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逃出螺旋之时(2 / 2)

在“第八个循环”里,我没有遇到本应该出现在走廊的友理小姐,也并不是因为错过了时间段。我和友理小姐相遇的日子是一月二号,而“第八个循环”则是一月三号的“第八个循环”。所以,外公在餐厅邀我陪他喝酒时说的台词,也就自然会出现些许差别了。因为上一次外公拉我陪他喝酒的对话是发生在一月二号的事情,而那时候已经是一月三号了。一切错误的起源都是因为我对“最初循环”的估算出现了“一天”的偏差。

“使久太郎的误解进一步加深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我们身上的服装。如果董事长不要求我们穿上那种运动衫的话,肯定会有人选择在一月二号和一月三号这两天穿上不同的衣服,难道不是吗?特别是女孩这边,比如琉奈小姐,她们都是很爱打扮的,所以别说是隔了一天,就算是在同一天里换上不同的服饰,也是不足为奇的。这样一来,久太郎自然会一目了然。‘哎?按说反复现象已经开始了,可为什么大家的穿着都变了呢?’”

友理小姐的论证条理分明,轻而易举地便将我说得心服口服。她给我一种感觉,似乎她对“时空反复陷阱”体系的了解程度已经远远地超过了我。“原,原来如此。”

“董事长的任性和病症,以及我们身上穿着的运动衫,这些偶然因素堆积在一起,进一步地加深了久太郎的误会。”

“我明白了。嗯,这个我倒是明白了。”我在心里逐一检验友理小姐的推论,就当我即将全盘接受的时候,一个困惑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脑海当中。对我来说,这是最大的一个谜团。“你刚才说的话我明白了,可是……”

“可是?”

“可是反复现象只应该发生八次。算上‘最初的循环’,一共只有九次。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误把一月三号当成了一月二号,那么‘时空反复陷阱’应该还剩下一个‘循环’才对。也就是说……”我边说边想,一时间,思绪变得有些混乱。我抱着头,在脑袋里重新整理了一下顺序。“……我一天一天地数过了,第一个循环、第二个循环、第三个循环,还有第四个循环……都是按顺序来的。然后,‘昨天’是第九个循环,也就是‘最终的循环’。我没数错啊,绝对没有错。自从我懂事以来,这种反复现象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在次数上绝对是错不了的。”

“是这样啊。”友理小姐凝视着我,露出了一副温柔的笑容。她似乎在不停地宽慰我——不用那么郑重其事,没关系的。“你说得没错。而且,这反而在逻辑上证明了久太郎先生并没有说谎。”

“哎……啊?你说什么?那个,我现在有点混乱,所以请你不要再说一些让我更加混乱的话了,好吗?嗯……那个,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真的把一月三号当成了一月二号的‘第二个循环’的话,那么在我以为‘最终的循环’已经结束了的时候,还应该再发生一次反复现象——是这样的吧?因为整个‘时空反复陷阱’往后错开了一个‘循环’。所以,在我的主观上,应该还能看到一次‘反复现象’。然后……然后在反复现象开始的时候,我便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事态应该这么发展才对吧。这样一来,我便肯定会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

“你说得完全正确。”

“可是……”友理小姐依然镇定自若,这让我渐渐不安了起来。“可是,如果是像你所说的那样,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应该躺在外公的家里才对。如果我数错了次数,那么‘今天’才应该是真正的‘最终循环’。可是……可是,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却是在自己的家里。而且我还接到了友理小姐的电话,现在还在和你一起吃饭……这不正说明了‘反复现象’已经结束了吗?”

“是这样的。已经结束了,久太郎。我知道你现在满肚子的困惑,你肯定在心里猜测——‘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说,自打我出生以来一直都重复九次的反复现象忽然减少到了八次不成?’你甚至会怀疑自己的体质发生了变化,是不是?”

“嗯,”没错,我厚颜无耻地接受了这个假说,“也只能这么想了。”

“当然了,这种情况并非不可能发生。对我们来说,这是一种未知的、不可思议的现象。在没有弄清‘时空反复陷阱’的原理和规则之前,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但我的想法却和你有所不同。”对我来说,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了,我关心的只有最后的结论。友理小姐看着我的眼睛,仿佛在委婉地安抚着我。“你还有没有更加合理的解释吧?不用硬把循环的次数减少一次,换个角度想一想。”

“哎……哎?你说什么?”

“你不明白吗?”

“不明白。友理小姐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我听完你的话,便想到了一种可能。不过,我不能从问题的性质上去证明它,只能靠自己的想象力了。但是,我觉得我的猜测十有八九是正确的。”

“想象也没有关系。请告诉我吧!”

“我当然会告诉你的。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可以说出来吗?”

“当然可以。请讲。”

“我今天刚到这里的时候就说过了。我对久太郎先生的年龄有所误会。或许你会以为我在说糊涂话,但我一直以为,自己用不着等那么久的——在你对我所说的那件事情成为现实之前。”

“你对我所说的那件事情”——这句话指的是一月二号中午的时候,我在走廊上和她交谈的事情。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想到这件事,长到我恨不得对着自己的屁股猛踢上一脚。

我现在才想起来,那段经历并没有被“重置”,并没有失去效力。我和友理小姐之间的那段对话依然有效。

“那个……在拒绝槌矢先生的时候,你曾经说过,你已经……”

“我说我已经有了心上人?当然是久太郎先生你了。”友理小姐似乎觉得这很滑稽,随即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命运总是让人琢磨不透。一月二号那天,如果你没有对我那么说的话,当槌矢先生说要娶我为妻的时候,我或许就动心了。当然了,我并不是说会绝对动心,只是感到会有那种可能罢了。不过,在一月三号那天,我的心早已被久太郎先生占据了,所以,当槌矢先生向我表白的时候,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但是对他的话,却不屑一顾。”

“真……”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那么,我们直奔主题吧。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本来以为我不会等多久的,反正一两年之内,久太郎先生就会从大学毕业,所以当时才自己做了决定。但是,久太郎先生还在上高一,这就另当别论了。你固然该以学业为重,可我要等上多少年才算是个头呢!想着想着,我便气馁了。我至少要等上六七年,可我等得了那么久吗?到了那个时候,我已经年过三十了,而你到了大学以后,年轻的女孩却是要多少有多少。说不定,久太郎先生会因此而变心。所以,我今天想和你聊一下,对于这件事,你在多大程度上是认真的。可是,一上来你突然提到了什么反复现象之类的科幻话题。因此,一开始我还误会了你,以为你是故意岔开话题,委婉地提出分手。而之前那件事情,就当它没有发生过。”

“分手?为什么这么说啊?”我有点发愣,“我们分明还没有开始呢!”

“女人嘛,会把听到的东西都和自己联系起来,特别是和爱情相关的东西。不过仔细想想,久太郎先生是那种直率的人,绝对不会拐弯抹角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我一直坚信,你说的那些事情确实存在。不过,让我对此坚信不疑的原因,并不止这一点。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在于,久太郎先生看上去很困惑。”

“困惑?”

“为什么今天是一月四号呢?你一直在为此困惑吧。这便是‘时空反复陷阱’确实存在的明证,从逻辑上可以证明,‘反复现象’确实发生过。因为,如果‘反复现象’只是你编造出来的谎话,那么久太郎先生肯定早就知道了一月三号这天是夹在前天和今天之间的。实际上,那种现象并没有发生在久太郎先生的身上。如果久太郎先生的目的只是为了把谎话编得圆满一些,那么你根本没有必要凭空捏造出一个虚拟的假设,更不必费力地从细节上解释一月三号为什么会消失了。这种努力根本就是多此一举。不,应该说你的脑海里面本来就没有说谎的想法,因为,要是说谎的话,你只需要按照顺序把反复现象说明一遍,这就足够了。你完全没有必要让人发现你的错误,觉察出你的困惑。”

这个论证算哪门子的逻辑推理啊。她以我本身的困惑作为前提,虽说有些强词夺理,但大体上还能说得通。但是,如果这种“困惑”的表情只是我的演技的话,她的推论也就不攻自破了。为了让虚构出来的东西看上去更加真实,故意在里面混入一些矛盾的地方,这可是诈骗的常用手法。

“虽然开场白有些冗长,但我现在要开始说我的条件了。一月三日为什么会消失了呢?我会把原因告诉你,但作为交换……久太郎……”

“哎?”

“你能相信我吗?你说的话,我全都相信。但接下来的这个事实,你能够相信吗?我对你的态度很明确,虽然你的话有些杂乱无章,但我的态度很诚实,并不是暧昧不明——‘虽然我半信半疑,但因为是你说的,我就姑且听听吧’——我真的是从心底里相信你,你能够相信我吗?正因为我相信你所说的,我才试着为你解开疑惑。”

友理小姐说了一些不合逻辑的话,但在这个时候,这已无关紧要了。虽然我可以用理性来检验,但我很担心,生怕友理小姐把“反复现象”当成无聊的玩笑,听完就忘掉了。但友理小姐却看透了我的心思,这让我既内疚又高兴。果然,友理小姐是我心目中的那种理想的女性。我十分感动——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不,友理小姐比我想象中的理想女性还要聪明,还要美丽。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见我缓缓点头之后,友理小姐满意地靠在了椅背上,“你一直以为不断反复的只是一月二号这天,当反复结束之后,就应该是一月三号了,但实际上三号却不见了,直接飞到了四号。实际上,反复现象是从三号开始的,只不过往后推迟了一个‘循环’而已。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以为反复现象到了最后一个‘循环’的时候,实际上后面还会有一个‘循环’,自己自然会大吃一惊。然后,反复现象才会合情合理地结束。问题随之而来,反复现象明明向后推迟了一个‘循环’,可为什么会严丝合缝地结束了呢?答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久太郎——你漏掉了一个‘循环’。”

“不,等一下,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绝对不会数错的。”

“嗯,你没有数错。久太郎先生数得一点差错都没有。只不过有一个‘循环’你没法数而已。”

“没法……数?”

“在那个‘循环’里,别说是数数了,你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吗?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久太郎先生,你死掉了。”

“什么?”我下意识地用双拳抵住两只耳朵,摆出了一副奇妙的姿势。虽然坐在邻桌的客人笑了出来,但现在却不是该在乎这些的时候。“你,你……你说什么?!”

“你死掉了,久太郎先生。”

“死……死了?那个,怎么可……我,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活得好好的啊!”

“你本人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反复现象期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被‘重置’,随后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不是吗?尽管董事长在漫长的一月三号里面,一次又一次地死去,但今天他仍然好好地活着。这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吧?”

“可,可是,可是,你说我到底是什么时候,什……什么时候死掉的啊?”

“线索在‘第七个循环’里。在那个循环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七个?嗯……让我想想。那时候,我为了把所有人的行动都限制住,曾经拜托胡留乃二姨准备一次宴会。我本来以为把大家都集中在大厅里就不会有事了,但外公还是出了意外。”不知不觉之间,我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他……从主屋的楼梯上,摔了下来。”

“就是这样。”友理小姐点了点头,“久太郎先生的身上,几乎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情。主观上,久太郎先生以为那是一月二号的第三个循环,但其实,是一月三日的第二个循环。那一个循环的凶手是舞小姐。那之后,一切都被重置了,久太郎先生便在阁楼间醒了过来。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你来到楼梯附近,想去确认耳环是否已经掉落在台阶上。”友理小姐居然连这种细枝末节的部分都说了出来,这让我十分敬佩。“可是,睡意在你的意识中占了上风——久太郎先生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吧。不过,实际上,为了找耳环,久太郎先生你已经走到了楼梯上面。不过,由于没有完全睡醒,你一不小心踩到了耳环,从楼梯上跌落下来,头部受到了严重的撞击,于是便死掉了。当然了,我并没有关于这个事件的记忆……应该说,我很庆幸我没有。因为,如果久太郎先生的尸体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我肯定会在大家面前出尽洋相的……而且,由于伤心过度,我或许会陷入一种半疯癫的状态……”

我发现友理小姐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我凝视着她的双眸,回忆起了那天晚上的那个“梦”。确实……是这样的。在那个梦里,我确实从高处跌落了下来。

“总而言之,久太郎先生死去了整整一天。不过,午夜零时一过,一切又都被‘重置’了。当久太郎先生再一次从阁楼间醒过来的时候,你便误以为这是上一个‘循环’的继续,以为自己只是睡糊涂了而已。尽管你感觉自己曾经到楼梯那边去过一次,却把那当成了梦。”

当时,我在“梦里”从高处落下,一种“着陆”式的冲击感,让我醒了过来。但那却不是“梦”。

“你刚才说过,当时困意占了上风,自己睡了过去。但实际上,在那个循环里,你死了。因为你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件事情,所以对于久太郎来说,那一个循环是空白的。我想,当时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当然了,现在要证明这一点已经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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