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 2)

败者的地平线 罗旋 5315 字 2024-02-18

在水名香织简单说明来意之后,莲城说道:“要避开赠与税并不难,我可以请问一下,夫人您是打算短期内就得到这笔资金吗?”

“您不用这么客气,”水名香织穿着精致而贴身的白色镂花连衣裙,纤细匀称的身材和泛着红晕的双颊,根本无法让人将她与一个五岁孩子的母亲联系在一起:“叫我香织就好了。”

“我推荐的方案有两种,一种短期内就能够回收资金,但是要冒一定的风险,另一种需要长期冻结这笔款项,但是几乎可以保证一毛钱赠与税都不需要缴纳。”

“短时间内并不需要这笔钱,”水名香织说道:“在来岛成年之前都用不上。”

“那么就采取第二种方案了。”莲城说道。

“那就拜托您了。”水名香织说道:“还有,之前浩司说的那件事……”

“请您放心,我已经着手在办了,应该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那就好。”

“请恕我失礼了,”莲城说道:“您真的要跟水名君分开吗?”

“我已经决定了。”

“真是可惜。”

“莲城律师不愧是浩司推荐的人啊,”水名香织突然笑了笑:“我看全日本敢接受这种委托的人,除了您没有第二个了。”

“您过奖了。”莲城说道:“要说魄力,水名君才是最让我佩服的人啊。”

“您真爱开玩笑。”水名香织继续笑着,只是从她的眼里根本看不到一丝笑意。

“听说水名现在在美国的销售状况非常好。”莲城说道。

“这都是托您的福。”

“这怎么敢当啊。”

“怎么不敢当?现在水名的这个局面,不就是您一手促成的吗?”水名香织的这句话不知道是褒还是贬。她又继续说道:“所以,今后还要继续拜托您了。”

“我看全日本敢计划这种事的母亲,除了您也没有第二个了。”莲城半开玩笑的说道。

“只要能够让来岛单纯快乐地长大,这点代价完全值得。”水名香织想也没有想地说道。

那之后一晃就是十四年。这十四年间,在生意上莲城与水名集团不曾有过任何往来。但是莲城幕流本人却与水名香织和水名浩司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离婚之后水名香织搬家到了京都,与水名浩司之间更是断绝了所有关系。唯独在莲城这件事上,两个人却是始终保持着高度的默契。

莲城从回忆中抽出身来。他再次看向前方醒目的东京塔。之后转过身来,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当初,大概不论是我还是香织都没有考虑到会埋下这样一枚炸弹吧。”他走回来重新坐下:“来岛,你不懂得什么叫做感激吗?居然还利用未步到这种程度。”

来岛笑得很轻松,他依旧是看着莲城的眼睛,冷淡地说道:“我听说,莲城律师小时候家境也并不宽裕,在东大读书都是靠着奖学金才维持下来。您一定能够理解,像我这种一无所有的人,想要爬上去,自然是要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中村君的事,我不会替他辩解什么。你如果要起诉的话敬请自便吧。”莲城显然已经不想再跟来岛继续纠缠下去,他的语气突然强硬而冰冷起来。

“莲城律师,您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是在拿中村先生的事情威胁您吧。”来岛说道。

“我没有看出别的意图来。”莲城的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

“当然不是,”来岛刻意强调般地说道:“我怎么可能不自量力到用您部下的丑闻来威胁您呢。就算要威胁,也当然要用您自己的事情啊。”

莲城刚要去翻堆在一边的文件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来再次看向来岛:“我的事情?”

“您当初之所以会雇佣丑闻缠身,被法律界唾弃的中村洋一,并不是因为他的才能,更不是出于情意,完完全全是因为你有把柄握在他手中不是吗?”来岛的身子向前挪了一点。

“你是从香织那里听说的?”莲城压抑着怒火说道。

来岛面无表情地说道:“未步的事情,我不过是跟中村先生提了一下,他就吓得六神无主了。到底是有前科的人,这次如果再被起诉,不要说律师执照了,应该得在牢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了吧。”

“于是呢,”来岛不等莲城说话,继续说道:“他就一五一十地,把当年坐在您的副驾驶座上,亲眼目睹您撞死行人之后逃逸的事情告诉我了。”

莲城放在办公桌上的右手狠狠地握紧了一下,他低下头,仿佛是在思考又仿佛是在控制情绪。大概过了十五秒,他重新抬起头来,说道:“你要多少钱?”

“三亿。”来岛没有丝毫迟疑。

“开什么玩笑。”莲城笑了一下。

“开玩笑?”来岛镇定地说道:“当年水名浩司支付给水名香织的那笔高额的赡养费,其实一开始就是要给我的啊。为了逃避赠与税,离婚以后水名香织就掩人耳目的在香港开了一家公司,把钱全部作为注册资本转到了公司名下。然后只等着平成十二年43到了,就能在苏黎世成立一家新的公司,再虚构一笔交易把钱转过去就大功告成了。这些不都是您设计的吗?”

“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听到的。”莲城强作冷静的说道。

“您问这个又有什么意义。”来岛轻描淡写的回了句。

“既然你知道,是为了逃税才把钱放到香港公司的,那你就应该知道,现在这笔钱是没有办法直接转回日本的吧。”

“我并没有说要现金啊。”来岛说道:“只要钱在我的名下,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更重要的是……”

“是什么?”莲城再次看向他的眼睛。

“我要成为香港公司唯一的董事和股东。”来岛看着莲城一字一句的说道:“我需要身为法律顾问的您,起草一份母亲的卸任书,和新董事的委任状。”

“我不认为香织会同意。”

“已经没有她什么事了。”来岛话中的含义虽然让人毛骨悚然,但语气却是淡然平和的:“一旦委任状做好,她就会从画面中消失,当然还有浅田久世。”

莲城像不认识来岛一般看着他,即使是对于他这个在日本政商界的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中,游刃有余了几十年的人来说,眼前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的负面气息,依旧让他窒息。

“你计划这个有多久了?”他说道。

“大概从四五年前开始吧。”

“这么说连浩司也是你……”莲城听上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音量却不自觉地提高了。

“您太抬举我了,”来岛笑了一下:“纵使我再有本事,也没有办法制造飞机事故啊。”他稍微停了一下,又说道:“不过他的死的确是给我提供了不错的契机。”

“我拒绝。”莲城说道。

“我不认为您现在有拒绝的立场,”来岛并不着急:“那件事如果通报给警察,您一样也是杀人犯啊。”他笑了一下,又继续说:“那段录像,现在可是在我手里了。”

莲城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不加掩饰的难看起来。

“虽然对于日本最大的律师事务所来说,这点钱可能不算什么,”来岛补充道:“公司六个亿的资产我会分给你一半,只要你把苏黎世那边的事情也处理好。”

莲城心里冷笑了一下,但是表面上还是紧锁着眉头。

“我需要考虑一下。”莲城突然松口,看不出是缓兵之计还是真的动摇了:“先且不说董事变更的事,苏黎世那边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解决的。”

“对不起我没有时间等您慢慢考虑。”来岛的语气冰冷,他站了起来:“请在明天之前给我答复。对了,还有,请不要试图杀人灭口。”他站在办公桌的对面,将上半身靠向莲城,笑着说道:“杀了我并不能为您解除任何顾虑,这一点在五年前,您应该就已经很清楚了。”

来岛离开后的房间瞬时寂静僵硬起来,莲城右手扶着额头沉思了将近半个小时。在那期间,不断有电话打进来,他却始终纹丝不动地将表情隐没在阴影中。之后他拿起电话快速的拨了一个号码:“喂,是我。”

“先不说这个了,”他打断电话那头中村措手不及的道歉,继续说道:“你告诉他香港公司的资产只有六个亿吗?”电话那头显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不,这样就可以了。”莲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你什么都不要再跟他说,这件事我来处理就可以了。”

平成十一年44夏末秋初,在离水名浩司的飞机事故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大阪银行的总裁浅田久世和妻子浅田香织的尸体,在京都的半岛宾馆内的一间豪华套房内被发现,死因是中毒。警方投入了大量的警力,对这起恶性谋杀案件展开调查,但是却始终无法锁定任何嫌疑人。而对于全国上下的媒体来说,这无疑是继水名集团的飞机失事之后,那一年最值得挖掘和报道的新闻了。在不到半年的时间之内,日本最大的电子集团和关西最大银行的两位总裁相继去世,再加上浅田香织的关系,舆论毫不犹豫的将两起事件联系在一起,并对其中的关联做出了天花乱坠的猜测。一时间,各种阴谋论,甚至是灵异诅咒传说甚嚣尘上。

但是对于未步来说,那只是一个在一瞬间被抽离了所有光亮和触感的夏天。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听到父母死亡的消息,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穿上丧服跪坐着向前来吊唁的人鞠躬,更不记得守夜的那一晚那根颤抖的红蜡烛是何时熄灭的。身体掉入了一个巨大而真空的世界,以往理所当然以至于感觉不到存在的凭借,现在通通消失。

她唯一记得的就是在葬礼结束之后,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夏末依旧炎热的穿堂风带走了榻榻米上最后一丝温度。她和来岛坐在能够看到夕阳的地方,那天的天空蓝得过于高远了,云都仿佛要融化在天壁上一般。未步无力的躺在来岛的大腿上,只能呆呆的看着远处的空旷发呆。傍晚的蝉鸣疯了一般震耳欲聋。

来岛轻轻抚摸着未步的脸颊,他的手指像在确认未步的五官一般,细致地轻抚过她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那是未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所体会到的,唯一的“存活着”的事物。她是如此贪恋这个人身上的温度,未步甚至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想看到来岛的脸,对这个世界她已经没有任何不舍。

“为什么人不论做什么,终究都无法快乐呢?”来岛拨弄着未步的睫毛,看着夕阳渐沉的天幕,缓缓地说道。

未步什么也没有说,在来岛有些孤独的声音中轻轻闭上了眼睛。

那个夏天之后,十九岁的来岛将姓氏改回了水名。据说这是当年水名香织与水名浩司离婚时的约定:在来岛未成年之前,一旦水名香织无法再继续照顾来岛,水名家会重新让来岛入籍。而浅田香织在香港的公司,也正式进入了由莲城幕流代理董事职务的阶段,只等平成十二年45来岛成年之后,去接任那个唯一的董事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