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医院里的顾世柔声问她身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时,她清晰地告诉了顾世整个过程:歹徒如何抓住她的双手,用桌上切橙子的水果刀劈向她的头顶,在她转身去找东西想要砸向对方时,对方又如何紧追不舍,刀尖抵着她的头颈,这才留下了这几道口子。
午休时间刚刚过半,顾志昌接了通电话,朝刑警队的小伙子们打了个手势。有眼力见儿的两个刑警一抹汗,跟着往健身房外走。顾世香汗淋漓,来不及去洗澡换身衣服,穿着紧致的运动装,也跟着往外跑,大家径直上了停在刑警队门口的警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有足球队到局里来参观了。
“张弛人呢?把他叫上一起走,带好他的‘吃饭家伙’。”
“他应该还在午睡呢,他每天都是不吃午饭先睡觉。”
“睡什么睡!我去把他叫起来。”顾世气不打一处来,大家都候命待发,案子没破,心悬到喉咙口,就他一个人气定神闲,还能睡午觉。
车上一片欢腾,幸灾乐祸的众人就恨看不到热闹:“好,我们等着啊,大姐大威武,去把他拎下来!”
“别急,好好说话啊。”顾志昌下车,追着她背影叮嘱了句,皱着眉头点起一支烟。
平时他在单位里和女儿基本处于两个平行的轨道里,除了健康问题,互不干涉。可就在收了这个徒弟后,女儿似乎有满满的怨气,性子也急躁得很,他很是头痛。明明这小子好像看上了自己闺女,情商也不低,怎么两人就处得这样水火不容,实在让人费解。
不到五分钟,张弛就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前,提着一幅画像,一脸的慵懒:“谁说我在睡觉的?难道我是闭着眼睛画画的?当我打醉拳呢。”
顾世悻悻地跟在后面走了出来:“你们动身吧,我还要去趟医院,小吴说那女孩情况稳定了,我过去看看。有几个数据等着汇总,有结果了会尽快向领导汇报的。”
顾志昌听了张弛的话先是一愣,而后女儿的话让他宽慰了些,他很快冲张弛一抬下巴:“那你快上车吧,有什么情况,我们路上再说。”
原来,大家涌去健身房的时候,线索已经来了,张弛得到了第一手消息。经过排查,同一时段出现在死者楼里的还有一名快递公司临时工,此人在昨日另一起抢劫案中已经被兄弟分局锁定。
无奈在确定身份时,这名快递公司临时工暂住的旅馆的电脑系统出了故障,监控录像上看不清他的面容。侦查员把当班的前台服务员找来,对方只记得当时先手填了个表,登记了他的身份信息,却怎么也记不清登记的对象长什么样,根本对不上号。
张弛克服着浓浓的睡意,请兄弟单位直接在内网上把视频传过来,又要来了前台服务员的联系方式。他对着电脑,将目标时段一帧一帧地反复看了几遍,也来不及汇报,就直接打电话询问对方关键信息,帮助她还原当时的情景。同时,兄弟单位已经派出电脑技术员对宾馆的电脑进行维修,尽快恢复数据。
“你仔细回想一下,当时你登记这个犯罪嫌疑人时,他是不是穿了件白衬衫,胸口有两个口袋,手里拿了个公文包,他在口袋里摸了很久,然后朝你两手一摊?”
“实在不记得了,我当时忙着接电话,真没注意。”张弛对照着看了看视频,服务员的确没说假话。
“当时电话比较多,但是办理入住的人在一小时里只有三个,你们的电脑已经坏了一整天,你是把信息登记在纸质表格上的。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在表格下面的三分之一处,你登记了这人的信息。”
“这个人的证件信息应该是在这几个号码当中,但是我不能确定。”
“你能确定是在哪几个号码里吗?”
“能,他是晚饭后来的,这个时段,加上你说的表格位置,我能确定是在这四个号码之间。”
张弛睡意全消,请她不要挂断电话,把那四人的证件照发送到她的手机上请她辨认。
“你再仔细看看,不要光看外表,注意他的神态。有没有哪个特别像的?”
“我记不清了,好像第三个有点像,但发型不像。”
“发型不用管,主要看神态。”
“神态倒是挺像的。”
张弛盯着这张证件照,追问:“从一分到十分,你有几分把握?”
“七分。”
“你见到的人和现在照片上的人,最大的不同点是什么?”
“发型不对,我看到的那人是平头,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中分,感觉就很不一样。而且他真人脸上多了道疤,好像是新伤,这个我印象比较深。”
“另外,还有什么不同?你再好好回想一下。”
“人比这证件照上面的要瘦,脸没那么圆,整个脸显得长一点,比照片上更愁眉苦脸一点,眼睛里有凶光,看上去挺蛮横不好惹的样子。”
张弛听着,迅速在画板上画出一幅画像:“你等我几分钟,我再发张图片给你确认。”
有了身份证照片作为底样,加上比较顺畅、确定的描述,张弛拿起画笔在画板上挥洒,笔触所到之处有时如蜻蜓点水,有时如行云流水。整支笔如同蝴蝶忽闪在花丛中,飘忽不定,没有章法,却又没有越过画布半厘米。
顾世上来找他的时候,他刚和对方确认了画稿,并且第一时间把画像传送给了兄弟单位。他们在张弛的示意下,直接给顾志昌打了第二通电话,电话里没有提到张弛在其中做的工作。因为他特意关照,自己会亲自汇报领导。
张弛知道自己急于完成任务,又犯了忌,哪有没汇报领导就自己干活的?甚至活都干了大半,领导却蒙在鼓里的?
刑警正是体制内比较尴尬的一群人,如果急着破案,就会做点破坏潜规则的事。干好事情还不如守好规矩。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当时居然鬼使神差地忘得一干二净。
张弛正要拿着画像将功补过,一路闷头匆匆往外走,就迎面和顾世撞在一起,对方的脸本来就因运动变得绯红,这一来,更是满脸飞霞。
张弛忙赔不是,请她帮忙给出对策,顺带着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顾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等到了楼下,她也爱莫能助地说:“就看我爸对你的师徒情有多深了,还有你这幅画像准确度能有多高。”
警车在车流中穿梭,顾志昌一路听着张弛小心翼翼的汇报,起初的怒气消散了大半。这小子破案意识还是有的,虽然不是刑侦科班出身,倒是懂得灵活运用侦查询问的策略。
顾志昌细细听来,张弛用了概念限制的方法,用启发性的语言帮助被询问者缩小了范围,启发了回忆。效果不错,目的达到了。如果不是因为办事流程上有了纰漏,自己还真得好好表扬他。
车里寂静一片,另外两个年轻警员都在闭目养神。
“你把这张图发给小吴,他在医院里,让他跟小姑娘确认下,看是不是犯罪嫌疑人。”顾志昌嘱咐道。一大清早,其他人就被临时派去医院对死者的孙女进行询问,到现在还没回大院。
张弛哦了一声,立马摆弄起手机。看着师傅脸色由阴转晴,张弛身体往前探,问道:“他们那里情况怎么样?”
“那小姑娘现在身体比较虚,头脑不大清楚,他们交流起来不太顺利。目前掌握的信息就是犯罪嫌疑人有两个,年轻点的身高一米八左右,年纪大的也就三十岁左右,一米七左右。砍伤女孩的是年轻的那个。这情况我们做个参考。”
张弛说:“小姑娘怪可怜的,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父母几次,就和奶奶、弟弟做个伴,奶奶没了,估计对她打击也比较大。”
顾志昌并不搭理他,自顾自继续说:“我们现在采取的措施就是严密监控死者银行账户的提款情况,监控各大医院的受伤病例,进一步找死者家属谈话。还有……你看还有什么?”
“派警力对伤者进一步询问,了解发案时的具体情况。小吴、顾世他们不就是去做这工作了嘛。”
顾志昌表情严肃,点点头:“我们的任务就是办案子,不要把主观的感情放进去。这样我们才能站在一个中立的角度,尽可能地还原事情的真相,最大程度地帮到他们。”说罢,他就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张弛很是懊悔之前的做法。但看来师傅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摆出一种姿态,让自己意识到这个问题可大可小。要做事先学好做人,他这个错误在师傅这里还可以弥补,倘若是遇到其他领导,可能就没那么容易过关了。
车上逐渐有了轻微的鼾声。刑警队待久了,会发现老资格的刑警不管体型、年龄,都有这样一种特殊本领:睡觉。这种睡眠也不见得有多高的质量,而是见缝插针的补睡本领。往往就因为这个本领,让他们一有机会就养精蓄锐。案子来了,睡眠对于他们,就像水对于沙漠里的骆驼,虽是必须却不急需。
张弛望向窗外,是自己想多了吗?怎么感觉刚才顾志昌的话里有话,难道他心里已经有了谱,只是在等一个证据、一个结论?那么犯罪嫌疑人到底会是谁?自己的画像是否能够像前两次一样,助他一臂之力,追缉凶手呢?
顾志昌的电话响起,坐在他后排的张弛看到是顾世的来电,顾志昌的电话外放音很响,坐在后排都能清楚地听到谈话内容:“顾队,我这儿的采集工作已经完成了,向您汇报下,我提取了伤者的血样、掌印,也观察了对方的伤势程度。”
顾志昌端坐不动,只是回答:“好的,我知道了。”
张弛追问:“我们现在要去见的不是犯罪嫌疑人吗?为什么要提取伤者的掌印?”
“去了就知道了。”顾志昌又闭上了眼睛,不愿多言。
师傅还在变相惩罚、冷落他。很显然,他们父女两人对答得简洁扼要,彼此心领神会,并非是因为血缘关系,而是一对资深的刑警搭档间才会有的默契。
这让张弛汗颜。同样出了现场,询问了可疑对象,走访了周围群众,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说的和他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案子。是哪个环节走了岔路,让自己游离于案件之外,让他们的分析判断和自己的大相径庭呢?
他们刚下车,兄弟单位的负责人就闻讯匆匆赶来了,一脸感激中夹杂着抱歉:“顾老,对象是逮住了,可看起来,这个案子的确是我们的……”
顾志昌毫不意外地点点头:“来都来了,我们再去看一眼、问两句,没问题吧?”
“当然,嫌犯能抓捕归案是在你们的协助下,这是帮我们把握了大好的机会,节省了大量时间。顾老,您手下真是藏龙卧虎啊。来,我带你们去。”
穿过长长的走道,他们拐到了一个地下审讯室的入口,兄弟单位的负责人说:“下面没信号,为了不错过重要电话,看来得留个人守着手机。”
“张弛,你来负责,有来电及时汇报。”顾志昌把手机都收齐,交到他手里,意味深长地朝他看了一眼。两个小民警跟在后面,朝他投去同情的眼神,而后三人就匆匆消失在地下入口处了。
他找了个没人的会议室坐下,左思右想,越琢磨越不对劲。那个橱顶的皮夹子里到底有没有钱?伤者有没有认出画像上的人?选择居民区犯下血案如何换装逃脱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如此惨烈的场景怎么会没有人听到异动?
层出不穷的问题累积在一起,他却干坐在这里。犯罪模拟画像并不适用于所有案件,在大多数的普通刑事案件里参与度不高。比如眼下这个案子,没有目击者,画像就如同隔靴搔痒,鞭长莫及。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需要积累大量的实战经验,调查、推理、分析,缺一不可,而不仅仅是询问和画像那么简单纯粹,与其说他不满意目前的处境,倒不如说是头一回被参与度不够带来的挫败感刺中。
张弛何尝不知道,每个刑警都只是各环节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他却偏偏想要做贯穿始终的那个。和真相若即若离,简直比顾世对他的冷淡抵触还要让人无法忍受。
张弛翻开手机里的通讯录,挨着看了一遍,最后拨通了顾世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是杂乱。
“你是模拟画像师,专心画画就行了,怎么还操心那么多问题?我有必要和你汇报工作吗?”顾世反问他,隔着屏幕,他似乎都看到了那张带着戏谑微笑的脸。
他听到摆弄仪器的声音,敲打键盘的声音,还有旁人讨论的声音。他听得出对方很笃定。
在这一点上,父女俩一个样,不动声色的平淡往往意味着接近真相的胸有成竹。
当天下午的小组讨论会上,张弛提出了这样的大胆揣测:“现场受伤的肖诗蔺会不会就是真正的嫌犯?”他其实只是把师傅想说的说了出来。他明白在有明确证据前,顾志昌绝对不会公开表露这一点。顾志昌不在乎是谁破案,但是案子悬而未破是他无法忍受的。
会上有人附和,有人提到奶奶的死似乎并没有让她悲伤,她的反应甚至称得上冷漠。还有人提出,根据死者身上的伤口可以判断凶手力气偏小,符合女性作案的特点。但也有人表示反对,毕竟刑警的直觉无法作为破案的证据,在审讯时如果没有直接证据,也容易陷入被动,反而弄巧成拙。刑警队会议室里一时烟雾缭绕,真相也如同包裹在迷雾中。
真正让肖诗蔺作为犯罪嫌疑人走进他们视线的,是在技术组的结论大体出来、外围调查组的信息也归拢以后。几个迹象直接表明,肖诗蔺脱不了干系,甚至有重大作案嫌疑。
首先,除了之前排除的两个犯罪嫌疑人,案发现场并无其他人进出。同时,邻居也自始至终没有听到过肖诗蔺的呼救。
其次,钱包中的大额定期存折并没有被取出,其他账户的资金变动也发生在事发前一周的周六,而就在那个周五,邻居曾经听到死者和孙女发生了激烈的争执。钱包上面遗留的最新的汗液和手印也是肖诗蔺本人的,同她所说的“钱被抢走了”并不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