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又中头彩,难上加难的案子都跑你这里了。”顾世调侃了一下,紧接着问,“你和我爸联系过吗?我打他手机一直没人接。”
“没有,早上一直在开会,说不定他在看守所,那里没信号。”
“好,我也没什么要紧事,那晚点再试试,你先忙吧。”
张弛看了这条消息,套了件外套,安心走进实验室。尽管之前有心理准备,但当第一时间看到这两具尸体时,纯粹的生理恶心还是一下子涌到了他的喉咙口。法医早有准备地递给他一个塑料袋。
“刚才就让你先吃饭,现在后悔了吧?”法医和颜悦色地说,好像在散步一样自然。
张弛用手按压胸部,忍住了胸口的翻江倒海,连连摆手:“如果吃了,才后悔呢,全都浪费了。这不,现在正好,都省了一顿中饭了。”
的确,两具尸体的头部都已经高度膨胀腐化,即使在室温很低的冷库里,尸体特有的恶臭还是一阵阵直冲入人的鼻腔。面容更是恐怖狰狞,让人难以直视。法医都刻意保持了距离,无论谁看了都至少半天会没有食欲。
张弛却毫不介意地请工作人员帮忙,把两具尸体放到解剖台上,似乎已经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环境。重新走近前问道:“确定年龄范围了吗?”
“年龄基本可以断定都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
张弛无奈地笑:“这二十五岁和三十五岁的皮肤状况可完全不一样啊。”
法医一摊手:“现在的尸体条件,只能让我得出这个推断,根据骨密度和软骨测定,算是把范围缩到最小了。我理解你,复原人像的工作会比你平时的模拟画像难度更大,只能试试再说了。”
张弛没有回应,端了个椅子,索性坐在两张解剖台的中间,开始细细端详起来。法医在他身后看了会儿,体恤地递给他一支清凉鼻塞。
他会意地冲法医点点头,问法医要来了完整的尸检报告,读过一遍,又从包里拿出画夹,开始凝神盯视着其中一具尸体的面部。
这面部一点点开始变得模糊,从微张的嘴巴里居然爬出一条未知昆虫的幼体,白嫩粗短,层出不穷。张弛揉了揉眼睛,本能地往后退了退。这时候,蛆虫密密麻麻,越来越多,源源不断地从另一具尸体上的某个缝隙钻出来,一条条滑落到地上,有一两条开始往张弛的鞋背上爬。
法医走远了,整个实验室里除了他和尸体、仪器,空无一人。张弛慌乱起身,地上不知何时布满了蛆虫。他连忙挪动了两步,想要避开,却没留意到脚都踩到了这些生物的身上。
它们如同白色的潮湿苔藓,湿滑黏稠,他重心一歪,另一只手猛力一撑,解剖台被重力翘起,其中一具尸体从上面滑落下来,着地的那一刻,尸体上的白布掉了,剖开的胸腹腔扑倒在地上。白蛆如同洪水般,以湮没一切的气势朝四面八方用惊人的速度蠕动……
张弛浑身抽动了几下,迅速睁开眼睛,他抹去额头的虚汗,坐起身来,靠着床头柜静静思索了一会儿。现在只是夜里十一点不到,之前他从实验室回来,两顿餐未用,几乎是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还做了这个奇怪又逼真的梦。
梦里的尸体面部好不狰狞,细细回想起来,似乎还饱满有肌肉,脸上表情生动,似乎喃喃地在哀求着什么,两只手扯着衣领,反复在胸前交叉,又好像在请求他的帮助。
她们跑到自己的梦里来,是想说明什么呢?张弛想到这里又甩了甩头,对自己的想法觉得好笑,哪有那么邪乎。
打开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顾世告诉他联系上自己的父亲了:“我不放心他的生活起居,想早点回去,你这里进展如何?”
他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顾世的生活似乎和自己终于有了交集,不再互不相干。他快速打了一串字:“目前还未知,再等我两天。两天还没结束,你就先回A市,好不好?”
消息发送过去,很久没有回应,他就静静地一直看着手机,他知道顾世肯定看到了,甚至都能想象她侧卧在床上出神思考的样子。
手机屏幕暗了,他仍旧握在手里。不出五秒,屏幕又亮了起来,一行字:“两天后,我要你和我一起走。”
一片漆黑里,张弛和顾世不约而同地抱着手机,抿嘴傻笑,一次次把手机摁亮。
张弛隔天早上在食堂里碰到法医,对方同情地端给他一碗豆浆:“看你这脸色,昨天一定没睡好。”
他苦笑:“看得太出神,都跑到我梦里来了。”
“哦,那看来是给你送了什么信?”法医低头吃了一大口辣肉面。
张弛啃着油条,讶异地抬头:“你们搞科学的也信这一套?”
“有时不可不信。我们不少刑警队的同志碰到难办的案子,都会去烧香拜佛,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精诚所至,真有那么几次,莫名其妙冒出来了线索,毫不费力地把悬案破了。”
“还有这么玄乎的?”
“你别以为我说故事,这都是真事。”
张弛压低声音问:“那你觉得这两具尸体有什么不太一样的地方?”
法医警觉地抬起头:“我都清清楚楚写在报告里了,推理破案可是你的事情。”
“我看到报告里有提到,其中两名死者都有过整容经历,之前队里有没有查过她们的医疗记录。”
“该查的都查了,一无所获。”
“根据你对死者的分析,受害前,对方经济条件怎么样?”
“我可不是神仙,你别套我话。”
“那么这样说,她们的营养程度、身体状况好不好?”
“老兄,拜托,两个都快变成巨人观状态的尸体,年龄都无从精准确定。我只能说,她们生前的健康程度远远高于平均水平,但这又能说明什么?”
张弛笃定地看着他:“那就八九不离十,过后你就知道了。”
纪亮在走廊里抽着烟,张弛在他面前举着两幅画像。纪亮乐了:“小张,你这效率真高,才一个晚上就赶出来了,这是急着回去?”
“案子不等人嘛。”张弛关照道,“纪队,我在画像旁边特意注明了几个备选项,撒网找人的时候,带着画像,千万不要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纪亮诧异地反问:“不问这个,那问什么?”
“这次画像比较特殊,是根据死者的身体状况、年龄、运动体能、长相共性、地域特性等等很多因素综合倒推的。”
“不太有把握?”
“是相当没有把握,所以不妨问受访对象,有没有见过长得像的人,更有可能找到死者的真实身份。”
“这虽然缩小范围了,但还是大海捞针啊。”
“所以,我还有个建议,不知道是不是妥当。”张弛谨慎地提出,等他接话。
纪亮一挥手:“你说,尽管说。后头的事情我来兜着。”
“纪队,你有没有发现,两具尸体除了年龄、性别上的共同点,还有个共性特征?”
纪亮回忆不出什么,示意他说下去。
“她们生前都有做过隆胸手术。我问过做医疗整容的朋友,以目前国内的医疗水准,高端的隆胸材料一般都采用进口素材,这类硅胶上都会有独一无二的编号。”
“你是建议从硅胶编号上进行追查?”
“没错,根据法医检验分析,结合我的判断,这两名死者生前的经济条件都相当不错,如果是选择了隆胸手术,势必会选择正规医院和高档材料,根据编号再结合画像和失踪人口库,这三个元素,应该就能够帮您找到她们的真正身份,后面的事情就能够推进下去了。”
纪亮掐掉烟头,激动地握住张弛的手:“唉,我们怎么就没想到,你真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才,四两拨千斤,给我们开辟了一个新的思路。现在我就叫人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