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弛浑身抽动了几下,迅速睁开眼睛,他抹去额头的虚汗,坐起身来,靠着床头柜静静思索了一会儿。现在只是夜里十一点不到,之前他从实验室回来,两顿餐未用,几乎是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还做了这个奇怪又逼真的梦。
星星点点的引航道上,飞机依次缓缓滑翔起降。张弛和顾世并肩坐着,一人手握一杯咖啡,坐在登机口外的候机室。两人出神地望着落地玻璃窗外,机场里灯火通明,机场外流光溢彩,这是纷繁工作之余难得的悠闲。
张弛很享受等待中揣测谜底的感觉,现在的他对复杂的案情依然会有忐忑,但少了起初对于未知的恐惧。自己的工作无非就如同驾驶飞机,无论机型如何、旅客多少,最终目标都是按照既定的原则,安全地抵达目的地。
他们都没有托运行李,张弛没有想到的是,顾世也同他一样,带了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来容纳个人物品,果真是个朴素极简的女孩。她的手机没电了,想要从行李箱里找个充电器出来,让张弛帮忙拿着咖啡。
她的硬壳行李箱不是粉色系,也没有贴着花哨的贴纸,黑灰的千鸟格纹路,典型的禁欲系中性风格。里面的物品都用收纳袋分门别类装好,放得整整齐齐。可是被顾世找东西一捣腾,箱子就再也合不上了。她拉开了扩容拉链,用力按压,还是无济于事。
“我来试试吧。”张弛把杯子又递还给她。顾世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只能让他一试。
张弛挽起袖子,蹲下身来,把行李箱转向背对走廊的一侧,在旁边的地上摊开一份报纸,开始一样样往外取东西。
顾世大惊,站起身想要阻止:“你这是干什么?”
张弛表情平淡地扭头:“放心,我不会弄坏你的东西。不拿出来,怎么整理呢?摆放也有技巧,你看我从头来过。”
只见他动作利落地把物品按照易碎程度和体积大小分门别类,依次放入箱子一侧。而后又在顾世的强烈抗议中,将一些外套服装卷成圆筒状,见缝插针地放入缝隙中。不到两分钟,行李箱内条理分明,轻松合上。
“放心吧,等你穿的时候,衣服一点都不会皱。”
“这都是谁教你的?”
“觉得我不该干这种婆婆妈妈的活?”
顾世慢慢品咖啡,睫毛扑闪着:“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一个人习惯了,去哪里都是自己打包。不过看来这项技能现在有用武之地了,以后可以帮你。”
顾世莞尔一笑,张弛看着她放松愉悦的样子,心念一动:“其实,刚才少放了一样东西进去。”
“没有漏什么吧,我看着你都放进去了。”
张弛从自己的行李箱里取出一个环保袋,她接过打开一看:两板百分之七十纯可可的黑巧克力,一副全新的防雾游泳镜,一只简易手机,还有一瓶“防狼喷雾”!
顾世忍不住笑:“你觉得空手道黑带需要这玩意儿?”
张弛把喷雾和手机重新放回环保袋,再帮她把这几样东西塞入随身背的包里:“手机装了电话卡,里面存的紧急电话就是我的号码。”
顾世的脸一点点红起来,嘴上还坚持着:“我们的确是接触了不少社会阴暗面,但不代表到处都有坏人。”
“我不管,我不在的话,只有这样才能保障你的安全。”
张弛没有告诉她的是,他只会对自己的女人做这些细枝末节,省掉嘴上甜言蜜语的功夫,花心思为对方考虑每一件事。
好在,以往那个冷若冰霜的人不见了,只有眼前并肩作战的美女警花。看着顾世羞涩又感动的微笑,回想自己集合前,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就特意跑去进口食品超市和手机店采购的过程。这种费神费力的事情,原来也是甜蜜多过负担的。
登机落座,已是晚上十点半。顾世一上飞机,就从包里取出毯子、靠垫,快速启动睡眠模式。两个多小时后,飞机开始缓降,滑轮落地一刹那的震动,她从睡梦中惊醒,一侧脸,正对上张弛的双眼,他正一只手帮她提着毯子的一角,而自己的一只手正和他十指交叉相握。
看顾世愣在那里,却没有挣脱,张弛就把毯子往她肩后塞了塞,自然地轻推她的脸放在自己的肩上,在她头顶轻声说:“快抓紧安心睡吧,到了我会叫你的。”
顾世窘迫中只能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了。迷糊中,他温热的脸好像靠在了自己的头上,或许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一对普通情侣。只有她知道,自己能够不抵触这些肢体碰触,张弛是等了多久,才等到了今天的亲密接触。
一切温暖又可靠,正是她所期待又未曾敢想象的场景。只是,半年前,她也未曾料到,对象会是自己曾经鄙视的耳钉男。
长途巴士在浓墨黑夜中穿梭,周围一片鼾声。张弛靠在车窗上,丝毫没有睡意。窗外的景色荒凉陌生,巴士如同开往地狱般一次次闯进愈加厚重的黑暗,整个车厢如同被墨汁浸透的海绵,塞进了郊区小镇特有的萧瑟之中。
这孤寂并没有席卷张弛的周遭,他打开手机,反复翻看刚才悄悄拍下的照片和视频,顾世的脸色平静安心,甚至还带着一丝隐隐约约的甜笑,这一幕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浑身都充满力量。
他交出了满意的答卷,她就欣然接受了他,只是这么简单吗?
张弛明白这和办案一样,真相远远不止于第一个答案,往往兜兜转转,在一个不经意的角落让苦苦寻觅它的人茅塞顿开。他不知道是否接近自己的预期,但能够明了的是,那层始终包裹顾世的黑冰正在悄然融化,消融的冰水甚至甘甜清冽,润泽了她长期以来孤僻紧闭的心田,让她的一切都生动鲜活起来,不再像以往那样把自己拒之门外。
想着想着,车就到站了,地区公安的负责人是个消瘦精干的中年人,看到他后明显愣了愣,但随即快步走上来,帮他提过行李后,紧紧握着他的手:“您就是A市刑侦专家张弛吧。我是曲礼市刑警队的纪亮。久仰大名,终于把您盼来了。您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年轻有为!”
张弛环顾了下四周,并没有其他人,他事先知道案件的总负责人正是纪亮,感动地说:“您好,纪队,辛苦您大晚上还亲自来接我。”
“我没什么辛苦,主要是时间晚了,否则队里还准备夹道欢迎您,弟兄们都准备好了,考虑到后面连日作战,我就让他们都回了。您辛苦,大老远地到我们这偏僻地方来。先回去好好休息下,工作的事情我们明天再聊。”纪亮说着把他的行李放上一辆桑塔纳警车的后背厢,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如果说队长独自来接风,让张弛颇感意外,那第二天的案情通报更是远远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纪亮不做什么铺垫,开场就道:“我们这个案子——五二九抛尸案,是悬案、重案。公安部特地为我们派来了A市刑侦画像专家张弛,请首席法医小郑给我们介绍下受害人尸检的情况。”
法医慢条斯理地介绍说:“死者为女性,在五月二十九日当天早上五点多出现在力河下游中段位置,由当地晨跑的市民发现并报警。根据我们的系统检验,系被锐器刺破主动脉,失血性休克为死亡原因。鉴于当时浸泡时间远远超过七十二小时,力河中碎石撞击和鱼类啮咬痕迹明显,指纹无从识别。”
“在死亡时间范围内,我们召集了本市各区县还有力河上游邻近省市的失踪者家属,他们都在第一时间赶过来,经过辨认,都予以排除。”纪亮补充道。
“是不是因为死者面容变异情况严重,只能根据她残留的衣物进行判断?”张弛听到这里,心里一沉,马上面无表情地问。
“基本就是这样的情况,没有目击者,没有遗留嫌疑人的DNA,没有其他线索可以确认死者的面容和身份。而且在这具尸体出现后的第三天,几乎是同一片河域,又出现了年龄相仿的女性尸体。”法医打开笔记本电脑,将两个现场的照片并列排列,请张弛过目。
纪亮起身走到张弛身后,指给他看死者的颈部:“同一个放血位置,同一种作案手法。对于保密的案情来说,这样不会是巧合。”
“只能说是同一个犯罪嫌疑人?”张弛说。
纪亮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毕竟我们这里很多年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命案了,而且是接连两起,其中第二起还是一尸两命,情节恶劣,影响极坏。正是这个原因,上头很重视,命令我们限期破案。”
“限期?!能破案就不错了,真是不知道我们基层干活的有多难。”有个民警抱怨道。
“死者是个孕妇?”张弛问。
“没错,我们采集了胎儿的DNA,但是在现有的全国联网DNA库里都没有匹配对象。”
“其他还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吗?”
“抛尸点现在无法确定,连死者的身份都无从判断,没法彻查死者的社会关系网,获取更多信息,更不用说怎么来分析犯罪动机和可疑人员了。”另一个侦查员直摇脑袋,“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头悬案。”
纪亮看着张弛,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弟兄们都想早点破案,但这个案子的确棘手。我们请您来,主要是希望能够借助您的画像,找到突破口,推进案件的侦破。”
“当然,能直接抓到凶手,那就更好了。”会议室某个角落里冒出了个声音,大家一片附和。每一张脸都充满皱纹、眼袋下垂。
张弛微笑,没有应和,沉下心来看屏幕上尸体的面容。皱眉看了一会儿,他提出:“尸体目前还在局里吗?”
“完成解剖后,就放入冷冻柜了。”
“我想看一看,更直观些。”张弛坦诚表示,“不过,对于浮尸的画像,我是头一次尝试,效果如何,我没有办法给你们答案,只能尽力。”
纪亮听他午饭都不吃,就要直奔尸体开始工作,已大为敬服,忙不迭说:“老弟,放宽心,我们的工作本来就都是充满未知数的,这样才有意思嘛。尽力就好,尽力就好。”
张弛跟着法医朝冷冻室走,手里忙着给顾世发消息:“你那边情况如何,顺利吗?”
“得心应手。”顾世还补充了个笑脸,反问,“你呢?”
“我今天看来是要面对着一具浮尸吃午饭了。”张弛很快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