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 2)

听见平先生仿佛怒号一般的叫声后,我们便走出休息室,一边猜测着发生什么事了,一边簇拥着走上螺旋楼阶。不知躲藏在何处、刚才一直不见踪影的小珠,也在不知不觉间加入我们,仿佛戒备着什么似的,踮着脚,紧跟在我身后。

打头阵走上螺旋楼梯的文太先生到达四楼鞠子的房间后,刚踏进去一步就突然停下了脚步,我们也自然而然地跟着站在门前。文太先生好像叫喊了些什么,但我完全没听见。我身后的英没能及时止住脚步,咚地撞在了我的后背上。

文太先生一动也不动地僵在原地。

“怎么了?”恭子发问道,可是平先生与文太先生都没有回应。

我怀着不吉利的预感,从裹着骑手套装的宽广后背边,提心吊胆地往屋里窥探。最先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几乎立在房间正中央、脸色铁青的平先生的身姿。

然后,我将视线往下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鞠子倒在房间中央,面朝下趴在木地板上!

不,不仅仅是倒在地上。一把小刀深深地刺在鞠子的后背上。衣服被染成了鲜红色,不,是黑色。

虽是推研毕业生中的晚辈,但我也曾在书中看到过几百次这样的场景,可我知道,不会有人刻意模仿这样的场景。这种事竟发生在现实中,而且被害者是我们的伙伴——我感觉脑袋咕噜咕噜地响,天旋地转,甚至想立刻原地蹲下,这时,在队伍尾端的丸茂先生钻到了前面,同时响起他粗犷的声音。

“什么东西都别碰!”

这粗犷的声音将我的意识拉回到了现实。当然,即使他不说,我也什么东西都不想碰。而且,就算求我,我都不想走进这个房间一步。

丸茂先生侧过身穿过人群,来到房间中央,在倒下的鞠子旁边蹲下,探了探脉搏。然后他立刻就放开了鞠子的手腕,看着手表说道:“下午五点五十五分,确认死亡,嗯。”

被小刀深深刺入后背,流了这么多血,而且身体一动也不动,一定来不及抢救了吧——虽然潜意识里这么想,但是听到如此冷静的判断后,我还是感觉眼前的画面像被冻住了似的。确认死亡,确认死亡,确认死亡……只有这句话在我的耳中嗡嗡作响。

然而仅仅过了三分钟左右,丸茂先生和平先生又像往常一样争吵了起来。

“侦探角色?为什么要有这种东西啊!”

这两个人之间关系不好持续了一阵子了,对此我还是很头疼的。鞠子真是太可怜了,现在是争吵这种事情的时候吗——“哎呀,还要我跟你详细解释吗……”

看着两人争吵的样子,我不由得想起了“双雄并立”这句老话。这两个人,不管在哪里都是具备领导才能和气量的人物,因此才会如此不合吧。两个人年龄相同也是一个原因,如果其中一人年长一岁的话,年纪较小的那个就会退让,争吵也能暂时得到缓解吧。

说什么所有人生来平等,但实际上,近代以来的人类社会,一直是拥有高智商和良好沟通力、行动力的人,自然会处于支配其他个体的位置上,从某种程度看,这对社会来说也是必要的。之前我读过一些动物行为学者写的书,书中说,在参与社会生活的动物集团中——当然也包括人类——拥有领导者素质的个体仅占百分之五。除此之外的百分之九十五都很难获得领导权,也就是说,有领导才能的个体,二十个人里面只有一个,可谓极其稀少。

可是,上帝并不会平均地分配这种人,因此,一个群体中具有领导才能的个体不止一个的情况,当然也会发生。如果是动物,早晚会围绕领导权展开争斗,败北的一方会因自然淘汰而离开族群,从而结束争斗的局面。可是放在人类之间就不会如此简单了,基本上不可能通过比试力气来决定胜败。人类集团往往会因为两个或三个都拥有领导才能的人的互相竞争,最终变得一个都不剩。我们社团,同年级中有两个具有领导才能的人,这对于我们来说毫无疑问是幸运的,但是对于他们本人来说究竟如何呢?

争论还在继续。我正想着也该适可而止了的时候,丸茂先生说出了一句极具冲击力的话。

“毫无疑问这是他杀。而这栋房子现在与外界隔绝了,因此杀害鞠子的凶手必定在我们中间。”

的确如此。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当然,我们大家谁都不希望成为那‘第二具尸体’吧?那么,为了不让凶手有可乘之机,诱导我们往错误的方向推理;同时为防止凶手抹去犯罪证据,为接下来的犯罪做准备,我们应该趁现在,决定谁担任现场指挥,除此之外的其他人都要听从那位指挥的指示来行动。”

丸茂如此说着,并环顾了一圈众人的表情。我与他有了眼神的交汇,还没等我缓过神来,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微微点头了。

只有平先生一个人坚持反驳。

“那么,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承认需要有人担任侦探角色,或者说指挥的人,也没人请你去做啊!”

平先生和丸茂先生又吵了起来,我有些心不在焉,呆呆地站在原地。虽然眼睛在看,耳朵在听,却无法从外界获得一丁点感官信息。

此时惊愕的感觉终于消散,大脑也终于清楚地认识到了现在的状况,我却感到不寒而栗。这次,我是所有人中第一个到达别墅的。其实我昨天晚上就住在这里。而且昨晚我跟鞠子二人围绕着男性和工作的事情一直聊到了天亮。然而现在,鞠子死在了我面前——就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丸茂先生也恰好说出了决定性的发言。

“适可而止吧。杀害鞠子的凶手就是你吧?”

平先生的面色陡然一变。糟糕了。平常很有男子气概、值得依赖的平先生,有一个缺点。

那就是,性格特别急躁——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试试!”

不出所料,平先生大吼起来。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顺便一提,刚才关于动物行为学家的话题,还有后续。

这种二十个个体中只存在一个的、拥有领导才能的稀有个体,若因不得志或出于某些外因而无法充分发挥自身的领导才能,进而被长时间搁置的话,又会发生什么呢?

他会改变自身的领导才能,温顺地成为一个被领导的个体吗?

当然,根据个体的不同,会出现不一样的结果。但是具有越高智慧的动物,拒绝妥协的倾向就越强烈。

比如说,同学校同年级中,有两位受欢迎程度几乎相同且都具有领导素质的学生。两人都秀丽端庄、运动万能,成绩也是互争第一的程度,两人之间的竞争意识自然会很强烈。

在这种漫画里才会出现的设定下,如果真是漫画的话,两人会表面持续对立,同时又在不知不觉间结下深厚的友谊。比如在棒球队中分别担任投手和捕手,一边说着对方的坏话,一边在危急时刻拼命地互相帮助,终于在紧张刺激的甲子园比赛中夺得冠军。然而,现实生活必然不会同漫画一样。不仅不会出现双雄并立的情况,还会像“宁为鸡口,毋为牛后”这句古语所说的那样,如果其中一人当上了学生会会长,那另一个人自然会成为反主流集团的领导者。反正不可能甘居人下,成为副会长。

放在学校里的话,没当上会长的大概会与学生会产生诸多纠纷,搞砸一两个学校的活动,不过最多也就到这种程度了吧。

但要是在现实社会中,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是的,实际上,相比普通人来说,这种人有更高的概率突然做出反社会的行为。有反社会倾向的犯罪者中,拥有高学历、属于社会上层人士的人群比例,高到令人吃惊,这一点已经有数据证明了。

我悄悄地看向满脸通红、正激动地吼叫着的平先生的侧脸。

平先生从走上楼梯到呼喊众人之间,有一段奇怪的时间间隔,丸茂先生刚才提出来了。我虽然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但清楚地听到了那句话。

而且在我看来,对于这一点,平先生是无法给出让人满意的解释的。虽然他也为自己辩解了,还主张丸茂先生是凶手,但却有种迫不得已的感觉。看来,他的确隐瞒了一些什么。

难道说……难道说是平先生把鞠子给……

“哎呀!竟然,竟然!就在刚刚三泽先生主张沙耶加是凶手之后,后续文章竟然就以沙耶加作为视角人物了!简直就像在一旁听到了三泽先生的解答,然后故意使坏心眼似的!哈哈……哈哈哈。”

“到目前为止,视角人物更换了很多次呢。”

“不仅如此,还以不同的视角描述同样的场景。”

“同样的场景,变换视角后,对事情——或者说是事物的看法,差别竟然这么大呀!”

“让我想起芥川龙之介的《竹林中》了呢。这是一部描写被称为‘现实’或‘真相’的事物的危险性,反映出本来应该是唯一的真相,却会根据讲述之人不同而出现各种各样的变化的杰出作品。

“这篇《竹林中》,又被著名导演黑泽明于一九五〇年拍成电影,入围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并被授予金狮奖。更是在一九八二年,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五十周年,从过去历代获奖作品中选出一部最优作品这一纪念活动中,不负众望地当选。黑泽明导演还荣获过金狮奖终身成就奖。不过这部电影不知为何是以芥川的另一部短篇命名的,叫《罗生门》。作为小说,《竹林中》对此后小说界的影响亦可谓不小。

“所谓现代文学,恰好从这个时期,也就是二十世纪中叶开始,‘无法信赖的叙述者’这一概念深受普通读者喜爱。‘叙述者未必会讲述真相’,这种对叙述者的绝对权威的怀疑潮流,迅速并广泛地风靡了起来。这一专门用语,是在美国文学评论家韦恩·布斯于一九六一年所著的《小说修辞学》中第一次出现,但关于实际出现在小说中的首例,学者间存在各种各样的看法。

“讨论最多的就是一九二二年的作品《竹林中》。书中的多位叙述者中只有一人讲述的是真相,其他的叙述者都说了谎——或是至少对真实情况进行了添枝加叶。因此,此作品可以看作是使用‘无法信赖的多位叙述者’这一技法的初期例子之一。在此之前,小说读者只会盲目信任作品中所叙述的内容。而这种每人的讲述只有部分是真相的作品登场后,使得如果以‘文中写什么就是什么’这一单纯的方式阅读,就无法理解作品中隐藏的真相。另外还必须考虑到另一类作品,那就是正相反,没有叙述者,作者也故意什么都不说,读者要在沉默中发现真相。

“芥川龙之介的小说存在语言和翻译的障碍,因此发表后,并未立刻成为全世界畅销的名作。然而巨匠黑泽的电影却获得了前文所述的世界知名的奖项,并在全世界放映。这便是影像的特权,也是我的梦想。之后,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微暗的火》(1962年)和石黑一雄的《长日留痕》(1989年)等‘无法信赖的叙述者’杰作陆续出现,在二十世纪后半叶的世界文坛中犹如耀眼繁星般炫目,但如果芥川——或者黑泽的名作不存在的话,说不定现在也无人能写出这样的作品。可能现如今还没有这样的题材吧,我是这么想的。

“话说回来,这样的写作技法,理所应当的,不仅适用于纯文学,与推理小说也很搭。推理小说有一种类型叫多重解答,‘视角人物只说出了一部分真相’这种思考方法就能很好地融入这种类型中。推理小说的世界中,安东尼·伯克莱的《毒巧克力命案》可被称为多重解答之杰作,本书创作于一九二九年,在芥川龙之介那篇作品的七年后。如果发现伯克莱在某种机缘巧合下曾读过芥川的书的话,将会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但现如今肯定无法得知真相了。那么,我的助手小怜华,你读过芥川龙之介的书吗?”

“唉,怜华我也不知道呀。说到底,这个芥川龙之介是谁的说?”

“刚、刚才我说的话,你有在听吗?是、是个作家哦……”

“是很有名气的作家的说?”

“很有名气的。”

“是吗,那那位作家,至少也该得过芥川奖吧?”

“唉,看来把这个话题抛给小怜华是个愚蠢的选择。那么我们回到谜题中。沙耶加也成了一位主视角人物,这也就意味着,很遗憾三泽先生也回答错误了,果然沙耶加也不是凶手。‘本格推理小说中,作为背景介绍的部分是不允许存在欺骗的,因此主视角人物不可能是凶手。’说这话的可是三泽先生本人呀。如果凶手是沙耶加的话,知道鞠子的死讯而陷入悲伤的这段独白,就全部是弥天大谎了。三泽先生虽然批评二谷小姐说‘应该等一下再进行解答’,没想到这句话也要落到自己头上了呢。嘿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