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riizu桑 シリミズさん(2 / 2)

不过,主屋和店铺有厕所,家人习惯用那边的。

这么老旧的厕所,没人要用,准确地说是完全不使用。约莫三十年以上没人用过。没事不会去那种地方,自然也不会去厕所,但只要过去,就会看到脚。

虽说一定会看到,可是一年根本没去过一次,直到初中毕业,我仅仅看到过五次。

第一次以为是错觉,第二次目睹的时候,我忘记当初看到的事,误会是自己眼花。第三次我心想:啊,上次遇到过相同的情况。

祖母和哥哥也曾撞见,却都不在乎。因为无关紧要。

没人在的时候,那双脚都在做什么呢?只在有人去厕所的时候走动吗?在那之前,得在老旧的厕所预备好几年吗?或者,即使没人,依然会自行走动?经过无人厕所的窗户的脚……

不管怎么想,都没意义到极点。

有一次,我绕去厕所后面查看。

不知为何,厕所窗户底下的地面,死了一堆壁虎。

真是莫名其妙。我觉得缩小百分之八十的女人的脚,和壁虎没关系。

主屋也会发生怪事。

如果穿凉鞋从厨房门进去,脱下的凉鞋一定会变成九十度横摆。

无论摆得再正,就是会歪成横的。把鞋子踢开或随便乱脱,也是一样。有时我会故意让鞋底朝上,仍会被翻正横摆。不管怎么弄,凉鞋就是会被横摆。至于往右或往左不一定,有时会左右相反。

嗯,说是无关紧要,确实无关紧要,但之后要穿会很麻烦。

普通的鞋子或人字拖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为什么?

偶尔,客厅天花板的洞会罕见地伸出手指。

我觉得是食指。

仅仅是伸出来。我没注意到的时候肯定不少。

即使注意到也不会怎样,只是伸出来而已。

我盯着那指头三十分钟,指头偶尔会弯一下,似乎没特定指哪里。我不曾目睹伸缩的瞬间,指头总不知不觉缩回去。

既然长着指甲和关节,应该是手指吧。

那手指蛮纤细,但肤色不白皙,约莫跟厕所的脚属于不同人。

毫无意义。

我并不害怕。况且,不管是脚或手指,都是在大白天出现的。

仔细想想,即使真的有什么东西,晚上也在睡觉吧。一定是的。

——不不不。

哪可能有什么东西?我认为那不是幽灵,也不像妖怪。勉强要说,是现实扭曲。不是看错,而是我们家所在的世界错乱。总之,是某个环节出错。

太可笑了嘛。

书中记述的怪谈更恐怖。其实不是恐怖,是不祥。阴森森的,令人忌讳。简直骇人听闻,害我毛骨悚然。凄惨又诡异。不是遭作祟死掉、受到诅咒变得不幸,就是健康每况愈下,弄得家破人亡。简言之,是所谓的“灵障”(3)。

不过,我家的情况,只能说是逗趣。太蠢了。

没任何实质性损害,仅仅是凉鞋不好穿。

无聊。

家人全这么想,谁都不在乎,我也不在乎。虽说如此,怪就是怪,我依然没办法喜欢这样的家。

其中,我最讨厌的是古怪建筑物包围的中庭。

我厌恶中庭。

由于从事造园业,我家庭院相当壮观。松树和梅树的树形很美,我十分喜欢。矮树、庭石、篱笆,四季风韵不同,美不胜收。毕竟是专家一手打造,理所当然。

不过,中庭一样有奇怪的东西。正确地说,是会冒出奇怪的东西。

在池塘正中央。

池塘不例外地装饰着鹿威(4),也有瘦弱的锦鲤在游泳。不管怎么看,如假包换是日本庭院中的、不折不扣的池塘。对池塘本身,我没意见。我对池塘毫无不满。

只是,偶尔会冒出来。

至于会冒出什么,嗯,一如既往,就是莫名其妙的东西。

上小学二年级时第一次看见,我有些吓到。

那东西……呈现人形。

可是没有厚度。

薄薄的。比人类略大,但极为单薄,犹如剪纸。颜色也是纯白。

然后,脸的地方……

画着五官。

只能这么推测。那是用毛笔画的。一定是用墨汁画的,画得颇差。

非常差。完全是恶作剧乱画的五官,歪歪斜斜。左右眼大小不一,鼻子和嘴巴像随便描上去的,偏离原本的位置。嘴上画有八字胡,好似不可一世的军人。眉毛则像不小心泼洒的墨痕。然而,表情却有些变化。

恶心得要命,还薄薄的。

宛如海中的昆布,在池子中央摇摇晃晃。由于濡湿,益发恶心,但跟先前提到的那些一样,什么都不会做。

就是薄薄一片在池中摇摆。

一样在大白天出现。不知确切何时会出现,相当随意。没人在看的时候,大概仍会擅自长出来,摇摆薄薄的躯体再缩回去,挺讨人厌。要是撞见,会觉得一整天都毁了。比起不祥,更倒胃口。

会让人干劲全失,气馁不已,感觉倒霉透顶。以英文诠释,就是unlucky吗?

这薄薄的东西似乎只有我看过,祖母没看到过,真令人沮丧。

实在遗憾。

起初我都快哭了。可是我没哭,毕竟太蠢。后来我又目击四次,每次都无比丧气。最后一次是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明确萌生出“不想住在会冒出这种东西的家”的念头。之前也觉得讨厌,但等于是在那一刻才下定决心,要在下次看到这薄薄的怪东西之前离家。

于是,嗯,我就离家了。

——如今又回到家里。

真是太大意了。早知道就不要冲动辞掉工作,和男人分手根本没什么。与其撞见那种薄薄的东西,遭上司强拖到居酒屋灌下难喝的酒、听黄色笑话还好上一百倍。

尽管如此,为了克服眼前的危机,我只能认命。

嗳,别去庭院就行,无须抬头仰望客厅天花板,不要穿凉鞋从厨房后门进屋,也别去老家的厕所。避开上述种种,便没什么大不了。不管那薄薄的玩意儿在哪里摇摆,或有脚擅自走动,只要我没看见,都与我无关。

光是想象,便不禁心生厌恶。

家中这些疯狂的种种,成为我到烤丸子店打工的阻碍。没有这些阻碍,我早就在卖烤丸子了。

“和美。”

母亲呼唤。八成是要我帮忙准备早餐,我顶着一头乱发前往厨房。

“你噢,与其成天游手好闲……”

“哎,不要那样讲,我不是游手好闲,是在休养生息。现在是休养期。”

“那不就是游手好闲吗?”

是没错啦。

“你拿水去给Shirimizu桑。”

“咦?”

“去啊。一向不都是你吗?”

“那是以前。”

“今天是幼儿园的运动会,隆男和智子做完便当,早早出门占位置。我想参观孙子的运动会,你爸要去工地,不能同行,我想至少拍个影片给他看。”

“很好啊。”

“我要走了。我可不想一直顾着不晓得要睡到几点的女儿。”

顺便不想照顾Shirimizu桑是吧?

的确,母亲一身外出的装扮。

“奶奶呢?”

“奶奶有关节炎,不得不放弃参观运动会,真可怜。别管那么多,你去给水吧,又用不了几分钟。”

母亲递出茶杯。

确实用不了几分钟。只要倒水放着就好,而且如同母亲所说,游手好闲的我,没理由拒绝。

但有个更根本的问题。

非给水不可吗?

不给水会怎样?

快去啊,母亲催促。

我不甘愿地接过杯子。一把杯子塞给我,母亲便匆匆出门。

要去运动会啊,没办法。

我拿着茶杯,发呆一会儿,独自吃早饭。便当菜剩下不少,颇为丰盛。不,吃完已超过十点,算是迟来的早餐。

慢慢享用后,我收拾餐具,倒了水。

放在托盘上走向旧家。

实在提不起劲。

途中经过祖母的房间,我绕进去瞧瞧。

祖母缩成一团在看电视。

“欸,奶奶。”

“嗯?”

“不给Shirimizu桑水,会怎样?”

“咦?没不给水过,不知道。”

这样啊,没一天少过。日本人真勤奋,而且保守。

“那东西怎么会在我们家?有什么好处?能保佑哪一方面吗?像守护神一样?”

“啊?”

祖母侧着头。

“不,不是那种东西。”

“那怎么会在家里?脏成那样,干吗不干脆丢掉?”

“不,不能丢,而且……不能碰。”祖母回答。

原来不能碰,是可怕的东西吗?随意触摸会遭作祟吗?

“每天早上在旁边放杯水就好,很简单啊。”

“嗯,好吧。”

这我也知道。

我无奈地前往内间,不过……

——现在已不算早上。

来到连接区域。

说是家里的连接区域颇怪,但就是这种感觉。

“好冷。”

“是是是,很冷。”我应道。

久违地再度听见,果然是男人的声音。

从走廊窗户看得到庭院,且格外清楚。虽然我一直刻意忽略,可是看得到的东西就是看得到。

我看到五针松,枝叶繁茂。

前方的枫树反倒变得瘦弱。

石灯笼的苔藓比以前多吗?古旧得挺风雅。正当我这么想……

——啊。

池塘中。

又冒出薄薄的玩意儿。哎呀,几年不见,不管目睹几次,都一样令人丧气。

恶心得要命。

不,其实那是纸吧?脸画得更烂,比记忆中糟糕。会不会每次出现都重画一次?未免太蠢。

啊啊,恶心死了,快缩回去。

——不。

不对劲,动作不对劲。那个像纸一样薄的白色家伙摆动着,如昆布般扭动……

——爬上陆地。

有脚吗?不,有是有,可是会走路吗?

薄薄的白色家伙跑到五针松背后觑着我。那种随便乱画的五官,看得到东西吗?是歪的耶。不,重点是它想干吗?我得快点给完水回去。那种可笑东西存在的空间是扭曲的,是错误的。不是我生活的健全世界。

我快步经过长廊。

长廊通往面对中庭的旧家走廊。缘廊上加盖玻璃门,玻璃门外就是中庭。真讨厌,那薄薄的家伙居然跟着我一起跑。明明是纸,怎么会跑?而且不是湿漉漉的吗?

被超过了。

拐个弯,尽头是会出现脚的厕所。在厕所前再转一次弯,便抵达内间。

“啊。”

那薄薄的家伙不晓得从哪边的缝钻进屋里。老天,真是恶心。它到底想干吗?

只见它弄湿走廊前进,抢先弯过走廊。

那边……不是内间吗?

真不想去,超讨厌的。

我不想在近处看到那种东西,倒霉透顶。不,搞不好它会做出什么讨厌的举动。啊,早知如此,就快点来送水。拖拖拉拉才会变成这样。

太令人沮丧。

没办法,给水是规定。虽然是莫名其妙的规定。

我绕过走廊。

内间的纸门微微打开,约莫是一厘米的宽度。

——那家伙跑了进去。

天哪,好恶心。我不想踏进有那种东西的房间。不知所措的我,抓住纸门僵在原地。嗳,不管啦,反正不会被杀吧。我豁出去了,打开老旧褪色的纸门。

霉菌与灰尘味弥漫。

榻榻米上……那家伙被揉成一团,像擤过鼻涕的面纸掉落。我微微弯身观察,脸没画好,确定是它没错。

这家伙未免太弱。

不过,是谁揉的?

我望向柜子上方。

既诡异又老旧肮脏的Shirimizu桑,随随便便搁着。

“不好意思啦。”

我随手放上茶杯,或许泼出些许。

Shirimizu桑没动也没开口,毫无反应。理所当然,毕竟是人偶。彻头彻尾是恶心的东西,而且又旧又脏。

——啊,对了。

所以,大人才说不能碰?原来是这样吗,奶奶?因为很肮脏恶心?

嗯,我没办法,不想碰。所以,大人才说不能丢掉吗?要是不能碰,根本无从清理。

这东西真的超恶心。

变得比以前更老旧肮脏,更令人厌恶。

实在不想再正眼瞧下去,无法直视。

嗯,确实没办法触摸。你就永远待在这里吧。

——怎样都好。

我步出走廊,反手粗鲁地关上纸门。

后来,我接下烤糯米丸子店的工作,每半年换一次约。我不想一直卖烤丸子,卖到又老又丑,毕竟我还年轻。

Shirimizu桑的水,我只在母亲忙碌时帮忙送去。

三四天一次吧。打开纸门,草率地放上茶杯,毫无敬畏的念头。

可是——

那个薄薄的家伙,维持被揉成一团的状态掉在榻榻米上。

母亲没收拾。

因为很恶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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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hirimizu桑”原文是“シリミツサン”,“尻水”“死利魅头”“知不见”都可能是其汉字表述。

(2) 以京都为中心发展而成的墙壁完工方法,多使用有颜色的泥土涂抹。

(3) 俗信中,因灵魂附身、作祟造成的各种肉体或环境上的变故。

(4) 日本庭院中常见,以跷跷板状的空竹筒,利用水力,令竹筒反复敲打石头,制造清脆声响的装置。原本是农家用来制造声响驱离鸟兽的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