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逃出螺旋之时(1 / 2)

我马上回过神来,开始向友理小姐说明自己的“体质”“时空反复陷阱”的特性和周期,以及渊上家新年聚会之后发生的事情。从“最初的循环”到“最终的循环”,我和“凶手”们在暗中进行的“攻防战”,以及约好本应保密不说的“外公的计策”——我把至今为止不管是多么亲近的人都没有对其坦白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友理小姐。

说到一半的时候,我便后悔了。糟了,我突然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多不合常理的话,友理小姐多半会以为我疯了吧——“这种分不清现实和幻想的危险分子,最好还是敬而远之。”尽管心里十分焦急,但那根三寸不烂之舌却将困惑的理性抛下不管,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终于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友理小姐。

“……当然了,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我注意到友理小姐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眼皮眨都不眨。我慌忙补上一句:“对了,请把这些都当成我的胡思乱想吧,全都是些无聊的荒唐话,其实这只是我今后构思的一部科幻小说。”

“不过……”友理小姐终于眨了眨眼。她直视我的眼睛,身子向前探出,“槌矢先生在餐厅确实和我说了那样的话,他的确对我说过,一旦当上了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继承人,就要娶我为妻。所以,虽然你说这些只是你的空想,但我却没法认同。”

“可是……”

这么说来,在“最终决定版”的那个“循环”里,槌矢先生在早餐的饭桌上确实对友理小姐提出了“落选对策”。槌矢先生认为自己才是继承人的不二人选,他对此充满了自信,可是他并不知道,在几个小时之后,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就会被指定为渊上家的继承人。

“可是,我或许只是在暗处偷听到了你俩的对话而已。这并不能证明我发现了‘时空反复陷阱’啊。”

“这倒也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确实愚蠢可笑。如果不是你说出来的,我肯定会把它当作疯话,一笑了之。但是……”友理小姐一直绷着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她十分少见地露出了一种向什么东西挑战似的无所畏惧的神气。“当然了,我并不是说,因为这是久太郎先生说的,就应该相信。不管内容多么荒谬和矛盾,只是因为是某个特定的人说的,就要无条件地相信,这种事情在我看来是极其愚蠢的。不过,刚才在听你说完之后,我也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想,这或许能够从逻辑上印证久太郎先生你所说的话。”

“从,从逻辑上印证?”

一瞬间,我以为友理小姐在和我开玩笑。她或许会把我所说的那些话当成离奇古怪的玩笑,然后再用她特有的机智将其改编成更为夸张的笑话,返还给我。

“你要从逻辑上印证我掉进‘时空反复陷阱’里这件事吗?可是,你打算如何证明呢?”

“让我们按顺序整理一下吧。首先,我要更正一下久太郎先生你误解的部分。新年聚会的来龙去脉你已经知道了,不过问题出在那之后。一月二号那天,正如你刚才说的那样,你和董事长一起在阁楼间喝酒。在那之后,你说你坐上你哥哥的车子,回家了。不,确切地说,是应该回到了家。可是,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你发现你并不在自己家里,而是躺在渊上家的阁楼间里。嗯,久太郎你当然会以为,这次和之前一样,一月二号这天发生了时空反复现象,当天依然还是一月二号。可是,这只是你的错觉。”

“错觉?”

“一月二号那天,久太郎先生你并没有离开渊上家。”

“可……”比起突然听到“时空反复现象”的友理小姐,我反而显得更加不知所措,“可是,我确实被塞进哥哥的车子里了。”

“是的,当时你是在车里,而且你们马上就要回家了。不过,还是差了一点。对了,你有没有车子发动以后的记忆?”

“嗯……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没有这方面的记忆。毕竟我当时喝得烂醉如泥,我记得,我刚一坐到座位上,便睡着了。”

“实际上也的确是这样的。当时,久太郎先生你睡着了。就在你们刚要离开的时候,董事长把你哥哥的车子拦了下来。”

“外公把我们拦住了?”

“是的。”

“为什么呢?”

“他说,如果大家再多住一晚,他第二天下午就会宣布继承人的最终人选。”

“哎?”我一直坚信不疑的东西在转瞬间就灰飞湮灭了,这对我来说,犹如五雷轰顶一般。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脚下坚固的地面突然土崩瓦解。

第二天下午就会宣布继承人的最终人选……第二天下午……

一种琐碎而又固执的疑问,像荆棘一般拉扯着我记忆的衣角。这让我再次兴奋了起来。我记得外公在新年聚会上明确地说过,在他死前,遗嘱的内容不会被公布。所以,就算他要改变主意,也必定是在我中途离开新年聚会后的晚上十一点之后。所以,我在别馆偷听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对话的时候,哥哥也说过“今天要公布最终人选”。

“今天”……这当然指的是一月二号那天。尽管如此,外公却在同样的“一月二号”的傍晚,拦住了我们的车子——“你刚才说‘第二天下午’,是吗?”

“是。这么一说,所有人的胃口便都被他吊了起来。所有人都决定再在渊上家留宿一个晚上。不过,现在想来,这其中真正的原因,只是董事长当时还没有立下新的遗嘱而已。从一般人的角度来看,就算所有的候选继承人都不在场,董事长照样可以写下遗嘱。可是,董事长他……有点……有点痴呆了,对吧,就像社长跟你说的那样。要是不把所有候选继承人都集中到渊上家的话,董事长就没法把具体的颜色和具体的人对应起来。所以,董事长才会每年都把亲戚集中起来,在新年聚会上立下遗嘱。这几乎已经成了惯例。我想,如果大家都不在场的话,董事长肯定就无法安心抽选了。不过,一月一号那天晚上,董事长是因为没有红色折纸——也就是代表久太郎的那种颜色——才没有抽选的。到了一月二号那天,宗像先生来了。当然,这时候遗嘱并没有写完。不过,董事长应该早就决定了,就算折纸没有全部准备好,也要在这几天里把遗嘱写完。所以,他才会让宗像先生去处理那些无关紧要的文件,为的就是把他留在渊上家。董事长打算在那天的傍晚前——也就是久太郎你们离开渊上家之前——把遗嘱写完。”

“可是……”我突然想起了在阁楼间里,和外公喝酒时候的对话,“外公从来没有说过要在那几天内写完遗嘱。我记得他好像还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干脆不写了,改天再说。’”

“因为那时候董事长正在喝酒,他找到久太郎这么个酒友,自然就会大喝特喝起来。他大概觉得,今天索性就这么喝下去吧,所以遗嘱就不写了。于是就放松了下来。”

“结果……不仅仅是新年聚会,外公在新年聚会的第二天也没有立下新遗嘱,连续两天都没动笔。”

“是的。因此,宗像先生也只好空手而归了。我想,宗像先生会在当天回去,这里面也有董事长的意思。董事长或许打算改天再写。不过,在看到你们起身回家的时候,董事长又改变了主意。他决定再多留大家一个晚上,自己则抓紧时间写遗嘱。”

“也就是说……”终于就要看到真相了,在这种真实的感觉面前,我不禁哑然失声。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居然犯了一个如此幼稚而又可笑的错误。“在我睁眼醒来的时候,我想当然地以为那是一月二号的‘第二个循环’,但实际上,那时候已经是一月三号了。”

“就是这个意思。在这之后,如果一月三号这天平平常常地过去,来到一月四号的话,久太郎你就会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不过,凑巧的是,一月三号这天刚好开始循环反复了起来。这样一来,久太郎你便对这一切更加确信了,所以也就会更为坚定地相信,发生反复现象的是一月二号。”

“可是,实际上发生反复现象的是一月二号的第二天,也就是你刚才所说的一月三号那天。换句话说,在我主观上认定的‘第二个循环’里,我下楼来到主屋的厨房,在那里,我听到了外公、胡留乃二姨以及贵代子夫人之间的对话。他们的对话内容和上一次一样,几乎一个字不差。如果那天是一月三号的话,那为什么外公他们在早上的对话会和一月二号的对话一模一样呢?”

“这大概是因为……”友理小姐看上去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稍稍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便换上了平时的那种冷静的口吻,说道,“那时候,董事长的病情正好发作了。”

“外公的病情?”被友理小姐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之前我没有想到呢。“原……原来是这样啊。”

“是的。新年聚会上没有立下新遗嘱,之后的两天也都没能写完。大概,这种循环反复的事情对董事长的意识产生了微妙的影响。一月二号和一月三号,连续两天的早上,董事长对社长和贵代子夫人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尽管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当然了,深知董事长病情的社长和贵代子夫人只是装作不知情,配合着他回答而已。”

我忽然想起来,在第七个循环的时候,胡留乃二姨曾经问我,有没有听到他们在主屋讨论折纸的对话。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说我听过好几遍了。那个时候,我记得胡留乃二姨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我的大脑里有“时空反复”的概念,所以才会条件反射性地说漏了嘴。但对于胡留乃二姨来说,这种反应便代表她们确实配合着外公说过几次相同的对话。

“可是……可是,尽管外公在一月二号那天把我们拦了下来,但他真的打算在一月三号那天公布遗嘱的内容吗?”

“外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当天把遗嘱写完,所以他自然也不会公布遗嘱内容了。尽管如此,他为什么特意将已经坐到车里的我们拦下来,再留我们多住一个晚上呢?”

“或许他早就将自己定下来的事情放弃了吧。”友理小姐歪着头,用手指抵住自己的鬓角,做出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这种少女般天真的动作,在她身上出现真是极为罕见。“虽然他曾经下定决心,就算没有红色折纸,也要进行抽签。但只要所有颜色的折纸一刻没有凑齐,董事长就一刻不能平静下来。不过,久太郎你刚才不是也说过吗?琉奈小姐和富士高先生,就是对董事长说‘我们结婚,然后一起继承渊上家’的那二位,董事长是怎么回答他们的呢?他是不是说,我早就等着有人找我来提出这种建议了,是这样的吧?”

“这么说的话,外公他果真期盼着事情朝这个方向发展,是吗?”

“或者,董事长只是单纯地……”突然,友理小姐对我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恶作剧似的表情,“只是单纯地想和家人待在一起,哪怕只多待一天也好。”

我为之一震。曾经使用奸计,把爸爸和钟之江姨夫逼到失业境地的外公,真的会对自己的亲人们抱有这种令人称道的情感吗?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在看到友理小姐的笑容之后,我竟然开始相信,这或许是真的。人在上了岁数之后,渐渐地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肉体和精神,这让外公变得焦躁不安和自以为是,猜疑心也变得越来越重。

但是,与此同时,他心里的孤独感也在与日俱增。尽管他设计陷害了两个女婿,但如果善意地分析一下,外公这么做的目的,很可能并不是出于对两个女儿的憎恨。或许,他只是想让自己的两个女婿到自己的公司里上班而已。让自己的亲人来担任自己公司的要职,的确可以巩固这个家族的优势。外公在心里描绘的或许正是这么一幅蓝图吧。

客观地说,这并不是爱,这只是一种出于自私的依赖。当然了,不仅是外公,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抱着这种矛盾的心态——在无意识之间伤害了对方的同时,却还在向对方索求温暖。不,现在还不是忖度外公心理的时候,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考虑。

“最初的循环”不是一月二号,而是一月三号——对于我来说,事实的真相是自己想都没有想过的。不过,在弄清楚之后,我反而发现,确实有很多地方可以印证这个事实。

首先就是外公的死。在“最初的循环”里没有发生的事件,为什么会在“第二个循环”里突然发生呢?我本来以为是由于我没有陪外公喝酒,才导致了新的因果循环。这个说法虽然能够勉强说通,却留下了一个大大的谜团。

我一直误把一月三号当成一月二号的“第二个循环”,现在想想一切都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一月三号那天,外公一个人在阁楼间喝酒的事情其实并不在“日程”之外。我自己只是一厢情愿地以为,因为我主动避开了外公,让他独自一人喝酒,才导致了“日程”扭曲。但实际上,外公独自一人饮酒的行动,是和一月三号那天的“日程”相符的。外公在前一天——也就是一月二号那天——和我躲起来喝完酒以后,尝到了甜头,从此便爱上了“阁楼间”这个隐秘的场所。

我拦住了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这对恋人之后,却被舞姐姐来了一个突然袭击;我好不容易拦住了舞姐姐,却又从半路杀出来一个世史夫哥哥。这些将外公的死伪装成杀人事件的“凶手”们之所以会如此前赴后继,究其原因还是在于,在“最初的循环”里(也就是一月三号,而不是一月二号),外公的死就是被伪装成了“杀人事件”,以此来影响继承人问题的。简而言之,这是一月三号的“日程”。在冥冥之中,有一种抑制力,会尽可能地让反复现象忠于“日程”。这便是事情的真相。

外公的尸体被发现之后,我们这些相关人员被警察集中到了会客厅里,在那个时候,我就隐约感到了一股不协调的感觉。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之前为什么没有见到宗像先生。在那种情况下,看不到宗像先生,以及我会有不协调的感觉,其实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宗像先生是在一月二号来渊上家的,可是那个时候早已经是一月三号了。

这么说的话,琉奈姐姐得知外公还没有写遗嘱的时间应该是在一月二号的下午。琉奈姐姐没有偷看外公的日记。她只是在我和外公在阁楼间喝酒的时候,偷听了我们之间的对话而已。

琉奈姐姐会去偷听,多半是因为她碰巧看到我和外公去了主屋的缘故吧。这么说的话,我记得当时有一个黄色的身影在我眼前一闪而过,那个人应该就是琉奈姐姐,因为她身上的运动衫就是黄色的。外公本来是为了避开胡留乃二姨才压低了说话的声音,琉奈姐姐误以为外公会悄悄地对我说些有价值的事情,因此才偷偷地跟着我们来到了阁楼间。

于是,琉奈姐姐便知道了外公还没有写完遗嘱。她也偷听到了“在新遗嘱生效之前,上一份遗嘱依然有效”这个事实。当然了,她应该也把这个事实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舞姐姐和世史夫哥哥。因此,在遭遇外公猝死的情况下,他们几个人便马上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去年的遗嘱仍然有效。

我在别馆偷听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谈话的时候,还对他们获取情报的速度感到惊讶。但实际上,那时候已经是一月三号了,所以,与其说他们行动迅速,还不如说他们动作迟缓。琉奈姐姐对世史夫哥哥和舞姐姐汇报的时间,恐怕是一月二号的晚上。那个时候,我早已喝得不省人事,而他们几个志同道合的酒友大概又开了另一场酒会(舞姐姐告诉我,他们是在喝酒的时候得知的消息,我却误以为是在新年聚会的后半段上交换的情报)。而凑巧的是,富士高哥哥那天并没有参加他们的酒会,所以才会比他们迟了一天知道。

所以,琉奈姐姐耳环掉落的时间应该是一月二号的下午。我在她偷听我和外公对话的时候,突然从屋里走了出来。因此,琉奈姐姐慌忙跑下楼梯,藏了起来。她的耳环正是在这个时候掉在楼梯上的。

我原来认为,琉奈姐姐耳环掉落的时间应该在一月一号晚上十一点到一月二号凌晨三点之间。从逻辑上来看,这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唯一的错误在于大前提——掉进“时空反复陷阱”里的不是一月二号,而是一月三号。所以,如果反复的是一月三号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其实仔细想想就能明白,琉奈姐姐根本不可能在深更半夜的时候来阁楼间找我。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在早上遇到的人都会关心我的宿醉问题了。大家担心的并不是我在新年聚会上喝下的那些多得让人吃惊的黄汤,而是我在二号陪外公喝下的那些酒。我在陪外公喝完之后,醉成了一摊烂泥。随后,我就像一只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一般被塞进了车里。大家看到这幅光景,自然会为我担心。在新年聚会上还灌过我酒的胡留乃二姨说“必须要责备的人”,并不是包括她自己在内的“非特定的若干人”——她说的其实是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