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乃汤 杜鵑乃湯(1 / 2)

听闻是荒郊野外的温泉区,我一直想象成会出现在柘植义春(1)漫画里的场所,岂料完全不是。

那不是溪谷中的老旧独栋旅店,也不是老太婆独自经营的肮脏民宿,而是一栋巨大得夸张,宛如购物中心般的饭店。

感觉能容纳几千名旅客,还真的如此。

不过,除了饭店,周围什么都没有。

背面是山,前面是海。尽管是海,却没有沙滩,而是一条堤防。海湾的边缘在进行护岸工程,不能下海玩水。

据说能钓鱼,却没出租钓具。一般不会带钓鱼竿和钓饵去泡温泉,何况此处不像会有人特地来钓鱼,果然毫无娱乐可言。

山则是单纯的山,且一片郁郁苍苍,不易登山健行。不仅没铺设步道,甚至不能散步。建筑物大得多余,连要绕到后方都需耗费一番功夫。

饭店虽大,但十分老旧。

如同出现在昭和四十年代前期电影中的饭店,与其形容为摩登,设计与配色更接近迷幻。再洗练干净些,或许挺时髦,却显得土里土气,又脏脏的。

建筑物老旧的外观,并非刻意模仿那个时代,完全就是那个时代的遗物。屋龄约莫四十年吗?恐怕更古老。

相较于饭店的规模,停车位很少,反映出兴建的年代特色。

只是,大得不寻常。望向海湾边缘,建筑物耸立的形状,仿佛一道防波堤或防风林,外观又不协调。描述得更精确点,像是经过缝缝补补。

毕竟是四家外观截然不同的饭店勉强连接在一起。

打听之下,我才晓得原本是四家不同的饭店。

外观不同,格局独立,显然不是增建,而是各盖各的,再动工连接在一起。

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以走廊突兀串联,或用宛如临时小屋的中继建筑物填补。

中央建筑物的正面玄关与大厅,应该是四栋饭店连接完成后增建的。

至于个中缘由,不得而知。

不太可能是合并。

四家饭店竞争的时代过去后,其中三家无法撑持,宣告倒闭,然后得胜的一家把竞争对手的建筑物连同设备全部接收,合为一体。会是这样吗?

不,关键在于,怎么会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兴建四栋规模相同的温泉旅馆?

交通不便,既非观光胜地,也没有任何吸引人的活动。温泉质量再好,饭店一家就足够。倘若有数家旅馆或民宿,加上商店街,简单来讲就是有人居住,形成所谓的温泉街还能理解,但此处完全孤立于生活圈之外。不是位于主要干道旁,离城镇相当远。除了来泡汤,没别的事可做。

员工约莫是通勤上班。

碍于交通不便,八成是排班制,搞不好有宿舍,但不会有人想住在这种地方吧。不过,饭店里备有生活必需品,或许不会感到不便。

那么,即使不踏出饭店一步,照样能生活。

嗯,应该没问题吧。

多么愚蠢的想象。

不会有人想在这里过一辈子。

是这样的地方。

从这层意义来看,此处确实是荒僻的温泉区。只要有具备木造平房特色的小型旅馆,便足够应付游客。至于饭店,盖一栋已饱和。

光是一栋饭店,营收能否撑下去都很可疑。居然在旁边增建规模相同的饭店,而且是三栋。

实际上,大部分的人都不免会心生疑惑吧。

不,四栋同时兴建,或许是为了竞争。

老板认为客源足够支撑四家饭店吗?还是此地曾繁盛一时?不,那样的话,至少会成为知名的温泉区。然而,这里不仅没列在旅游书上,也从未听熟悉秘境的探险达人提起,根本默默无闻。想必始终默默无闻。那么,会是有什么吸引客人的秘诀吗?

不,肯定没有。就算有,也失败了,看看现状便一目了然。恐怕是四家饭店中有三家经营不下去。

可是,四家分开没办法,一家就行吗?

感觉好像撑不下去,没想到竟行得通。

不然就是四家都撑不下去,有人一口气全买下。宽广得空虚的大厅,设有类似往昔百货公司活动场地的卖场。不是土产店或小店,只能说是卖场。从衣物到贵金属,也有卖食物。制服样式落伍,宛如巴士车长小姐的员工闲散走动,客人不少,但看起来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国人或韩国人。是浴衣穿法有些不自然,还是语言不同的缘故?这纯粹是我的印象,不太确定。

温泉不错。

岩石围成的大温泉池,泡起来很舒服。泉质柔软,也不会过热。

类似证明书的文件旁,用毛笔字写着一堆疗效,可惜“请勿裸身在浴池外行走”的告示较吸引人,我没怎么细看。脱衣场的设计近似昭和时代的公共澡堂,脱衣篮又是圆形竹篮,实在太像澡堂,没雇柜台收钱的店员,反倒不自然。

不知为何,脱衣处放着数台电扇,一半故障。

据说其他还有几处温泉。这是当然,原本有四家饭店,浴池想必超过四座。

其中有露天浴池,但没员工积极导引,也没标识。我询问员工,得知建筑物后方有三处泉质不同的露天温泉。

从东馆后门出去,步行一分钟的地方有一座;从新馆与西馆的连接处往山的方向延伸的走廊尽头有一处,最后一处在建筑物内。两座位于户外,另一座是常见的可从大浴池前往的露天浴池吧,感觉要去最容易,但我忘记员工说的是在哪一馆。剩下的两座一定很远。

两座都在靠山那一带。

实在麻烦,我不禁打消念头。

这里空间大得多余,格局又错综复杂,迷路的概率不小。走廊的施工挺随便,就算在建筑物内移动,万一迷路,也可能着凉。尽管颇感兴趣,总觉得疲惫,我决定明天早上再去。

大浴池十二点会暂时关闭,露天浴池二十四小时开放。

根本没有这类标识,可能是我没找到。这里真的太大。

正面玄关的柜台摆着综合介绍的板子,但空无一人。连柜台都没人,入住时花了点工夫,记得没看到旅游指南。

一般情况下,负责客房的职员带客人到房间时,不是该进行基本导览吗?

导引我的女员工看起来年轻,却天生一张老脸,态度颇冷淡。

她拿着观光导游的三角小旗,领我们到八楼,等所有人进房,她便消失无踪。

连茶水都没倒。

怠慢的待客之道、标识不清,离谱到脱离常识。我恍若置身语言相通的异国,或与外界隔绝的乡间——不,形容为时代错乱最贴切吧。

饭店本身、服务和品位,都十分老旧。可是,不同于老字号旅馆,没有任何传统或礼法,也没有历史的分量与风范。纯粹是装门面,却丢三落四,只能做到拙劣的程度,实在是不上不下的老旧感。

该形容为落魄吗?

不是怀旧或古典。不是俗恶,也不是廉价,应当有能巧妙描述这种状况的词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该怎么说呢?

我想不出最贴切的形容。

我放弃露天浴池,返回房间。只有用餐时间是固定的。

由于会送到房内,我不禁有些期待。据干事说,最近的客人嘴巴被养得很刁,温泉饭店菜色不够好,就不会再上门。

确实,去年大伙儿投宿的温泉饭店称不上一流,唯独料理却令人食指大动。老板娘表示,掌勺的是从京都高级日式餐厅聘来,他们引以为傲的大厨。的确美味。

相较之下,这家饭店住宿费更贵,大伙儿颇为期待,却有强烈的预感,恐怕会大失所望。

毕竟连茶水都没送来。

预感成真,期待彻底落空。

送上来的,全是似曾相识的廉价料理,自然没附菜单。原本预想会以海产为主,却也不是,天妇罗和味噌汤都凉掉。送菜的人穿和服,表情冷若冰霜,饭还得自行动手添。

啤酒不够冰,我开了冰箱里的罐装啤酒。与其这样,不如采用自助式供餐,便不会抱持期待。若是自助餐,看起来难吃的不要夹就行。

约莫是住宿人数太多,没办法服务周全吧。

与其说是没办法,不如说是没那份心意。

众人嚼着解冻不彻底的蟹肉焗烤,露出苦笑。

简言之,只有温泉好。设施盖在温泉上,员工日复一日在这个箱子里重复例行工作,一代传一代。不知营业几十年,然后在这样的反复中,失去服务的概念。

仿佛时间停止。

难道没人要求像样点的服务吗?还是,饭店方面见客人持续上门,以为无所谓?果真如此,恐怕不会有回头客,否则就是喜爱陈腐氛围的偏执怪胎。

怎么形容才恰当?

这种情状……不是怀旧也不是古典,不是俗恶也不是廉价。每一种都很接近,却有着微妙的不同。那到底叫什么?应该有完全符合这家饭店的字眼,怎么都想不起来。

是日语吗?不够彻底的陈旧、寒酸,感觉很没用……

呃……

那个字眼涌上喉头时,有人呼唤我。

我从弹簧快跳出皮垫的椅子上站起。

啊,我在排队等候按摩。

吃完饭,一半成员去娱乐室打麻将,剩下的成员开始喝酒。

然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的左肩一直很僵硬。

其实我想请人到房间来按摩,但没有这种服务。接电话的柜台老人解释,客房太多,供不应求。师傅光移动就太花时间,应付不来。那要客人移动就没关系吗?不过,仔细想想,按摩师傅没几个,客人却多如牛毛。

柜台人员表示,本馆一楼大厅北侧设有按摩室,要自行前往预约。

我早在房里喝开了。明明三杯下肚,就不能泡温泉。

于是,我打消泡温泉的念头,拨出内线电话。一样是个冷漠的女员工,告知等三十分钟就能排上,我决定散步前往。说是散步,其实全在馆内,但从西馆的八○五号房走到按摩室,仍耗费超过十分钟。

一个额头异样突出、年约五十岁的娇小妇人,一脸怒容地接待我。她说话的时候口唇突出,听不清楚,似乎在询问要选哪一种服务。我望着墙上的贴纸,选择一个小时的按摩。

她预估三十分钟后轮到我,带我去等候室。

打完电话经过十分钟,等待的时间依然不变。她告诉我会喊名字,要我先坐着。

等候室颇为简陋,不是寒冷的季节,却显得萧瑟。破旧沙发旁放着扁塌的黄绿色收纳盒,底层塞有旧杂志。

抽出一本,是平成二年(一九九○年)的周刊,不乏更早期的杂志。上层是昭和时代的成人漫画,不知为何,还有《千面女郎》第七集和封皮不见的《顽皮大师》三本,以及几本没听过的黑道漫画。我抽出看起来最新的《千面女郎》,浏览版权页,惊讶地发现是初版。由于是一九七八年发行,其实一点都不新。不过,没有被翻阅的样子,甚至夹着书店用的订书单。

完全是新书状态。

大概是只有第七集,没人要看吧。

被丢在等候室,超过三十年无人眷顾。

或许是客人忘记带回去,一直放在这里。

等候室墙上有块巨大污渍,像是人形,也像突出拇指的拳头。总之,什么形状都不是,乍看犹如泼洒的褐色油漆。没人会在这种地方干这种事,约莫是陈年斑渍,但颜色未免太恶心,又不像油垢。衬得其余地方异样洁白,实在不自然。

我瞪着那面墙……

漫不经心思索形容这栋旅馆的适当词汇,差点忘记在排队。差一点要想起来时,叫到我的名字。

“须贺先生,须贺先生。”

“来了。”我应着,走向声源处。

哗啦啦地穿过最近绝迹的珠帘,来到阴暗的走廊。

按摩室似乎有数间。只见四个出入口,没有门,全挂着珠帘。

我纳闷着不知是哪一间,一身白袍的大个子探出中央的珠帘。

他戴着墨镜,面向另一侧。

应该是盲人吧。

“须贺先生。”

“是。”

这边请,男人含糊招呼,又缩进去。

与其说是男人,不如说是老人。

探头一看,那是约六平方米大的无窗房间,摆放三张按摩床。里面和前面趴着穿浴衣的男人。穿白袍的中年按摩师使劲按压前面客人的腰部,里面的客人则被揉着脚。两名客人都没反应,宛若橡皮人偶。

“请躺在中间的床上。”男人指示。

好像不必换衣服。贵重物品请放这里,他递出篮子。听说可挂房账,我没带钱包,只卸下手表。

那是在脸部相对位置挖有洞的按摩床。

“请趴下。”按摩师说。

我脱掉拖鞋,爬上按摩床,脸对准洞穴位置趴下,闭起眼睛。

“哪里不舒服?”

“左肩紧绷,连脖子都颇僵硬。”

“噢。”

男人不晓得有没有在听,抓住我的右肩。

“不,是……”

“右侧的紧绷会反应在左边,造成眼睛疲劳和手臂酸痛。”

“是这样吗?”

“客人从哪里来?”按摩师问。

“关东。”

“真远。来工作吗?”

“不,呃,类似员工旅游。”

其实不是。我们几个老朋友,一年会相约泡汤一两次,顺便游山玩水。干事轮流担任,已持续六年。不过这很难解释,因为同行的全是年纪相近的男人,借口是员工旅游较不麻烦。

“这里的温泉很不错。”按摩师继续道。他技术极佳,按得我相当舒服。手指从右肩移向肩胛骨,用力一压,我筋骨一阵酥软。“力道还可以吗?”他问,我回答“刚刚好”。我迟钝的肌肉感觉不出那是拇指或食指,到底是怎么搓揉?应该会用上拳头和手肘吧。按摩的指头移到紧绷的部位,真是说不出的畅快。实在太舒服,意识渐渐模糊。我不知不觉打盹,舒适的压迫感规律地传遍全身。

双手抓住紧绷的肩膀,压下去。此时——

啪,是手抓住床沿的声响……大概是这种感觉。

不,等一下。发昏的脑袋思考起来。按摩师的双手都在按摩,是谁抓住床?

一定是心理作用。暂且不管这一点,现在不是超级舒服吗?啊,那里很僵硬,尽情使力吧。对,就是那里。

指头碰到我的右侧腹。

真是灵巧的人,仿佛有三只手臂。不,那不可能是手,按摩师站在另一侧。

这触感不是手指,是别的什么吧……是什么?

我暗暗思忖,手指捏了我的侧腹,我忍不住扭动。

“咦,会痛吗?”

“不,不会痛。”

我睁开眼,别过头。

按摩师一脸恍惚地搓揉我的肩膀。不管怎么调整姿势,从他的位置,都不可能捏得到我另一侧的腹部。室内肯定有别人。

我微微抬头。

右床的按摩师在对面搓揉着犹如橡皮人的顾客双脚。望向另一边,左床的按摩师在揉客人的头。两者都没有移动的迹象,不可能来捏我的侧腹。除此之外,室内没有其他人。

不可能……还有其他人。

“没事。不,真的很舒服。”

“太好了。您的身体确实挺僵硬。”

“是这部分吧?”按摩师双手一压。注意到时,侧腹的触感已消失。

“就是那里,好酸。”

我把脸放回洞穴。

闭上眼的前一秒,我瞥见一样东西。

地板真脏,我暗想。怎么湿湿的?

不……

不对,有东西。

我睁开眼。

地上……

有张脸。

一个老人仰躺在地。

我正要喊叫,背部忽然被用力一压。

肺部的气瞬间挤光,我发不出声。

这……

到底是什么?

皱巴巴的,满脸老人斑。嘴角略略下垂,嘴巴稍微张开,但看不见牙齿。

头上没半根毛。松弛的眼皮睁一半,没有眼白。面无表情,整体给人一种松垮的印象,年纪非常大。

不是眼花或错觉。我瞧得一清二楚,不是投影之类,完全是实体。而且不是人工制造物,是真正的人。

虽然一动都不动,但不是人偶。即使不是活着的,也是真的人……是尸体吧。不,不像尸体。可是……

不,不是幻觉吧。

如果不是幻觉,就是有个老态龙钟的长者仰躺在按摩床下方。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是何时出现的?不……

一开始就在那里吗?

我……

一直趴在老人的上方接受按摩?

老人无力的视线,始终盯着闭眼的我吗?难道捏我侧腹部的是……

“啊,呃……”

“咦,会痛吗?”

“不是,呃……”

有人。底下不是有个人吗?不,等等。

按摩师是盲人。即使不到全盲,视力也很弱吧。那么,他不会发现。而我亲眼所见,所以确实存在。

我再次凝神细看。

微微移动。

逐渐逼近。老人缓缓靠近我,怎么会这样?他浮上来了吗?未免太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