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高川的第一次推理(2 / 2)

罪瘾者 冷小张 6448 字 2024-02-18

“你说得对,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对了,还有凶手在现场留下的数字,你能想到是什么寓意吗?”

高川皱着眉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确实应该是在倒数,但是寓意我真的无法妄加猜测。”

听高川这么说,骆松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别气馁。”高川拍了拍骆松的肩膀,接着说道,“目前至少有一点我俩是基本一致的,就是整个事件分为独立的两块,也是两个独立的不同的动机,一是小学同学连环被杀案,二是城市周刊记者编辑被杀案。因为李兆杨的被杀,你认为两个动机之间的连接点,以及这一连串的事件产生矛盾的节点,都是出在停车场杀人案上。”

“难道不是吗?两名死者都认识卓凯,李兆杨是他的小学同学,袁睿是他的同事。”

“如果真凶是卓凯,那么各种自相矛盾的漏洞就出现了,那些可疑之处你自己也发现了,不能满足自洽性的结论是站不住脚的。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两个分开的案件,独立的动机,确实被一条隐藏的线索所串联,但并非卓凯和停车场案,在整个案件中,表面上与两个动机均无关系的死者只有一个,注意,是唯一的一个。”

“余磊?”

“没错,就是余磊,他的被杀原因才是那个串联其中的隐藏线索。这其中存在着一个隐藏的动机,而这第三个动机,与吴立辉、赵雨彤的被杀,又存在着一定的联系。不过你没想到并不是你的问题,因为我还没有将我所获得的信息告诉你。”

“你指的是石建国跳楼自杀的真相?”

高川点了点头。

骆松斜着眼瞪了高川一下:“你今天打电话叫我来,主要不就是为了给我看你找到的旧报纸吗?说了这么多,终于讲到正题上了。”

02_

高川微微一笑,将三份已经泛黄的旧报纸叠在一起递到了骆松的眼前,他指着上面那份报纸上的一个新闻标题说道:“你看看这个。”

骆松瞄了一眼高川手中日期为1994年11月11日的报纸,看到了他手指着的那条标题为《师德沦丧!小学女生遭班主任猥亵,不敢上学称没心思学习——校园性侵何时休?》的新闻报道,不禁一震,一把从高川的手中夺过报纸,放在桌上闷头看了起来。

压在下面的第二份日期为11月14日的报纸上,关于此事的新闻,标题则是《优秀教师涉嫌猥亵女生,拒不承认称自己被冤枉》。

第三份报纸,日期是11月17日,正是石建国跳楼自杀的第二天。相关新闻标题的字号明显比前两份中的要小很多,但内容却让骆松的心一下子被提紧了——《色狼班主任不堪压力校园内跳楼自杀》,而报道正文中的最后一段话让骆松的脸色变得更加严肃起来——“……在此之前,因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石某对小Z实施了猥亵行为,因此警方认为对石某涉嫌猥亵罪立案理由不成立……我市妇女儿童保护协会副秘书长王兰女士认为,诸如强奸、猥亵这类的违法犯罪行为,尤其是在犯罪未遂的情况下,最为缺少的就是直接证据,从这个意义上讲,警方非要找到石某猥亵小Z的‘直接证据’才予定案,表面上看是严格依法办案,而实质上却是(至少客观上)纵容了违法犯罪嫌疑人,对受害人是极不公平的,这不得不让人们对目前司法实践中如何认定猥亵儿童罪进行严肃的拷问……然而,犯罪嫌疑人石某虽躲过了法律的审判,最终却还是逃不了社会的制裁……正所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骆松埋头阅读着报纸上的文字,足足有好几分钟没有吭声,点燃的第三支香烟都快吸没了,直到烫到了手指,才从浓浓的烟雾中吐出一句话:“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如此看来,石然确实具有强烈的杀人动机,这上面被写为‘小Z’的受害女童,说的恐怕就是赵雨彤吧。”

“那么卓凯的‘逼死’之说是怎么回事呢?”萧紫菡问。

“让我来说吧。”骆松抢在高川开口之前说道,“卓凯曾在电话中跟我说,当年石建国的自杀,是被他和赵雨彤逼的,至于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却不肯透露,还说那是自己和赵雨彤共同保守了二十年的秘密,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骆松指着标题为《优秀教师涉嫌猥亵女生,拒不承认称自己被冤枉》的报道,用手指在报纸上点了点,继续说道,“他自己不愿说,但这几则新闻报道给出了答案。他为什么要跳楼,结合卓凯所说的,我不得不认为他是在以自杀的极端方式来宣告自己的清白,他并没有对赵雨彤做过猥亵的行为,他是被赵雨彤诬陷的。”

“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呢?她是个女孩,为了诬陷老师,把自己的声誉搭进去,之后恐怕还要招人白眼,就和上个月自杀的小璐璐一样,值得吗?”萧紫菡不解地问。

“她不是为自己。”骆松若有所思地说,“出主意的应该是卓凯。”

高川点点头,对萧紫菡说道:“骆松之前跟我说过卓凯在电话里告诉他的童年遭遇以及与石建国之间的恩怨,对于卓凯的一些个人情况,我也有了一些了解,结合旧报纸上的这些新闻,我对它们进行了初步的整合,将卓凯与石建国之间的恩怨做了具体的演绎。”高川清了清嗓子,接着将自己推理的结果说了出来——

“追根溯源,是当年10岁的卓凯被李兆杨欺负,哥哥卓洋出手保护弟弟时被殴打,卓凯求助石建国,石建国却满不在乎地找理由拖延,卓洋被打成重伤,卓氏兄弟的父亲卓海军当时正在市里做建筑工人,工友们将卓洋受重伤的消息告诉卓海军的时候,他正在一栋在建的高层大厦外墙的脚手架上,一时心急一脚踩空,掉下楼摔死了,之后卓母丢下一双幼子改嫁,卓氏兄弟被他们的姑妈,也就是卓海军的妹妹抚养。饱受父亡母弃之痛的卓凯认为,如果石建国当时能在自己求助之时立即前去制止,哥哥就不会变傻,父亲就不会死,母亲也不会不要他们,这一切的悲剧都不会发生。因此年幼的卓凯仿佛一夜之间产生了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对石建国怀恨在心。为了报复石建国,卓凯鼓动赵雨彤帮他实施对石建国的陷害,方法就是诬陷石建国猥亵她。”

“再如何变得成熟,毕竟只是个10岁的小学生,策划水平又能有多高?”萧紫菡提出了质疑。

不知道骆松是有意依赖高川还是自己也在思考,他看着桌上的报纸一句话也不说,似乎是在等着高川开口。

高川闭目思考了片刻后猛地睁开双眼,拿起桌上的报纸再次仔细阅读起来,很快他就找到了他想要的内容,他指着11月11日的报纸上的一篇新闻报道《师德沦丧!小学女生遭班主任猥亵,不敢上学称没心思学习——校园性侵何时休?》对萧紫菡说:“你们看这段话。”

“……教师被称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被人们比喻成‘春蚕’‘园丁’,教师们为祖国的下一代做出的巨大贡献,民众是有目共睹的。但是另一方面,近年来,教师体罚学生,特别是教师性侵犯学生事件却层出不穷。就在半个月前,本报就对XX小学老师以补习功课为由连续猥亵多名小学女生进行了深入报道,该案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更是引起了省市各级领导的高度关注。那个禽兽老师被判了刑,本以为这将给教师们敲响警钟,可就在短短半个月后的今天,却又有相同的事件发生,究竟是什么原因致使这些禽兽不如的人混进了本该纯净的教师队伍?教师性侵犯为何频发?是道德滑坡?是性教育落后?还是师资紧张,大大降低了对教师上岗资格的要求?教育部门是否应该认真思考,如何才能从根本上斩断伸向幼女裙底的魔手……”

骆松看着这段文字,张大嘴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却又暂时说不出个所以然。

高川向骆松和萧紫菡投去自信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卓凯是看到了这上面所提到的那篇半个月前的教师猥亵小学生的报道,从中得到了启发。如果再去一次档案室,也许能找到那篇报道。我想,报道中一定较具体地提到了猥亵的过程以及受害女孩的反应,如果卓凯按照报纸上说的那样,指导赵雨彤去模仿,我相信不难做到。”

“好吧,但这只是卓凯与石然父亲之间的恩怨,要成为石然的杀人动机,前提是石然知道了这件事情的真相。”萧紫菡进一步地提出质疑,“如果他是一直隐忍了二十年,为何不是去年,不是明年,偏偏放在今年的现在爆发?如果他是今年才知道真相的,又是谁告诉他的呢?肯定不是卓凯,那会是赵雨彤吗?我觉得也不会,赵雨彤没理由现在对石然坦白真相,给自己平添一个仇人,这不符合常理。”

骆松觉得萧紫菡提出的质疑很有道理,点了点头说道:“这就不是单凭猜测就可以确定的事了,总之,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是的,石然一定是在今年才通过某种途径得知的真相,最有可能的就是那场卓凯没有参加的同学聚会,那是在凶案发生以前,我们已知的石然与赵雨彤唯一一次的见面。不过,”高川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现在你还看不出这件事和最近发生的案子之间有别的什么联系吗?”

“别的?”骆松一时没能理解高川想说的是什么。

“是的,说起来,可能会有些牵强,但不是没有可能。”

“啊!”骆松回味着高川的话,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惊呼。

当他第一眼看到那三份二十年前的报纸,得知石建国跳楼是因为涉嫌猥亵小学生的时候,那种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的感觉就一直煎熬着他,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高川的发现意味着什么。

03_

“你怀疑石然跟猥亵女童案有关?从反社会人格的成因上来讲,有这个可能性,但只以石然的童年遭遇为理由就怀疑他是猥亵女童案的罪犯,很显然是站不住脚的。”骆松质疑道。

“你说得没错,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石然具有指向小学女生的反社会人格,这并不能证明这个石然就是猥亵女童案的罪犯,但如果这整个连环杀人案和猥亵女童案之间有关联的话,石然在其中的角色就没那么简单了,否则这其中的巧合性实在没办法解释。”

“杀人案和猥亵案有关?”骆松疑惑不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激动地说,“哦!对!是余磊!他曾想将猥亵女童案的线索卖给袁睿!”

“想起来了吧?”高川对骆松能很快跟上自己的思维感到很满意,“余磊这个最容易被忽视的死者,在所有事件中所处的角色其实十分关键,他的存在不仅仅连接着两个不同动机的杀人案,他还是杀人案与猥亵女童案之间的关联点。那么现在问题又来了,余磊是如何掌握到猥亵女童案的线索的呢?”

骆松轻握拳头托着腮,歪着头苦苦思索着,他已经有点感觉了,但还是没法清晰地说出来。

“还是我来说吧。”高川抬手说道,“我所做出的分析,都是以你提供给我的线索为前提的。第一,猥亵女童案的罪犯在施暴的过程中喜欢拍照,那么罪犯必然要有一个储存照片的空间,比如电脑;第二,余磊曾向袁睿爆料,说自己掌握着猥亵女童案的重大线索,而这个线索很有可能是大量的照片;第三,余磊曾维修过石然的电脑,假设石然就是猥亵女童案的罪犯,余磊是如何获得照片证据的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第四,余磊在被杀前接到过一个电话,与对方约好晚上见面,下班前表现出非常兴奋的情绪,按他同事的说法是,‘像是彩票中了大奖,着急领奖去似的’。他为什么兴奋呢?他知道电脑主人的身份,他掌握着这个人的把柄,他可以将照片当作新闻线索卖给记者,当然也可以开价让电脑主人高价赎回,而且可开出的价码会比卖给记者的高得多。”

骆松不停地点着头,一边快速思索着,一边自言自语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高川继续说道:“我们现在可以将这些前提线索整合为一个符合逻辑的过程——余磊在维修石然的电脑时发现了石然就是猥亵女童案的罪犯,然后用一个非实名的手机号码与石然联系上。他以自己掌握的证据来勒索石然,石然答应了他提出的高价,他很兴奋,在公司的卫生间打电话约好晚上的见面地点,下班后兴冲冲地过去,以为自己能拿到好多钱,却不知早已踏入了石然的谋杀陷阱。石然在杀害余磊时,偶然看见了醉得不省人事的卓凯,这对他来说是个天大的机会,于是便临时做出了嫁祸卓凯的决定。而卓凯醒来后真的以为人是他杀的,还出人意料地挖了个坑把余磊的尸体给埋了,石然便根据卓凯的举动,制订了下一步的计划——转移吴立辉的尸体,接着又杀了赵雨彤。”说到这里,高川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视着面前的三人,像是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见没人吭声,高川接着说道:“当然,这个分析是基于纯逻辑推理之上的。也许在你们警察看来,没有证据支撑的结论不足为信,但你们最终会发现,这个仅靠推理得出的结论是正确的。如果一个结论和一系列前提条件结合得越紧密,那么结论的正确率也就越高。”

“我有个疑问。”一直插不上话的魏洪波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如果石然杀死赵雨彤的动机是憎恨当年赵雨彤诬陷父亲石建国,那么卓凯也应该是他的复仇对象,可他却选择杀掉卓洋,以夺取亲人生命的方式来使仇人痛苦,以达到报复的目的,这倒也算合理,可吴立辉呢?川哥你之前说了,杀害吴立辉和赵雨彤的动机是同一个,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吴立辉和石建国跳楼有什么关系?”

“当年赵雨彤诬陷石建国猥亵她,按卓凯的说法,这是一个他和赵雨彤共同保守了二十年的秘密,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么石然是如何知道的呢?这个问题与你提出的问题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石然在元旦的那场小学同学聚会上见到了赵雨彤,其间或之后发生了某件事,导致赵雨彤将那个秘密告诉了石然。而那场同学聚会吴立辉也参加了,因此我们也可以假设,石然在那次聚会上见到了吴立辉,然后也是发生了某件事。也就是说,一定有事发生。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那有无数种可能性,比如旧事重提,当众嘲讽,这些都是备选项,总之就是揭开了石然心里的旧伤疤,刺激到了他。”

魏洪波想了想,点着头说道:“我们可以去问一问参加同学聚会的其他人,也许能了解到聚会上发生了什么可能会刺激到石然的事。”

“好,洪波,回头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骆松对魏洪波说完,接着又看向高川,问道:“到目前为止,你所做出的都是针对小学同学被杀案的推理,那么城市周刊记者被杀案呢?你有什么想法吗?”

“信息不足,暂时无法做出完整的逻辑推演。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我有了思路会请监狱领导给你打电话的。”

……

骆松离开第三监狱的时候,已是晚上8点钟,此刻天已全黑,骆松驾车往市区行驶着,看着路边一间间灯火通明的店铺和餐馆,工作一天的人们沉浸在下班之后的慵懒气氛中,有说有笑地进行着各种饭局。骆松的心境与此时城市中的热闹却是格格不入,他仿佛与世界隔绝,听不到推杯换盏的欢笑声,只有高川的话在他耳边徘徊着。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一座普通住宅楼中的一套普通民宅中,房内没有一丝亮光,很明显,所有的灯都是关着的,看上去像是主人已经外出了。因为黑暗,房内感觉更加宁静,因为宁静,客厅中那一丝丝重重的呼吸声,给这黑暗的环境增添了一丝诡异的氛围。

窗外传来微微的“砰”的一声,对面大厦楼顶的超大型霓虹灯广告牌被点亮了,五彩斑斓的光线像是从牢笼中刚被释放出来的野兽,肆无忌惮地穿过窗户,“挤”进屋内,照在了客厅的地面上,同时也显现出了靠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影。

这里是这个人新的藏身之处,他原本的家已经不能再回去了。他从昨天晚上来到这里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当然,去厕所方便除外。从昨天开始,这套房子中的灯就没有开过,他好像是故意将自己置身于黑暗之中,他觉得这样能给他带来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