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弛的音量一下子提高了:“我不要听其他的。请你明确回答,当天,三十七号楼门口,你有看到谁,仔细想好再回答我。”
老赵头上的汗滴了下来:“我真记不得了。”
“那天你去干什么,你还记得吗?”
“三十七号六楼的老头发烧了,他老伴扛不动他,儿子又不愿意管,老太太去买菜的路上就问我能不能帮个忙,还塞给了我一包烟。那老头死重,分量全吃在我身上……”
“送完老头你就走了?”
“我继续扫地去了,还有几栋楼没扫,上午只顾着搓麻将了。”
“不扫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也看不出来。”
“那几栋楼有房东有租客,有的群租客的房间门口天天有啤酒瓶和一次性饭盒,也不走几步路扔掉,房东就有意见,会打电话给居委会和物业。”
“你确定你扫了?”
“扫了,否则早投诉我了。”
“对的,你的确扫了,但你是在晚上六点左右、业主下班的时间才去扫的,当中一个小时,你去干吗了?”
老赵没想到自己的行踪已经被摸得清清楚楚,嘴巴悬空张着,说不出话来。
“看着老头老太太上了车,你又返回楼里,直到半个小时以后才下楼,手里拎着两大包东西,是什么?”
“不对,我没拿两包东西,我有时候会拿些业主给的旧衣服啊、鞋子啊什么的……”
张弛敲了敲桌子,声音更严厉了:“我最后和你明确一次,不要和我似是而非说什么‘有时候’‘大多数’,听清楚我的问题,那天你又返回楼里,拿了什么?”
“钱……”老赵突然眼眶一红,垂着头无声地抹起泪来,咧开嘴哭的样子,好像瞬间苍老了十岁。
张弛还想问,一直没说话的顾志昌拍了拍他的手,张弛不再说话,两人都静静等着他发泄完压抑已久的情绪。
走出讯问室,师徒两人相对无言。
“你怎么看?”顾志昌首先问。
“本来以为离真凶只有一步,现在看来,还连影子都没逮到。”
“怎么判断得出的结论?”
“师傅你刚才问我准备用什么策略,我是在他开口回答第一个问题以后才决定选用排中律的逻辑推理策略。”
“排中律?这个术语有点意思。”
“说到底,就是非黑即白,我给他两个不可能同时为假的推测,当然,这也是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来量身定做的两个选项。这家伙喜欢避重就轻,遇到实质问题就兜圈子,排中律就不允许模棱两可、含糊其词。他并不清楚我们掌握了多少线索,在逼问下,只能二选其一。”
“所以你相信他最终给出的答案都是真话?”
“也不完全是,我们基本能够确定他在案发时段身处目标范围。至于是不是如他所说的帮助六楼的老太太,这点即使我们没有楼前监控,通过的士司机和老太太也能很快得到印证,他说不了谎。但问题就出在,他在回老太太那里顺手牵羊时,途经四楼的时候是不是一念之差进去犯事?”
“我们掌握的情况是,他的确有动机,他和四楼老太太有过几次争执,都是为打牌的事,还有一次他差点把桌子都掀了。他也是知晓老太太家财务状况的人之一。”
“针对这个情况,我在询问时,又根据他的个性和语言习惯,设置了一套复杂问句。”
顾志昌直摇头,笑着说:“你小子,说起理论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你师傅自叹不如。”
张弛发觉顾志昌在自己面前越来越自谦了,平时的师傅可不这样,他摆手笑言:“这其实是逻辑学家的贡献,复杂问句就是在提问中预设一个前提,不能用简单的肯定或否定来作答。曾经的一项研究表明,合理地设置一些复杂问句,虚虚实实,迫使犯罪嫌疑人在回答一系列问题时多次出现前后矛盾的情况,最后往往能让他们圆不了谎。”
“所以,你就是用复杂问句套出他乘虚进入六楼老太太家偷窃的情况,那怎么证明他没有作案的嫌疑?”
“师傅,你这就是故意考我了,其实你在旁边早就凭感觉得出了结论。我们有证据可以排除他作案的嫌疑,首先是他手里的衣物证据,其次是那几张钞票,要从精打细算的老太太那里验证,应该不难。死者现场的钱包上也可以检测有无他的指纹。”
“的确,凭借刑警的直觉,以他的心理素质和个性,其实已经排除了凶杀案的嫌疑。不过你要记住,证据链的完整、逻辑的梳理,才是结案的关键。”
张弛点点头,无奈地笑道:“没想到大鱼没捉到。无心插柳啊。”
这天,大家的日子都过得不太舒畅。案件当事人还没脱离危险,现场勘查结果还没个定论,基本上案件侦查处于胶着状态,刑警队的每个人就有点无精打采,似乎只有新线索才可以让他们重新兴奋起来。加之A市已经进入初伏,树上的知了正处于壮年期,叫得亢奋,蝉鸣此起彼伏,本身就由于低气压透不过气,再加上这种生物声声入耳的噪音,人就如同装满火药的雷管,随时可以引爆。连初来刑警队的张弛也不得不收敛起大大咧咧的个性,把渗透到血液里的自信暂且先克制一下,走路都不像往常那样一人独占过道正中,怕引起不必要的争端。
大家都明白,线索暂时断了,各种刑技手段在这个事发于老旧小区的案子里,根本使不上劲。但侦查员们从来不会放弃,即使处在煎熬中,也依旧坚持着看似毫无意义的走访。年轻的刑警有了些许余暇,开始恢复中断已久的健身,一时间,平时中午鲜有人光顾的健身房里人满为患。
顾世是健身人群中唯一的女警,穿着一身运动装,平时被警服罩着的玲珑身段此刻显得凹凸有致,格外扎眼。她并不理会男警们投来的眼光,因为她眼里只有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不是别人,就是顾志昌。与其说她是去锻炼的,还不如说她是去监督老爸的。
顾世昌有三高,偏偏还是个运动狂热分子。前一天因为处理案件睡眠不好,第二天窗外第一只鸟叫了,他也起床了,这时候凌晨五点不到。这样一来,血压自然不会低。中午,不服老的他又一身运动装被刑警队的年轻人簇拥着有说有笑地去了健身房,倘若不是女儿柳眉拧成麻花地盯着,他总是会跑上个把小时,再随便塞下几个馒头,灌下一大瓶运动饮料,于是血糖也就噌噌直线飙升了。到了晚上,饥饿感又驱使着他大快朵颐,无肉不欢,血脂有增无减。等到顾世发现他萎靡不振或是嗜睡、眼神不好时,往往已经到了三高齐飞的危险临界点。
顾世为此特意选择性“失忆”,心急火燎地去请教了精通中医养生的陈庭。陈庭还从来没见过御姐范十足的顾世有这样冒冒失失的一面,怔了怔后,知无不言地告诉她说:“你也别急,凡事有因有果。就说高血糖这点,顾师傅的指标已经达到了糖尿病的标准。但从中医角度来说,糖尿病其实又可分为三种类型,阴虚燥热型的需要养阴清热,气阴两虚型的需要益气养阴,阴阳两虚型的则要温阳育阴。”
顾世站在他办公室里,不肯坐下,只是苦笑:“拜托,你这么一说,我更晕了,能不能给点建设性意见?”
张弛做了个Stop的手势:“顾大小姐,您先少安毋躁,陈庭说话风格就是来龙去脉有条有理,你不能打乱他的节奏,欲速则不达啊。”
“怎么哪都有你?我的节奏全被你打乱了。”专心听讲的顾世被他的插话吓了一跳,不客气地朝他瞪去。
对方只是耸耸肩,手里端着画板就往旁边的沙发一坐,不再看他们。张弛一边摹画着眼前心猿意马的两人,一边在心里默念:你懂什么,我就是要在你的世界里无处不在。喜欢也好,讨厌也罢,习惯才是最可怕的力量。
他发现顾世手臂内侧有一道又细又长的伤疤,大概由于时间久了,已经变成比周边皮肤更浅的肉色。毫无疑问,她是瘢痕体质,否则这道看上去创口不深的疤不至于永久留在她身上。他很想知道这道疤背后的故事,想抱抱当时受伤的那个小女孩。
陈庭有张弛的力挺,迷惑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本来已经缩回去的话,按照原有的节奏蹦了出来:“我刚才说的治疗,这个没法现在和你展开,毕竟我不是医生,没法帮顾师傅把脉确认体质类型。但是中医普遍认为糖尿病和饮食密切相关,饮食直接影响着病情的好转或恶化。也就是说食疗非常关键。你们知道是谁最早倡导食疗的吗?”
看到陈庭已经游离于话题之外,顾世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他只能独角戏唱到底:“药王孙思邈曾提出糖尿病患者‘其所慎者有三,一饮酒,二房室,三咸食及面’,也就是说,他就是世界上最早提出饮食治疗的先驱。糖尿病三分治,七分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那你说说看,到底怎么个养法?”顾世仰了仰头,深呼吸一口气,终于问道。她就不明白,平时闷罐子一样内敛羞涩的陈庭,怎么一说起中医来,就成了口若悬河的人,好像站在讲坛上的大学讲师,半天说不到重点。
张弛了解他,陈庭碰到这个话题就有点刹不住车:“我先给你说几个原则。首先,糖尿病人应该多吃高纤维的食物,因为高纤维可以降低餐后血糖和血脂。同时,还要少吃碳水化合物含量高的食物,这些东西容易使血糖升高。还有,糖尿病人切记不能饮酒,他们的肝脏解毒能力较差,喝酒势必会加重肝脏的负担,引发进一步的损伤。另外,要多吃含有硒的食物,补足富含B族维生素和维生素C的食物,B族维生素具有和胰岛素相同的调节糖代谢的生理活性,维生素C则能帮助减轻患者的胰腺负担……”
“我还是麻烦你,帮我列一张食物清单,哪些能吃,哪些忌口。我已经听晕了!”顾世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话。
“过后我会给你列一张养生食物和忌口食物的清单。”
张弛从画板上方瞟了他一眼,表情认真严谨,心想:这小子可真行,就这样追姑娘吗?何况顾世这么高难度的。眼看着顾世都要急得喷火了,他还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掰着手指讲理论。
顾世抬头看了眼钟表,催促道:“快到午休时间了,老顾又要去吃馒头喝饮料了,我听出来了,这两样就是大忌,难怪血糖老高。没时间了,你快说说运动有什么影响?”
“运动是能缓解病症的,没什么特别规定的运动项目,只要根据自己的身体情况来,散步、跑步、打球都行。要注意的就是时间点的控制。如果想要降血糖,要选在进餐后一个多小时再开始热身和运动,效果最好。”
“好,谢谢你,别忘记给我开清单,有劳了。”顾世说完就急匆匆往外跑。她边跑边回头冲在沙发上葛优躺的张弛说:“还愣着干吗?快去帮你师傅打饭去。他肯定已经去健身房了。”
陈庭在后面追着说:“要小心低血糖,运动的时候要带点面包。”
张弛优哉游哉地往外走,经过陈庭时拍拍他的背:“师兄,你这样表现可不行,唐僧一样,念得我都头痛,就算是咬到钩的鱼也会被你吓跑的。”
没等陈庭回过神来,他就大摇大摆地把饭卡往胸前口袋里一揣,拿着门禁卡朝楼下食堂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