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高川的第一次推理(1 / 2)

罪瘾者 冷小张 6448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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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在西郊公墓发生的事情。”骆松说着,将一沓照片递给了高川。

高川接过照片,顿时被照片中的场景震撼得瞪圆了双眼,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拿着照片的手止不住颤抖起来。

高川盯着手中的墓园案发现场的全景照片,视线从被缠绕着尸体残块的十字架移到了十字架前的三块墓碑上。他又翻到下一张照片,是从十字架背后往前拍的,正好从正面拍下了这三块紧挨着的墓碑,墓碑上的名字清晰可见。他用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中程卉卉的墓碑,嘴里轻轻呼喊着——“卉卉……”

“兄弟,你没事吧?”骆松关切地问道。他能够理解高川此刻的心情。

高川重重地晃了晃脑袋,做了一次深呼吸,才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很快控制住了情绪,继续翻看照片。剩下的照片,是六块残肢的特写。

“残肢的归属已经确定了,分别是刘永昌的头,王昭的躯干,袁睿的右前臂,卓洋的左前臂,徐铭的左小腿,林旭的右小腿。”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前臂和小腿?”

“我觉得这没什么问题,你知道的,一般分尸都不会保留完整的四肢,尸体被肢解得越零碎,在抛尸之后被发现的概率就越小。”骆松说道,“本案的凶手在分尸的时候将手臂和腿分别分成前后两段或更多,在组成人形的时候,没有必要拼接完整,只要达到‘形’上的特殊意义就可以了。”

高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认同了骆松的看法。

骆松继续说道:“现在杀人动机已经显而易见了,有人在为程老师一家复仇。至于与程家灭门案无关的徐铭和林旭被杀,上一次咱俩见面时,你已经推断出动机了。你说猥亵案被害者王璐璐的自杀是城市周刊的记者陆续被杀的导火索,凶手不仅是在为程家复仇,还同时在向整个媒体界发出警告。我认同你这个观点。目前看来,程云浩的犯罪动机最为强烈。”

“我仍然坚信云浩不会杀人。”高川坚定地说道,“两起坠楼案都没有在现场发现脑浆,这是最大的疑点,袁睿和卓洋是假坠楼也是有可能的。”

“呵呵。”骆松突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袁睿有什么杀人动机?”

“这我就不知道了,查动机是你们的事情,但我确实有怀疑他的理由,在后面我会按照我的推理节奏慢慢跟你说。”

“那卓洋呢?你的想象力十分大胆,你怀疑袁睿也就罢了,卓洋怎么可能会是凶手?”

“我只是列举可能性,卓洋至少有杀李兆杨的动机。”

“他那种样子,能策划并实施这一场令我们焦头烂额的连环杀人案?”

“嘿嘿,我查过资料了,自闭症儿童中有三成患者的智商高于常人,尽管无法正常与人交流说话,无法参与最普通的社会活动,不懂他人的情感表达,看上去像个智障残疾者,但实际上大脑十分清醒,也有同于甚至高于正常人的读写及思维能力。他们不是没有情感,只是不懂如何正确表达情绪,这种自闭症在医学上被称为‘高功能自闭症’。”

“你真的怀疑是卓洋?”

“不是简单的怀疑,我只是在从精神分析学上对凶手进行心理画像,而最具备成为杀人凶手条件的,正好就是这两个坠楼而死的人,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高川严肃地说道,“在这个凶手成为杀人狂之前,表现出来的应该是回避型人格,自卑、自闭、孤僻、闷不吭声,在工作和生活中受到再大的委屈也只是默默忍受。然而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却一直潜伏着反社会人格,他压抑得太久了,一定是遭受了什么重大的突变,导致反社会人格突然爆发出来。回避型人格是他的人格面具,反社会人格才是他的真实人格。至于反社会人格的成因,则可能是由于童年时期的某件事造成的特殊的心灵创伤而导致的。”

“人格面具?”

“对,根据荣格的精神分析中的人格面具理论,一个人为了适应社会与环境,会将自己的真实人格隐藏起来。每个人都有人格面具,你有,我也有,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需要扮演各种角色。在单位里,我们要扮演领导的好下属和下属的好领导,回到家又要扮演妻子的好丈夫,孩子的好父亲。这并非是虚伪。只要你还在过着群居的生活,就必须戴着面具。试想一下,你在单位里受了气,回到家可能冲自己的家人发火吗?这个时候的你需要戴上面具,给妻子孩子一张温柔的笑脸。这个连环杀手只是把这种无形的面具以有形的形式展现了出来。”

“我明白了。”魏洪波点了点头,“袁睿的手腕上有多道刀割的旧伤痕,他的同事告诉过我们,夏天里不论天气有多热,也从未见过袁睿穿短袖,我认为那些伤痕是他自虐造成的,他的自虐行为是他真实人格的一种向外的释放,在工作中则戴着川哥你所说的‘人格面具’来掩饰内心。而卓洋呢,他在小学时被同学殴打造成大脑受到严重损伤,也许从那时起他的反社会人格就开始逐渐产生了,而他的痴傻模样,也正好可以将他内心邪恶的一面掩盖起来。”

高川向魏洪波投去赞赏的目光,而骆松则以一种“你不会真的认同他所说的吧”的眼神看着魏洪波。这时萧紫菡也开口了,骆松又以同样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了她。

萧紫菡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想到鲁迅的一句话: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是的,刚才我说过,我们每个人都有人格面具,但是我们总有将面具摘掉的时候,我们会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式让自己放松,比如打一场球出一身汗,或是关掉手机玩一整天的失踪。而这个杀手,他戴着的人格面具始终没有摘掉,长时间处于紧张的状态之中,像是一个气球,不停地被吹大,总有到达极限被吹爆炸的那一刻,当他压抑不住的时候,潜意识中的反社会人格便瞬间爆发。也可能是由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成了反社会人格爆发的催化剂,一场突发事件就像是一根针,尽管这根针很小、很细,可是只要戳中了气球,气球便会立即爆炸。”

骆松盯着高川,像是在研究高川今天是不是脑子秀逗了,他无可奈何地从资料夹中取出一份报告,放在了高川的面前:“很抱歉要让你失望了,刚才只顾着让你看照片,没来得及让你完全地掌握最新信息,这是对残肢的化验报告,经过技术鉴定,确定了四肢都是在人死后被切下的。另外,袁睿和卓洋同是高空坠亡但地上却没有脑浆,你觉得这在概率上是不可能发生的,可你忽视了一点,概率小是因为基数少,2比2根本就不能说明概率问题。”

萧紫菡和魏洪波的神情顿时黯淡了下来。

高川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地说:“我只是就事论事,列举所有的可能性罢了。”

“可是目前看来,你这所谓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科学鉴定还能有假?”骆松的语气透着一丝得意。

“不!可能性依然存在。”高川自信地说道,“问题出在凶手为什么要带走坠亡的尸体。你可能会说,凶手因为无法现场对尸体进行肢解,为了人形拼图所需的部位,不得已才要带走尸体。”

“上一次咱俩见面时,可是你自己说的,凶手弄走尸体,和凶手在别的现场带走某一部位的尸块,是因为这一部位的尸块对凶手有用。有什么用现在我们已经很清楚了,就是为了人形拼图!”

“没错,上一次我是这么说的,但我现在又有了新的想法。此案中,凶手用了某一种诡计从周围满是监控的环境下弄走了尸体,尸体就像化作青烟一样消失了,搞得这么复杂和诡异有什么必要呢?坠楼现场的地面上尽管有被水冲洗过,可还是留下血迹,第二次更是没有任何清理,凶手显然并没有刻意想隐藏自己的罪行,如果带走尸体的目的只是为了获取拼图的部位,凶手大可以用更简单直接的方法,根本用不着利用什么复杂的诡计。还是那个问题,凶手为什么要弄走尸体,这个问题若能找到正确答案,停车场杀人事件也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为何袁睿和李兆杨这两个毫无关联的人会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被杀?按我们目前所列出的动机的可能性来说,有杀袁睿动机的人不具有杀李兆杨的动机,反过来也是一样。”

“关于这一点,不排除合作交互杀人的可能性,这就要引出我接下来的分析了。”

“你叫我来不是为了给我看你找到的有关石建国跳楼事件的旧报纸吗?”

高川撇了撇嘴,不满地瞪了骆松一眼,说道:“请你让我按照我自己的节奏来讲述。”

“好吧,抱歉,我有点心急了。”

“按照案件的发生顺序,我整理出了几个关键疑点。”高川说道,“一、凶手为什么要将一个月前卓凯杀死的余磊的尸体挖出,替换成半年前被杀的吴立辉?”

“为了嫁祸给卓凯。”骆松很没有底气地说道。

“你说得对也不对,从结果上看,卓凯确实被嫁祸了,但如果目的仅仅只是为了嫁祸,凶手怎么就能预料到吴立辉的尸体会被卓凯挖出,而卓凯又因为过度害怕仓皇而逃忘了把坑填上,从而在第二天被晨练的人们发现?那凶手可真是料事如神了,所以这不合理。我的看法是,凶手的根本目的是处理吴立辉的尸体。他杀了吴立辉后,藏尸的地点或方式令他不安,当知道卓凯也杀了人之后,便利用了卓凯藏尸的地点来掩藏吴立辉的尸体。要使这个可能性得以实现,需要一个前提条件,而这个前提条件又建立在卓凯没有说谎的前提下,即卓凯确实和余磊素不相识,他是在醉酒后丧失记忆的时候误杀的余磊。请注意,醉酒后丧失记忆这一点很重要,凶手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他将吴立辉的尸体埋进卓凯为余磊所挖的土坑里,再将余磊的尸体放到任何可以被人快速发现的地方。因为卓凯和余磊素不相识,社会关系没有交集,这样一来,当余磊的尸体被发现后,警方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永远都不会查到卓凯头上,也就不会通过卓凯找到被埋在地里的吴立辉的尸体。”

“可是吴立辉的尸体被埋之后很快就被发现了。”

“我是从凶手做计划时的角度来说的。”高川接着说,“如果吴立辉的尸体被发现,对凶手而言,他被怀疑的概率也不大。因为卓凯和吴立辉之间存在三角男女关系的杀人动机,所以第一个被怀疑的肯定是卓凯。他因为喝醉酒,对自己是为何及如何杀死余磊的这件事毫无记忆,那么如果硬说他在半年前也是因为喝醉酒而杀了吴立辉,我想他是反驳不了的,可能还会使他相信吴立辉就是自己杀的。明白我想说的意思吗?”

“你是说,余磊可能不是卓凯杀的?”骆松开始有点跟上了高川的节奏。

“没错,而且可能性非常大。你想想看,凶手为什么会知道卓凯掩埋余磊的地点?在那样一片树林里,不是亲眼所见,我想凶手是不可能那么准确地挖出余磊尸体的,那么这就有两种可能了,一是凶手或跟踪或碰巧,总之是目击了卓凯杀死余磊的那一幕;二是凶手知道当晚卓凯喝醉了酒,他也知道卓凯喝醉酒后会断片丧失记忆,他将余磊杀死后,等到确定卓凯已经醉到不省人事的时候伪造了现场,使酒醒的卓凯以为面前这人是被自己误杀的。当然,凶手是无法预料到卓凯会挖坑埋尸的,可是不管卓凯怎样处理尸体,甚至是仓皇而逃完全不处理,对凶手来说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你认为哪种可能性更大?”

“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性,杀害余磊的并非卓凯,他只是以为自己杀了人。”

“那么,你认为凶手选择卓凯来做自己的替罪羔羊,是碰巧还是有意为之?”

“在说这个问题之前,你需要理解一个道理,这个世上并没有绝对的必然性,所有的‘必然’都是一连串的‘偶然’形成的。我的推断是,凶手杀害余磊之后,偶然遇上了喝醉了酒的卓凯,他知道卓凯酒后失忆的特点,于是临时想到了让卓凯充当杀人凶手的方法。布置好现场之后,他躲在暗中静静等候,等卓凯醒来之后,结果如他所愿,卓凯被躺在身旁的尸体吓得屁滚尿流,并对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卓凯埋尸是临时起意,凶手也是,转移吴立辉的尸体并非蓄谋已久,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取决于卓凯上一步做了什么。”

“那么之后发生的事呢?”

“这就引出下一个疑点了,如果杀害吴立辉和赵雨彤的动机是同一个,为何杀害二人的时间要相隔半年之久?”

“我还真没想到这个问题。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相信吴立辉和赵雨彤不是卓凯杀的?你上面说的那么多,全都是建立在卓凯没有说一句谎话的基础上,而且都是你的猜测,有什么证据可以支撑?”

“你们这些干刑警的,显然不懂逻辑是精确的语言约定,你们过于依赖事实证据,拼命查找各种事实,再将这些事实无序地堆砌在一起,当事实之间产生自相矛盾的时候,你们就傻了眼。你要明白,只要在这件事自身的逻辑推演中,各个命题之间不存在矛盾,满足了逻辑自洽性,用严密的逻辑就可以做出不依赖某些具体事实的分析。回到这个问题上,之所以相隔半年之久,我的看法是,凶手拥有杀吴立辉和赵雨彤的动机,在杀掉吴立辉后,因为某种或多种原因,暂时无法对赵雨彤下手,一直拖到现在。经过了杀害余磊又嫁祸给卓凯的事情之后,凶手认为这是一个时机,于是衍生出了下一步。凶手知道卓凯和吴立辉、赵雨彤之间存在的三角关系,这将会被警方列为可能的杀人动机,而酗酒成瘾的卓凯恐怕也不敢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杀人,凶手在吴立辉的尸体暴露之后杀掉赵雨彤,便将杀人动机转移到了卓凯身上,之后再杀掉小时候经常欺负卓凯的同学李兆杨,这样就能使卓凯的嫌疑更加坚固了。”

“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你所说的这些全都指向了一点,就是凶手杀害吴立辉和赵雨彤的动机。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是,卓凯具有杀掉前妻及其现任男友的动机,而你始终强调,将卓凯与凶手分开来说,看来你已经想到了另外的杀人动机。”

“在我讲述这一点之前,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在这起连环杀人事件中,你最大的困扰是什么?”

“我最大的困扰……”骆松思索了片刻说道,“这么说吧,吴立辉、赵雨彤之死,我起先怀疑是卓凯所为,但他又不具备杀害城市周刊的同事们的动机,当然,我也想过可能是有动机但我们不知道,但当卓洋也被杀了的时候,我对卓凯的怀疑就打消了不少。再说到城市周刊的记者陆续被杀,动机最大的是程云浩,可程云浩又没有杀掉李兆杨的动机。之前我也想过,这也许根本就是两起独立分开的案子,直到李兆杨在停车场被杀,矛盾出现了。你之前提到了合作杀人的可能性,其实我也想过这一点,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也就是停车场双重命案中,程云浩帮卓凯杀掉李兆杨,卓凯帮程云浩杀掉袁睿。可这其中又存在着矛盾,既然程云浩对城市周刊这帮当年参与报道程枫华的记者怀有强烈的复仇动机,那么卓凯本身也应该是程云浩的复仇对象,可结果是,本该被直接报复的、当年参与报道的卓凯未死,死的却是他那患有自闭症的哥哥卓洋。再后来,卓凯又提出了石然也有报复自己的动机……”骆松渐渐发觉自己越说越乱了,便沉默了下来,紧锁着眉头想要重新整理凌乱的思维。

“知道你为什么会乱吗?你总是说‘后来如何’,‘再后来怎样’,你用线性思维去思考,严格按照时间的发生顺序,而不是内在的逻辑联系,可‘事实’往往并不是那么‘逻辑自洽’的。现在你的问题出在,尽管你想到这是两起独立分开的案子,但因矛盾的出现让你无法自圆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