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请仰躺。”
要我在这种状态下……仰躺?
“哪里不对劲吗?”按摩师问,我不敢回答“床底下有个老人”,心想眼不见为净,翻过身。
后脑,或者说后颈一带,恰恰是洞穴。
大概……愈来愈接近。
我晓得老人飘浮上来,不断接近。继续浮升会碰到我吧。既没体温,也没声音,只感到他逼近我的后颈,实在是匪夷所思的情况。
用不着想,那绝不属于这个世界。
想到这些的瞬间,我一阵鸡皮疙瘩。“您的身体怎么突然变僵?”按摩师问,“不放松,我无法按摩。”
“呃,我知道,可是……”
啊啊,就快了。
呼。
一口气吹上来。
“好,请起身。”
听到这话,我立刻跳起,回望按摩床上的洞穴。
空无一物。不过地板像浸水,脏得可怕。
是心理作用吗?
那究竟是什么?以常识判断,不可能存在那种老人。
“请坐。”按摩师指示。
我的腿刚放下床沿……脚踝随即被抓住……
我脖子一缩,发出尖叫。确实有股冰凉的触感,但是不可能,按摩师按摩着我的双肩。那么,怎么会有这种触感?按摩师没停手,我慢慢倾身向前,想窥探床下。由于不是被用力抓住,只要抬脚,对方就会放手,但我更想弄清床下的情形。我望向脚踝。
抓住脚的手又小又白。
不是老人的手,而是幼童的手吗?
不,那是小了两号左右的成年女人的手。一被我看到,旋即放开我的脚缩下去。
这是什么?
“结束了。”按摩师说。
我假装边找拖鞋,边观察地面,果然湿得厉害。进来时没发现,但床底下犹如鱼市场的地板,积着腥臭的液体。拖鞋泡在水里,湿答答的。
穿拖鞋时,我屈身望向床底,既没有老人,也不见矮小的女人。可是,地板上确实有着一摊液体。拖鞋濡湿,非常恶心。怎么会这么湿?按摩师反问我是什么意思。
“地板不是湿漉漉的吗?”
“噢,大概是客人的汗吧。进来都会流蛮多汗,我会告诉工作人员,请他们擦干。”
“汗?”
怎么可能?
人才不可能流汗流到把拖鞋都浸湿,不管累积几人份的量都一样。滴到地板上的汗,一下就会干。要是没干,不断累积,室内的湿度会高到何种地步?
体重压在拖鞋上,发出咕啾咕啾的湿黏声响。
取回篮子里的手表,我再度弯身窥探床下,依然只有湿地板映入眼中。
两旁的按摩师仍在搓揉橡皮人般的顾客。那是长于一个小时的疗程吗?还是换过人?
总觉得有些不舒服,我默默穿过珠帘。
按摩师没做错事,技术也不赖,但碰上那样的遭遇实在无法好声好气,反倒比按摩前更不舒服。
实际上,我的肩膀沉重,脖子僵硬。
穿过等候室来到大厅,四周莫名阴暗。大厅柜台仍不见服务员的身影,店铺的照明全熄,岛状陈列的商品罩着网子。
明明时间不算晚,这是常态吗?
我慢吞吞逛着。
简直像乡下的百货公司。展示着年轻人不会穿的品位糟糕的衣服、缀有许多珠饰的包包,食品意外地少。比起这些,难道没有卖伴手礼的店吗?不,在这层意义上,此处卖的都算伴手礼,只是感觉与日用品卖场没两样。即使是长期投宿,谁会买满是金葱的单薄毛衣?
脖子酸痛。我有点后悔,早知道不要按摩。
有一排展示柜。
刚到的时候,我仅仅瞥一眼,甚至没逛,但有点好奇,于是稍稍探看里面。
展示柜里摆的全是石头。
这里是石头产地吗?不是什么好看的石头。从任何角度端详,都是普通的石头。
全是石头,而且分别标着名称和价钱。不知是字体太小或太阴暗,根本无法辨读。我想着“看不清啊”往前走,不经意抬头,发现展示柜后方坐着店员,吓一大跳。
她穿着往昔的车长制服,至少有六十岁,是个老婆婆。
“这些石头是当地特产吗?”
“煎煮服用有药效。”
“服用?”
拿来煎吗?店员既不笑也不推销,无力注视着虚空。我询问有何功效,她只回答“很多”,毫无做生意的干劲。
我浏览着石头往前走,不知不觉离开大厅,周围变成寒酸的游戏区。
这是连通西馆的地方吧。
好像没有最近的游戏。疑似抓娃娃机的看起来是新型机器,几乎都空了。其他就是小蜜蜂和麻将台,约莫是三十年前的游戏机。虽然有五台,但三台没电,一台画面裂开,以胶带粘贴补修。
大概是往这边吧。
我没有确切的把握,却不停往前走。
途中脚下变成走廊。右边是窗户,窗外一片黑暗。只看得到类似热水器的东西。
左边的展示板装饰着画作。
贴了一张纸,写着“受刑人作品展”。
受刑人?
用廉价的框裱起来,全是画得很烂的作品。这样展示有意义吗?根本未达到供人观赏的水平。相较于画,框高级得多。甚至有用蜡笔画的,还不如小学生。
标题也一样,简直莫名其妙。
画的确实是疑似人的东西,但构图和笔触都糟得一塌糊涂。
走一段路,又出现一张纸,写着“我们犯的罪”。
居然……让受刑人画这种主题?
的确,仔细一瞧,是犯罪者的画。只是画得太幼稚,看不出来而已。有人倒地、胸口插着物品,或被勒住脖子、吊在绳子上,全是充满低级趣味的画。这样有什么意义?画下过去犯的罪,心境会有所不同吗?透过客观审视自身的行为,会产生任何改变吗?还是有助于更生?
我陷入灰暗消沉的情绪。
即使如此,不知是出于好奇,或是天性热爱低俗事物,我忍不住偷瞄。
画得愈好,看着愈不舒服,理所当然。毕竟超过八成是杀人的画。附近有专门关凶杀案受刑人的监狱吗?甚至有首级的画。
沿途研究墙上的画,我抵达走廊尽头。
最后一张画旁,展示板角落粘着像瘤的东西。
是虫卵吗?定睛一瞧,发现是一张女人的脸。非常小,顶多五厘米。原以为是割下写实模型贴上的,我近前细看,女人忽然咧嘴一笑。
搞什么鬼?!
我猛然后退。这是什么机关?再次凑近观察。那张脸肤色白皙,没有眉毛。五官端正,唯独嘴唇是红色。
十分精巧。
“藏也没用。”
女人说,嗓音像吸入氦气。
这东西在胡扯什么?看我捏碎她。
感到恐怖或怪异前,我冒出这个念头。
我……
哪有在藏什么?
我瞪着女人。
女人闭上眼睛和嘴巴,相当安分。
我移开目光。
这样下去,身体会着凉。难得泡温泉,还接受按摩,怎么会浑身倦怠?脖子好重,比按摩前更沉重。肩膀和背也好痛,甚至感到阵阵恶寒。
干劲全失,我应该待在房内喝啤酒。
快回去吧。
我张望四周,景象极为陌生,也许不是西馆。
然而,找不到标识。
折返又教人气恼。不,我是不想经过那女人面前。
前进一段路,看到灯光,以及写着“拉面”的广告牌。
拉面店开到很晚也不奇怪。我不想吃拉面,但想打听怎么去西馆。探头望去,发现吧台里坐着一团恶心的东西。
那不是人。
会是什么?
不是墙上的污渍吗?既然如此,问也是白问。污渍怎么可能回话?那么黑,又一团模糊,肯定不是人。
我感到阵阵寒意。
着凉了吗?真讨厌。
行经拉面店,路过打烊的冰淇淋店。
角落摆着一座莫名其妙的大铜像,旁边木牌上写着“以色列王”,实在太莫名其妙。越过铜像,来到阴暗的走廊,总算发现标识,我近前查看。
楼梯记号底下画着往上的箭头,写着“露天浴池”。
上面就是先前不知在哪里的第三座露天浴池?
指示的方向确实有道楼梯。
重新泡暖身子比较好,我走上楼梯。
拖鞋仍是湿的,非常恶心。每踩上一阶,便发出吱吱声响。我往平台处用力一踏,挤出肮脏的液体。实在太脏,得再洗一次澡,否则会受不了。我暗忖着,继续上楼。
楼梯上亮着紧急逃生指示灯,但二楼一片漆黑。
一定在更上面。
继续往上爬。愈爬愈火大,我哪有藏什么?有什么好藏的?那女的太没礼貌。这家饭店到底多没礼貌啊?至少该放个标识吧。居然在饭店里迷路,回不去房间,真是夸张。话说回来,怎么会这么冷?现在是泡完澡出来会着凉的季节吗?
不是夏天吗?啊,好冷,会着凉。脖子上似乎压着东西,异常沉重。
不管怎么爬,楼梯仍遥遥无尽。
究竟有几阶?刚这么想,楼梯忽然到底。眼前出现一道门,像是通往屋顶。
我往下望,但楼下乌漆抹黑,无法估量爬了多高。
开门一看,是约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和室。
我脱下吸饱脏水的拖鞋走进去。
没有窗,什么都没有。
只摆着老旧的衣物箱及古董镜台,其余空无一物。这是客房吗?哪里弄错了?
我先关上门。门颇难关,仔细一瞧,内侧没有门把。要怎么从里面打开?
……来不及想,门已关上。
这样岂不是出不去?
我再度环顾周围。
想开灯,却找不到开关。没灯光也没窗户,仍依稀能窥见室内的情况。只有摆放衣物箱和镜台,且弥漫着一股灰尘味。大概是几十年没使用过的房间吧。
然而……
不知为何,镜子倒映出一张中年女子的脸。光线不足,镜面又脏,看不真切,但肯定是个中年女子。虽然可能是墙壁的污渍。
话说回来,没有任何照明,我却能看见,实在奇怪。
微弱的光是从哪儿来的?
我望着镜子,总觉得脏兮兮。镜面沾满不晓得是生锈还是霉菌的斑点。
那不是现代的女人吧。
我站在房间中央,仰起头,发现天花板开了个方洞。原来如此,是月光啊。
我默默想着,镜中如污渍般的中年女子蠢蠢欲动。那是一种恶心的动作。尽管她应该没办法离开镜子,仍十分倒胃口。明明没人,怎么会映在上面?是过去的遗物吗?是倒映出住过这个房间的人吗?处在往昔与现在交汇的空间,不舒服到极点。我恨不得逃离,于是把衣物箱拖到中央,爬上去抓住天花板的洞沿。上方是屋顶吧。
嘿咻!我猛然使劲。
挤出上半身。
如我所料,外头是屋顶。乍看是随处可见,极为普通的大楼屋顶。刚要抬起一只脚,另一只脚却被抓住,力道不大。反正是那只小手吧,我一脚踹开。
没费多大工夫,便成功爬上屋顶。
很像以前就读的高中的屋顶。
光脚走在冰凉水泥地上十分爽快。
不对,这才是心理作用。不过是脱下湿答答拖鞋的感触,哪有什么爽快可言?风温温的,带着腥臭味,完全没有来到户外的开放感。天空看不见星辰,应该出现的月亮朦朦胧胧,无法分辨光是从何处照过来。
山峦黝黑。
大海漆黑,犹如墨汁。
屋顶广阔。
难道只有屋顶连接四家饭店?
不,不可能,饭店是以廉价打造的走廊相连。明明四栋建筑高度参差不齐,眼前的屋顶却平坦广阔,好似无边无际。
中央还盖着铁塔,构造怪异。定睛一瞧,我发现不是铁塔,其实是温泉橹。
温泉橹怎么会盖在屋顶?有没有搞错?
温泉橹冒出滚滚蒸气,所以建筑内异常潮湿。按摩室的地板也是因为这玩意儿才会湿答答的吧?但又不温暖,设置目的何在?
经过温泉橹,景色益发奇妙。
乍看仿若泳池。不,就是泳池。面积有一般学校泳池的四五倍大,外观却完全相同,只是较浅,像鱼塘一样。灌注的是热水吗?蒸气不断,会是温水游泳池吗?不,这是……
——是温泉。
原来如此,这便是第三座露天浴池,并未标示错误。可是,这样谁找得到?
根本没人能顺利抵达吧?
这么一想,我凝神细看,遥远彼端隐约有道人影。
蒙蒙蒸气中,有人泡在池里,只冒出脑袋。
果然是温泉,绝不会错。
池畔有汤花结晶。白、黄、绿及颜色更肮脏的结晶,呈凹凸不平的疤痕状扩散。气味也是温泉的味道,相当臭。是硫黄温泉吗?
我……
毫不犹豫地脱下衣服,把脚伸进去。
好温。这么温,却冒着蒸气,表示外头气温很低?
这池水异常富有黏性。与其说是池水,更像油,或是凝胶。透明度高,黏性却颇强。由于不滑顺,并非滑溜溜的感觉。抵抗力相当大,教人难以移动。
然而,我却一下就沉到肩膀。为什么?一定是池水里的时间流速缓慢。多么不便的温泉,这样无法优哉游哉地泡暖身子吧?
不对。
这……是我的内心嘈杂不安的缘故。不管是怎样的温泉,只要平静、放松泡着,身体就会逐渐暖和。不泡到里里外外暖透,便容易受凉。先放轻松,别满脑子想着得赶紧回房,或烦恼往后的事,接纳当下的状态。
啊!
这,这温泉池水,会不会是我杀死的女人的体液?
妄想扩大。我杀过人吗?不,怎么可能。
哪有这种蠢事,那才不是我的记忆。我怎么可能杀人?我光明磊落,什么都没有隐瞒。只是池水有些黏稠。另一边在泡温泉的客人,那不是……
那不是墙上的污渍吗?
原来是人吗?
身体要热不热,变成与池水一样的温度吗?池水很黏很黏很黏,我无法动弹。
好在意热气彼端如墙壁污渍的客人。想出声攀谈,可是黏成这样,我有办法过去吗?
没办法,太遥远。
对方大概是个老人。看那皱巴巴的秃头,是老人吧。
那个人恐怕一直泡在这里,皮肤颜色才会像死掉一样。原来如此。
我并未隐瞒。
我……
想必就是那个老人。始终泡在这里,几年甚至几十年,不断泡在黏稠的温泉里,一点一点缓缓移动,花上几年甚至几十年,总算走到那边。我只能在充满过去的温水池中,在时间流速停滞的黏稠液体中,磨磨蹭蹭地慢吞吞移动。
别再试图回房间,反正已回不去了。
这么一想,突然涌起既怀念又安详的心情……
就像墙上的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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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柘植义春,本名拓植忠男,漫画家和散文家,代表作为《GARO》。主题多为日常与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