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又会像四年前发生在伯父家的惨剧一样变成一桩悬案……”
“但愿不会。”
午后,两人来到主屋后面的仓库。
因为怕自己的行动遭到“妨碍”,葵命小休去帮观家准备丧事。
与两人上午进入的仓库不同,这一间的屋顶较一般的房屋高出许多,房梁离地面约有两丈。在北面墙上靠近屋顶的地方开了一扇圆形小窗,直径只有四寸左右。存放在这间仓库的主要是祭祀和日常生活中可能用到的金属器皿与玉器,此外又有少量乐器、几把装在鞘里的尺刀、七把弩以及若干支箭矢。
器皿有鼎、甗、敦、簠、簋、尊、壶、盉、盘、匜,都是战国时的样式,其中一些葵在昨日的宴会上见过,多数则是初见。玉器则有圭、璧、璋、琮、琥、璜,其中仅圭这一类就有不下十种,形制颜色各异,有些连自负博闻强记、深谙礼学的於陵葵也叫不出名字。
“这些名物的名称和用法你都晓得?”
“怎么会晓得。”露申不以为意地说,“其中的学问,即使是我父亲也不能通晓呢。这方面的问题去问若英姐比较好。这些名物原本藏在伯父家,她应该从小接触它们,又从伯父那里听闻了不少这方面的知识。若不是因为她的精神状况一直不佳,今年的祭祀本应交给她来主持才对。”
“祭祀的准备工作已经中止了吗?”
“是啊,毕竟发生了这样的事。伯父家出事那年也没有举行祭祀。”
“那边的鼓,每次祭祀时都会用到吗?”
葵将手指向仓库一隅,如是问道。那里放着一架建鼓。礼书上说:“夏后氏之鼓足,殷楹鼓,周县鼓。”意思是,夏代的鼓平放在有足的架子上;商代的鼓侧放,在鼓框两侧凿孔,让竖立的柱从孔中穿过;周代则将鼓悬在架上。所谓“建鼓”,和商代的做法相同。葵眼前的这架就是如此,一根木质长柱贯穿了鼓体上下两个平面。但是,她平素见到的建鼓,可供击打的鼓面往往只有两个,而这架鼓上却有八个。说起来很不可思议,这面鼓的上下两个平面都是正八边形,八个与地面垂直的面则是矩形的。上下面都是木质,又被柱子贯通,自然无法击打。而环绕一圈的八个面,蒙着牛皮,皆可敲出声响。葵心知这是祭祀天神时使用的“靁鼓”,但即使是她,也只是听过这类鼓的形制,至此才亲眼见到。
“每次都会。”露申回答道。
葵又注意到两旁墙壁上悬挂着的几件弦乐器,分别是琴、瑟与筝。皆未施弦。还有竽与笙,各数支。从样式来看,它们也都是战国时代流传下来的旧物。
“这些乐器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吧?”
“是的。另外还有几件被姑妈带到长安去了。”
“你知道如何演奏它们吗?”
“我只会演奏弦乐器,不知为什么,所有管乐器到我嘴下都吹不出什么声音。不过江离姐应该能演奏全部这些乐器。近几年来,祭祀时的乐舞总是交由江离姐来负责,她每次都完成得很好。小葵,你发现了吧,我在家里完全是个累赘,如果死掉的人不是姑妈而是我……”
“现在不是讲这种话的时候。不管你如何自卑,如何一无是处,如何度过了屈辱的人生,我现在都没有兴趣听你讲。”葵严厉地说,“这些话还是等这次的事件完全解决之后再说吧。到那个时候,我会逐字反驳你的话,并且像你上午对我做的那样甩你耳光。但是现在,还是专心调查为好,毕竟钟夫人的魂灵也许仍在云梦的群山间徘徊,我们的一举一动也许都会被她看到。”
“对不起,小葵,我会振作起来的。说不定调查到最后,我会发现自己颇有侦破凶案的才能,那样的话,也就不必再自卑了。”
“虽然我不认为你在这方面有什么特别的天分,不过这种心态很好。没有尝试过世间一切可做之事,也就没有资格否定自己的才能。妄自菲薄其实是一种自大狂的表现,因为你在说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暗含的意思其实是:所有可以投身的事业我都尝试去做了。若还没做到这一点,就请你仍对自己保持期待吧。”
“谢谢小葵这样鼓励我。”
“露申也是有优点的,只是你自己还没觉察罢了。”葵戏谑道,“至少,你发怒的样子非常可爱,让我总是忍不住想要欺负你、激怒你。”
“你喜欢就好,其实我也不是很介意。因为江离姐和若英姐关系太亲密了,她们对待我的态度总让我觉得很疏远,简直不像姐妹。反倒是小葵,会像对待同胞姐妹一样对待我。如果我们是亲姐妹的话,小葵对我做的事情根本说不上过分,倒是非常得体呢。我希望这样的关系可以一直延续下去,虽然有时候会觉得不甘心或是想要痛打你,但是总比以前孤身一人的时候要好受一些。”
“露申真是个多愁善感的孩子。”葵说,“这里的调查到此为止吧,我们开始闲谈了,说明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调查的东西了。下面,请带我去钟夫人昨晚居住的房间吧。”
“好的。”
就这样,两名少女来到了钟氏母子暂住的小院。
钟会舞已经按照露申的嘱托将母亲行李中的物品一件件取出,陈放在堂屋的蔺席上,自己则恭候在一旁。
葵观察着地面上有序排列着的遗物。其中外衣六套,亵衣两套,履、屐、舄各一对。妆奁一套,梳、篦、铜镜各一件。又有一个漆函,里面装着各类药品。此外尚有几件乐器。笙、竽、瑟的样式与两人刚刚在仓库见到的相同,想来是观家的旧物。
一支七孔篪吸引了於陵葵的注意力。这种乐器在当时并不常见。因为它的孔数是不固定的,所以演奏方法很不易掌握。葵周围没有人懂得如何演奏它。不过,既然是乐府官员的妻子,在行囊里装有一支篪也没什么可稀奇的。
“会舞妹妹,请节哀。”
“客套的话就不必讲了,请於陵姐姐务必找出凶手。”
钟会舞的话音仍细微如蚊,但从中已听不出怯懦,巨大的变故与悲痛令她不得不坚强起来。
“那么我想问一下,你会演奏这支七孔篪吗?”葵指着观姱的遗物问道。
“还不是很熟练,但是普通的曲子尚可以应付。”
“是母亲教你的?”
“是啊。这支篪原本就是母亲从观家带到长安的。”
那么,此次带回来应该是为了物归原主吧——葵这样想着,却没有将想法讲出来。
“对了,昨晚钟夫人有没有特意将一样或一批东西从行囊里拿出来呢?”
“昨晚吗?梳妆用品原本就在外面,装乐器的袋子一直都没有打开过。衣服的话……”钟会舞沉吟片刻,继续说道,“就只有那件了吧。”
说着,她将手指向一套华美的袿衣,上青下白,似是新裁制的。
“这套衣裳还从未穿过吧?”
“我们从长安出发前才刚刚裁好,不曾见母亲穿过。”
葵推想这或许是祭祀时要用到的礼服。
“说起来,明日小殓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这些事都是哥哥在操办,江离姐姐也在帮忙。哥哥好像很担心我,所以什么都不让我插手。可这让我心里很是愧疚。如果两位姐姐的调查已经结束了,我想收拾一下,然后去主屋那边帮忙准备丧礼。”
“我已经调查好了。如果露申没有异议的话,我们一起过去吧。”
“怎么会有异议呢?”
“那么,请稍等我收拾一下。”
钟会舞说着,开始整理母亲的遗物。露申也赶紧帮忙,葵不知道是否方便插手,就等在一边。
待所有遗物都放归原处,三人便一起向主屋走去。
少女们一直忙碌到深夜。在种种准备工作中,精通礼学的葵始终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因为她知道楚地的礼仪与汉地多有不同,不能将自己学到的古礼强加给观家。
当晚,葵与露申在主屋前的庭院里安放了火把,火把上缠着曾在动物油脂里浸过的布,庭中因而弥漫着油脂的腥味。这令葵想起《诗经》里对插满火炬的庭院的描写: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鸾声哕哕。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辉。君子至止,言观其旗。
据说这是描写周宣王时诸侯在清晨朝见天子的诗。但若放在今日的场景,却别有一番况味。而今,庭院里的光已不能指引谁的到来,只能照亮观姱的归程罢了。“鬼之为言归也”,此时观姱正走在最后的旅途上,若她回望人世,最先看到的便是这满院的庭燎吧——葵这样想着,就觉得自己与露申的努力并非全是徒劳。虽然一切努力终将徒劳无功。
在庭院里,两人遇到了白止水。
“先生还未睡?”
葵不知该讲什么,只好寒暄道。
“听说於陵君在调查凶案,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尽管告诉我吧。我与她结识多年,这样的变故让人一时难以接受。”
“我和露申会尽力探求真相,先生不必为此费心。”
“那样最好。我准备回去了,人上了年纪就是容易疲乏,於陵君也早些休息吧。”
白止水与葵居住在相反的方向。露申与葵向他道别之后,也踏上归途。才走出十几步,葵心底就涌起一股不安的情绪。那并非预感,却也令她不悦。
她转身注视着白止水渐行渐远的方向,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里。
这夜,露申仍睡在葵的卧房,因为疲惫,两人都很快入睡了,并无什么言语。睡熟之后,露申梦见了白天看到的悲惨一幕,在睡梦中抱住了葵。次日一早,观家将在主屋为观姱举行小敛之礼,所以葵嘱托小休早些唤醒自己和露申,以免耽误仪式。许多年来,小休已经养成天不亮就醒来的习惯,所以总能完成唤醒主人的工作。她的现实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悲惨的,但她自己却不愿沉浸在睡梦里,更喜欢醒着的时光。
夜深之后,暗云渐渐布满天际。
<h2>4</h2>
小敛之礼在主屋那边举行。
众人将用于包裹尸体的衣衾陈放在东堂,又在堂下放置脯醢醴酒,皆以特制的功布盖好。仪式后亲人将要换上的丧服则陈列在台阶以东。内室的门外置有一鼎,鼎中煮着豚肉。继而,观江离与若英在内室的地面上铺起两层席子,莞席在下,簟席在上,又把衣衾按顺序铺好。观无逸和钟展诗将观姱的尸体搬到一叠铺开的衣服上,又将衣衾一件件裹好,最外面是一层黑色的衾。观无逸除冠,与众人一道将尸体抬到堂中,再以夷衾覆盖好。最后,一家人换上各自的丧服。
小敛开始后,葵留在堂里,并未参与内室的仪式,小休则与观家的仆人一起等在堂外。奇怪的是,与观姱交情颇深的白止水并没有出现。仪式开始前和结束后,观无逸都遣仆人去叫他,他却不在自己的房间里。
事后有仆人想起,她在今早看见过白止水,他在天亮之前就往南走去了。从观家所在的谷地向北走,有一条出山抵达都会的路。向南则只能走到群山更深处。
“白先生可能是去采蓍草了。”身着丧服的观无逸说,“昨晚我曾拜托他为姱儿占一卦,以决定送葬的日期。”
蓍草是最常用的占卜道具,一次要使用五十根之多,所以白止水才会入山采集。然而,这是常见且易得的草,只是采五十株的话断断用不了这么久,难不成白先生也遭遇了什么不测?
昨晚与白止水道别时在葵的心中涌起的那股不安感,此刻正再度袭来。
“白先生要赶在天亮前入山,说明他计划参加小敛仪式。我很担心他遇到什么意外。”葵向观无逸袒陈了自己的想法。
“露申,还是由你来为於陵君带路吧。”
观无逸命令道。露申自然应允了。
“我也一道去吧。”钟展诗提议道,“若真的发生了什么,只怕两个女孩子无法应对。”
“这样最好,我也觉得只有自己和露申一起去的话,或许会耽误事情。真的对不起,你刚刚经历那么不幸的事……”
“我曾向白先生学过《诗》,‘事师之犹事父也’,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不过我对这边的地形也不甚了了,还请露申带路吧。”
于是,葵吩咐小休帮助观家的仆人善后,自己则与观露申、钟展诗向南进发。
暮春是个危险的季节,山中满是毒虫猛兽。好在这日天气不佳,暗云蔽日,鸟兽知道暴雨将至,都隐伏不现。葵听说南山的玄豹若遇到连续七日的雾雨天气,可以一直不下山觅食。是故她总以为阴雨天走山路要相对安全一些。
但露申并不这样想,她知道雨水可能蓄积成致命的山洪。
“原来白先生不止治《诗》,对占卜也有所研究。”露申说,“我一直以为只有治《周易》的经师才懂占卜。”
“五经本就是贯通的,任何人想研究某一部经,都必须遍读群经才行。已故的《诗》学宗师韩婴对《易》就非常有研究,还留下了一部《韩氏易传》。当然,那是‘韩诗’一派的学说,而白先生学的是‘齐诗’。‘齐诗’也有一套独特的占卜方法,可以概括为‘五际六情’。”
一谈到经学问题,葵就会兴奋起来。
“於陵君竟然知道这个学说,”钟展诗讶异道,“听白先生说,这套占卜法在他们学派内部也流传不广,所以他本人也不怎么明白其中的原理。”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白先生没有讲,我也向夏侯先生学过《诗》,虽然还未能卒业……”
“什么是‘五际六情’?”
露申不知道葵嘴里的“夏侯先生”是谁,亦不知道师从他意味着什么,便将话题引回她比较关心的占卜法。
“这个解释起来就复杂了。‘五际’指的是十二地支中的五个:卯、酉、午、戌、亥。遇到有这五个地支的年份,就是‘阴阳终始际会之岁’,这时可能会发生大的政治动荡。而且,‘卯酉之际为改政,午亥之际为革命’。遇到带有午、亥这两个地支的年份,例如辛亥年,就要特别注意,因为这时可能会发生改朝换代的革命。”
“那么‘六情’呢?”
“‘五际’关乎年份,而‘六情’和具体日期的关系比较大。‘六情’指的是北、东、南、西、上、下这六个方位对应的感情。六方同时又与十二律对应……”
“好了,小葵不必再说下去了。这套学说过于繁琐,有些超出我的理解能力。”
“这套方法对占卜者的要求太高,只有博洽的经师才可以掌握。况且,它讨论的是军国大事,会的人自然越少越好。再说,布衣或女子就算占出什么时候将发生大的政治变故,又能做什么呢?所以说‘齐诗’的占卜法注定只能为当权者服务罢了,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实用价值。露申若要占卜,就去市场上找个日者,向他买一编适合楚地的《日书》,这才是最有效率也最有效果的方法。”
小葵也真是的,在这深山老林里,我去哪里找什么日者呢——露申腹诽着,并没有讲出来。
“不过我觉得,占卜什么的,能不用就尽量不用。‘卜以决疑’,总在占卜,就说明你是一个缺乏决断力的人。我虽然略通五行家、堪舆家、建除家、丛辰家、历家、天一家(1)、太一家的占卜方法,又学过《周易》的筮法,但绝少进行占卜。因为我决定好的事情,不论吉凶,都一定会去做,而且何时开始、何时结束都取决于我自己的心情。所以种种占卜法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那么小葵为什么还要学习它们呢?”
“为了帮助那些总是犹豫不决的人。我无法强迫别人听信我的建议,但可以藉助占卜法说服他们。”
“小葵其实一点也不信咯?”
“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判断更可信。我需要的只是让别人相信我的手段罢了,各类占卜法在这种时候总能派上用场。”
“不知道小葵可以把这种过度膨胀的自信保持到什么时候,我倒是希望你能早日认识到自己的渺小。虽然比起你,我更是微不足道的,但我已预见到了,小葵终有一日会跌得很惨……”
“说到‘跌得很惨’,我倒是刚刚才注意到,露申家住的地方明明是谷地,可我们才走出没多远的距离,就能看到深不见底的山涧,这是怎么回事呢?”
“陵与谷都只是相对而言吧。”
“你看,那边有一片蓍草,绝对够白先生采去占卜了。我想他应该不会再往更远的地方走。所以,我在想,他会不会是跌落到山涧里了。”
“露申,有什么路可以绕到山涧下面吗?”
钟展诗问道。葵则走到悬崖边俯瞰。
“有是有,但是要费一些时间。”
“你们快过来看!”葵指着悬崖边的土壤,惊呼道,“这里是不是……”
露申和钟展诗连忙凑过去,只见赭色的土地上有一道较深的痕迹,似乎是有人用履在地面上反复摩擦造成的。
“说起来,白先生确实有这个习惯,与人谈话的时候会无意地不停把脚在地面摩擦。”钟展诗说,“可是在这种地方,他应该不会遇到任何人吧?”
“未必,也许今天早上有人跟在他后面。”葵不安地说,“山涧里雾气太重,什么也看不到。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到下面看看吧。露申,拜托你带路了。”
“真的要去吗?”
露申嘴上这样说着,脚下已迈开步子。葵与钟展诗紧随其后。
通往涧底的路只容一人通过,向右一步是峭壁,向左一步则是深渊。三人抓着自山体垂落的薜荔,小心前行。
葵不时抬头看看被绝壁切割得只剩下一半的天空。
此时若有一块巨石从上方滑落,只怕夹在两人之间的她毫无躲闪的余地。
若白先生真的落入山涧,我们该如何将他带回观家的聚居地?想到这一点,葵更觉得烦躁,结果险些滑倒。她宁愿这次远征无功而返,宁愿白先生只是在山里迷失了方向。但是,不祥的预感像黑云一样压着她的心。
露申则一心祈祷着千万不要下雨,她知道在这种时候雨水意味着什么。到那时,山石将变得难以驻足,他们此刻抓在手里的薜荔也会变得湿滑而难以握紧。
到中途时,走在最前面的露申要求休息,另外两人也表示赞同。实际上,感到疲劳的并不是他们的身体,而是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三人就这样背靠峭壁,面朝深渊,一言不发。露申的呼吸声已变得浑浊而沉重,观芰衣死后她就再没往山里走过这么远的距离。她在心里掐算着路程。由山上到涧底往返一趟约有八里路,若走得慢些,可能会费掉半日的时间。恐怕,他们是无法赶在午饭前回去了。
看着一只乌鸦在山谷间回旋了四周之后,他们继续前行。步速较之前慢了许多,山路也愈发险仄。终于抵达涧底的时候,露申已累得扑倒在葵身上,葵却把她推给钟展诗,自己奔向白止水可能坠落的位置。
于是,她看到了已经变成尸体的白止水。
听到葵的呼喊声,露申与钟展诗奔至她身后。
只见白止水伏在地上,头部附近有少量血迹。虽然没有流多少血,但内脏恐怕都已经摔碎了。葵凑到他身边检验脉搏——没有,便对着露申和钟展诗摇了摇头。钟展诗扑倒在白止水的尸体上,沉默不语,亦没有流泪,少顷,他试着将尸体搬起。
就在这时,他们同时看到了原本被白止水的右手盖住的血字。那应该是他留给生者的最后的讯息。
“子矜……”
葵读出地面上的血字。
露申记起昨晚在江离的房间也曾见到这两个字,而且那极可能是江离写给钟展诗的回信。但碍于同江离的约定,露申没有向钟展诗发问。她直觉地认为这两件事之间应该没有关系。
但是,事实果真如此吗——露申苦恼着,焦躁地将视线转向葵。葵领会了她的意思,来到她身边。
“你也很在意昨天看到的木牍吧,”葵在露申耳边轻语道,“我们还是回去之后找机会问江离姐姐比较好。”
露申颔首,表示赞同。
“实在抱歉,现在能将白先生的尸体运回观家的,就只有你了。”
葵对钟展诗说,又躬下身子帮他扶起尸体。露申也凑了过去,在两名少女的协助下,钟展诗将已故的白止水背负在身。
正在这时,雨水自天空坠落。
我们真的回得去吗?露申这样想着,迈开步子。她举头仰望,但见绝壁。这或许将是她有生以来走过的最险恶的旅程。钟展诗也对自己的体力毫无信心,他不确定背负着尸体能否走到终点。
而葵,仍思考着“子衿”二字的意义,她担心白止水不是最后的受害者,凶案仍将继续发生。
<h2>5</h2>
终于抵达目的地的三人,不仅错过了午餐,也已经全然没有了吃饭的力气。将白止水的尸体交与观无逸之后,钟展诗因体力不支而倒下了。观无逸的夫人悼氏让葵与露申回去换下湿透的衣服,好好休息,还说自己会照顾昏倒的钟展诗。
那时若英已经带着钟会舞离开了主屋,前往自己的房间。江离则没有与她们一起回去,执意要留下来等候三人归来。
看到他们之后,江离喜极而泣,转而又为白止水的死痛哭起来。
小休此前则留在庖厨里,守在门口望着庭院,等着主人归来。见三人走过,她奔出庖厨,站在雨里,却没有走近葵,也未发一言。葵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将头转向她,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就走进了主屋。小休知道主人在此之后一定会回房间换衣服,所以在葵与露申离开主屋之前,一直立在那里。
在悼氏的劝说下,葵与露申动身返回房间。小休默默地跟在主人身后。江离仍留在主屋,与悼氏一起守在钟展诗身边。
“能活着回来就好。”露申在雨中感慨道。
“是啊,的确如此。”葵将视线转向小休,有些恼火地说,“你是不是很希望我死掉呢?”
“怎么会……”
“主人在外面走山路、淋雨,生死未卜,你却舒舒服服地躲在屋里看热闹。”
“对不起,对不起……”
体力已所剩无多的葵,用尽仅存的气力,挥动手臂。她的手背击在小休的脸上,将她掀翻在地。小休朴素的单衣陷入泥淖里,碎石划破布料,刺进她的身体。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一动不动地伏在泥地里,似乎是在等待主人的命令。
“起来!”
终于,葵一声令下,小休立刻照做了。
这一次,葵抓着小休的头发,用力在空中划下一道弧线,将她甩出二尺远的距离。小休整个人扑在泥地上,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的下一道命令。但是葵没有再说什么,她缓缓来到小休身边。
正当小休侧过脸,想要看主人一眼的时候,葵抬起脚,将满是泥污的木屐底踩在小休的头上。她先是将脚尖点在了小休的太阳穴附近,继而把整只脚都踏了下去,木屐底一直盖住了小休的耳朵。
露申抓住葵,试图把她从小休身边拉开,却终究没有那份体力。努力了一番之后,她放开手,绕到葵面前,拼尽全身的力量使自己的拳头撞在葵的颧骨上。葵因而后退了数步,怒视着露申。
“於陵葵,我没有想到你是这么残忍的人。”
葵没有理她,反倒背过身去,开始责骂小休。
“小休,看来你的‘露申姐姐’很喜欢你嘛,这样好了,我把你送给她就是了。以后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主仆关系,你只要好好侍奉你的‘露申姐姐’就是了。或者,如果你觉得还不够的话,不妨借这个机会杀掉我。现在已经有两个人遇害,我若死了,大家都会把我视作连续杀人事件的第三名受害者,根本不会怀疑到你身上。我以前对你很残忍,不,直到现在都在虐待你,你对我一定蓄积了许多不满和愤恨吧,不妨借这个机会好好报复我。只要杀了我,你就永远地解脱了,这不是很好吗?”
“我怎么会对您抱有怨恨呢?”小休在泥中哭喊道,“我把一生都献给了您,否定您也就是否定我自己。如果没有遇到您的话,我的人生恐怕会像长夜一样,每天在固定的地方,做着固定的活计,到死都不会有什么改变——那根本不是人的生活,反倒更像是器皿、工具。遇到您之后,随您旅行,在您的要求下学习技艺,听您讲述种种见闻,自此之后我才成为一个人,虽然是悲惨的、不自由的人,但已经远远好过之前那段扮演器皿、工具的日子!上天对待人类不是也很残忍吗,每年都会降下灾厄,但是人还是敬重天,从不停止对天的祭祀。为什么呢?因为人是上天所创造的,造物主本就有权随意支配、处置自己创造的东西。我是因为遇到小姐才成为人的,所以小姐就是创造我的人,不,对我而言是神明。所以,不论您怎样对我,我都会服从。要求我去死,我就立刻死在您面前。当您想要痛打我,我会为您递上鞭子。因为我是您创造的……”
“够了。”
葵推开露申,扑向小休,将她的身体翻过来,使她面对着自己,继而反复掴她耳光。小休则一直睁着无神的双眼。
“这种异端邪说都是谁教给你的?难道父母养育子女,也可以随意剥夺子女的幸福,乃至虐待、杀害他们吗?难道君主无道嗜杀,臣子就要洗干净脖子等死吗?你为什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所有不公,我对你不好,你为什么一点怨言也没有?”
“如果小姐希望我说这些是不公的、不合情理的,我也会按照您喜欢的方式回答。”
“你这个样子,根本就没有成为人!”葵抓住小休满是污垢的衣襟,怒斥道,“我非常后悔,没有将你导向正途,没有教会你做人的本分究竟是什么。你现在这个样子,和器皿并没有什么区别。你大概永远也成为不了人……”
一瞬间,露申仿佛明白了,葵对自己的种种戏弄与轻薄之举,实则并非出于友谊,而仅仅出于其生性之中的残忍与刻薄。原来一切都只是自己——总以最大的善意揣度他人的观露申——的误判,是种一厢情愿的解读。自己终不能与谁缔结真正的友谊,以往如此,来日恐怕亦如是。
这样想着,她心底涌起了对葵的憎恶。
与其说是葵背叛了自己,毋宁说是现实背离了露申的预期。
因为在寂寞中生活了太多时日,露申对葵的期待曾经膨胀至无限大,而此时一旦破灭,就都化作了敌意。由亲近与依赖转为憎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罢了,露申渐渐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控制。
“於陵葵,”露申在她背后冷冷说道,“我看,永远无法成为人的是你才对。你不过是个认字的禽兽罢了。你根本不能理解人类的感情,无法理解别人的痛苦。你对‘痛’的理解,停留在字面上,你知道‘痛’字的各种书体,你也知道它在古书中的用例,但是你永远体会不到这个词的含义。其他种种与人相关的词汇,你也都体会不了。你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语词层面上分析它们,不过是援引各种书籍里的言论来阐释它们,但是它们在你身上,全然是看不到的。若问你什么是‘恻隐之心’,你可以讲上三天三夜,但是你绝对说不出一句自己的心得,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心。你只是在套用前人的文章,重复别人的话,在贫乏而灰暗的概念世界里活着,你和鹦鹉、猩猩没有区别。你储备种种学说,这些学说却不能在你身上发挥任何作用。这也很正常,因为,那些学说都是供人类学习的,而你,根本就没有实践它们的资格!我之前看错了你,现在已经看清了……”
没等露申说完,葵已经放开两手,起身独自走向住所。
“小休,我其实一直想找个机会让你离开我。我也发现,自己过于依赖你,你也太依赖我了。这样下去很不好。我必须孤独地过完一生,但是我希望你可以做个普通人。所以,今天大概就是个好机会,我们的契约解除了,你以后不再是我的仆人。你可以选择自己的未来,但是没有‘继续跟随於陵葵’这个选项。没有。我会分一些财物、衣裳给你,那是你应得的。这些年来你很努力,我也确实做得有些过分。我希望以后不会再遇见你了,我只希望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能过得幸福。露申是个好人,未来的事情你可以找她商量,她绝不会设计害你。但她终究是个蠢人,听她的话也未必有好处。”葵背对着两人说道,“我将尽快离开这里。我会骑马,也知道怎样驾车,就算迷路,绕上几圈也总能找到方向,所以都不用你们费心。永别了,露申。”
就这样,葵的身影自两人的视线中消失。
露申扶起小休,讲出安慰的话语。小休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办呢,露申姐姐,我好像被主人抛弃了。”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情吗?”
“挨打是很常有的,但是小姐说不要我却是第一次。不知道还能不能被原谅……”
“小休没有做错什么,不必寻求那种人的‘原谅’!”
“露申姐姐一定不懂吧。”小休说,“对不起,由于我的原因,破坏您和小姐的友谊。”
“我和她本就不该有什么友谊。来,到我的房间坐坐吧,顺便换一件衣服。虽然不知道我的衣服合不合你的尺寸。”
“不必了,我有我应该去的地方,也有我应该做的事情。露申姐姐,再会了。”
语毕,小休就朝葵的住处跑去。
“小休……”
露申连唤了几声,都不见她回头。此时的露申,根本没有追赶小休的力气。无奈之下,她只好一个人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路经主屋的时候,悼氏叫住了她,问她为什么一身泥泞地回来。露申委屈地扑在母亲怀里,恸哭了一场。哭完,她却有些后怕,担心自己的样子被父亲看到,便问起他的去向。
“你父亲去整理白先生的遗物了。他说也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紧接着,露申又问起了钟展诗的情况。
“展诗已经醒过来了,不过扭伤了左脚,现在行动很不方便。江离说昨晚会舞告诉她,钟夫人从长安带来了一些药品,装在一个漆函里。刚刚她说去取药,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姑妈和白先生都死于非命,江离姐应该注意一点才是,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去接她回来。”
“可是你一个人也会有危险吧。”
“没关系的,我不会有事。”
露申说着,起身走向门外。
我这种人,死掉了也无所谓吧——此时露申的心里满是阴暗的念想。她看着雨中的庭院,想起昨晚与葵一起点亮火把的情景,不由怅然。但紧接着发生的一幕阻遏了她向记忆深处溯洄的意识流,将她推入更深的恐怖与绝望。
在露申视线的尽头,观江离抱着一个漆函奔向这边,两人之间约有一百步的距离。
下一瞬间,江离倒下了。
她身后约五十步,有一片树林。树林与江离之间空旷无物,也看不到谁的身影。
因为离得太远,露申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奔向江离,却听到后者喊了一声“别过来”。
犹豫片刻之后,露申终于还是迈步向前,踏着泥泞的地面,奔向惊恐的江离。
在距离江离只有三十步的时候,露申听到了江离的一声惊叫,接着,她就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
雨滴落在她身上,又弹向地面。
这时露申终于看清楚了,江离身上插着两支箭,一支射中背部,一支则射中了她的腿。她身后的地面上,还插着三支未射中的箭。
露申扑倒在她身边,握住江离的手,声嘶力竭地喊着姐姐的名字。
观家的箭端都施有四镰铜镞,射中目标后,箭簇不会完全没入伤口,血会顺着凹槽涌出。因而,即使不将箭拔出,仍会造成致命的伤害。
江离自知性命难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将露申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果然还是逃不掉……姑妈去世的时候,我就在想会不会轮到我……露申,请帮我保护好展诗和会舞……也许下面……”
“江离姐不要说下去了,你会得救的。”
露申毫无信心地鼓励着江离。
“不,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请认真听我说,这次的祭祀和以往的不同……所以,姑妈才会被杀……因为我答应了姑妈……所以……”
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自江离口中涌出,她再也无法讲话了,呼吸也随之停止。
后来,听到露申的呼喊声而赶来的悼氏、钟展诗以及观家的仆人,一起将江离的尸体搬到屋里。露申则不顾母亲的阻拦,冲入那片凶手可能藏身的树林。
这片树林平日很少有人进入。在林中,树根往往露出表土,人走过不会留下脚印,所以无法追踪凶手的行迹。露申却在那里意外地发现了凶器。一把弩机被丢弃在地上,旁边还散落着六七支箭矢。她认出,这把弩正是观家收藏的十四把之一。露申将它拾起,带回了主屋。
露申回到室内时,悼氏已派遣观家的三名仆人分头去叫观无逸、於陵葵和观若英、钟会舞。于是,露申叫上剩下的一名仆人,前往主屋后面的仓库进行调查。结果,七把弩机仍在原处。由此可以推知,作为凶器的弩机是从观姱丧命的那间仓库里取出的。
为什么要杀害江离姐?
为什么江离姐临终的时候会说出那样的话?
她为什么认为接下来的目标是展诗和会舞?
——凶手究竟是谁?
露申走出仓库,再度来到江离殒命的庭院。她立在雨中,久久地注视着那片树林。地面的血迹已被雨水冲散,只有未射中目标的几支箭,寥落地插在泥土里。
之后,观无逸、於陵葵、观若英、钟会舞都返回了主屋。观若英见到江离的尸体就昏倒了,钟会舞正坐在地,让若英枕在自己的膝上。於陵葵也跌坐在地上,神色黯然,注视着死者。观无逸问露申到底发生了什么,露申就如实地复述了事件的经过,包括江离的遗言。最后,她向葵质问道——
“小休为什么没有一起来?”
“她一直没有回来,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一个人在外面,万一撞见凶手……”
“也许她回到房间反而会撞见凶手。”
“露申,你想说什么?”
“於陵葵,我问你,江离姐是不是你杀害的?”
“为什么怀疑我?”
“你当时在哪里?”
露申不停用冷酷的语调质问着葵。
“在房间。”
“和谁在一起?”
“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
“谁能证明你的清白?”
“没有人,但我是清白的。”
“够了,那片树林通往你的住所。你完全可以杀人之后就折返回去,装作一直待在房间里。”
“其他人做不到吗?他们当时都在哪里?”
“母亲和展诗哥就在这里,父亲当时在白先生的房间,若英姐和会舞都在若英姐的院子里。”
“那么,通过那片树林,到不了白先生和若英姐姐的住所吗?”
“可以。但是……”
“那么你为什么单独怀疑我?”葵开始反击,她转向钟会舞,向她问道,“会舞妹妹,你当时在做什么?”
“我,因为累了,所以在卧房里小憩了一会儿。”
“当时若英姐姐又在做什么?”
“她留在外面的堂屋,她说要查阅一些有关丧礼的文献。”
“那么,也没有人能证明若英是清白的。”
“你不要逼人太甚。”
“同样,也没有人能证明你父亲是清白的。”
“於陵葵!”
“说到底,我与你们观家素无恩怨,有什么理由要杀害你的家人?”
正当两名少女针锋相对之际,门外传来了小休的声音——
“小姐是清白的。”
继而,众人看到了小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身上仍穿着那件满是污垢的单衣,面颊红肿,发丝上也沾有泥沙。
“小休,你去哪里了?”
露申问道,却仍是冰冷的语调。
“我一直站在小姐住的院门外。我不敢敲门,就等在那里。因此,我可以证明小姐一直没有离开过房间。后来见到有人走近,我怕被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就躲了起来,但是终究放心不下,我担心你们会怀疑我家小姐,所以才偷偷跟了过来。果然,没有错……露申姐姐,请你冷静一些,小姐她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你也让大家看看,她都对你做了些什么!”露申指着小休说道,“一个人可以对自己的仆人如此痛下毒手,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我之前被於陵葵这张巧辩的佞口迷惑了,才一直没有怀疑她。但是现在我……”
“小姐是清白的,我可以作证。”
“小休,对不起,我无法相信你的证词,因为你刚才说过,只要於陵葵对你下命令,你就会无条件服从。所以,如果她命你做伪证,你也一定会做的。”
当是时,於陵葵起身,击掌两次。
“够了,露申,你怎么还不明白呢?”於陵葵叹道,“请你回想一下江离的遗言,‘姑妈去世的时候,我就在想会不会轮到我’。这句话到底暗示了什么?不要那样看着我,你对我的怀疑根本就是毫无根据的。因为,根据观江离的遗言,这显然是一起连续杀人事件,三名死者都是基于同样的理由惨遭杀害。当然,凶手也是同一人。而在钟夫人、白先生遇害的时候,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对,恰恰是你,最想把我指认成凶手的你,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不要狡辩了,你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因为姑妈的案件陷入了困境,你才会想出‘连续杀人’这种无聊的托词。”
“是吗,你真的这样认为吗?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三起命案的凶手究竟是谁!还有,那个人行凶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h3>给读者的挑战状</h3>
写作这篇小说的时候,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单独写一页“给读者的挑战状”。我总担心解答不够惊人,亦担心未能做到“信息公平”,没能将所有可供推出结论的伏线都给出。好在推理小说中的解答,其可靠性本就是相对而言的。从小说的内部来看,所谓解答,往往由扮演侦探的角色讲与助手听,若令助手信服了,侦探也就完成其使命了。同样,小说的作者给出解答,也只是为了说服读者而已。至于在解答中,推演过程是否无漏洞、诡计是否可以实施、伏线回收是否充分,反倒是不那么重要的问题。
基于这样的假定,我认为,“给读者的挑战状”不是一次无奖竞猜活动的公告,而仅仅是一张书签罢了——通过这张书签,告诉读者:看到这里,你已经可以给出一个让自己信服的解答了,请尝试一下吧!
我在这里想向读者提出的问题其实只有一个:
发生在天汉元年的三起命案的真凶是谁?换言之,究竟是谁杀害了观姱、白止水和观江离?
想特别说明的是,我没有在小说里使用叙述性诡计。同时,给出解答不需要具备某些专业知识。并且,三起命案的凶手是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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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一家”,《史记·日者列传》原文作“天人家”。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七“天一家”条谓“天人家不见于《汉·艺文志》,当是‘天一’之讹。《汉志》五行三十一家,《天一》六卷,盖其一也”。又,马王堆汉墓出土有帛书《式法·天一》。据此可知“天人”确为“天一”之讹,故改为“天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