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手印和伤口(2 / 2)

犯罪画师 葛圣洁 5456 字 2024-02-18

第三个可疑点,出现在现场证物上。既然是谋财,死者被切下的舌头如何解释?

第四,现场所有的凶器和楼梯上的血液都跟肖诗蔺的血型相符,并且所有的指纹、掌印和足迹也都与之匹配,屋内并没有第三人的作案痕迹。

正在医院里的顾世柔声问她身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时,她清晰地告诉了顾世整个过程:歹徒如何抓住她的双手,用桌上切橙子的水果刀劈向她的头顶,在她转身去找东西想要砸向对方时,对方又如何紧追不舍,刀尖抵着她的头颈,这才留下了这几道口子。

顾世不和她当场争论,测量记录了几个数据,回到办公室后,又开始忙碌起来。张弛的画像虽然成功,但是案件的凶犯并非此人。嫌犯本人给出了不在现场的实证,当天这个时段正和一帮狐朋狗友在小饭馆用餐,老板和监控都印证了他的话。肖诗蔺本人也毫不犹豫地称,“并不认识对方,长得不像”。唯一能够匹配上的犯罪嫌疑人,就被如此轻易排除。

现场勘查报告出来后,第二次从医院回来的顾世匆匆走进来说:“我曾经试探着问她,为什么钱包上的手印是她的,她一会儿说自己在案发后打开看过,一会儿说自己曾经取过钱帮奶奶买东西。我追问她,当时你失血过多,没晕过去吗?她就语无伦次,推说累了,不肯再回答问题。”

听到大家的议论,顾世对之前的结论又做了一个口头的补充:“之前我一直在考虑,什么样的刀伤可以让一个人昏迷又不足以毙命,到底是幸运还是必然?我特意留意了她的受伤部位和伤势,做了进一步的检查和测量。”

“有问题是不是?能够印证我们的猜想吗?”张弛有点小兴奋。

“这里只有数据、推理和结论,没有揣测和印证。”顾世特意强调了下,又继续说,“她的伤的确都不是致命伤,虽然刀伤的数量比较多,但都是颅骨外的头皮损伤。此外,她的伤痕分布情况,如果不是特意留心,很难发现有任何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众人都好奇地问。

“她的伤都在一定范围内相对集中。她如果是和一个罪犯在搏斗中受伤,伤口不可能如此集中。”

“这种情况在犯罪现场也不是没有可能。”顾志昌说。

“但是伤口分布集中,方向统一,且都在双手可以达到的范围内,这些要素同时具备,就能得出一个结论,或者说一种可能性。”

“肖诗蔺的伤极有可能是自伤,演的‘苦肉计’!”张弛恍然大悟。顾世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受伤的女孩肖诗蔺默不作声,环顾着警局陌生的环境。她已经习惯了白色作为底色的病房,习惯了护士无声的脚步,习惯了病房外嘈杂寂静的交替规律,甚至习惯了天花板上、灯罩旁边的烟雾报警器,一闪一闪的红色光芒在她睡不着的夜里掌控着她数羊的节奏。

眼下,她似乎跌入了一个寂静的真空环境,她从那扇小小的窗户里能看到脚步匆匆的民警,墙上贴的宣传语是蓝底白字的,上面的每一行她都仔细地读过,心里没有感情色彩地读,好像她每次看到父母时的木然。

从她出生到现在的十五年来,似乎她只见过他们三回。每次在快要遗忘时,他们其中的一个又会突然出现,就像昨天父亲行色匆匆地突然走进病房一样。记忆中,似乎从没有机会全家团聚。可是父亲哭肿的眼睛和沧桑的手,都这么陌生,似乎这些人身上并没有流着和自己同样的血液。茫然、漠然,便是她对这一切唯一的反应。

她很是恍惚,自己怎么坐在这里,这是哪里?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还坐着两名民警,一老一少。老的那个面相慈祥,此刻却没有一丝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巨大的反差形成的张力反而让人深感不安。

年轻的那个一直保持着微笑,他在笑什么?这笑是同情,是佩服,还是胸有成竹?她看不破,猜不透。她被年轻民警眉眼间任性和帅气的混合气质所吸引。如果此刻不是坐在这里,她大概愿意主动和他做点他这年纪的男人都喜欢做的事情,她没有理由地相信他一定会在那方面有特别的热情和能力。

“想什么呢?我师傅在问你话,集中注意力!”肖诗蔺脑海里正在展开的动感画面戛然而止,年轻民警提高了音量,用笔敲了敲桌子,面带愠色地看着自己。

顾志昌轻轻点了点头,张弛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有邻居反映,案发前一周的周五,你和你奶奶有过一次争执,你们为了什么吵架?”他实在不明白现在的孩子是怎么了,进了讯问室,居然还能神游,嘴角隐约带着微笑,莫非刺激太大,神经绷不住了?

肖诗蔺定了定神,仿佛在仔细回忆当天的事情,冷静地回答道:“那天,我应该是去看话剧了。没在家。”

“也就是说,你没有和你奶奶发生过争执?”顾志昌看着材料问道。

“我印象中没有。我和弟弟平时都是由她照顾的,如果说一点口角也没有,我也不敢保证。”

“那天你看了什么话剧?”张弛饶有兴趣地追问,一边在手机上搜索信息。

“《爱在桃花源》,女明星Y演的那个。”她毫不迟疑地回答。

“你一个人去的?”顾志昌问,一边接过张弛递来的手机,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嗯,我朋友都说要回家,我就一个人去了。”

“你买的是不是公益票?票根还在吗?”张弛看着手机,漫不经心地问。公益票是需要带着身份证当场购买的,先到先得,有记录可查。

肖诗蔺愣了一会儿:“什么叫公益票?我一般看完就扔了,没什么收藏的癖好。”

既然她敢直接说出剧名,那必然是非常熟悉剧情内容的,买的常规票又无法直接查证她是不是在那天看的剧,如果她是坐的士离开,直接停在家门口,那小区的探头质量不足以在晚上九点以后显示清晰人脸,只能有个分不清男女的人形轮廓。三条路瞬间都被堵死了,小姑娘却一脸无辜,镇定自若。真不是一般的中学女生。

“我需要和你确认下,你现在怀孕几周了?”顾志昌突然问。

一直镇定自若的肖诗蔺脸色瞬间微变,躲闪开他的眼神,抿着嘴,并不回答。

顾志昌和张弛交换了下眼神,张弛继续问:“我们先不说这个。我也是个话剧迷,挺巧的,那天我就是买了公益票去看了同一场话剧。”

肖诗蔺迷惑地抬起头,看着他。

“我听我朋友说,中场有一幕,Y在台上被道具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这种情况还是蛮少见的,可惜我正好去上厕所了,没看到,你还记得是在哪个情节上发生的吗?”

“我大概在看微信朋友圈吧,没留意到。”

“你看完整场戏了没有?”

“当然看完了。”

张弛好奇地问:“这个剧的演员还是很用心的,很少看到话剧末尾有彩蛋的。我走早了,没看到,他们后来说什么了?”

“无非是一些感谢的话,排练不容易之类的。错过没什么可惜的。”

顾志昌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是呼吸声音越来越重。张弛明白,师傅做刑警多年,职业的原因,他有比常人多得多的机会见识人性的恶。每当这个时候,都是他心里最矛盾的时候。

关于这个问题,他们曾经促膝长谈。张弛相信“人性本恶”,师傅却尊崇“人性本善”,但顾志昌也不得不承认,他似乎从来没有勇气和能力触及到恶的极限和冷酷的边际,一旦踏入人性的阴影面,似乎一切都理所当然地毫无底线起来,像一个黑洞,深不可测,吞噬着一切人性和良心,伤害着一切有瓜葛和无辜的人。

“作为刑警,我们不得不揭开这些残酷的真相,去怀疑一些我们不应该怀疑的人,去逮捕一些本应该拥有更好生活却中止自己大好人生旅程的人。”师傅痛心的表情历历在目,他当时并没有太大的感触,更没有共鸣。

张弛现在明白了这种感觉,他们真的这么快就在经历曾经述说的这种感觉。张弛真不敢相信眼前的女孩只有不到十五岁,而且已经是个“准妈妈”了,居然会对一手拉扯自己长大的亲奶奶下毒手。

事到如今,她还在掩饰、伪装,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和他们周旋。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要做的,无非是在顾世和陈庭的帮助下,和师傅一道携手攻破她的心理防线,争取让她减刑。

“我记错了,刚才说的彩蛋应该是另一个话剧。我几乎每周都去看,记错了。”张弛呵呵笑着说。

肖诗蔺脸色又一变,沉默,看来并没想好对应的回答。

“我想起来了,剧目结束的时候,有个两岁的男孩找不到妈妈了,剧场里放的是通过广播找人的一幕。你还有印象吗?”

肖诗蔺犹豫着,没有像刚才那样自信,迟迟不回答。

“他问你,是还是不是?”顾志昌问。

“这和你们今天找我来有关系吗?”肖诗蔺反问道。

“当然有关系,直接决定了你有没有作案动机。”顾志昌把“作案”两个字加了重音。

肖诗蔺似乎是孤注一掷,肯定地回答:“我好像有点印象,但记不清了。”

“你确定?”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剧目,但我的确有印象,有一次广播找人和你说的情况差不多。”

“话剧演出不会有两岁左右的孩子进入演出厅,更不会有这样的一幕演出。你到现在都还没准备说实话,不想想我们找你来,手里会没有证据吗?”顾志昌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肖诗蔺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一哆嗦。只有这一个瞬间,她看上去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做错事的孩子,眼里有一丝迷茫,有一丝对未知毫无准备的惶恐。

在医院里询问的时候,张弛见过她的信誓旦旦,见过她的镇定自若,见过她的冷漠无畏。

“你的陈述和我们取得的证人证言矛盾,又和现场物证相矛盾。现在,你自己说的话又前后矛盾。你应该明白,你自己说,还是我们来帮你说,是完全不同的性质。想要从轻量刑,完全取决于你的认罪态度,没有其他人能帮得了你。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顾志昌苦口婆心。

他们坐在这里本身就是在帮她,帮她破灭幻想,帮她挖掘出内心的负罪感,虽然都不知道这东西是否曾经在她心里存在过。

“能让我去见一个人吗?”肖诗蔺突然抬起头来问,眼睛里满是泪。

“你想见谁,我们尽量满足你。”

“我想见见我的爸爸,我想问问他到底有没有想过我?”肖诗蔺的泪终于滴在桌面上。

“你多久没见过他了?”

“五年?七年?我也记不清了。我同学都说我没有爸爸,所以我不想我的孩子也没有爸爸。我不想这一切再发生,太痛苦了。”

“所以你问奶奶要钱是为了堕胎?”张弛马上问。

肖诗蔺泪流满面地点点头:“她非但不给我钱,还骂我贱,骂我糟蹋自己,骂我没爸妈管,骂我学坏。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从来没有人这样侮辱过我,哪怕我像个孤儿。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我的爸爸妈妈都不管我们,把我们扔给这样一个死老太婆。”

“现在她真的死了。”

“她死有余辜!是我,是我割下了她那根恶毒的舌头。”

“再有矛盾,也不应该以这样极端的方式解决,毕竟她抚养你长大。”顾志昌有点按捺不住情绪。

肖诗蔺情绪激动地抬起头,带着哭腔大声说:“你们谁会懂我的感受?没有体会过的人永远不会理解。她以为只要管着我们吃,管着我们读书,就是养我们了?或许你们大人都是这样想的吧。她根本不关心我们,还经常骂我们拖累她,让她忙着做家务而没时间搓麻将。我想去哪里,她从来都吝啬钱,连从小到大的春游秋游,都没去过一次。她还重男轻女,把所有荤菜都夹给弟弟吃,所有新衣服只给弟弟买。她对我,只是多个人可以骂,当出气筒而已。”

肖诗蔺这时候已经泪如雨下:“我只想要我的爸爸妈妈,只想看看,这世界上,是不是还真的有人爱我,还是所有人都不想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