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晕倒的乘客(2 / 2)

犯罪画师 葛圣洁 5758 字 2024-02-18

众人不时有小声议论,两人充耳不闻,速度、力度丝毫不减,持续进行急救,汗水从他们的脸上一滴滴滑落下来。

两分钟过去了,顾世又用手测了一下他的脉搏,激动地看着张弛小声说:“已经有了,再来一组。”两人卖力地又迅速投入了战斗。

两分钟又过去了,顾世和张弛气喘吁吁地刚停下,男子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男子缓缓地睁开眼睛,一脸迷茫,似乎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顾世慢慢走开,扶着旁边栏杆休息,张弛嘱咐旁人把年轻男子扶起,等待救护车的到来,安排妥当后,才气喘吁吁地回到顾世身边。此刻,她背对着大家,正在弯腰呕吐。张弛迟疑了下,想拍她背的手终究垂了下去,静静地等在旁边。

张弛等她吐完了,递上纸巾,笑着问:“你怎么还吐了,这病能传染?”

“我有轻微洁癖,刚才那场面实在太恶心了,我受不了。”

“人家好歹也是帅哥,我看你之前可没一点犹豫。”

“我看你不愿意,如果不是人命关天,你以为我想啊,实在是来不及嫌弃,心肺复苏要起效果就在这关键的几分钟。呕——”顾世说着,又弯腰干呕起来。

等到巴士重新启动,道路恢复畅通,张弛觉得迟到是在所难免了,于是他打开广播,调到音乐频道,希望舒缓下顾世焦虑的情绪,她却毫不在意,笃定地望向窗外,好像在回忆非常久远的事情。

在二十六岁的张弛眼里,顾世不过比自己年长两岁,哪有那么沉甸甸的回忆需要如此沉吟。他玩世不恭的笑刚要浮现出来,想到对方以往愠怒的神情,赶紧又憋了回去。

如果把女人比作城市,顾世就好像雾气氤氲的重庆,虽然难见阳光的灿烂,但群山和美食让人留恋,别有一番风情。而何萌,就如同阳光普照的海南,少有抑郁低沉的日子,处处鸟语花香,朝气蓬勃。

想到何萌,张弛不禁松弛愉悦起来。这些天来,她以高中同学、绘画同行之名,几乎两周一次地邀请他去一些展览。如果再推辞,就显得他矫情了,于是他索性欣然前往。不得不说,何萌无论是选展的眼光还是看展的底蕴,都是很独到的,连艺术家鲜为人知的历史典故她都了如指掌。

毫无疑问,何萌在事业上是个极好的伴侣,至于其他,他不提,也懒得去进一步思考。八小时内,他的身心都被工作和那张冷傲的脸瓜分,似乎再也难有一丝空隙来塞进一个女人。而顾世依然对他若即若离。也许,经历了今天合力急救的事情,双方会少一丝嫌隙多一些共鸣。

他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她,她似乎察觉到了,也把脸转向他,却只是冷冷命令道:“看路,好好开车。”

刚才心肺复苏过程中,张弛的动作到位、力量持久,才配合她完成了抢救,回想他专注的眼神、淡定的神情和全力以赴的姿态,可以看出他受过专门的训练,手臂力量也超过一般人。这让她感觉到,自己好像重新认识了他,这个自己眼中一贯以纨绔子弟形象出现的男人。可是,感谢感动的话,自己似乎永远都对他说不出口。

“好,我不看你,但是我想问你个问题。”果然,自己的预感很准,他一直以来就想问她一个问题,她能确定,这个问题和工作无关。

顾世赶紧抢过话头:“我有个问题想先问你,你回答了,我就回答你。”

张弛淡淡地笑了,只是点头。顾世第一次发现他的侧脸的确很好看。浓眉整齐不凌乱,眼睛大而有神,皮肤不是皮革感的粗糙,也不是小鲜肉那样毫无血色和毫无瑕疵。难得的是他的笑,清爽、坦然,有成熟男人的稳重,隐约又有点大男孩未脱的稚气。难怪每次女警多的场合,他总是众人的焦点。她怎么会没发现呢?也是,她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看过他。

张弛此刻在心里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她会问什么?问他为什么好几次都想要送她?问他为什么总是在人群里朝她看?还是问他为什么没有案子的时候却留下来陪她加班?不会,她就像个爱情绝缘体,即使感受到这些,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种情况下,她都会默默选择无视。

“我听说最近这个案子比较不同。”顾世一字一顿地问,“我想问的是,在没有目击证人的情况下,依靠监控录像,你的模拟画像能够派上用处吗?”

果然,她问的只有工作,两人的交集难道永远只有工作?张弛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下,手握稳方向盘,注视着前面的道路,心里却涌起一片难以言喻的酸楚。

“我现在没法回答你。”张弛模仿着顾世的口气,尽量一板一眼地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监控录像的质量高低、犯罪嫌疑人的反侦查意识强弱,包括这个录像到底对于案情有没有推动作用,这些目前都是未知数。”

顾世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只是想提醒你,既然你是因为模拟画像进入刑警队的,那就意味着每一个案子你都需要体现出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

“这对你有价值吗?”张弛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顾世一时词穷,他接着说,“其实一直以来,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顾世依然沉默,似乎是在煎熬中等待着他的话,又好像对他要说的话心知肚明,但是没有想好如何回答。

“你我之间,我要怎么做,才能不只是同事关系?”张弛终于说了出来。这一刻,他如释重负,随之而来的忐忑和迷茫却又压在心头。

即使有心理准备,顾世白皙的脸还是有点微红。沉默了一会儿,她缓缓地说:“等到你能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的问题的时候吧。”

张弛把视线迅速落到她的眉眼间。隧道里,灯光昏暗,但能看清她的表情。不慌乱、不躲闪、不得意、不厌恶,这样就很好。

张弛笃定地把眼神迅速切换回道路,他们平稳地从漫长黑暗的隧道里一点点驶向光明。他的眼睛有点酸胀,又很快适应了光线,迅速眨了几下眼睛,他坚定地对顾世说:“那也请你给我一点时间。”

和校门口站岗的学警互相敬礼后,警车停在了顾世住的宿舍楼的侧门口。走廊里黑压压的四五十人正在听口令站队,一眼看去,只有两三个女警站在队尾,上前一问,正是顾世报到的培训班。

警校里“狼多肉少”、阴阳失衡,有不少学员朝他们看过来。张弛笑着,斗胆用手轻轻地搭了一下顾世的肩:“你去吧,房间号知道了,其他的都交给我。”说完,张弛不让对方有拒绝的机会,快步走向警车,把短袖撩到肩膀上,露出壮实的手臂,一转眼沉重的箱子就跑到了他的背上,他脚步轻盈地一步三个台阶地朝楼上宿舍走去,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议论声中。

“这身板真够可以的,到底年轻。”有民警感叹道。

“俊男靓女,挺般配的。只可惜别的小伙子没机会咯。”几个年轻小伙还偷偷地张望着顾世,只是眼神都有点落寞。的确,无论是外形、身材还是体能,张弛都是警校里出类拔萃的,无人能比。

“你们分局的啊,男朋友?”顾世一旁年长的女警笑着打听道。

众人的议论尽收耳中,顾世有点厌烦地瞟了眼那几个年轻民警,对女警不置可否地笑笑。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再有其他男人来要手机号或加微信了,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培训。

张弛放下箱子,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正在剧烈振动。他一瞟手机,是“樊指导员”,他平时除了订餐确认,不常来电话,他顺手接通,对方的大嗓门就响开了:“小张,你人在哪里?”

“指导员,今天有何贵干?”

“我给你通风报信啊,你赶紧看看微信,陈庭说你没回他的消息。刘队就站在他边上,他没法打电话,这不让我传话来了。”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今天是你值班吧,你去哪里了?也没请假吧?陈庭和我帮你打掩护,说你胃痛,正在店里吃早饭呢。”

张弛一拍脑门:“我忘记了!我原来和顾世一个组,这不送她去警校培训嘛,忘了向值班组报备。”

“我告诉你啊,赶紧回来将功补过,你们刘队是临时值班领导,正满世界找你呢。正好有个变态被群众举报,监控条件不好,非常需要你。等会儿就说在我这里躺了会儿,别说漏嘴了。”

“樊指导员,先谢谢了啊。”

“客气什么,上次老顾送我的全家福是你的大作吧?画得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来形容,现在每天睡觉前都要看一眼才安心。你们这阵子忙得都见不到影儿,我还没当面谢你。有空我亲自下厨,请你吃大餐。”

“好,一言为定啊,这私房菜我吃定了。”

大队长正在说明培训规章制度,一串如雷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原本听得有点心不在焉的学员们齐唰唰扭头,满脸好奇地循声望去,脚步声又急又响,几乎像是有人从楼梯上跌落下来。这时,张弛出现在众人眼前,在人群里寻找到了顾世皱着眉头的脸,抱歉地朝她笑笑。接着,张弛开着警车迅速地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辖区里有变态,到底会是异装癖、偷窥癖、露阴癖还是咸猪手?张弛看了陈庭的微信消息,不禁推测起来。他前所未有地恋战,这都归功于顾世,他只想早些给她一个想要的答案,看她还有什么推托的借口。

他推门而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陈庭在使眼色,关门的手瞬间显得无力又虚弱。

陈庭赶紧上前扶着他:“你看,刚才拉了多少回自己都数不清了吧?樊指导员家的马桶都被你霸占了吧?现在你需要多喝水,否则容易脱水。面色暗黄,是湿热重,不能喝冰水。”陈庭说着就递给他一壶温开水。

张弛抬头正遇上刘队关切的审视的眼神,他一仰头把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压低了声音说:“领导,今天出去吃早饭,没想到粢饭糕和冰饮料的组合威力那么大。”

“我说嘛,怎么就无缘无故暑湿堆积了呢?”陈庭在旁边小声嘀咕。

“没事,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张弛擦了下后颈的汗,“就是人好像虚了点。”

“赶紧去换身衣服吧,都湿透了。”刘队看着两人一唱一和,不动声色,只是嘱咐道,“辖区学生公寓里有个‘老户头’,‘做生活’的时候又把几个女孩子吓坏了。目击者带回来了,监控资料陈庭你也给他看看,争取把其长相搞清楚,好让人守候伏击。”

“老户头”一般是指被不同报警人多次指认的对象,至于“做生活”,是一切违法犯罪行为的统称,可以是偷窃、械斗,也可以是偷窥、强奸。

“什么‘生活’?”刘队一走,张弛就问道。

“露阴癖。最近一个月里疯狂展示自己的‘家伙’!还跑到人家女生公寓去,影响很恶劣,上头让严办。”

张弛说:“是不是大家现在都特想知道这种人什么长相?是不是长得比较猥琐?”

“其实我倒更想知道另外一种可能性。”

“你是说他可能不是露阴癖,那还能有什么情况?”张弛有些惊讶。

“露阴癖虽然是性变态的一种,但当事人一般不会对别人产生肢体上的直接侵犯。这种人往往喜欢在昏暗的地方暴露自己,对方一有惊恐反应他就能获得快感,对方如果辱骂他,他也能得到满足。仅仅从行为举止来看,颞叶癫痫和露阴癖并没有什么两样。”

张弛接过陈庭递来的U盘,找到监控录像视频文件,问道:“这两者总还是有差别的吧,你看了没有?”

“还没呢,这不刚拿回来,本来打算直接让你去的。”陈庭朝他翻白眼,“要说这两者的差别,还是比较明显的,只不过很少有人知道。露阴癖是对陌生的异性暴露,同时大多有自慰行为。但是颞叶癫痫是对所有人都可能暴露,而且暴露时,人是不动的,没有什么其他的动作。”

张弛习惯性地在本子上记录了几个词组,坐在椅子上,一边画着什么,一边在摆渡机上转换视频文件:“照你这么说,得了颞叶癫痫的暴露行为只是无意识的发病症状,但是露阴癖是有意识的行为,他能够清晰回忆起当时的行为过程,而且有明确的目的?”

陈庭起身坐到张弛边上:“你小子脑子转得是快,视频可以看了吧,我们来看看他到底是哪一种。不过,估计要靠视频画像,难度不小。”

张弛无所谓地笑道:“急什么,这不还有目击者吗?”

两人凑到电脑前仔细地辨认着。屏幕上,第一段视频,环境昏暗,一个中年男人和路人无异,在公寓门口驻足抽烟。第二段视频,他从楼里出来,拿着纸巾在擦手,脚步匆匆,在路边等车。第三段视频,有个女孩子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一辆警车停在她身旁。

“这像素太渣了。”

“公寓里没有监控?”

“曾经装过,后来大家抗议,为了保护学生隐私,又拆了。现在除了门口,只有电梯里有监控,他走的是楼梯。”

张弛习以为常:“车牌看不清,关键过程看不清,长相当然更不用提了。不过从他后面叫车离开的画面看,他思路清楚得很,不会是无意识的癫痫行为,这也算是视频的唯一用处了。”

陈庭急了:“这个人已经‘做生活’好几次了,学生家长都找到校长那儿了。还巧了,每次这家伙作案,都是我们组值班。你说倒霉不倒霉。”

张弛忍不住大笑:“我们值班组还从来没碰到过这茬事。早就听说师兄换班到哪个组,哪个组就警情不断,怪事连连,今天总算见识了。只能说你太旺!”

“别幸灾乐祸!上面下令一定要把这个变态逮住。这次,你如果画不出来,局长找的不光是我们,更主要的是你,毕竟目击者是唯一线索了。更何况,女研究生疑似绑架案还没进展,那边侦查条件也不好,万一到时候又让你对着画质很渣的视频画像呢。现在又被这事盯上了,你说到底你旺还是我旺!真是天越热,事情越多,还没完了。”

“好,大家难兄难弟。”张弛苦笑着朝临时开辟的画室走去。

这间画室,兼作民警休息室,是师傅特意给张弛申请的。倘若不是靠墙的玻璃橱窗里展示着刑警队这几年的奖状奖杯,不管谁走进这个房间,都会误以为走进了画廊。舒适的真皮沙发、新款咖啡机,墙上挂满的名家风景画,全都是张弛从家里搬来的。

当初队里要帮他申请以上物品,他只是坚持说:“不用了,不费这钱,家里放的那些,我还找地儿处理呢,我这是化废为宝。”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哪是闲置品,都是时下最高端的品牌,简约、低调、奢华,透露着主人的良好品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