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
<h2>1</h2>
是时向春之末,迎夏之阳。黄鸟立在枝梢,啼声不断。露申牵着葵的右手,引她走向溪边,自己的右手里则握着精巧的沐盘。盘中放着木梳与篦,亦有用于拭干头发的布。她们此行不是为了怀沙自沉,亦不为采桑,只是赴濯发之约罢了。
《离骚》有云,“朝濯发乎洧盘”,这讲的虽是女神宓妃的生活,而楚地的习俗也可以从中窥知了。
两人穿行在峡谷间,两侧是峭壁,一路向西走去。峡谷时有曲折,但总体是东西向的,最西端是一泓溪水。这段溪流与它的上下游之间都隔着瀑布,所以无法循着水流走到山外。因而,不必担心在路上或濯发时遇到外人。
“小葵不叫小休一起跟来,真的没问题吗?你知道该怎样洗头发吗?”
露申问道。两人出门的时候,小休仍留在房间里。
“你可以教我。”
“我才不要教你呢,我又不是你的仆人。”
“那么,就拜托你帮我洗了。”
“小葵知道什么是羞耻吗?”
“当然知道。‘礼,君不使无耻,不近刑人’。我觉得你不是无耻之人,才这样差遣你,你应该感到荣幸、快慰才是。”
葵强词夺理,可惜闇昧如观露申者终究不知道该怎样反驳。所以她赌气地默不作声了,却没有放开葵的手。
途中,两人路过了一间版筑结构的房屋。屋门前生着杂草。
葵向露申问起这间房的用途。露申仍生着她的气,不愿作答。葵就反复在她耳边作问,露申嫌烦,便告诉了她。
“这是存放乐器和弩机的库房。”
葵仔细打量了这间屋。它仿佛是嵌在崖壁里。屋门其有两扇,紧掩在一起,可以推想里面存放着贵重且巨大的乐器。房屋东侧与崖壁之间又有一口水井。井上设有辘轳,以便汲水。一道绳索垂入砖石垒成的井栏。井栏旁又放着一只木桶。
两人又向西走了三百余步,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两山之间夹着约十丈宽的溪流。浅滩上满是平滑的细石。岸边的坡地上生着白芷、蕙草、揭车、杜衡、菉、苹、藑茅、紫茢、萧艾、杜若,水中则生有蒲与白薠。
对岸的山体上覆着薜荔。翠鸟盘桓于两山之间。
露申在岸边放下沐盆,将卸下的玉笄置于其中。葵也散开长发,以之覆盖颜面,来到露申面前。露申先是一惊,又发觉此时对方遮蔽了视线,实在是偷袭的好时机,就推算着位置,在葵的额头上猛敲一记。
“喂,你是小孩子吗?”
“你才是小孩子吧……”露申反诘道,“做这种无聊的事来吓唬人。”
“我不是要吓唬你哦,”葵说着,将长发理好,“我只是在想,‘朱明承夜兮时不可淹’,但有些时候,我们会希望良夜永不结束,清晨永不到来。因为和心爱的人一起共度的夜晚总是太短暂了,所以《诗经》里才会有‘女曰鸡鸣,士曰昧旦’这样的句子。如果是我的话,为了抹杀白昼已到来的事实,可能会不惜扑杀世上所有的公鸡,藉此让夜晚一直延续下去……”
“这和你刚才做的事情有关系吗?”
“有关系的。我刚刚在思考,除此以外有没有其他方法能延续夜晚。于是我想到了,只要将头发散开,披在面前遮住眼睛,长夜也就不会结束。”
“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露申试一下就懂了。”说着,葵将露申的长发散到面前,遮住了她的眼睛。“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于是露申被推入水中。
她挣扎着起身,嘴里不断涌出不适合少女的言辞。葵早已远远避开,装作没听到露申的话,犹自摆弄着发梢。露申自知斗不过葵,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心里想着要先将濡湿了的衣服晾起来,再做打算。
附近有棵辛夷木,最低的树枝恰好适合晾晒衣服。她拖着因浸了水而变得沉重的襜褕,走到辛夷木下。今年的花已开败了,枝头满是绿叶。露申褪下外衣,将它拧干并挂到树枝上。
葵问她是否需要帮忙,露申也不作答。
最后,露申身上只剩下最低限度的贴身亵衣。
事已至此,已经不能仅仅濯发了——露申这样想着,来到水边,将亵衣脱下,摊在一块大石头上,又脱下木屐,一步步走入溪水里。葵见状,踱到石边,欣赏着露申的身体,心里则在盘算如何将露申的亵衣偷偷拿走。
正在这时,峡谷那边传来了谈笑声。旋即,观江离与钟会舞出现在谷口。
露申也觉察了,此时水刚刚没过她的膝。因羞耻难耐,她遽然跃入水中,让溪水浸没全身,只把头露在外面呼吸。
“露申她怎么了?”
江离关切地向葵问道。
“事情是这样的,来到这里之后,露申回想起自己短暂的一生之中种种可耻的事情,顿觉无地自容,遂有了轻生的念头,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死。我还年轻,壮志未酬,就拒绝了她。结果,露申说她‘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知死不可让’,就脱光了衣服,跳到水里想把自己淹死……”
“露申,是这样的吗?”
江离问道。她的话音还未落,葵用两根手指夹起了露申的亵衣,又以两手各执一端,摆出要撕裂它的样子,试图以此威胁露申,让她承认自己是出于求死的目的才跳到水里的。
“才不是这样呢。是小葵她……”
坼、坼、坼——於陵葵手里的衣物应声而裂。
“於——陵——葵——”
露申终于忍无可忍了。她顶着水流的阻力,大步迈向岸边。继而不顾羞耻心与将尽的春寒,冲到了岸上,将粉拳朝着葵精巧的鼻子挥去,却被姐姐江离拦了下来。
“露申,不得无礼!”
妹妹的头上就这样挨了姐姐一记巴掌。这场面把一直站在葵身后的钟会舞吓到了,她连退了数步,心里嘀咕着“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为什么连江离姐也不站在我这边!”露申哭喊道,表情很是狰狞,额头上的掌印也因而蜷成一个红团,“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我只好死给你们看了!”
说着,她抱起水边的一块大小适中的石头,快步奔入溪流,连同她的头也一起浸没在水里。不过岸上的三人都没有下水救她的意思。又过了一会儿,水面上涌起了气泡。看到这里,葵褪下了身上襌衣,拿在手里。
其实露申入水之后不慎放开了手,石头已经沉到了水底。结果,终于无法忍受水下世界的露申,还是将头浮出了水面。
于是,葵将襌衣重新穿好,走到江离面前,微微低下头。
“江离姐,我好像做得太过分了。我已经在反省了,所以请你像对待露申那样……”
“小葵这张嘴,早晚要惹祸的。”
江离说着,用手指拉扯於陵葵的脸颊。葵也一反常态,顺从地任对方欺侮。
“露申,我已经教训过小葵了,你也不要再任性了,赶快上来!”
“可是,我的衣服……”
想到自己的亵衣已被葵撕裂,露申刚刚平息的怒火重燃起来。
“露申的衣服还没有晾干,让她再在水里泡一会儿吧。我去看看她的衣服。”
葵解释道,迈开步子走向那棵辛夷木。
“小葵该不会是想把我的外衣也撕破吧?”
“好像还要等一等。”葵摸了摸露申晾在树枝上的衣物说道,“说起来,若英姐姐怎么没来?”
“早上好不容易才叫醒若英,她也同意和我一起到溪边濯发,但还没走到谷口的时候遇到了展诗和会舞。若英突然说有事要问展诗哥,所以我就把会舞带过来了。若英说会在那里等我回去,他们现在也许还在峡谷的另一端。”
“虽然见不到若英姐姐有点寂寞,不过遇到钟家妹子也算是意外收获了。”葵兴奋地走向钟会舞,无视对方的意志握住了她的两手,“我很喜欢你的歌声。你还这么年轻,就能演唱《青阳》这样复杂的曲子,实在令人叹服。”
“哪有……我很普通的……和哥哥根本没法比……这首江离姐也会唱……”钟会舞是个怕生的孩子,只有在唱歌的时候才会变得勇敢。“不过於陵君……为什么会知道那首歌的名字?”
“是啊,为什么呢?”葵知趣地放开钟会舞的手,继续说道,“在长安的时候有幸听过而已。或者说,碰巧和已故的协律都尉李延年大人有过几面之缘。而且这首歌的词在长安流传很广,是司马相如的遗作。我一直很喜欢司马相如的辞赋,搜集了他大部分的作品,仅仅通过歌词也可以判断出它就是《青阳》。”
最初,国家的最高规模祭祀并不使用乐舞。元鼎六年时,今上认为民间祭祀都有乐舞,而国家的最高祭祀反倒没有,实在不合情理,就封刚刚因为擅长音律而得宠的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命他制作郊祀用乐。那时司马相如已去世,但他生前写过一些《郊祀歌》词,都被李延年采用了。今上仍嫌不够,就又令十数个御用文人补写了一些,最终凑成了现在的十九首《郊祀歌》。昨晚钟会舞在筵席上演唱的《青阳》就是其中一首。
“唉,”观江离叹道,“小葵有什么不擅长的东西吗?总觉得你这种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等平庸之人的威胁与嘲弄呢。”
“不擅长的事情也是有的。”葵黯然地说,“这样说有些丢人,但是事实如此——我最不擅长的事情,大概就是‘人情’吧。”
“‘中国之君子,明乎知礼义而陋于知人心’,说的就是小葵这样的人吧。”江离引用温伯雪子的名言,直指於陵葵的痛处,“不过这世上尚有许多闇于知礼仪也陋于知人心的人,所以小葵也不必在意。等你年纪稍长一些,很多事情自然就会明白了。”
“但愿如此吧。我这个人,其实每天都过得不太有现实感。可能是因为不必为生计发愁,所以很少注意眼前的东西,而只想着如何与古人神交。”
“今人自有其价值,是古人无法替代的。这一点请小葵务必记住。”江离正色道,“我和若英虽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关系不睦,但长久以来两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信念,那就是我们生活在一个令人振奋也使人绝望的时代。五十年来世事的激变,较此前的数百年还要剧烈。我们有幸且不幸地生活在这个时代,断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死掉。”
“现在男人都未必做得成什么事业,何况我们女子。我虽然遍读群经,博览诸子,终究只是读书自娱罢了,实在没想过要用所学的东西做些什么。”
“总会有办法的,芰衣姐过世之后,我和若英一直在探究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回避平庸的人生。”
“这样的事真的做得到吗?”
葵怅惘地问,她心里是知道答案的。
“做不到,毋宁死。”
江离笑道,语气中却无笑意。
“请务必将你们的志愿贯彻到底。这样的话,即使我自己做不到,也没有勇气去做,只要知道有与我同龄且同为女子的人在追求这般宏大而渺远的东西,我也就可以忍受平庸的自己与旁人而继续活下去了。”
“小葵又不是平庸的人,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要走的路罢了。”
露申在水中听着她们的对话,心情越发沉重。
她想起了小葵昨晚对自己说的话,“很多事情与其诉诸空言,还不如直接付诸行动”。恐怕,葵对自己亦期待甚高,只是一时没有找到毕生的志业。像她这样勤勉而聪慧的人,怎样的事都可以做到吧。相比之下自己果然一无是处,每次和葵接触都只会加深自卑与自我厌恶。
“我要回去了。”
露申在水中起身,两臂交叉挡在胸前。她走到岸边,踏上木屐,用放在沐盆里的布擦拭身体,又将被撕裂的亵衣叠好放入沐盆,小心地将布盖在上面,再到辛夷木下,推开葵,取走未干的襜褕,穿好,最后转身回到水边,拾起沐盆,向谷口走去。
江离没有阻拦她,却对葵使了个眼色。葵会意,微微颔首,也走向谷口。
“会舞,我们濯发吧。”江离适时地把望着两人背影的钟会舞拖到水边。
另一方面,赌气离开的露申注意到葵跟在自己身后,更觉郁结,就加快了脚步。但葵的体力究竟更胜一筹,很快就赶上了。
“不要跟着我!”
露申将这句话重复了几遍,葵都未理会。
结果,露申的烦闷再度累积成愤怒,她褰起衣裾,迈开步子跑了起来。葵本来穿得就轻便,且两手空空,追上露申自然毫不费力气。两名少女保持着各自的沉默,自西而东,向着正在上升的一轮白日跑去。
将要经过存放乐器的那间仓库时,露申已体力不支,步子慢了下来,呼气也浑浊了许多。况且此时的她未着亵衣,忍着羞耻感与不适,又要注意不让沐盆里的梳、篦落到外面,不知不觉间,葵已跑到了她前面。
既然如此……
露申停下了脚步。
既然如此,让她自己跑远吧,我只想与坏心眼的小葵拉开距离罢了——露申这样想着,就看到前方的葵也停下了脚步,继而听到了她的惊叫声。
“露申——露申——”
葵连呼着伙伴的名字。露申还未见过小葵如此失态。
“那里——那里——”
葵伸手指着前方的草丛,藉此告诉终于来到她身边的露申自己为何如此惊恐。
露申看到了血迹。
鲜血洒在仓库门前的草地上。新生的嫩草沾染了点点猩红。
两人又将视线转向那间坐北朝南的仓库——那两扇紧闭着的门。葵小心地绕过那摊血迹,屏着呼吸,推开一扇房门。门颤颤巍巍地向黑暗中退去。日光因而射入房内,先是将葵的影子投在地面,继而也照在了死者的身上。
葵看清了在黑暗中的死者,那是在昨夜的筵席上还载笑载言的观姱。
<h2>2</h2>
借着由房门投入室内的光,葵查看了观姱的尸体。
尸体平躺着,脸部有一半隐藏在房间深处的阴影里,两脚距离房门则不过二尺。一道刀伤横在其颈部,割得很深,应该是致命伤。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色衣襟。地面上并没有多少血迹,恐怕杀人现场并不在室内,而是在门外的草丛那边。
啊——立在葵身后的露申惊叫了一声,连退数步。
“去叫你的父亲过来。”
“但他昨天说,今早要和白先生一起入山……”
“你若能找到他的话,请务必叫他过来。或者,先让你的堂兄来帮忙吧,如果他还在谷口的话。这件事还是尽快让你的父亲知道为好。”
露申应允,转身向谷口跑去。
葵也走到门外,她不愿独自面对死者。正在这时,有脚步声从溪水那边传来,那是听到露申的惊叫声而赶来的观江离与钟会舞。
待两人来到房门前,葵说道:“江离姐和我进来一下,会舞妹妹还是留在外面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
会舞问道。
“你的母亲可能遭遇了不测。”
葵竭力用镇静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怎么会……”
“算了,你们一起进来吧。”
就这样,江离与会舞跟在葵身后,走进仓库。
“妈妈……为什么……”
钟会舞跌坐在地,失神地哭号着。
旋即,门外传来了新的足音,葵窥向门外,见到钟展诗和观若英自谷口跑来。展诗冲入仓库,抱住无法承受悲痛的妹妹,视线则集中在已故的母亲身上。若英却没有进入房门,甚至没有穿过那片血染的草地,而是立在距离房门三四丈远、临近对面山体的地方。恐怕她也自知无法承受这样的场面。
“为什么让会舞也进来?”
展诗问道,显然是在谴责与会舞同在屋里的江离与葵。
“是我的错,对不起,我有些混乱……”
葵主动承担了罪责。
“她还是个孩子!”
展诗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再讲下去自己也一定会哭出来。但现在不是哭泣的场合。
“结果,露申自己入山去找家主了吗?”
葵问道,她担心着露申的安危。
“她只是告诉我母亲遭遇不测,让我务必到这里来,然后就跑开了。”
果然露申考虑的方案比较周全,自己刚刚的提议则全然没有考虑钟展诗的感受——葵在心里如是自责着。
在他们对话的时候,太阳稍稍自东向南移了一些,室内的光影也随之移动。于是,一把染血的书刀出现在阳光下。时人若不慎在竹简上写错了字,往往会以长不盈尺的书刀将误处削去,再重新书写,因此它常见于读书人与文吏的囊中、案头,甚至有人会随身携带。见到凶器的瞬间,葵就已确定这会是一桩棘手的案件。因为当时官府在追缉凶犯的时候,总是会由凶器入手。若凶器留在现场,往往很快就能捉拿真凶。毕竟,即使在汉王朝全盛的时候,农具以外的金属制品在民间仍是不常见的。
但书刀……
就算是旅行中的自己,行李中也装有数把,定居于此阅诗敦礼的观家就更不必说了。
书刀旁又有一盏行灯,应该是观姱带来的。
因阳光射入角度的变化而映入众人眼中的,并非只有书刀和行灯,还有一架编钟。那是自战国时代流传下来的旧物,曾由楚王赐与观氏的先祖。两排钟悬在木质的筍上,上下各十二,总计二十四只。上排为小号的钮钟,素无纹饰。下排则是稍大且长的甬钟,错金,饰以凤纹,其上又有三排凸起的枚,枚长约一寸。筍经过髹漆,又绘以彩色纹样,架在左右两支铜虡之间。虡身高约六尺,亦错金,饰以夔纹,安在铜基座上。基座上刻着蟠龙与不知其名的花瓣。
编钟后面又放有一些杂物,数把弩机和若干支箭,但并没有可供人藏身的地方。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若英的声音——
“……於陵君在里面。”
葵走到房门前,只见小休站在若英身边,就迈步走向那里。
“……姑妈她?”
若英见葵走来,问道。葵只是黯然地摇了摇头。
“小姐,请节哀。”
“这话还是和若英姐姐讲吧。”葵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小休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姐去了很久,我有些担心,怕您有什么要吩咐的……”
“小休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往反方向走去?”
“反方向是指?”
“从西往东,也就是从这边往你过来的地方走。”
“并没有见到什么人。”
“那么若英姐姐呢,你和钟展诗之前一直站在谷口吧?”
“是啊,和江离分开之后我们就一直在那里。”
“那段时间里一直没有见人经过吗?”
“没有。后来露申跑了过来,她说姑妈遭遇不测,我就和展诗哥奔向这边,一路上也没有见到旁人。”
这样的话就奇怪了——葵在心底寻不到解释。
“那么,站在这里的时候呢?”
葵指着若英脚下的位置问道。
“也没有见过谁。”若英说,“只有小休朝这边走过来而已,离开的人就不曾看到了。刚刚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转身去看,就见到了小休。她问我於陵君在哪里,我告诉了她,於陵君就出现在门口了。”
可是,这样的话就奇怪了——凶手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葵的思考陷入了僵局。
莫非,凶手根本就没有离开?这样想着,葵绕到仓库的西侧。结果,她发觉仓库紧傍山体而建,背面根本容不下一人通过或藏身。并且,仓库西侧也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掩体的树或巨石。紧接着,她来到仓库东侧,那里有一口井,井栏背后恰好可供一人藏身。但是此刻,那里空空如也。
就这样,葵回到若英和小休那里,就见到露申与观无逸自东疾奔而来。观无逸绕开血迹,步入仓库,命江离把钟会舞送到门外,又令钟展诗帮助自己将观姱的尸体搬到观家的主屋那边去。
“於陵君,露申说你一直和她在一起,我知道你是没有嫌疑的。对不起让你卷入这样的事件。实不相瞒,我年轻的时候为友人报仇,曾手刃数人,若将此事报官,只怕旧案被重新提起,所以我希望能在不惊动官府的情况下找出真凶,我也会以自己的方式为姱儿报仇。昨晚我见识到了你的机辩,所以希望拜托你调查这件事。露申,沐浴饭含一类的事情你想必做不来,就留在这里协助於陵君吧。”
观无逸果决地说,葵也表示应允。
于是,观无逸与钟展诗小心地抬走了观姱的尸体。江离搀着钟会舞,紧随其后。若英则与之拉开一些距离,也往观家的主屋走去。葵仍留在刚刚若英站的位置,露申和小休则陪在她身边。
“露申,你做得很好。”
“姑妈对我这么好,我却只能为她做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事。”
“已经足够了。”葵说,“比我想象得要快很多。”
“因为父亲和白先生那时已经从山里回来了。”
“那么,当时其他的人在做什么呢,比如你的母亲,以及你家里的仆人?”
“她们都在主屋那边,整个清晨都不曾离开过。毕竟早上总有许多要做的杂事。”
“我明白了。下面,我们一起找出凶手,藉此告慰钟夫人的魂灵吧。”葵冷静地说,“我相信这起事件一定是人为的,钟夫人绝非自杀。因为如果她是在门外的草丛处自刭的话,恐怕是无法走到仓库内的。一般而言,人在受了重伤的情况下仍可以爬动,但那样一来,一定会在地面留下一行血迹,且尸体最后一定呈趴伏在地的状态。而钟夫人被发现时平躺在地上,说明一定是有人在凶案发生后将她拖动到那里。”
“这一点我赞同。”露申说,“可是,为什么凶器会出现在仓库里?凶手若要搬动尸体,应该会丢下凶器才对。”
“在此之前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凶手要将钟夫人的尸体搬入仓库?”
“或许是为了延缓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那么,”小葵打断露申继续问道,“若要延缓发现时间,为什么没有将门外的血迹清理干净呢?你看,仓库旁边就有水井,如果凶手有心清除血迹,直接用汲水倒入木桶里,再用木桶里的水冲洗草地即可,为什么凶手没有那样做呢?”
“恐怕是因为来不及吧,或许是听到了什么动静,觉察到有人过来。”
“下一个问题,钟夫人和凶手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应该是在我们第一次经过这里之后吧。”
“我想也是,而且应该是在江离她们过来之前。因为如果在那之后的话,当时站在谷口的若英和钟展诗一定会看到。我问过若英了,她并没见到有谁经过。”
“可是,这样的话,”露申不解地问,“江离姐她们过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看到姑妈?”
“仓库里不是有一盏行灯吗,我想那是钟夫人带来的,恐怕她身上还带着打火石。在江离她们经过仓库的时候,她应该正在里面寻找或观察着什么吧。”
“也就是说,和凶手一起?”
“或许吧,当时凶手也有可能躲在仓库旁的井栏后面,两种可能性都是存在的。”葵解释道,但旋即露出困惑的表情,“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我一直没有想通的地方,凶手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等一等,小葵,你说得太快,一下子跳了许多步,我的思维有些跟不上了。你为什么会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呢?”
“露申不觉得奇怪吗?”葵锁着眉头说道,“因为,就我们所知道的信息进行推理的话,凶手根本就没有机会离开。好吧,让我从头开始梳理今天早上发生在这里的事情——
“首先是我和露申,我们两个人最先经过这里。那时门前还没有血迹。在我们之后,钟夫人和凶手来到这边。钟夫人进入仓库,凶手与她一同进入或是藏在井栏后面。又过了一段时间,江离姐姐和会舞妹妹也自此走过,既然若无其事地来到了溪畔,说明她们也没有见到血迹。继而,我与你返回,看到了血迹。由此可以推知,案件一定发生在江离她们经过之后、你我折返到这里之前。这段时间的确足够作案了。
“但是,四下环顾便可以发现,这段峡谷的山体陡峭且罕有植被覆盖,平常人难以攀越。换言之,凶手若要离开杀人现场,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往西,到溪水那边去。可那是一条死路,而且如果凶手向那边走,势必会撞见我们。二是往东,向观家聚居地的方向走,但当时若英姐姐和钟展诗站在谷口,而且他们后来跑向了这边,如果凶手朝那边去,应该会撞见他们。
“结果,我们所有人都没有遇到凶手。所以,我才会觉得这个问题殊不可解——凶手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也许凶手还躲在这附近?”
“这是不可能的。屋里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屋外也只有那口井后面可供人隐藏而已。但是在你和你父亲回到这里之前,我刚刚调查过那边,没有人藏在那里。”
“那么井里呢?”
“井……里?”
“嗯,凶手杀人之后,自知无法脱逃,就跳进井里一死了之。”
“这么消极的想法,还真是露申的风格啊。”葵叹道,“那么我问你,外人很难抵达这里对吧?”
“是啊,母亲和家仆都在主屋那边,想不惊动她们到这里来,应该是很困难的。”
“那么,请问,你周围的人有谁不见了吗?”
“我不明白你的问题……”
“既然外人很难来到这里,基本可以确定凶手是你我都认识的、昨晚就在这里的人。按照你的假说,那个人在行凶之后跳井自杀了的话,应该有一个我们身边的人不见了才对,不是吗?但是你刚刚确认了你的母亲、观家的仆人和白先生都在观家主屋那边,并没有失踪,而剩下的人,在案发之后都在这里出现过。既然没有人失踪,就可以推知凶手并没有跳井,你的假说是不成立的。”
葵冷静地驳斥了露申的说法。
“的确,你说得有道理。”露申说着,面色越发灰暗,毕竟,这起事件十有八九是她家族内部的自相残杀。她的视线在仓库两侧游走,最终停在那口水井。“说起来,小葵究竟是什么时候调查了那口井呢?是在展诗哥他们过来之后吗?”
“是啊。”
“那样的话,会不会是这样呢——凶手原本躲在井栏后面,在展诗哥他们进入房间之后,从那里出来,向东逃走,又赶在我和父亲抵达谷口之前离开这片谷地?”
“等一下,你好像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葵毫不留情地指出,“那个时候在峡谷外的每个人都没有单独作案的可能性。你的母亲和观家的仆人在一起,除非她们本就是串通好的,否则都不可能杀害钟夫人。而你的父亲和白先生入山了,你过去的时候才刚刚回到主屋那边,之前并没有到峡谷这边来。换言之,即使你的假设可以成立,也很难找到嫌疑人。”
“其实,嫌疑人的话,还是有的吧?”
露申这样说着,两个人默契地将视线转向小休。
“咦?小姐和露申姐姐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难道在怀疑我吗?”
小休不安且困惑地说。
“若论嫌疑人的话,真的就只有小休了。”露申说道,“假设你当时躲在井栏后面,在若英她们进入仓库之后,就从躲藏的地方出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嗯,只有小休才可以做到。话虽如此,你好像全然没有杀害姑妈的动机。”
“露申,你好像误会了一件事。因为刚才你不在这里,所以不知道,我也一直忘了告诉你。其实,刚刚若英姐姐从未进入主屋,而是一直站在这里。”葵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脚下,“你可以试一下,往北——也就是仓库的方向——望去。”
“我本来就在往那边看啊……”
一瞬间,露申明白了葵的意思。在刚才若英站的位置,可以完整地看到那口井。若有人自井栏后面出来,一定会被若英看见。
“她说先听到了小休的脚步声,再看到人,由此可知小休不是从井栏后面出现的。这样一来,小休的嫌疑也被洗清了。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变得越发棘手,凶手如何离开、何时离开都不是最主要的问题了,实际上,我们的推理可能已经走上了绝路,因为——”
葵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在这起事件中,凶手在众人的监视下消失了。并且,有嫌疑的人案发时都与别人在一起,并没有单独作案的机会。”
“那么,要开始考虑两人乃至数人串通作案的可能性了吗?”
“现在我们不宜再推理下去了。”葵打断露申,不甘心地说,“因为一旦开始谈论串通作案的可能性,就要面对许多种组合,一时很难穷举。在这种时候,还是等待新的证据出现吧。为了尽快得出真相,我们不妨分开行动。刚刚我没能仔细调查仓库内部,可能忽视了一些证据,所以打算留在这里重新勘查现场,小休也留下来帮忙吧。”
“小姐不怀疑我吗?”
“除非和若英串通,否则你绝无作案的可能性。但是我很难想象你和若英有什么共同利益,也想不出你杀害钟夫人的理由,所以不会怀疑你的。”
“这样吗……”
小休露出失望的表情。毕竟,主人没将自己归入凶嫌之列,并非出自信任,而只是冷静推理之后得出的结论而已。露申在心底对小休表示同情,却全然不记得最先怀疑小休的明明就是她自己。
“露申,可以的话,我想拜托你向家里人询问一下有关钟夫人的事情,包括今早有没有人见到她、有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去那间仓库、在她的身上又发现了什么,总而言之,这些问题由你来问会比较得体,所以就拜托了。”
“我会尽力的。”
“调查结束之后,我们还在这里会合吧。抱歉要让你多跑不少路。”紧接着,葵说出了那句她断不该讲的话,“当然,在此之前你还是找一件亵衣穿上吧。”
<h2>3</h2>
“小休,请你认真地告诉我,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葵捂着被露申打肿的右颊,如是问道。
“因为不知道您和露申姐姐之间发生过什么,所以我也不好判断。但是,露申姐姐的姑妈刚刚过世,您就把话题引向那种奇怪的方向,确实有些不妥。”
小休按照葵的要求,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算了,还是调查要紧。”
说着,葵走向仓库,小休则跟随在后面。
此时射进屋里的阳光已足够强烈,照彻隅隙,葵的调查因此得以很方便地展开。她先是重新察看了那架编钟。横筍与钟体都积着厚厚一层灰尘。恐怕四年前观无逸将家族迁至此地之后,这组钟就再未使用过。这也不值得怪讶,毕竟在这个时代,钟这种乐器已经无可挽回地衰落了,罕有用到它的乐舞。
葵绕到钟的后面,走向那些刚刚未能近距离观察的弩机与箭。它们或许与命案无关,但葵仍将之视为杀人现场的一部分而不愿轻易放过。
数十年之前,时任丞相的公孙弘曾提议禁止民间蓄藏弓弩,认为若十个贼人持弩抵抗,即使一百个官吏去追捕,也未必敢上前缉拿。若民间无弓弩,贼人只能持短兵器顽抗,那样一来只要官吏人数多,就一定能将之擒拿归案。而时任光禄大夫侍中的吾丘寿王对此予以反驳。吾丘寿王认为,兵器的用处是“禁暴讨邪,安居则以制猛兽而备非常,有事则以设守卫而施行陈”。而且,根据古礼,男孩出生之后就要让人代表他用桑木弓和蓬草茎做的六支箭射向天地四方,表明他志业之所在。总结说来,若禁止百姓持有弓弩,一来将使他们在凶险面前无以防备,二来势必要废除先王制定的古礼,因此绝对不可以实施这样的政策。这是葵出生以前的事,但这段争论流传颇广,她在习射时听人讲起,对此深以为然。昨日在旷野上反驳露申时,其实也暗用了吾丘寿王的观点。
弩机计有七把。葵拾起其中一把,仔细打量着。
这些弩机都装在铜郭内,最上端是被称为望山的部件,主要用于瞄准。望山两侧是一对弩牙,其下则是悬刀。悬刀与弩牙之间用钩心连接。钩心隐藏在铜郭内部,从外面不能窥见。四个部件上都有孔,以键嵌入孔里,使之合为一体。使用时,先用弩牙叩住弦,再将箭放在弩臂上,扣动悬刀,露在外面的弩牙就会缩进铜郭里,紧绷着的弦因而收归原位,箭也会应声射出。
在葵看来,整个过程毫无技术性可言。对于膂力不足的人来说,以弩射箭并无难度,比较困难的反而是拉动弦再将它扣在弩牙上的过程,因为弩上使用的弦较弓弦更紧,也更难拉动。不过,弩机在设计时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在装弦时,只要将弩置于地上,踩住弩臂前端张开的翼,手执弩臂末端,就可以运用全身的力量拉动弩弦,这一动作被称为“蹶张”。
葵虽然心知弩的工作原理与使用方法,却因为厌恶而从未真正使用过。她命小休拾起一支箭,自己则照前文提到的方法,手脚并用,将弦扣在弩牙上,又从小休手里将箭一把夺过来,在弩臂上架好,继而瞄准墙壁上的某一点,扣动悬刀。箭射出之后没入墙壁里。
“这样的威力,完全可以射杀百步以内的敌手。”
葵自言自语着。
“小姐,请问您刚刚做的事情与案件调查有关吗?”
小休不合时宜地问道。
“什么时候学会讽刺主人了,”葵将手里未上弦的弩机对准小休,“总这样多嘴,当心被我射杀哦。”
“小姐不会做这么乱来的事情。不过,现在还是好好调查现场吧。否则过一会儿可能又会被露申姐姐打。”
“好了,我知道了。不过你看,这里其实也没什么好调查的。”葵说,“在你过来之前,我一直留在现场,该看的都看到了。我只是想在这里冷静地整理一下思路而已。所以,你不要和我讲话了。”
小休无奈,唯有深深颔首而已。
葵又摆弄起手里的弩机。
临近正午的时候,露申返回仓库,并招呼葵去正屋那边用餐。在那之前,葵一直没有用心调查,弩机之后,她又在编钟上面花了不少时间。小休心知她在做的事与调查全无关系,却碍于命令,不能言语。
“露申的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小葵的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露申反问道。她一进门就看到於陵葵在摆弄编钟,又见到射入墙壁的箭,心里很是不满,结果提问的主动权又被葵抢去,因而更觉愤懑。
“我想请教一下,这里原本储藏了几把弩机?”
葵有意岔开话题。
“七把。还有另外七把存放在主屋后面的仓库里。”
“原来那里还有一间仓库,午饭之后带我去那里看看吧。还有钟夫人这几日住的房间,也有必要调查一下。”
“我会和父亲他们商量的。”露申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么请小葵回答我刚刚那个问题,你的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有一个发现。”葵说。露申则露出狐疑的表情。
“说来听听。”
“钟夫人没有碰过弩机和箭,但是,编钟上留有她碰触过的痕迹。”
“这就是你的发现了?”露申不屑地说,“我问过父亲了。昨日午后姑妈向他问起过编钟的事情。姑妈不知道搬家之后钟被陈放在哪里,所以才问。父亲也如实告诉了她。据此基本可以确定,姑妈早上到仓库来是为了察看这架编钟。不过,姑妈早上出门时,表哥和表妹还在房间里,他们两个后来一起散步到谷口,遇到了江离姐和若英姐。”
“你还探听到了什么消息呢?”
“还有就是,在姑妈身上确实发现了打火用的燧石,而且仍留有刚刚使用过的痕迹。我又向展诗哥询问了那盏行灯的来历。他说姑妈房里的多枝灯上面的行灯确实少了一盏。而且据他说,仍留在房间里的六盏行灯,样式和仓库里发现的那盏相同。”
“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
“已经足够了。”葵说,“午后带我去调查一下另一间仓库和钟夫人的房间吧,不知道能否发现新的线索。到目前为止,我们对杀人凶手、作案手法以及行凶动机都茫无头绪,甚至连站得住脚的假说都提不出。不管怎么说,此次事件都过于蹊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