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2 / 2)

这个世界真是复杂,就好像白天艳阳高照,一样会有阴影处;此刻暗夜降临,一样会有光亮,天上有星星,地面还有路灯。

“啪!”盛大雷点上一根烟,看着远处几个小孩子在一起嬉戏打闹,周边的父母关切地呼唤着孩子的小名。盛大雷面对这种温馨的家庭场景,无法克制自己的羡慕与黯然。

夜幕四垂,月亮率群星攀爬上天空。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小孩子们都被父母领回了家。孤独不期而至,好像此刻的山风和暗夜把盛大雷从头到脚包裹起来了。盛大雷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群遗弃了,在刚刚过去的几个月里,他经历了什么,直到三周前他才明白了个大概。

曾经衣食无忧的自己,只顾一腔热情地扑在爱情上,虽然后来失去了爱情,但是他依然衣食无忧,他又把所有的热情投入到侦破案件中。现在他才逐渐明白,原来所谓的衣食无忧不是凭空得来的,而是要付出代价的。为了自己的衣食无忧,不知道父亲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盛大雷把烟盒中最后一根烟吸完,把烟头在烟盒里捻熄,朝着长凳不远处的垃圾桶踢去,烟盒碰撞了一下垃圾桶口,跌落地面。

太长时间不踢球了,脚法都生疏了。盛大雷起身,走到垃圾桶前,捡起被捏瘪的烟盒,送进垃圾桶。

这时,一个火红的身影还在林荫道中奔跑。这世界上总是有令人钦佩的有毅力的人,不论年纪和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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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h3>

运动与艺术没有区别,几日不练,水准就会跌落。盛大雷认为自己或许也该恢复训练了。

他边向公园大门口走,边用手机约车,等了好久才有司机接单。网络约车也是今年才进入清北,还是新生事物。盛大雷喜欢尝试新事物。黑暗中的手机屏幕光亮清晰,显示车辆距离公园还有3.7千米,他得等一会儿。

自己这趟回来算不算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盛大雷在二爷山公园门口左右徘徊、焦虑。从去年来清北挂职,每次遇到疑难案件或烦心事,盛大雷都习惯来二爷山公园走一走。

公园偶有人还在往外走,都是走向右侧的停车场,公园大门口两侧东倒西歪的都是自行车。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骑车子来,却不骑车子回去呢?盛大雷觉得奇怪。或许是骑了车子来,到公园玩一圈累了就约车回去吧。盛大雷正在胡思乱想时,司机打电话来,盛大雷一抬头看到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从路口拐了过来,打着双闪。

&ldquo;您好!是去朝九晚五酒吧吗?&rdquo;司机是本地人,按照约车公司的规定例行公事。盛大雷&ldquo;嗯&rdquo;了一声,漫无目的地望向车外黑魆魆的世界。车子拐向大路时,盛大雷好像看到一个人从公园里出来,在那堆自行车中找了一辆。还是有人体力好,能骑车来还能骑车回。

车子从黑暗的郊区往人类聚居的霓虹世界驶去,仿佛急于逃脱。

朝九晚五酒吧已成为这座城市的时尚地标。虽然不是周末,依然满座。盛大雷挤进浮躁激烈的人群,年轻男女&ldquo;嗨嗨&rdquo;地叫喊着。哪座城市都有纸醉金迷的人群,他们都喜欢黑夜出动,他们都属于夜的熟客。有人端着酒杯,从吧台前的高凳上离开,他赶紧坐过去。

盛大雷很喜欢坐吧台旁的高凳,因为这种高度的凳子与他的身高匹配,会让他的腿舒展开来。他两脚呈外八字踏在地面上,点了一杯青岛啤酒。低落的情绪暂时散去,这就是酒精给人带来的好处!

酒吧里在放《谍影重重》的原声主题曲,起伏不定的节奏烘托出波谲诡异的氛围。说来也有意思,马特&middot;达蒙主演的这个系列的电影,盛大雷直到工作后才在一次培训的闲暇时发现,他喜爱得一发不可收。

这是讲一个间谍寻找自己身份真相的故事,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断地失去所爱的女人&hellip;&hellip;盛大雷现在想来,发觉电影和现实如此相似。

背景音乐结束,酒吧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两名跟盛大雷年纪相仿的男子体格健壮,没有摇滚青年的怪异发型,分别抱着吉他和贝斯走上台,开始演唱。

&ldquo;追上嫌疑人追不上爱人的高跟鞋,磨得发亮的警服包裹着沧桑岁月&rdquo;,这句歌词吸引了盛大雷的注意力。&ldquo;理想照进现实真的不容易,沉默的功勋模糊了满身疲惫伤痕&rdquo;,这句直接让盛大雷入了迷。

台上这两名男青年难道也是自己的同行?盛大雷抬头仔细打量,却瞥见身边的一个长发妙龄女郎频频望向自己。当两人眼神对焦时,女郎一手拂起头发,一手端酒;当她把酒杯送到唇边时,边饮酒,眼睛却边从杯沿儿直视盛大雷。

盛大雷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盛大雷曾经成过女人的猎物,一度对这种女人心生抗拒,甚至是畏惧。工作后,他发现这类女人好像具有攻击力和侵略性,实际上往往又最容易成为被害人。

盛大雷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被停职前遇到的那个奇怪的案子,被害人会不会也是这种类型呢?那个受害者也是一位女性,名叫李翘,26岁,清北一家民营外语培训学校的口语教师。

李翘比较符合大众审美,高挑个头,挑染的酒红色长发。流利的外语让她在清北随便可以找到工作并赚到钱。她热爱生活,算得上兴趣广泛,喜欢旅游,爱看《007》和福尔摩斯那类侦探悬疑小说。

确切地讲,李翘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本地人了。因为除了出生在清北,15岁她就跟着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离开了清北,中间或许偶尔回到清北。其他时候她都在外地的各个城市。直到25岁,也就是她死亡前的半年多她才再次返回清北。

李翘的家庭情况,简而言之就是常见的那种不幸:从小父母离异,母亲跟人跑了,父亲再娶,继母恶毒。等到稍微大些她才明白父亲和继母是&ldquo;毒友&rdquo;&mdash;&mdash;吸毒之友。

她半年前回到清北时,她的父亲早已吸毒过量身亡。李翘回来做什么?在这座充满痛苦回忆的城市,她既无遗产可继承,也谈不上有落叶归根的老人心态。

盛大雷在案发当晚刚好替人值班。现在想来,那晚充满了许多现在依然难以言喻的预兆和信号,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叵测阴谋。

先是7月31日下班前,父亲又来电话问是否请好了第二天的假,盛大雷笑答早提前一周就请好了。挂了父亲的电话,盛大雷开始简单收拾办公桌,准备下班。这时,他接到侦查大队大队长老刘的电话,说是家里有急事,脱不开身,问了队里其他几个领导,都无法替自己值今晚的班。

侦查大队工作性质特殊,每晚都必须有一名大队领导值夜班,从晚上8点到第二天早上8点。来清北的这段时间,老刘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照顾盛大雷。尤其是在夏璋和盛大雷发生分歧时,老刘总是站在盛大雷这一边。与其说是偏袒,不如说老刘跟盛大雷是一类人。

盛大雷盘算了下时间,估计父亲第二天也得早上才到,就答应了老刘。盛大雷给父亲打电话,电话关机了,于是就发了一条短信。

后来盛大雷才明白,那天老刘找自己替班,是有预谋的,或者说是有意为之,绝非偶然。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答应值那个班,事情会不会就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发展呢?盛大雷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

他怨自己对很多事情不够敏感,平日里破案的天赋在那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之后他又接到的那个电话应该引起自己的警觉的。

那晚10点刚过,他又接到公安部刑侦局值班员的电话。这是同一天里第二次打到盛大雷的办公室座机,例行公事般地询问盛大雷挂职的情况。

事后盛大雷才明白这个电话是为了确定当晚自己在队里。盛大雷莫名其妙地刚挂上部里的电话,手机就响了起来。盛大雷的父亲盛坤突然打来电话,电话里什么都没说就挂断了,他打过去就无人接听了。

8月1日是盛大雷的生日,当时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专程来清北给自己过生日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只是父亲来清北的目的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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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h3>

当时的盛大雷在清北刑侦界已声名鹊起,办过的几个案子令同行印象深刻。按照他的经验,应该发现这些电话之间或许是有某种神秘的内在联系的。就在盛大雷坐在办公室里,试图在脑海中建立这两个电话之间的联系的时候,一声惊雷,紧接着闪电瞬间在夜幕中劈开一道道裂隙。

全局指挥部凌晨开始部署特殊天气人身财产安全保障工作电视电话会议。电视电话会议结束后,盛大雷夹着笔记本回到自己办公室。

伴随着一个个惊雷,又有电话响起!就是这第三个电话,打断了盛大雷的思考,也或许是突然的雷雨转移了他的注意力。第三个电话的到来让他没有时间再去思考之前的事情。

第三个电话打到了隔壁侦查大队值班座机,值班内勤接电话后,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推门报告:&ldquo;派出所打电话来,清朗别墅发生命案,要求刑警支援!&rdquo;

对于一个人口不足300万的三线城市而言,发生命案并不常见。盛大雷看了一眼手表:12:45。他披上警服外套,戴上帽子,带上另外两名当晚值班的队员,冲出大楼时,外面瓢泼大雨。盛大雷带人冲进雨夜,发动了队里的捷达,路上又向领导汇报了情况,并通知法医队等相关人员。

密集的雨水拍打着车窗,好像在暗夜中有无数看不见的魔鬼试图冲进来。

清朗别墅,是清北市这几年开发的高档小区之一。房子都是独栋欧式建筑,跟青岛八大关的老房子有些相似。盛大雷赶到现场时,小区院子里警灯闪烁,给密密麻麻的雨线染上了一层赤白和柠檬黄。现场已经拉起了橘色警戒线。几个警务人员都披着黑色的警用雨衣,好像中世纪的一个个修道士,在大雨里穿梭。

盛大雷撑着从车后座拿出的黑色大雨伞,派出所所长摘下雨衣上的帽子,凑到伞下,趴在盛大雷耳旁,大声喊着说明情况:凌晨12:30从市局110指挥中心转过来一个报警电话,报话器传出所里值班员报告,清朗别墅有人报案,发现一具女尸。根据报警人提供的信息,他们立刻出警。

盛大雷跨越警戒线,在所长的引导下,走向陈尸现场。据保安介绍,这个小区实行封闭式管理,晚上11点整交接班时,保安发现小区正门口到西南角的三个监控录像都不正常,具体说就是失去了监控画面。

值班保安调试了一会儿,未果,于11:15向领导报告了监控录像故障的情况。物业经理一方面给监控设备公司打电话要求派员前来修理,另一方面要求当晚值班的保安员每隔半小时巡查一遍正门口到小区西南角这片区域。监控设备公司工程维护人员到达小区的时间是11:40。

保安也严格按照领导要求,于11:00&mdash;11:30冒雨巡视了一遍失去监控的区域,一切正常;12:00&mdash;12:30应该再次巡视了一遍这个区域,因为天气原因,保安没有按照之前的巡视方案,而是简化了路线,在小区中间的道路上走了一圈,12:20就提前回到监控室。这时工程维护人员已经修理好了系统,故障原因是一根连接线磨损导致内金属折断。

当时,维护人员和保安坐在屏幕前,随便聊了会儿天。维护人员抽了一根烟,凑到其中一块刚维修好的监控视频屏幕前,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点,问了一句:&ldquo;这是什么?&rdquo;

两个保安凑上前仔细端详,西南墙角拐弯处的一棵大松树下好像站着一个人,而且还在小幅度地摇晃。

其中一名保安立刻奔出去。几分钟后,保安室的保安和维护人员都听到了一声恐怖的尖叫,值班室的报话系统响起刚才出去查看的保安员的声音:&ldquo;快快,快来人!有人死了!&rdquo;

死的人就是李翘,当时的场景现在还深深地印在盛大雷的脑海里。当时已是盛夏,枝繁叶茂的大松树下,吊着一个姑娘,双手被捆在身后,嘴巴半张,看不到舌头,长发被绳子捆在一根粗树枝上,两脚勉强着地,鞋子已经不见了,因为有巨大而茂密的树冠遮挡,白色连衣裙上方还留有许多血渍,下颌和胸口有三对对称的伤口,脖子周围有一圈血洞。导致李翘致命伤的凶器是什么,至今没有被发现。

当盛大雷绕到女尸身后,弯腰端详捆绑手腕的绳索并琢磨其特殊打结方法时,发现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腕表!也就是被称作&ldquo;手表中的蓝血贵族&rdquo;的奢侈品牌。盛大雷的父亲有一块该品牌的男表,当时是从欧洲买回来的,折扣价50多万元人民币。

百达翡丽重质不重量,慢工出细活儿,追求完美,现在每年的产量只有5万块,品牌诞生到现在180年也不过生产了50多万块表。盛大雷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爱彼表,跟李翘的腕表对了一下时间,分秒不差。盛大雷还记得百达翡丽的广告词是:&ldquo;没人能拥有百达翡丽,只不过为下一代保管而已。&rdquo;

看被害人的容貌应该还很年轻,应该还未婚。

盛大雷盯着女尸无力下垂的腕上的那块腕表,黄金和钻石散发出的都是钱的味道。她是做什么工作的?这么昂贵的腕表依然在,说明凶手不是谋财。

由于突如其来的大雨,除了那些伤口,尸体裸露出来的其他部位都呈现苍白色,连嘴唇都泛着青光。突然一道闪电,挂在树上的尸体的眼球好像突然亮了起来,同时被风猛吹而向前晃动了一下。盛大雷的汗毛也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据法医队的现场勘验,死因是下颌和胸口被尖锐物体刺穿,血液喷溅,死亡就在一瞬间。刑侦支队长也来到了现场,大家冒雨分头勘查现场,分别发现西南墙角有一片爬藤有被扯断或蹭断的枝叶,由此初步判断应该是犯罪嫌疑人从此处把李翘运进院子,并制造了现场。关于李翘是死之前还是死之后被挂在松树上的,还有待进一步的研判。

盛大雷绕出小区,沿着小区外墙走到西南角,雨悄然停了。就是那一刹那,除了树枝、屋檐上的水滴向下坠落的声音外,整个天地安静了下来。

盛大雷看到马路对面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湖,没有任何监控录像。小区监控设备在当时出了故障,这一切都显得准备得那么充分。她是自己&ldquo;爬进&rdquo;别墅区的,还是被人&ldquo;运进&rdquo;别墅区后再杀死的呢?

一切都令人不适,也令人不安。并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奇特的命案现场,还因为待盛大雷回到刑警队,他的人生才开始真正遭遇一场无法预料的厄难&hellip;&hell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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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h3>

那名长发女郎走过来时,她双眸中赤裸裸地刻着&ldquo;欢迎勾搭&rdquo;四个字,肉色丝袜包裹的长腿有意无意地蹭着盛大雷的膝盖。酒吧真不是邂逅真情的地方,盛大雷有过教训。他把膝盖调整了一个方向,低头喝酒。女郎盯着盛大雷手腕上的那块表,显然有些吃惊,这更坚定了她搭讪的决心。

&ldquo;害羞啊!&rdquo;长发女郎直了直腰,嗔怪道,&ldquo;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rdquo;

盛大雷还是不说话,掏出一支烟,&ldquo;啪&rdquo;的一声,长发女郎递上点燃的火机。盛大雷盯着摇晃的小火苗,有些不知所措,他一直都不知道如何应对特别主动的女人。

台上的两名歌手已经谢幕,消失在后台。&ldquo;啪&rdquo;的又一声响,已经燃起的火焰旁又燃起了一簇火苗,一只皮肤白皙的手掌握着另外一个火机递到盛大雷的烟前。

今晚这是怎么了?盛大雷攥着火机的左手都是汗,无奈地慢慢抬头。

是丁海琳。她身体前倾,短发俏皮地从双耳后面溜到前面。&ldquo;亲爱的,不好意思,我来晚了!&rdquo;

丁海琳不顾长发女郎投过来刀子般犀利的目光,只是朝着盛大雷微笑。她的笑没有威胁力,甚至还带点儿鼓励。

盛大雷把烟凑到丁海琳的火机前,用力吸了一口,烟头红红地闪烁起来,再抬起头。丁海琳突然娇嗔一声:&ldquo;别动!&rdquo;她小心翼翼地把盛大雷鼻梁上的创可贴揭了下来,然后用右手小拇指轻轻把创可贴粘连在皮肤上的一点胶渍揉去,这才又温情地端详着盛大雷,并满意地点点头。

长发女郎已经冷哼而去,丁海琳把火机还给身后桌的客人。

&ldquo;事情进展得怎么样?有新消息吗?&rdquo;盛大雷明知故问,顺便打量了一下。丁海琳换了一件白色衬衣、蓝色牛仔裤和白色旅游鞋,真是酒吧里的一股清流。

&ldquo;队里现在像是无头苍蝇!&rdquo;丁海琳无奈道,脑海中浮现出夏璋故作镇定地指挥与部署的情景。丁海琳抽回神志,瞅着盛大雷的鼻梁,创可贴已经被揭掉,结痂部位颜色变浅,应该会很快痊愈。

&ldquo;喝一杯?&rdquo;盛大雷向调酒师招招手,他知道她一定对自己做了许多功课,否则不会到这家酒吧找自己。

已是凌晨,酒吧里人更多了。盛大雷让出自己的座位给丁海琳,自己胳膊支在冰凉的玻璃吧台上,斜站着,在手机上搜索刚才乐队现场表演唱的那几句歌词。这才发现他们果真是一个由警察组成的原创乐队&mdash;&mdash;南里乐队。南里!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的校址就在北京木樨地南里一号,不会是自己的校友吧?

&ldquo;当时怎么就确定李翘案是系列杀人案的开头?&rdquo;丁海琳的婉转潇洒与她的直率尖锐居然毫不违和。

&ldquo;我当时就把信交给了队里,讲了我的推测!&rdquo;盛大雷干了杯中酒,放下手机道,&ldquo;没人信我,可能当时已经把我当成了嫌疑人!&rdquo;

丁海琳杯中酒多,但她也干了,提议道:&ldquo;这里吵,我们出去走走吧!&rdquo;从丁海琳来青岛找自己开始,盛大雷就知道自己很难拒绝她的要求。她的要求不具备威胁力,跟其他那些对自己主动的女人不一样,但是她的要求很像一种无法抗拒的东西,盛大雷只能想到&ldquo;命令&rdquo;这个词。但是她并不会给人带来被控制的不适,只是让你很难拒绝。出了酒吧,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ldquo;仪式感是处心积虑的表演。&rdquo;盛大雷小心措辞道。

&ldquo;如果某人或所有人看不到,他就会继续&lsquo;表现&rsquo;。&rdquo;丁海琳推测道。

&ldquo;我觉得他想表演给某人看!&rdquo;盛大雷继续说,&ldquo;如果明天再死一个人,这就绝对不是我自作聪明了。&rdquo;

&ldquo;应该是今天!&rdquo;丁海琳歪头看着盛大雷,盛大雷倏地觉得她跟之前自己心底最深处的那个人的身高差不多。为了遮掩自己的走神和遐想,他顺口问了一句:&ldquo;只能等?&rdquo;

&ldquo;我们去广场吧!&rdquo;丁海琳指了指马路对面的萨满广场,刚才进酒吧前广场舞大妈们早已鸣金收鼓回家了。

盛大雷低头看了眼手表,再一抬头,丁海琳已经大步流星地过马路了。盛大雷欣赏她的大步幅,当然这意味着首先要有腿长且直的优势。只是现在好像并不是意乱情迷的时机。

清北是萨满教的发源地之一,前些年申请了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然后就建了这座广场。广场的中央是一尊近4米高的萨满巫师的造像,坐落在1米高的方形石坛之上。

所有被神话的人,都要体现出高高在上的权威感,譬如宝座高悬的皇帝、宗教场所的神像以及眼前这尊萨满巫师造像。

在青岛的时候,丁海琳就已经把上周的人命案知无不言地告诉了盛大雷。清北水泥厂废弃的厂房,8月26日,也就是上周一早上8点准时爆破。

按照惯例,爆破前要排查厂房内部,确定没有任何人员。早上5点,爆破公司就派员对即将爆破的厂区进行了地毯式排查。新中国成立后不久建立的水泥厂占地面积巨大,好在爆破公司之前根据设计图纸,安排好了排查方案,排查队员按部就班。不到一个小时,排查基本结束。排查队员例行公事结束工作,大家在厂区外300米处的爆破队指挥点报告情况时,爆破队指挥员突然指了指厂区大门口旁边的一栋水泥房屋,询问队员是否检查过。

因为这栋水泥房屋并不在设计图纸上,应该是后来加盖的,严格来讲,这栋房子并不在厂区内部,所有的排查小组都没有被安排去排查这栋房子。爆破队指挥员看了看表,距离原定爆破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便安排其中一组排查员去检查那栋房子。两个排查员嫌爆破队指挥员多此一举,磨磨蹭蹭地走向厂区大门。

水泥房子应该是后来专门做通信传达使用的,倚厂墙而建,朝向厂门一侧是巨大的窗口。排查员凑上去,发现窗玻璃早没有了,几根宽木条从里面把窗子封上了。门在相反的一侧,两人绕过去,发现门居然上了锁。好在是明锁,年纪小的排查员从墙脚捡了一块碎砖,三下把锁敲落,顺势一脚把门踹开了。

晨光照进黑魆魆的房子,两人仿佛看到阳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有个人影,喊了两声,没人回应。年纪大那个的在门口里面的墙壁上摸到了电灯开关,试着反手摁下开关,灯没亮。这不奇怪,厂房废弃很久,早已断电多年。

这时报话器里传来爆破队指挥员的催问声,年轻的排查员打开手机手电筒,先进了屋子,年纪大的排查员随后跟进。两人慢慢靠近那个人影,随着两人眼睛逐渐适应黑暗。那个年轻的排查员手机灯光先照到了一个人的脚,然后向上照,一个悬吊于屋梁上的年轻女尸的背影彻底吓呆了两名排查员。

两人没敢绕到前面看尸体的样子,就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水泥屋。也不能怪他们胆小,因为那个尸体的死法跟清朗别墅女尸的死法几乎一模一样。头发被绳索吊在屋子的顶梁上,双手被捆在身后,双脚勉强着地,脖子一圈都是伤口,致命伤是下颌与胸腔之间对称的三对创伤。

凶器依然没有找到,根据伤痕鉴定,&ldquo;水泥女&rdquo;脖子周围那圈小血洞还有下颌与胸腔上的三对更深的创伤几乎是同时出现的,这一点与李翘的法医鉴定也完全相同。

什么凶器可以同时造成这些致命伤?现在依然是一团疑云。

这具水泥屋女尸的身份现在依然没有被查证,成了一起无名女尸案,侦查大队把这具女尸暂称为&ldquo;水泥女&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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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h3>

夏璋没有蠢到极致,他主动推翻了自己之前的判断,认为8月26日的&ldquo;水泥女&rdquo;案与8月1日李翘案或许有关联。他一方面组织侦查大队主力全力以赴地翻看之前积压的悬案,寻找类似的作案手法,另一方面又借调其他队里的力量查阅这些年刑满释放人员的档案资料。

他之所以大海捞针,是因为现场连一枚指纹、一根头发、一个脚印&hellip;&hellip;这类常规的现场证据都没留下,或者说在刑警展开调查前就已经被全部处理干净了。

法医给出检查结果:&ldquo;水泥女&rdquo;生前并没有被性侵。夏璋认为作案者如此冷静缜密,想必是个老手,保不准是这个废弃屋子的&ldquo;常客&rdquo;。

侦查大队至少有一个人没有按照夏璋的指示以常规方法去看待这起案子,虽然这个人资历很浅,又是初来乍到。但这恰恰就是她的优势&mdash;&mdash;不会被旧有的思维捆绑住&mdash;&mdash;这个人就是丁海琳。

她翻看技术队现场拍的所有照片,她没有从被挑选出来研判为&ldquo;有用&rdquo;的照片看起,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从那些被淘汰的边角料看起,然后她发现了那间屋子墙面室内涂鸦的几张照片。

她调出照片的电子底版,放大细看,然后立刻独自去了一趟&ldquo;水泥女&rdquo;的案发现场。即使她是下午到水泥厂门口那个废弃的值班室的,站在房子门口,她也能感觉到房子里透出来的阵阵阴气。

她记得现场调查报告写明了:&ldquo;水泥女&rdquo;是背朝屋门悬挂,她面朝着被木条封上的窗框。丁海琳打着手电走到那扇窗户前,发现墙面上有许多零乱的字迹,还有涂鸦。她看窗框上遗留的碎玻璃,裂口处遍布尘埃,可见,玻璃被砸碎很久了。但是,那些封着窗框的木条中有一根看起来很脏,切口却是崭新的。她仔细端详这根不起眼的木条,发现它上面共有四根钉子,这些钉子比其他木条上的钉子新,而且型号也不同。

她掏出放大镜,凑近木条,一点一点地查看,在木条一个不齐整的切面发现了一缕纤维。她小心翼翼地把纤维装进证物袋,又小心翼翼地撬下这根木条,翻过来一看,上面有红章印,可以看到一组编号&mdash;&mdash;&ldquo;0903&rdquo;。

回到刑警队,她把发现的那缕纤维与吊在&ldquo;水泥女&rdquo;头顶的绳索材质进行比对,结果完全相同。她立刻在会上把这个发现提了出来。夏璋先是对她的擅自行动表示皱眉,紧接着宽容地笑道:&ldquo;凶手的绳索在屋子里留下痕迹很正常,这无非说明他在作案时可能趴在窗框的木条上向外张望,观察屋子周围是否有人。&rdquo;

当丁海琳把木条后面的那组数字提出来时,老刘想起了盛大雷曾经跟他提到一封信里也有一组数字。当老刘试图把丁海琳发现的新线索和盛大雷当时提到的那封信联系到一起时,夏璋的笑容迅速消失了,嘴角一歪,表现出了一种不屑,直接转入下一个话题。

丁海琳看到夏璋的表情就明白了,多说无益,他根本不会重视自己发现的线索。但是她看到会上老刘的表情时,她想,老刘,还有那个盛大雷,或许才是自己的志同道合者。

正是从那时起,她下定决心找出案件的真相,并不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对于知己,她有独特的嗅觉。对于为人处世,她有独立的思维。就像当年在军校里,她遇到过一个特别的人曾经对她讲过一个与爱迪生有关的故事。

科学家尼古拉&middot;特斯拉在21世纪才算真的出了名,原因是作为第一款在全球销售的无人驾驶新能源汽车,特斯拉的品牌名称就是向这位当年在世时并不那么著名的科学家致敬。特斯拉曾给爱迪生&ldquo;打工&rdquo;,爱迪生承诺在特斯拉帮他改进发电机后支付他5万美元,然而爱迪生欺骗了特斯拉,特斯拉愤而辞职。

爱迪生发现直流电后,电器得到广泛应用,而同时电费却十分高昂,所以经营输出直流电成了当时最赚钱的生意。1885年,脱离爱迪生公司的特斯拉,遇上西屋公司负责人乔治&middot;威斯汀豪斯,并在其支持下于1888年正式将交流电带给当时的社会。

中国学生学习的各类教材中的爱迪生是一个勤奋而伟大的科学家,其实他还非常善于商业运作,很有经营头脑,甚至为了个人利益对技术推动社会进步设置障碍。

为了打击特斯拉的交流电,爱迪生以交流电电死狗、猫等动物为由让大众对交流电产生危险的印象,最后甚至参与电椅的研发。尽管爱迪生极尽所能地打压,但事实证明,交流电才是适合社会所需的供电系统。如今交流电已经成为工业和社会供电的主流,已成为现在社会的生活必需品。

丁海琳当时在军校的课堂上听这个人讲这个例子时,不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有多大,她都确信这个人是一个真正自信的人。因为没有多少老师愿意讲述这种不要迷信权威的生动例子。也正是在这位老师的指引下,丁海琳开启了对人生的一种崭新的认识和体验,并经历了幸福与痛苦的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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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h3>

据联合国国际劳工组织估算,每年世界上都会有250万人口失踪,当然失踪原因很多,其中也包括像&ldquo;水泥女&rdquo;这样被杀害了却无法确认身份的人。

盛大雷朝着驶来的出租车横切右臂时,对丁海琳说:&ldquo;我现在查不了案,你知道的。&rdquo;

&ldquo;你当参谋,具体的事儿我来!&rdquo;丁海琳给盛大雷拉开后车门时递给他一个档案袋,问道,&ldquo;你为何回来就去二爷山?&rdquo;

丁海琳看着盛大雷那辆出租车扬长而去,静止在原地。

出租车穿过市政大道,笔直向西,在立交桥上转个弯,下桥后停在了一栋崭新的白色高楼前。盛大雷下车,盯着楼顶的红十字霓虹灯发了会儿呆,夹着档案袋,拾级而上,进楼。

丁海琳乘坐另一辆出租车前往郊区,司机听了目的地,心里犯了嘀咕。但是从后视镜看看车上这位年轻貌美的姑娘,他仿佛下了决心,踩下了油门。

盛大雷穿过比清晨菜市场还热闹的急诊大厅,上了电梯,直升五楼。重症监护室外的咨询台趴着一个小护士,只能看到白色的护士帽和年轻的辫子。盛大雷悄声经过酣睡的小护士,走向走廊的尽头。走廊两侧都是对称的病房门,一模一样,只有门上的数字不同。还有一点不同,就是只有0514病房门口摆了一张凳子,黑色人造革的圆形凳子面、三条银灰色的金属腿支撑着上面一个四仰八叉的协警,协警轻轻打着鼾。

盛大雷走到门口,隔着门玻璃向里面看,病床上躺着的人被包裹得像一具木乃伊,仅露出的两眼也紧闭着。如果不是身上连接的各种管线和反映在旁边检测仪器屏幕上规律起伏着的红白绿色的电波线,看不出一点生气。

这个人是盛大雷从小眼中的参天大树,稳健、坚强、睿智、成熟,值得信赖。在这棵大树的遮蔽下,盛大雷几乎没有经历过什么苦难。即使经历了挫折,回到这棵大树旁边,风雨如晦的世界也会被隔离开。大树不应该躺下,大树应该挺立。盛大雷期待眼前紧闭的眼睛睁开。有一秒钟,他甚至一度产生幻觉,那个人真的突然睁开了眼睛,隔空望着自己。

现在盛大雷知道那双眼睛还隐藏着许多自己不知道的秘密。盛大雷记得这双眼睛上次望着自己时,有绝望,有恳求,还有来不及诉说的无奈。虽然那是隔着屏幕,回放当时的现场录像时看到的,但他确信那个眼神是投向自己的,即使当时自己不在现场。

那一瞬间仿佛定格在了盛大雷的脑海中,包括随后发生的剧烈爆炸与腾空的火焰,录像在那一刹那也被热浪烘烤得震颤不止。而当时,盛大雷正在冒雨赶往清朗别墅陈尸现场的途中。到现在为止,盛大雷依然不知道当时那一眼的含义,一切依然是谜。

公安部、北京市公安局和清北市公安局已布局四年,来探查一个庞大犯罪集团的真相,而了解真相的关键人物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难料。盛大雷这次回来,是强迫自己也是鼓励自己,努力揭开遮蔽着自己生活的秘密。

整层楼能听到两个声音,一个是距离盛大雷很近的协警的打鼾声,另一个是远处某个房间里的水流声。不对!还有一个声音&mdash;&mdash;脚步声!虽然这个脚步声很轻、很谨慎,但是盛大雷能够感觉到,声音是从开着门的楼梯间传来的。盛大雷屏气聆听,那个脚步声却消失了。这座建好不到一年的大楼是清北现在最现代化的医院,虽然外表光鲜亮丽,适合拍《急诊室的故事》那种言情剧,但是楼梯间却像很多现代化的大楼一样,只是简陋的水泥面。

盛大雷迅速悄声走向楼梯间,下到二层就听到了一楼的杂乱人声。盛大雷经过一楼,继续向下。一层到地下一层的楼梯明显比其他楼层要长,盛大雷出了楼梯间向旁边一闪,绕到一辆黑色奥迪Q7车尾,迅疾蹲下,屏住呼吸。

他从车底盘下看到一双黑色的中帮军用训练胶鞋,上面是黑色的裤子,看不出材质。这双鞋迟疑地小幅度挪动,鞋的主人应该在根据情况做判断,训练有素,然后也向盛大雷藏身的这辆车后快速移动。

盛大雷轻轻地转过车尾,前后一秒钟,那双鞋紧跟着挪到了刚才盛大雷藏身的位置。

盛大雷把档案袋卷成圆筒,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闪挪,起身把圆筒指向了那双鞋子主人的后脑勺。&ldquo;不许动!&rdquo;盛大雷怒喝一声。这是当年在公安大学就训练成习惯的配套动作和嗓音,震慑力从未失效。果然,蹲在车尾的那个男人双手举起来,不敢回头。

&ldquo;什么人?&rdquo;盛大雷气势撼人。

&ldquo;自己人!&rdquo;

&ldquo;说!&rdquo;盛大雷的嗓门惊人,在地下车库里嗡嗡回响。

&ldquo;盛大雷,别冲动!证件就在屁股口袋里。&rdquo;

盛大雷正要弯腰,手机突然振动起来。盛大雷没去掏手机,而是用空着的左手从那人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夹子。他太熟悉这个夹子了,因为他也有一个,只是三周前连同配枪都上缴了。漆黑的亚光皮,比身份证大一圈,这是他的职业通行证。

盛大雷左手大拇指撬开夹子,上面是金属质地的金色麦穗,包围着一圈藏蓝色,正中心是国徽,国徽的下面是金山岭长城。下方是一个相貌平常的证件照片,照片下面显示此人姓名为&ldquo;吴新年&rdquo;,再下面写着&ldquo;公安部刑事犯罪侦查局&rdquo;,最下面是一串六位数的警号(3),编排特点跟盛大雷之前的那个一样。

这个叫吴新年的人转过身,盛大雷确定自己在局里从来没有见过此人,也没听说过此人,估计他是自己来清北挂职后入职的。盛大雷一言不发,把证件扔到那人怀里,瞪了那人一眼,转身而去。

手机持续振动,盛大雷向停车场出口的斜上坡走去,接起电话。

&ldquo;我比对了这两个案子的情况,数据分析还真是有些值得寻味的细节!&rdquo;电话那头的人兴冲冲地说道。

&ldquo;你把情况都发我手机上吧,我一会儿回家看。&rdquo;空气里都是医院的消毒水味儿,盛大雷走出地下车库,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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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h3>

在回家的出租车上,盛大雷已经用手机翻看了收到的比对数据和线索。进了家门,他立刻打开电脑,开始搜集资料。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盛大雷觉得自己脑海中的千头万绪有了一些不明显的连接点,只是这些连接点还需要进一步的证实。手机突然响了,是丁海琳的电话。

&ldquo;当时寄给你的那个信封,与清朗别墅物业公司免费赠送给业主的信封是同一批次,那是他们当初定制的!&rdquo;

盛大雷眼睛一亮,在黑暗中沉默,他已确定这个丁海琳非同一般。

丁海琳又试探着问了一句:&ldquo;是不是已经晚了?&rdquo;

盛大雷看看电脑日历上显示的已是9月3日凌晨3:58。

盛大雷在黑暗中点点头,没有出声。

&ldquo;队里给我打电话,我一会儿给你打过去!&rdquo;丁海琳口吻紧张了,这是盛大雷跟她认识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或许,不幸已经发生了!

果然,几分钟后丁海琳打电话来,言简意赅:凌晨12:01,市局110指挥中心接到报警电话,一名女子求救,自称有人要立刻杀自己,其他什么信息都没说就挂断了电话。

到了凌晨3:35,有两名青年报警说在二爷山公园发现一具女尸。盛大雷根本不用问就知道,这起命案一定跟自己今晚在电脑上查的这两个案子有关联。

盛大雷赶到二爷山时,已是凌晨4:47,公园门口停着五辆警车。盛大雷从出租车上下来,一个年轻警察怀疑地盯着他,从头到脚地打量,对着挂在右肩膀上的对讲机讲了一句话,手扶着警用装备上的枪套,向他走过来。从其中一辆警车上又下来一个年轻警察,也加紧步伐,向这边靠近,形成夹击之势。盛大雷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的阴影里,撇撇嘴,苦笑。同行把自己当犯罪嫌疑人已经不是头一次了。

&ldquo;自己人!&rdquo;丁海琳从公园里面出来,挥挥手中的手机,向这边跑来。

那俩年轻警察看着丁海琳,转回警车附近。盛大雷跟着丁海琳进了公园,穿过广场,沿着山坡向上走。

&ldquo;宋威,44岁,11年兵龄,转业回来在市城建局工作,六年前下海,企业风生水起。&rdquo;丁海琳摘下警帽,夹在臂下,继续道,&ldquo;平日里不怎么应酬,一般在家吃饭,饭后开车来这里跑步。丈夫是当年的战友,婚后无子。昨晚饭后,宋威照例出去跑步,10点没回家,打电话能通但没人接。11点她丈夫就向当地派出所报案。派出所例行公事。&rdquo;丁海琳补充道,&ldquo;她一般9点前一定会回家的。&rdquo;

盛大雷知道兵龄超过十年的人难免会有一些终身坚持的习惯,比如时间观念、生活规律。他也清楚公安部门处理家人报失踪案件的流程,基本上不会立刻展开搜寻,因为大多数报案家里失踪的成年人,十几个小时后就会出现。当然,也有人因为错失搜寻的最好时机,再也没有出现,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ldquo;凌晨三点半左右,两个在公园里偷松果的青年发现了尸体,用手机报了警。&rdquo;丁海琳交代完基本情况,递上一套技术队的白色衣帽、鞋套、口罩和手套,小声说,&ldquo;他也在!&rdquo;

盛大雷心领神会,换上全套衣服。尸体所在的树林是公园山路的拐弯处,拐弯处堆积着一些沙石和水泥袋,路沿儿外面的泥土上有沙泥围成的一个圈子,里面还有没用完的水泥。此处正在修理路基,但还没完工。

树林里人影幢幢,手电和专门的照明灯光线穿插着。七八个人在四处搜寻什么,三个穿着隔离服,戴着帽子、口罩的人昂着头围成一圈。

&ldquo;尸体就在那里!&rdquo;丁海琳指指前面法医队三个人所在的位置。

盛大雷走到近前,一个月前的清朗别墅离奇女尸案的现场仿佛重现,无非换了一具尸体:一个穿着红色冲锋衣的中年妇女被吊在树枝上,双手被捆在身后,瞳孔在灯光照射下呈死灰色,最后的双眼定格显现出她死时难以置信的情绪,当然还有她死前最后时刻的惊恐与绝望,嘴巴半张,面无血色,简而言之,死状与李翘和&ldquo;水泥女&rdquo;完全一样。

盛大雷站起身,抬头看着四周的松树,旁边一棵松树的树枝折断了。他继续绕着附近的树观察,发现还有一些松树的树枝有折断的迹象,个别树下还有大小不一的松果。

法医队的三个人中的一个起身,去远处叫来了夏璋,询问是否应该把尸体运回队里进一步解剖。

&ldquo;地表证据基本取完就把尸体取下来。&rdquo;夏璋果断指示。

听到夏璋的声音,盛大雷蹲着,没有抬头看,脑海中立刻显现出一副无所不知、装腔作势的模样。

&ldquo;警察亲人,我俩能回家了吗?知道的全都跟您讲了!&rdquo;两名男青年中那个高个儿说道。

&ldquo;是啊,警察同志,我们就摘几个松果!我们赔钱!但我们俩真的没看到其他人啊!&rdquo;矮个儿那个补充道,两人脚边还放着一个装垃圾的大黑色塑料袋,看样子里面装的是松果。

&ldquo;闭嘴!你们俩有重大嫌疑!&rdquo;夏璋不耐烦地吼道。他急匆匆地走上人行道,用力跺了跺脚,想把鞋上沾的泥土抖下来,有一块泥却死死地沾在他的左鞋跟上,&ldquo;真他妈见鬼了!&rdquo;夏璋用力地把鞋跟在路沿儿上蹭。

&ldquo;昨晚你们俩来过这里吗?&rdquo;盛大雷小声问俩青年,很客气也很温和。

高矮青年双目交流,矮个儿的迟疑着说:&ldquo;说实话,你们别把我们偷松果的事儿罪加一等啊!&rdquo;

盛大雷点点头。

&ldquo;昨晚来过,就是昨天我们俩看到松果多,才商量今天天没亮之前来摘,都怪我俩嘴馋!&rdquo;

&ldquo;你们俩昨晚几点来的?&rdquo;盛大雷继续问道。

&ldquo;也得10点多吧,当时山上都没人了。&rdquo;矮个儿的回忆说,求证般地看看高个儿。

&ldquo;得10点多了,咱俩出门骑自行车时过10点了。&rdquo;高个儿笃定道。

盛大雷想起昨晚自己是在这个时间过后离开二爷山公园的,当时公园里几乎空无一人了。

&ldquo;都带回队里吧!准备撤!&rdquo;夏璋在远处吼道,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俩青年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民警带着向山下走,矮个儿抱怨道:&ldquo;我们这算是好人好事吧!我们不报警,你们还不知道这儿有尸体呢!&rdquo;

盛大雷从其他民警手中拿过一只手电筒,然后开始在四处寻找什么东西。感觉到处没有自己要找的东西,盛大雷眉头紧锁,弓着腰,继续寻觅。

他知道这次一定跟之前的两起杀人现场一样,凶器不在现场。他寻觅的是另外一条线索&mdash;&mdash;凶手故意留下的线索。

过了一会儿,四个人抬着担架从树林里走出来,尸体裸露出来的脸部皮肤在月光下透出金属的灰光。

突然,&ldquo;嘎&rdquo;的一声,一只乌鸦从山顶惊起,大家抬头看,乌黑的身影从大圆盘一样的月亮前掠过。盛大雷突然发现一条横幅挂在路边的两棵大树中间,因为挂的位置高,所以刚才一直没有人发现。&ldquo;地球能满足人类的需要,但满足不了人类的贪婪&rdquo;,副标题是&ldquo;严格执行和落实《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rdquo;。

&ldquo;这部法是什么时候颁布的?&rdquo;盛大雷问道。

抬着担架的人愕然地停住脚步,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问题。

&ldquo;1984年9月20日!&rdquo;丁海琳把手机搜索的结果告诉了盛大雷。

&ldquo;看来你们或许还有17天的时间去拯救另外一条人命。&rdquo;盛大雷话音未落,夏璋已经站在他的面前,面带嘲讽地微笑道:&ldquo;哟,这不是盛部长嘛!这是微服私访呢,还是乔装打扮玩无间道呢?&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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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h3>

盛大雷回到宿舍时已是早上7点,他窝在小卫生间里冲了个热水澡,身心提醒自己必须睡会儿觉。上了床,他却又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都是接连发生的杀人案的场景与细节,索性取出档案袋里的资料,重新看起来。&ldquo;水泥女&rdquo;的尸体照片角度全面,细节清楚。

水泥厂爆破时间是8月26日早,法医推断&ldquo;水泥女&rdquo;死亡时间为8月26日凌晨12点到凌晨1点。

盛大雷闭上眼,从8月1日凌晨李翘之死,到8月26日凌晨&ldquo;水泥女&rdquo;之死,再到9月3日凌晨宋威之死,一座人口不足300万的城市有三位女性连续被杀,这是一起足以引起轰动的大案。

盛大雷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不去想这三名死者之间的相同或相似点,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自己明明灭灭的脑海中游弋。

当时李翘案初步研判时,盛大雷和其他老刑警针锋相对。往正面理解,这种情形在刑警队时常出现,是头脑风暴过程中必经的讨论与辩论环节;往反面理解,则会发现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与天赋过人的年轻刑警之间的理念冲突。

应该说盛大雷刚到队里时,以老刘为首的老刑警们又惊又喜。公安部刑侦局的优秀侦查员居然才22岁,更令人意外的是这个高大威猛的小伙子毕业于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之前清北市公安局尚未有过一名公安大学全日制毕业生。

老刘他们这批老刑警中的核心力量基本上都是当年侦察兵转业过来的。他们眼中的盛大雷,生活简单,热情乐观,一副大孩子气,就像当年他们在军队戏称的&ldquo;娃娃兵&rdquo;。后来老刑警们发觉,这个&ldquo;娃娃兵&rdquo;在工作上有一股子倔劲儿,尤其在讨论案子时专注而严肃,从来不会谦虚,但他的许多意见事后往往被证明恰当而准确。

开始大家对盛大雷的专业素养和天赋很是欣赏,有人甚至带有称赞意味地给盛大雷起了一个绰号&mdash;&mdash;邦德雷。但是后来他们慢慢地又对他蔓延出一种不适感,最后发展成了一种反感。原因很简单:没人愿意被同一个人不断指出自己的不专业,何况是一个初来乍到的&ldquo;娃娃兵&rdquo;。

盛大雷在公安部工作才一年多,对于机关人际关系谈不上谙熟,对于公安基层的情况更是一无所知。大二结束的那年暑假他曾在青岛市公安局实习,当时老民警只是把他当&ldquo;学生兵&rdquo;,他处理的也都是派出所零七碎八的日常琐事。

在清北刑警队里的处境,与在青岛大不相同。如果盛大雷作为公安部&ldquo;领导&rdquo;,只是因为某一起案子下来&ldquo;指导&rdquo;,那大家没啥感觉。当他要长期在这里工作,时不时地&ldquo;指导&rdquo;大家,大家的自尊心就开始作祟。尤其是在盛大雷来之前被周围的人仰望为明日警界之星的夏璋。

夏璋在处理人际关系时可不像盛大雷那么简单幼稚。他从小成长于当地官宦世家,对于体制内的各类规则了然于心。虽然他当年成绩不佳,未考上&ldquo;共和国高级警官的高级摇篮&rdquo;&mdash;&mdash;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但是一路读省警校,进公安厅,下派挂职,自己肯努力,加上岳父庇佑,算得上顺风顺水。

地方公安部门不比北京这种一线城市的,基本上是地方警校的天下。夏璋的岳父也是省警校毕业的,他们那一代的省警校毕业生现在基本位居整个省的中高层领导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