一定已经听说了吧,他们计划成立国家刑事调查局。达格利什时常在一个又一个的高层会议中忙得脱不开身。”
等他们开始吃布丁时,对话已经变得有一搭没一搭的了。皮尔斯忽然开口道:“我不想在吃完鱼后,这么快就喝咖啡。”
“或者等喝完这杯之后,不过我需要先醒醒酒。”说完这话,她又觉得自己有点儿虚伪。因为她从来没有喝到酒后失态过。
“我们可以去我的公寓,离这儿很近。”
她说:“或者去我那儿,我那儿能看到河景。”
他毫不迟疑地接受了这个邀请。他说:“那就去你那儿吧。我只需要顺路回一趟我的住处。”
他离开了两分钟,她提议留在车里等他。二十分钟后,她打开寓所的房门,同他一起走进宽敞的客厅,透过客厅一侧的玻璃幕墙,泰晤士河尽收眼底,她仿佛第一次来到这里似的审视着眼前的一切:常规的陈设,全是现代风格的家具,没有纪念品,没有任何信息能够透露主人的私人生活、父母、家庭,也没有世代相传的物品,整洁而不带一丝个人色彩,就像一间准备尽快出手的样板房。皮尔斯没有四下打量,他径直走到窗边,打开门踏进阳台。
“不难看出你为什么会选择这间公寓,凯特。”
她没有跟着他一起出去,而是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望着远处黑漆漆起伏不定的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望着高耸的塔尖和巍峨的楼宇,以及河对岸的楼群反射出的椭圆形光圈。随后,他跟着她走进厨房,她将咖啡豆研磨成粉,取出两只马克杯,又将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牛奶加热。二人坐进沙发里,一起享用咖啡,当他俯身过来温柔而坚定地吻着她的双唇时,她就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然而,难道不是从她踏进餐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知道了吗?
他说:“我想洗个澡。”
她大笑着说:“你可真实在,皮尔斯!穿过那扇门就是浴室。”
“不一起洗吗,凯特?”
“浴室不够大。你先洗吧。”
一切都是如此简单,如此自然,没有任何疑惑或者焦虑,甚至是有意识地让它发生了。眼下,她躺在床上,沐浴在柔和的晨光中,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回想着昨夜的种种,沉浸在甜蜜的困惑和那些语意不明的话语中。
“我以为你只喜欢那些没脑子的金发美女呢。”
“她们并不全都没脑子,而且你也是金发美女。”
她反驳道:“是浅棕色,不是金黄色。”
他转过身朝向她,双手抚弄着她的秀发,这个动作是她没想到的,至少她从未想到他们之间会有这种和缓的温存。
她原以为皮尔斯是一个情场老手,可出乎她意料的是他们之间的欢愉之爱竟是如此简单而放松。两人跟随着欢笑和欲望倒在床上。事后,他们保持着小小的距离,她倾听着他的呼吸,感受着他的体温包围着自己,他躺在旁边似乎是件十分自然的事情。她清楚他们之间的欢愉缓和了她的不自信、卸下了她的心防。自从麦克弗森报告出来之后,她的心头仿佛压着一块重石,令她萌生了愤恨和背叛感,而比她更愤世嫉俗、更有政治经验的皮尔斯早就丧失了耐性。
“官方调查委员会早就知道他们会找到些什么。有些不太聪明的家伙做得有点儿过头了。但因为这样的事情让你丢了工作或者毁了你的自信、搅得你心神不宁,实在有些可笑。”
老练圆滑、有时也故作缄默的达格利什劝她不要辞职。但是,她心知肚明曾经促使她从事警务工作的决心、献身精神和单纯的热忱早已经随着过去几年时间的流逝慢慢地消失殆尽了。虽然她仍然是一位有价值、有能力的警察,她也喜欢眼下的工作,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工作是她能够胜任或者适合她的,但是她变得害怕陷入情感的纠葛,过于自我保护,小心提防着生活的种种可能性。然而此刻,听着皮尔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发出的微弱声响,独自躺在大床上的她体会到了一份几乎已被遗忘的快乐。
她先醒过来,第一次没有察觉到儿时残余的焦虑感。她心满意足地躺了三十分钟,看着晨光逐渐变得强烈,察觉到泰晤士河发出一天中的第一个音符,然后爬起来悄悄地溜进浴室。皮尔斯被她的动作唤醒,伸出手去触摸她,然后像玩偶盒里的玩偶一样,顶着蓬乱的头发忽然坐起身。这情形让二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厨房里,他榨橙汁,她沏茶,然后他们拿着抹了黄油的热土司来到阳台,将面包皮喂给不断鸣叫着的海鸥。鸟儿们用力地拍打着翅膀,盘旋着,尖尖的喙不断地开合着。之后,他们二人再次回到床上。
浴室的水流声停了下来。现在终于到了必须起床、面对这错综复杂的一天的时候了。凯特刚一跨下床,手机就响了起来。她吓了一跳,仿佛之前从来没有听过这声音似的。皮尔斯腰间围着一条毛巾,手里端着咖啡壶,从厨房走出来。她说:“哦,天哪!果然不出所料。”
“也许是私事。”
“私事就不会打这个电话了。”
她将手伸向床头柜,接起电话,聚精会神地听着,然后说:“是,长官。”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她向皮尔斯解释道:“有个案子,怀疑是凶杀案,发生在康沃尔海岸附近的小岛上,也就是说得乘直升机过去。我把车留在这儿。亚当·达格利什派了一辆车先去接本顿,然后来接我,我们会在巴特西直升机机场会合。”她知道自己的语气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你的凶杀案调查工具箱呢?”
她早已经行动起来,并且动作迅速,她知道要做些什么以及按照什么样的次序进行。她在浴室里高声回答:“在办公室里。达格利什会带上车的。”
他说:“要是他派车来接你的话,我得赶紧走了。如果让开车的诺比·克拉克看见我的话,那帮司机几分钟之内就会得到消息。我可不想让我俩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几分钟后,凯特将她的帆布包扔到床上,开始迅速而有条理地整理行囊。像往常一样,她会穿上羊毛裤子和花呢夹克衫,搭配高领羊绒毛衣。即便温和的天气还将持续下去,也没有必要带上棉麻质地的衣物——因为岛上的气候不会太暖和。一双结实的步行鞋连同用来更换的内裤和文胸一起放在行李袋的底部。这些东西需要每天换洗。她又拿了一件厚一点的毛衣,折好塞进包里,然后仔细地卷起一件丝绸衬衫也放了进去。最上面放的是睡衣和羊毛晨衣。随后,她把备用的盥洗用品袋塞进行李袋,这袋子时刻待命,里面装的都是她用得到的东西。最后,她又准备了两本新的笔记本,半打圆珠笔和一本读了一半的平装书。
五分钟后,两人都已穿戴整齐,准备出发。她陪同皮尔斯走到地下车库。在他那辆阿尔法-罗密欧牌汽车前,皮尔斯吻了吻她的脸颊,说道:“谢谢你陪我共进晚餐,也谢谢你的早餐,还要感谢发生在这之间的一切。等你到了那个神秘的小岛,记得给我寄张明信片。九个字就够了——如果那碰巧是你的真实想法,九个字就足够了:愿你在此,爱你的凯特。”
她笑而不语。一辆沃克斯豪尔在他前面驶离车库,后窗的警示牌上写着“内有婴儿”。这种提示总能让皮尔斯大为光火。他从杂物箱里翻出一张手写卡片,贴在玻璃上:“内有国王。”他挥了挥手,以示告别,然后驾车离开。
凯特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直到喊出最后一声再见,皮尔斯驶上了主路。现在,一种全然不同的、简单而熟悉的情感占据了她的身心。无论这个非比寻常的夜晚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都只能等到以后再考虑了。某个地方——迄今为止在某个只能想象的地方,一具尸体正笼罩在死亡的冰冷想象中。一群人正等待着警方的到来,其中一些人怀着巨大的悲痛,大多数人则忧心忡忡,那之中一定有人同她一样既兴奋又坚决。这种感觉常常令她十分烦恼,因为在她体会到这种略带负罪感的愉悦之前,必须有人死去。而最令她享受的则是一天的调查结束后小组成员们聚在一起的时刻,亚当·达格利什、她和本顿-史密斯开始分析证据,他们挑拣、丢弃或者让各种线索归回原位,仿佛在拼凑一幅拼图。她知道这种羞愧感源自何处。尽管他们从来没有谈起过,但是她猜达格利什应该也有相同的感觉——因为每一片拼图都代表了一个个男男女女破碎的生命。
三分钟后,提着行李袋、站在公寓外的她看见车子驶上了车道。工作的日子开始了。
3
谢菲德布什西北面,弗朗西斯·本顿-史密斯巡佐独自一人住在一幢战后兴建的大楼的第十六层。楼下的十五层有着一模一样的公寓和一模一样的阳台。每层楼的阳台间几乎不留空隙,邻里之间毫无隐私可言,不过只有他很少受到邻居们的打扰。一方面是因为他只把这里当作一个歇脚处,不常回来住;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从事着一份神秘的工作,即便住在这儿的时候,出门的时间也比其他人早,到了凌晨才轻手轻脚地回家。这幢大楼早先属于地方政府,后来被市政局卖掉了,私营开发商接手后整修了一番,然后重新将其投放市场。尽管门厅修复一新,现代化的电梯完好无损,室内也重新进行了喷涂,但这幢大楼仍旧是一个令人不甚满意的地方。精明的经济规划、市民的自尊心以及对制度的遵从在这里达成了某种妥协,不过至少从建筑本身来讲还说得过去。居然有人不厌其烦地将它重新打理了一番,除了惊讶他也没别的什么情绪了。
即便阳台拥有宽阔的视野也没有什么可值得称道的。本顿极目远眺一派单调的工业化景观,除了黑色就是灰色,放眼望去尽是些直棱直角的高层公寓和毫无特点的工业建筑,顽强幸存下来的19世纪排屋坐落在狭窄的街道两侧,经过精心的改造后被一群有追求的年轻人当作了住处。西路高架桥跨过停满了大篷车的停车场,画出一道优美的曲线,过往的旅客暂时停靠在混凝土立柱下,极少出来走动。远处的院子里,皱巴巴的废弃汽车被堆得老高,这堆锈迹斑斑高耸着的废铜烂铁仿佛彰显着人类生命与希望的脆弱。但是每当夜幕降临,灿烂的霓虹灯又令眼前的景致变得虚无而神秘。交通信号灯规律地变化着,移动的汽车看起来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自动玩偶,顶着单个顶灯的高大起重机从某个角度看好似螳螂,又似怪诞的独眼巨人矗立在夜色中。飞机悄无声息地穿过深蓝色天空中的点点云团飞往希思罗机场,随着暮色逐渐加深,高层公寓楼像是响应了某种信号,灯光一层接一层地亮了起来。
无论夜晚还是白天,这都算不上是独特的伦敦景致。本顿觉得窗外的风景可以说成是任何一座大城市的。在他面前没有任何熟悉的地标建筑——看不见泰晤士河、灯火通明的大桥、熟悉的尖塔或者穹顶建筑。不过,这幢毫无特色的公寓,乃至眼前的景致都经由他精心的挑选,也都是他所需要的。他生如浮萍,不带故土。
在加入警局的六个月后,他搬进了这栋公寓,这里同他父母位于南肯辛顿林荫大道上的家截然不同:那里有着白色的台阶、带廊柱的前门、闪闪发光的装饰和毫无瑕疵的粉饰。他之所以决定搬离那栋房子顶楼的独立小套房,是因为他觉得十八岁后仍然住在家里难免有些不好意思,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无法想象自己如何邀请同事到那样的地方做客。只要一走进房子的大门就能体会到那究竟代表着什么:金钱、权势、富硕而自由的中上层阶级文化。但是,他心知肚明眼下的独立是骗人的:这套公寓连同里面的一切陈设都由他父母买单——以他目前的薪资水平还负担不起离家独居的花费。他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享用这一切,并苦笑着对自己说只有识货的客人才能猜出这些看似简单的现代化家具到底值多少钱。
不过,目前还没有同事来做客。作为一位新人,他行事十分谨慎,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试用期比以往任何一次资格临时性评估都来得更加严格、漫长。他希望,就算不是友情,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够赢得其他人的宽容、尊重和接纳。但是,他知道自己依然被审慎的目光观察着。他觉得自己周身围绕着各式各样致力于保护他种族敏感性的组织,甚至也包括了刑法,仿佛他是一个遭遇了露阴狂的维多利亚时代处女,很容易就会被冒犯似的。他希望那些种族卫士能够离他远一点儿。难道他们想让少数族裔蒙上过于敏感、缺乏安全感和偏执的污名吗?不过,他承认这样的问题有一部分是由他自己造成的,矜持是一种比羞涩更缄默、更难以交往的性格,阻碍了他与他人之间的亲近。不仅他们不了解他,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认为,这种结果不单单是由混血身份带来的。他所认识和工作的伦敦充斥着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他们各自拥有着各式各样的种族、宗教信仰和国家背景,但是,他们似乎都应付得不错。
他的母亲祖籍印度,是位儿科专家;他的父亲是英国人,在伦敦一所综合院校担任校长。他的父亲比他的母亲年长十二岁,当二人坠入爱河、结为夫妻时,他的母亲才十七岁。他们真挚地爱慕着彼此,直到现在也是这样。他从二人的结婚照上看到,母亲年轻时秀丽绝伦——现在依然如此。她为这段婚姻贡献了自己的财富和美貌。从童年时起,他就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入侵者,闯入了一个私密而独立的世界。他的双亲都十分忙碌,所以他很早便了解到父母在一起的时光是弥足珍贵的。他知道父母爱着他,他的幸福是父母挂心的事,但是每当他悄然而意外地出现在父母独处的房间时,他都能够捕捉到父母脸上失望的阴云立刻变成欢迎的微笑——可惜已经来不及了。父母宗教信仰上的差异似乎从来都不是困扰他们的问题。他的父亲是位无神论者,他的母亲信奉罗马天主教,而弗朗西斯也是在罗马天主教的指引下接受教育、被抚育成人的。进入青春期后,他逐渐摒弃了这种信仰,因为这样他或许能够摆脱一部分儿时的记忆。不过他的父母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如果被他们察觉的话,他觉得他们完全有理由质问他。
父母每年都会带他拜访德里,可是在那里他依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异类。那感觉就像费力地舒展开腿、跨过旋转的球体,但是两边都找不到立足点。他的父亲特别喜欢重游印度,去那里就像回家。当地人热烈地欢迎他,他总是大笑着同对方互相逗趣儿,穿着印度服装。比起在英国同人握手,似乎行额手礼于他而言显得更加自在,每次离开印度时都要含泪告别。在幼年和青少年时期,人们见到他时总是大呼小叫、过分溺爱,称赞他漂亮又聪明,但是他只能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礼貌地交换一些恭维的话语,深知自己并不属于那里。
他曾经寄希望于通过加入亚当·达格利什的特别调查专案组,帮助他在工作中,甚至在他支离破碎的世界里寻找到归属感。或许在一定程度上它确实实现了这一点。他知道自己很幸运;专案组的任职经历在未来升迁的过程中将是一个有利条件。他参与的上一起案件,同时也是他的第一起案件——造成了人员死亡的汉普斯特德博物馆火灾事件是对他的一次考验,他觉得自己成功地过关了。不过,下一个案子可能会有点儿麻烦。众所周知,皮尔斯·塔兰特督察是一位严苛、偶尔难对付的高级官员,但是本顿自认为知道如何同塔兰特打交道,因为对方表现出的雄心、愤世嫉俗和冷酷令他觉得仿佛是透过镜子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但是当塔兰特被调到反恐科之后,他就要在凯特·米斯金督察的手下干活儿了。对他而言,凯特·米斯金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挑战,这也不仅仅因为她是一位女士。相比于塔兰特,虽然她的举止更得体,也鲜少在公共场合批评人,但是他感觉得到当他们一起工作时她显得很不自在。这同他的肤色、性别或者社会地位没有关系,他觉得她在情感上存在着一些障碍——她就是不喜欢他。原因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棘手。或许很快,他就能找到方法解决这个问题。
现在,他将思绪转到这个休息日的安排上。之前,他骑自行车去了诺丁山门附近的农贸市场,为这个周末采购了有机水果、蔬菜和肉类,其中的一些他准备今天下午给母亲送过去。算一算他已经有六个星期没有回家了,也是时候该回去露个脸了。因为疏于照顾父母,他的内心常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内疚感,但愿这能够起到缓和的作用。
晚上,他要为贝弗莉烹制晚餐。贝弗莉二十一岁,是位女演员,刚一走出戏剧学院的校门就参演了一部以萨福克郡为背景的长篇电视连续剧,在其中扮演一个小角色。二人在当地的一间超市相识,那里也是为那些无依无靠或者暂时缺衣少食的人群提供帮助的知名机构。当时贝弗莉偷偷地打量了他一分钟,然后率先采取了行动,请他帮忙拿一罐她够不到的番茄。她的相貌吸引了他,贝弗莉长着一张精致的瓜子脸,留着一头乌黑的直发,额前梳着刘海儿,一双丹凤眼为她平添了一丝迷人的东方神韵。而事实上,她是个精力旺盛的英国人,与他有着大抵相似的经历。若是到了他母亲的客厅,她定会觉得泰然自若。不过,贝弗莉摆脱了中产阶级细微的社交差异和腔调,考虑到职业发展的需要,她还改掉了原先有点儿土气的名字。贝弗莉在电视剧里扮演了一个乡村酒店老板的女儿,性格任性,这个人物形象引发了观众的无限遐想。有传言说,从这个角色将会发展出各种精彩的可能性——被强奸、未婚生子、和教堂的风琴手私通,甚至或许还有谋杀——当然了,不是谋杀她或者她的孩子。她告诉本顿,观众不喜欢看到婴儿惨遭谋杀的情节。在流行文化那片绚丽而短暂的天空中,贝弗莉正在成为一颗明星。
贝弗莉喜欢花样百出、持久的性爱,即便麻烦也十分注重卫生,每次缠绵过后,她都会练习瑜伽。本顿则撑着胳膊靠在床上,以充满迷恋和宠溺的目光抚摸她异常柔软的身体。每当这样的时刻,他深知自己即将陷入危险的爱情,但是他不指望这段关系能够持续下去。贝弗莉像是个历经苦难的传教士一般,直言不讳地道出滥交的种种危险,她更喜欢接力赛式的固定伴侣制,只不过对于每一个伴侣都有一个明确的时间限定。她解释道,一段关系通常会在六个月后归于无聊,而他们已经在一起五个月了。虽然贝弗莉尚未开口,不过本顿从没指望自己的床上功夫或是厨艺能够帮他赢得更久的时间。
这会儿,他还忙着拆包装,整理冰箱,把采购回来的物品逐一安置好,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铃声大作。每天晚上,他都要把手伸到床头柜上摸索一番,只有确定手机还在原处他才能放下心来。每天清晨,当他动身前往警察局,奔赴他的临时工作时,他会将手机塞进口袋,期待着铃声响起的时刻。眼下,他砰的一声甩上冰箱门,生怕铃声消失一般,飞奔着冲去接电话。手机那端传达了一条简短的命令,他回复了一声:“是,长官。”然后就挂断了电话。而这一天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
像往常一样,他的行李包始终保持着整装待发的状态。电话还通知他要带上照相机和望远镜,而他的这两样东西远比组里其他人的先进。这样看来,他们是要靠自己了,除非必要,否则不会有增援,也没有摄影师或者犯罪现场调查员。案件的神秘性令他愈加兴奋。现在,最紧要的是赶紧拨两个电话,一个打给他母亲,另一个打给贝弗莉。他猜想她们或许都会感到些许不快,但应该不会难过。一想到即将要面对的挑战正在某个未知的近海岛屿上恭候着他,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情绪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