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画完画像后,除了人体结构的合理性和完整性,我总感觉有点什么不对劲。后来看了一眼画室窗外,阳光普照,那真是茅塞顿开。”
顾世抿着嘴笑:“也就你说得玄乎。”
“还真不是故弄玄虚。你想,平时你们女人逛街买衣服,在商场里穿的效果像登上T台,回家后就感觉不怎么样,什么原因?”
“镜子、光线,还有营业员掌握了顾客心理的花言巧语呗。”
“对,光线对于身材的影响这么大,映照在人脸上当然也会造成一定程度的变形,变形的部位、程度,都直接影响了画像的精准度。”张弛看着顾世吃完,递了张纸巾过去,“不聊工作了,好像我们说到现在只有这么一个共同的话题。”
“不然呢?”顾世垂下眼帘。每次遇到这个话题,她好像都想要飞快地逃跑,这多少让满怀期待的张弛有些失望。
“今天医生和你说了什么时候能出院?”张弛掩饰住失落的表情,转身去收拾桌上的果壳。
“快了,如果想要这个周末出院也行。没什么大碍了,在这里怪闷的。”
“你是忙惯了,停不下来。多少人眼巴巴盼着补休和公休呢。”张弛扭头看着她的眼睛,“那正好,这周日是我的生日,请了几个朋友吃饭、唱歌,你也一起?”
周日的聚会,算是好事成双:张弛生日,加之主办的案件的嫌犯到案。嫌犯见了他的画像惊得毫无保留地供认了罪行,想以此获得减刑机会。此刻,众人都不用加班,轻松地用过一餐后,转战早就预约好的KTV包厢,年纪稍大的刘队、顾志昌都借口要休息,率先告辞。
大家都明白,他们是怕年轻人拘谨、玩不开,特意回避的。老樊却是个特例,一直和这帮年轻人打成一片,此刻和小吴两人正活灵活现地站在大屏幕前,坚持要给大家来一段暖场表演,作为送给张弛的生日礼物。
老樊正拿着话筒,模仿着犯罪嫌疑人,捏着嗓子,嘤嘤地哭:“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只是怎么那么快,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小吴假装举了一幅画像:“看,这不就是你吗?是你说还是我们说?你杀人的时候,心理素质倒是很强大嘛。”
老樊侧身朝小吴那里一看,捂住嘴大惊失色:“呀!你们……什么时候给我画的?”
两人演得热火朝天,老樊粗大的腰身和尖细的嗓门形成巨大反差,加之大家轻松愉悦的心情,台下捧腹大笑一片,连顾世都摁着伤口的疤,忍不住大笑。
这时候,包房的门缓缓地在两人身后被推开了,何萌纤细的身形被两人挡住,眼尖的顾世推了推张弛,大家这才都注意到她的存在。小吴和老樊都停了下来,等着主角招呼客人,气氛瞬间有点冷场。
何萌一看座上客清一色是刑警队的人马,马上放下蛋糕,满脸歉意就要离开:“我不知道今天是你们同事聚会,打扰了,我是来送个祝福就走的。”
张弛道谢,并不挽留。
不明就里的小吴上前:“别呀,来都来了,给我们寿星个面子,来了都是客,人多热闹,唱会儿歌再走。”
何萌又朝角落里的顾世看了眼,对方正友好地朝她微笑,欠身让出一个空位向她招手,张弛瞟了她们一眼,并不说什么,让大家开始点歌。何萌只能忐忑不安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那段时间里,分局里关于张弛的什么传闻都有,他们说张弛很快就要被调到公安部,房子已经选好了;他们说政治处为他临时申报了一等功,就差最后公示;他们还说他的父亲生意场上有个朋友,是部里一个高官的战友……总之,评价褒贬不一,心态参差不齐。张弛每次听到这种消息,都是一笑了之。
顾志昌曾经对他有点刮目相看:“小子脾气不错,我像你这年纪的时候,血气方刚,听到这种流言蜚语早就动气了。”
张弛耸耸肩:“了解我或者尊重我的人不会这么妄加揣测,负面评论几乎都来自那些点头之交。我改变不了他们的看法,同样不会让他们不负责任的言论来影响我的生活。”
正是如此,当天的聚会张弛只请了队里相熟的同事,职业习惯聊着聊着会说到案子,外人在也不方便。还有个最主要的原因,自从当了公安,逢年过节备勤,有案子又要临时加班,爽约无数,圈外的朋友不知不觉就疏远了。
老同学何萌倒是有心,记得他的生日。张弛一再婉拒,说是小生日,不必破费,她还是坚持来送蛋糕。
顾世此刻端坐在何萌边上,近距离感受着这位前校花的风采。暗香阵阵飘散过来,初闻淡雅,后品性感,即使是女人也会为她的魅力倾倒吧,秀气不失妩媚的侧脸,精致立体。
另一个角落里,单身的刑警的眼神都被她吸引过来,尤其是小吴,恨不得和顾世换个座位。顾世注意到,何萌一直压制着崇拜的眼神,不时偷偷望向一个人,而那个人貌似全然不知,却把爱意浓浓的眼神直接越过何萌,抛给了她!
迟钝的陈庭都察觉到了,问老樊:“张弛是不是也在追顾世啊?”
老樊笑着反问:“‘也’?还有谁在追?”
陈庭的脸涨得通红,包厢里的光线暗,没人留意到。
老樊借口要打点店里生意,和大家告别,张弛揽着他的背往外走,老樊走到没人的地方,转身就问:“怎么,准备挑明了?”
“这不是被逼的吗?再不简单粗暴地表明态度,怕就变成脚踏两条船,说也说不清了。”
老樊点点头:“也是,女孩子脸皮薄,注意给点台阶。别到时候,两边吃力不讨好。”
张弛感激地点点头,回到包厢里的时候,就发现何萌开始猛喝洋酒,还是纯的,赶紧示意小吴夺下。何萌不从,指名要和张弛对唱。张弛无奈,暗暗请示顾世,她皱眉,用表情告诉他“别啰唆了,赶紧唱吧”。他上前点歌,选择的曲目是《广岛之恋》。何萌显然是醉了,噙着眼泪唱完了这首歌,又坐在角落里独自喝酒,准备把自己灌醉。
“明天是工作日了,咱们早点散了,都回去休息吧。”过了一阵,大家都唱了一轮,张弛提出。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何萌。她微眯着眼睛,托着下巴,口齿有点含糊地说:“还没许愿,蛋糕都没吃,这哪里像生日?我亲手给你做的,都不尝一下吗?”
包厢里背景音乐回旋着,大家热闹地分了蛋糕,夸了何萌的手艺,她一直凝视着张弛,他感觉情况似乎有点失控。
“小吴,等会儿帮忙送下我同学。”张弛招呼道。
“没问题,保证安全到家。”
何萌突然站起身,踉跄地绕过桌子,瘫软在张弛身上,如同一根藤蔓一样抱住他:“你送我好不好?我只想要你。”
张弛从身上扒开她,交到小吴手里,让他扶住几乎站不稳的何萌:“这里就只有小吴没喝酒了。你们先回吧,安全第一。”
何萌被小吴搀扶着,到了包厢门口还扭头不甘心地问:“你不选我,真的不会后悔吗?”
张弛怔了怔,定定地看着她说:“老同学,我只能说,谢谢你。你我永远只会是朋友。”
何萌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抹了抹泪,双手搭着他的肩,轻轻拥抱了他一下,头也不回地搭着小吴的肩离开了。
包厢里其余的人有的去洗手间,有的在专注唱歌,张弛松了口气,转身看向顾世的时候,她斜靠在沙发上,炯炯有神的眼睛也在看着他。他不再犹豫,径直朝她走去。
“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我送你。”张弛贴近她的脸,在她耳边说道。包厢里的音乐太吵,他们只有这样才能听清彼此的声音。一股带着酒味的热气扑面而来,顾世刻意地躲闪了一下,听完静静点头。
“我今天并没有邀请她来,不过也好,把话说开了。”一走出包厢,张弛就和她解释道。
“你没有必要和我说这些。”
张弛快走几步,站到她面前,拦住去路,语气坚定地说:“你明白,有这个必要。因为我想让你当我的女朋友。”
顾世绕过他就要走,有点口不择言:“大家都是自由的,谁也不是谁的谁。”
“我允许你有这样的自由,但我不稀罕。我就想当你的男朋友,只照顾你一个人。”张弛上前挽她的手臂。
她轻轻甩开:“你并不了解我,怎么知道你我就合适呢?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不是说喜欢就能够好好相处的。”
“你连尝试都不敢吗?你到底在怕什么?你能给我个机会了解你吗?”张弛感觉长久以来的耐心快要用尽了,他好像走在了浓雾中,他奋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却不能做到。
张弛拦了辆车,为她打开车门,坐到她旁边,熟门熟路地报出她家的小区地址。
“知道一切后,你是不会想继续了解我的。”这是顾世当晚说的最后一句话。而后,她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或者说一种回忆中去了。
张弛不再追问,他知道,自己只有等。好在,冰山总有融化的一天。
一周例会,没有突发案件,专案也已结案,到会人员少见地坐满了会议室。
“这次网络召嫖引发的恶性系列杀人案件,给我们的工作带来很大的启发。”刘队在会上总结道,“首先,我们需要转换思路。以往,我们办案民警首先想到的是保留现场遗留痕迹等证据,对这些证据进行分析。通过几个案子的亲身实践和经验总结,我们发现,案件如果有目击者,记忆已随着时间的消逝而衰减或丢失,往往错过了模拟画像的最佳时机,进而降低画像质量。如果没有目击者,在发现案件错综复杂、找不到线索时,才回头想起模拟画像技术,这也是不可取的。模拟画像或者简单来说,张弛的工作,对我们刑警队就是如虎添翼,不可或缺。”
大家这时纷纷转向他,开始热烈地鼓掌。他谦虚地点点头,拿着本子继续记录。
“其次,我们也有必要注意到,提前一步工作的重要性。嫖娼、卖淫走向网络,给我们的破案造成了不小的难度,如何从源头上杜绝这些不正常的社会现象,管理这些既是受害者同时又可能随时转化成加害者的社会边缘群体,是个不容忽视的议题。我们也已经把相关的案件情况通报各地区基层,让大家引以为戒……”
张弛一抬头,正巧看到顾志昌在朝他挥手,示意他到会议室外说话,他放下笔记本,就弓着腰,悄声离开了会场。
“最近案子顺风顺水,师傅要提醒你,得意时得夹着尾巴做人,否则骄兵必败,这道理你懂吧。”
“师傅,叫我出来不光是为了这件事吧,您有话直说。”
“先要告诉你个好消息。公安部命令,市局牵头,分局筹备,这个月底给你开辟‘张弛个人工作室’。”
“这在我们市都破例了吧,不太好。”张弛反而有点忧心忡忡,他只想安静作画,高效破案,如今名声在外,不是他的本意。
“上头的命令,还要给你颁发我们市里唯一一个刑事模拟画像专家聘书。你心里应该明白,这对你个人是把双刃剑,从今往后,只能硬着头皮把活干好。实至名归,谁也说不了你。”
“这么听上去,又有活儿了?”张弛莫名地兴奋,比听到之前的好消息要高兴得多。
顾志昌点头,给他看了一条手机消息,告诉他:“回头我转发给你具体联系人和路线。从现在开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上头给你工作室就是从行政上方便你到处跑,协助破案。别人都以为模拟画像的方法简便直接,画像师一支笔就可开始工作,画像手法灵活,特征表现随心所欲,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方法。但你应该明白,这件事要坚持做好并不容易。”
“这次是什么案子?”
顾志昌笑呵呵地说:“现在能找到你这里来的异地案件,都简单不了,案情也轻不了,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师傅,你又卖关子。什么时候出发,总能告诉我吧?”
“这当然了,刚才我问了下值班组的人,陈庭答应等会儿来送你和顾世去机场。”
“顾世也去?”
“顾世也要出差,你们坐同一班飞机,不过你去的地方出了机场还要再坐长途巴士,现在就回去准备准备简单的行李吧,晚七点大院车库前碰头。”
张弛咧开嘴毫不掩饰地笑着答应。
“这个答案满意了吧?”顾志昌两手在胸前交叉环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反应。
难道是师傅听说了什么?他说的“满意”又指的是什么?张弛解释不清,只好不置可否地笑笑,快步离开。
老樊正送完餐,在走廊角落里抽烟,听到他们的对话,在张弛离开后,凑上去说:“这小伙真不错,你说是吧?”
顾志昌含笑注视着张弛魁梧的背影、大气的走姿,点了点头:“可惜我老了,做不了主了。”
“别看小顾表面倔强,其实还是很尊重你的意见的。有时候缘分也需要平台和催化剂。”老樊继续“煽风点火”。
顾志昌笑着调侃道:“你自己的个人问题解决了没?再怎么着急也应该是你的事情比小年轻们着急,再下去,真的就是黄昏恋了。”
“我不急,随缘随缘,一个人也挺好。谈了总会忍不住和原配比较,看不上别人的这个那个,其实自己也没资格这样挑挑拣拣,何必去伤害无辜的人呢。”
顾志昌点点他的胸口:“明白就好,你也是个重情的人,这想法没错,谁也不要伤害谁。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顺其自然吧。有缘分总能走到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