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为什么会涂油彩穿着小丑服呢?
“我确定。因为他不可能是从三楼往二楼跳,二到三楼之间没有中转物,而二楼在那一面可以往下跳的,只有韩拾那个窗台。蔚蓝家虽然在他家对面,毕竟窗户的角度不对,何况我当时刚从蔚蓝家出来,她家人也都在,那个小丑不可能躲在她家窗台没一个人察觉。”
“韩拾死了?哪个韩拾?是那个说自己铅笔被谋杀的服装设计师吗?!”林姨端着热牛奶走过来惊诧地问。
“嗯。林姨对不起,他拿你名片找过我求助,但我没能帮得上忙……”小雀沮丧地低头。
“不怪你,就是那个年轻人挺可惜的,终归是个人才。他是怎么死的?”
“我怀疑是谋杀。穿着小丑服被人从所住公寓天台推下,全身骨头都断了。不过案子暂时还没头绪。”
“小丑服?他找回丢的那套了?”林姨更诧异了。
对方二人同时愣住。
“他跟我说过,前阵子丢了套打算自己穿的小丑服。怎么,他死的时候穿上了?”
尾生闻言激动地掏出一个彩条布片:“是不是这个?今天我追那个小丑时他被边上的自行车龙头钩掉的。”
看着红橙相间的布料,林姨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只听他说过他一共做了五套小丑服,颜色都不一样。”
“那么我们现在只要去他家看看其他小丑服,不就知道了吗?”尾生飞快接口。
“不需要。他死时穿的不是这件。”小雀慢腾腾地说,食指轻叩下巴,“尸体上的小丑服颜色是蓝绿相间的。而他家里的三件小丑服如果我记得不错,颜色应该分别是红蓝、黄绿、橙蓝,而你手里的是红橙,应该就是韩拾以前丢的那件了。”
三人陷入沉默。
照这般分析,这案子绝不简单。铅笔与韩拾的接连死亡、突现的失踪小丑服、从窗台跃下的神秘男人……一桩桩都还是未解之谜。
应小雀隐隐感到某种兴奋,每每这样一筹莫展之际同样也距真相越近,她拿起手机,拨下熟悉的号码:“老朴你睡了吗?”
“还没,在外面呢。出什么事了?”
“你现在立刻赶到死者家里去,尾生晚上被一个穿着小丑服从韩家窗台跳下的人袭击了,你带人去看看那房子里有没有留下犯人的什么痕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尾生跟你说的?”对方却带着异样的语调反问。
“嗯。怎么了?”
“没什么,我现在就去韩家看看情况。还有小雀,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总之这件事可能跟咱们想的不太一样,最好让你弟弟别插手了。”
“什么意思?”
“蔚蓝。”他只是说出一个名字即让她心乱如麻,她站起走回自己房间。
“她……怎么了?”女子刻意压低声音。
“我之前也是闲着没事就翻遍了韩拾死亡那天的群众笔录,竟然看到其中一份上写当时围观的人里也包括蔚蓝。我当即找到了那个做笔录的杂货铺老板娘,据她说那天自己和蔚蓝擦肩而过,那女孩子一个人,也没穿校服,戴了顶货车帽,低着头很恍惚的样子。因为蔚蓝经常光顾她店铺,所以认得。我听了这事觉得很奇怪,就又通过校方找到蔚蓝的班主任,据老师证实,当天这个女孩到了九点半才去上课的。而今天下午,小雀你还记得她是怎么跟我们说的?她说当天放学后听家人说才得知这事,分明在撒谎。”
女子心中莫名泛起疲惫:“老朴,别说了。”
“……那我去韩家了,有情况打电话给你。”
“嗯。”
“对了,小雀……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外面在下雨,你开车自己当心。”女子合上手机,走到窗前用力推开窗户,风夹杂雨滴拂起她的散发。
听见客厅里林姨的嗔怪声:“还愣着干吗,快喝吧!牛奶都冷了。我给你拿医药箱去,伤口怎么搞的,还在渗血。”
听见尾生熟悉的孩子气的抱怨:“知道啦,林姨你再不睡觉可要长皱纹了噢。”
感受此刻欢愉,小雀突然害怕起来。
她关上窗,按下手机关机键。看了眼衣柜镜子里憔悴的自己,步出房间。
“尾生。”她轻唤。
记得第一次念这个名字时,她还下意识当做“尾声”,没想到几年过去,这个姓名却已成为自己根深蒂固的亲情。
“嗯,姐怎么啦?”
“问你件事,不能骗我噢。”
“嗯。”
“韩拾死的那个早晨,你知道蔚蓝在哪吗?你们是不是在一起?”
少年长久而认真地看着她。
长久得足以使一切繁芜死于窒息,让一切长翅的幸福都堕入默剧的深涧。
“嗯,当时我们在一起。”他说。
小雀点点头转身,她几乎身形不稳,却又有种奇怪的解脱感。
她没有声响地锁上房门。
枕边放着尾生昨天给她从干洗店取回的衣服,叠得整齐。
她看着它们,扑倒在柔软上,终于精疲力竭。
<h3>噩梦与欢喜</h3>
尾生一夜没睡好。
伤口隐隐作痛,而让少年更不安的则是睡下就不断重复的噩梦,梦中蔚蓝微笑着朝自己走来,就在他们将要触碰到彼此时,蔚蓝的身影却一点点溶解直到连手指也如水汽般消失。
我不能失去她。少年从床上坐起,暗暗给自己打气。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他朝屏幕瞥去,陌生号码。接听却是蔚蓝甜美的声音:“早上好!应尾生同学,猜猜我是谁?”
他愉快得多少有些懊恼。昨天尽是大场面,却把要她手机号这样的小事忘记了。“嗯,早上好,我的女朋友。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就是梦到你不要我了呢,醒来想问问你反悔了没,嘻嘻。”
“哈哈,蓝一点也不懂掩饰呀!放心吧,我可是摩羯座,出名的专情。”
“好吧,姑且相信你一回。你起床了吗?昨天听舅舅在客厅训你,特别难过呢,又不敢帮你说话。尾生今天有什么打算?”
“准备起床了,嗯……今天周末要补习呢,翘课去看电影怎么样?”
“嗯,哪个电影院?”
“不是电影院,是蒙杨大学里的小剧院,那里气氛很棒!边上还有个篮球场,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呢,到时给蓝看我的三分球。”
“好呀,那我们在哪碰头?”
“我吃过饭就过去接你吧。”
“嗯,我等你。外面很大的风呢,你多穿点。”
“OK。我一小时后到。”
“好。等下!”
“嗯?”
“尾生知道我家公寓旁边那个废墟吗?就是有许多拆到一半的楼房的地方,你就到那儿接我好不好,那里有好几只流浪猫呢,超可爱,都是我的好朋友,我经常去找它们玩的,嘻嘻,今天也让你见见。我马上准备些好吃的带过去,你都想象不到它们有多馋。”
“哈哈!好的呀,我喜欢猫。”
挂上电话,少年露出明亮的笑容。他觉得自己有些疯狂,却从未这样快乐过。
他轻快地踱步到镜子前,拉开衣柜门。
唔,第一次约会,该穿什么颜色才好呢?
这个城市的另一角落。
蔚蓝一夜没睡好。
她已忘了这是两个半月以来自己做的第几个噩梦。它们如此频繁,就连集中注意力睡下也不能安生。
她躺在浴缸里慢慢将肥皂泡沫涂上锁骨,浴缸里都是冷水,或许这是一种疯子的行径——却是她让自己清醒的方式,每当自己梦中见到那个丑恶脸孔。
永远忘不了该忘记的,是不是该惩罚自己?
可两个半月前的那个夜晚,她又如何能忘?那天舅舅舅妈出门旅行,就在自己放学看完流浪猫从废墟回来,在楼道准备开锁时,那个恶魔的手不知不觉地伸向自己,只用一方包裹迷药的手帕便让她堕入深渊。她被拖进黑暗,她始终在抗拒,力气却越来越小……
光线从未明朗,蒙眬下的痛楚却是剧烈的。她拼命睁开眼睛,只模糊地看到一个丑陋的小丑。
穿着令人作呕的小丑服的他,那刻一定在狞笑吧?
他是地狱使者,毁灭了自己。
事后她拼命回忆,虽然没能看到长相,但她不久后还是将怀疑锁定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始终在偷拍自己不是吗,每一次,当自己经过的时候,当自己做什么的时候,那个黑色的相机就会从对面的窗户上倒映出来。而对面的相机主人,长相就像西方吸血鬼。最初某回从超市买东西回来碰到他时,她被这样的长相吓了一跳,他却一个劲地盯着自己。
那是一个恶魔的眼神,她确信。
得知自己怀孕后她每天都在祈祷上帝,让自己找出那个恶人。果然,紧接着她一再得到佐证。先是在报纸上看到那个男人的照片,下面新闻写的是他要举办一个叫“慌乱的小丑”的新作发布会。
“小丑”二字让她一下子想起了那个罪恶的夜晚,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他不可以那么嚣张,犯下罪行还能接受膜拜。
他根本不配!
但她还是保持了必要的冷静,直到前几天小区停电,她终于找到机会最后印证:她故意说家里没有蜡烛去借,而他是那么乐意,身形闪出,门只是开了一道小口,她一眼看到对方客厅那摆放的齐人高的模特,刹那握紧双拳。
模特身上的衣服她化作灰也认得。
浴缸里的瘦弱女孩终于抑制不住,低声啜泣。她不是个坚强的人,却始终要武装自己,以及承受更大更深刻的痛苦。
腹中的孩子不该留的吧,她又如何下得了狠心。那是她的孩子,虽然不堪,却是无辜的生命。
这是个无望的世界,在昨天以前。但昨天……
当那个叫尾生的同班男孩用肯定的语气对医生说“我们不做了”,当他认真承诺“我会陪你一起面对”,当自己被他紧紧抱住,当她从门缝里偷看到他跪下请求舅舅舅妈允许他娶自己,她恍惚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合上电话,赤裸的她从水中站起。
女孩决心摆脱噩梦,她忽然一切都不再畏惧。
尾生,因为未来有你在。
所以这个未来就算危险,我也很想去。
<h3>两个叙述</h3>
<b>应小雀:</b>
昨天我就隐隐觉得今天会解开一些谜团。
但在韩家客厅见到那个相机前,我仍想象不到会是这样。
我也想象不到今早过来时发现韩家居然连一支铅笔也找不到了,屋内则像它们从未出现过般平静。
看来尾生所说那个袭击他的小丑跳下时手中应该就是拿着它们了。
真费解,为什么那人要带铅笔走呢?
地上依然没有第三人的足迹,没有指纹,窗户依旧从里反锁。
可是我却想到了一种可能:那个进来的人身边有韩拾丢的那把钥匙,他是开门进来的,接着利用技巧故意翻窗出去并让窗从里锁上。
虽然这个假设不合情理,但却是唯一的可能。
在小区也详细问了那个保安,他简单说了下昨晚救尾生的事,过程与尾生回来复述的差不多。问他有没有看见那个穿小丑服的男人,他表示不知情。
到底是下雨天,看来线索又被卡断了。
老朴正笃定地看着我,那是自信的眼神。
相机是他昨夜来这里时发现的,当时相机被包在黑色塑料袋里,放在客厅茶几上——昨天下午我们在韩家调查取证时却是没有的。
是韩拾生前用的相机无疑,里面的照片如此熟悉。那些奇怪角度的取景,那些发暗色的单边,还有相机上的“R”,都是韩拾的标志。
或许我该感觉到欣喜,相机里的每张照片都记录着时间,而最关键的时间,也成了活生生的画面。
那是个我印象深刻的女孩,她在韩拾死前十分钟又出现在他的镜头里。
她一改以往的校园装束,穿着泛旧的牛仔风衣,照片上的她后来又将一顶并不好看的货车帽戴了起来。
“这个案子很清楚了,女孩蔚蓝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将被害人韩拾约到天台,推下,造成其死亡。之后将相机抛弃。而现在又有一个神秘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找到了这个相机并放回房中,并以袭击你弟弟的方式提醒警方。”老朴说。
他还说蔚蓝的杀人动机应该不止是发现自己被偷拍,可能还跟怀孕有关。
“她的孩子你用脑子想想怎么可能是尾生的?我去他们班级调查了,都讲他们平时连话都不说的。现在想来,你弟可能只是乐于助人。”
不对,尾生昨天看那个女孩的眼神分明是……只有相爱的恋人间才会有的眼神,绝对错不了。
所以自己昨夜试探他时,他才会撒谎,帮蔚蓝隐瞒。
情愿欺骗自己也要保护她,这正好说明他们是真的情侣。
无论如何,那个小小的女孩已成为最大的嫌疑犯。
她看上去那么柔弱,究竟要怎样的仇恨才会下得了手实施谋杀?
只有找到她才知道。
只要想到此刻她没准就和尾生在一起,我就心痛不已。
如果,如果韩拾真是她杀的。
那么是不是也意味着,我也将同时失去尾生?
<b>D:</b>
请叫我D。
这个城市有许多姓名,你根本记不得多少,名字只是符号,所以我,D其实和你们的名字一样寻常。
说到真姓名,其实我也早就忘了。
我的身份是这个老式公寓的保安,当然,就像大多数姓名一样,我的过去和现在的工作风马牛不相及。
十五年前我还是个从山村走出来的高中青年,在工地打工半年分文未得,终于忍无可忍去向老板讨债,却不留神将他身上刺了个窟窿。
至此我开始了流亡。
不要问我究竟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都做过什么,待过哪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我,既然将最大的秘密告诉了你们,所以,请允许我只想保持沉默。
来到蒙城是个自然的过程,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独特的气味,相信我,蒙城的气味是安详的,天堂一般的安详。
我很快决定留在这里,将自己像蒲公英的种子般埋入土中。我的相貌经过岁月洗礼早已回不到过去,口中则是标准的蒙城口音。我与周围每个人都相处愉快并保持距离。我没有家庭,一直快活而小心翼翼,直到遇到她。
这是一个让人心动的女孩,如初夏时天边的云彩。她有着那么忧郁的秋季的眸子,她来自校园,所以保持纯真。我每次要按捺足够久才能让自己的目光离开她半刻。令人激动的爱情发生在我的中年,这是件悲凉的事,却让我更无力左右。我疯狂地搜集她的一切,当我偶然见到那个年轻而怪异的服装设计师在偷拍她时我甚至无比喜悦。终于可以留下她的痕迹,虽然是别人完成的。
我可以自由进出那个有着她满墙照片的房子,因为钥匙在我手里。当然,我并不是为了这个女孩才拿的,这栋老公寓的每一户人家的钥匙我都有,有故意藏的,也有找人配的。
只要那些户主不在家,我总要去每个房子里坐坐。对,我什么也不干,也不会留下痕迹,只是在别人的房子里坐着。
我无比热爱着“家”的气味。
那是多么宜人而温暖的芬芳啊,你们这些身在福中的人岂会明白。
而自从爱上那个叫蔚蓝的女学生后,我开始频繁去那个设计师的房子,我无时无刻不思念着她的面容,而他将她拍得尤为美丽。
总是要担风险的,而我绝对不可以出一点差错。所以我在离开的途径上下足心思,所用的道具便是韩家处处可见的铅笔。
三支铅笔、两个小孔、一卷胶带、一根钓鱼线,或许这样的镜头你们在一些推理电影中早已司空见惯。过程我就不赘述了,要知道韩拾家的卧室窗户与晒台位置平行,这给我提供了很大便利——但我和那些电影里的坏人不一样,我从未打算制造密室杀人案。
这也不是完美的诡计,最后一支抵住缝卡的铅笔在我拉断线时会因窗户大力闭合而折断。但我料想,一个整天忙于设计和偷拍的人应该没那么多时间研究地毯上偶然才会出现的两截断裂的铅笔。
我始终不想伤害任何人,但还是伤害了她。
那是一个我喝得微醉的夜晚,公寓没几户亮着灯。她家人出门旅行,我知道,因为今早我还帮他们搬运行李到出租车上。我看着她哼着乐曲,背着书包,百褶裙轻轻飘舞走上楼梯。
她光洁的脖颈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窒息。
那时我就躲在我的保安室里,形象不堪。是的,我穿着小丑服,那是帮韩拾搬家那天我连模特一起藏的,后来他以为是搬家公司在路上弄丢了,也没有怀疑到我身上。那一天,我心中撒旦的声音终于此起彼伏地传来,我再也按捺不住胸腔喷发的那如火的热烈。
我将她拖进她自己家,就在玄关的黑暗中我等待着她不再挣扎,激动得泪流满面。这是我的第一个女人,我也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这是多么壮烈的景象,尽管势必会令你们唾弃。
我深知自己配不上她。
但仍没想到她是那么烈性的女孩,韩拾就那样死了。当时,天台,我就在他们身后,连我都觉得那是可怖的画面。
她假装要向他学摄影,他的相机终于挂在她身上,他手把手教她对焦,她毫不迟疑地抓住机会将他推下。
我听到他们的对话,她主动要他穿上小丑服并要给他拍照时,我就明白了她想做什么。她把他当成了我,她是那么憎恶那个夜晚,并想将它彻底湮灭。
发生过的就再也抹不去了,她到底年轻,还不明白。
作为逃犯的我,也无非只有苦笑的份,呵呵。
以前看《教父》,里面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命运”,这真是一句好话。
活得越久,对它的体会就越深。
如今警察已经盯上了这个案子,我看见那个电视上常出现的名侦探也出现在公寓里,我真的有点恐慌了。
我并不为自己担心,活了这么久,早就是赚了。我担心的是:我的小爱人绝不是她的对手。
尤其是今天那个叫应小雀的女侦探过来询问我时,我加深了这种担忧。
她看上去是急性子的人,甚至有些天真,人很客气,但提问却很缓慢,可见每个问题和可能获得的答案她都在思考。她眯缝眼睛看韩拾家窗口时我毛骨悚然。这个案子有许多漏洞,你们不必提醒我也知道。
而蔚蓝毕竟才十七岁,该如何应付这样难缠的对手?
我决定带她走。我一定要保护好她。
只要下一个城市对她是安全的,让我放弃一切我也甘愿。
<h3>废墟上的烈焰</h3>
这里是废墟,没有一块平整的土地。
你的脚下全是水泥板,断裂的砖块,砖块之上是被拆迁到一半因为经费不足而搁置的居民楼,砖块里面生长着倔犟的野草,以及野草边那些你叫不出名字的小昆虫。昨天下过雨,就连这些物什的缝隙也被凝固的泥浆填满。
蔚蓝满意地看了眼四周。这样的景象大多人觉得厌恶,她却是欢喜的。“废墟。”女孩轻声念着这个词。
多好听。
她觉得自己也是废墟的一分子,始终在毁灭,新生并最终获得宁静。
她将包解下,围巾搭在包上,挂在墙壁生锈的挂钩上,踏上楼梯。
她现在站在一栋小楼的二楼,朝外的墙壁已经凿完,只有三面墙。
刚才她从包里取出一个面包、三四根火腿肠,弄成块状放在一张报纸上。
“咪咪……”她快乐地喊着,只是一小会儿,五六只调皮的野猫就开始聚集在她身边。它们欢快地吃着,拿脑袋蹭她的牛仔裤。
她蹲下,任由它们跟自己玩耍。
有只野猫淘气地爬到她膝盖上,拿爪子挠她肚子,女孩痒得笑出声来:“嘻嘻,你们别闹啦,吃饭吃饭,姐姐怀孕咯,里面有小宝宝,以后不能再挠姐姐肚子啦。”
大黄猫听话地从她身上跳下。她顺势站起。
她想到楼下自己包里还有一瓶矿泉水,应该也取出来给它们喝。
到时跟尾生去看电影时自己另买好了,蔚蓝幸福地想。
可就在这时,她的嘴被人从背后捂住了!
野猫被惊得四处逃窜。
是谁?她拼命摇晃身躯却无济于事,想转过头看个究竟。
是谁跟着她来到这片废墟并伺机下手?
女孩感觉到莫名的惊恐,对准对方的手一口咬下。
对方“啊”的一声弹开。
她终于看清对方相貌,是公寓保安,为人一直诚恳,她略微松了口气。
“你干什么啊?”女孩不满地问。
“你真的怀孕了?!”对方却逼近。
女孩终于感到不对劲。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大声喝道,旁观四周,废墟上不见半个人影。
糟糕,她有危险了!
“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对方满脸是笑。
这样陌生的神情从那个木讷的中年大叔脸上流露,怪异极了。
“你是谁?!”
“这个你还有印象吗?”男人从裤兜里掏出块东西,蔚蓝只看了一眼就要晕厥。
那是她被强暴那晚那个男人用来捂住自己的嘴的手帕!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有这个?!”可怜的女孩歇斯底里地问。
“呵呵,我是你男人。”夸张的嘴脸凑近女孩说。
女孩总算明白了。
刹那她眼前又出现韩拾的脸,她心烦意乱,用力摇头:“不!怎么会?为什么会是你?!”
“你真的怀孕了?真是太好了,我带你走,我能养活你!”对方激动地说。
女孩泪流满面:“不!”
对方却不理会,拽着她的手就走,口中不停说着难听至极,还夹杂女音的碎话:“你自己不知道,你现在有危险了。那些警察都盯着你呢,还有那个名侦探。你在蒙城不安全了,他们迟早要怀疑到你身上,到时候你轻则坐牢,重了要枪毙的!你干的事情我都知道,姓韩的死了,他们肯定要找抵命的人。你别犯傻了。”
“你带我去哪?”她猛地拖住他,厉声问。
“离开蒙城啊,我打算先带你去北方躲一阵子,那里小城市密集,外来人口也多,管得松,就是冷点。到时候你可以找份网吧收银员这样的工作,不工作也行,我养着你,你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行了,我会让你过好日子的。”
女孩听到“你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这句时直想吐。
但她还是沉住了气,此刻形势明朗,韩拾自己是误杀了,大错已经铸成,却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真凶。
不能就这样放过他,女孩想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
要不报警?
不行,这样自己杀人的事也会曝光。
女孩突然灵机一动,一边哭,一边“哇”干呕起来。
这招果然管用,男人果然动作迟疑了。“蔚蓝你怎么了?”
女孩只是摇头,捂着肚子哭,继续呕。
“最近常泛恶心。”过了会儿她说,“让我先在这坐着休息会儿吧,实在不行了。”
男人带着疼惜的目光看她:“听说是这样的,那你坐会儿吧。”
蔚蓝抓紧一切时间观察四周。
如今她在这个只有三面墙的二楼,虽说有三面墙,其中两面因为断裂和时间太久,有一面有个大洞,有一面像个挂不住的拼图一样摇摇晃晃。
吊顶上时不时扑簌簌往下掉粉末,还有些小碎片。蔚蓝的视线被某一处吸引。
只要那样,或许自己就能得救了。年仅十七岁的女孩鼓足勇气。
从时间上推算,尾生也快到这里了。
她必须得让自己活着见到他。
接着去看电影,接着去看他投三分球,接着和他吃晚饭,就这样过许多许多天,必须要那样继续才能幸福不是吗?
她为自己的目标热泪盈眶。
“哎,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D吧。”对方似乎很意外她会主动询问,带着献宝般的神情答。
“嗯,D,你真的打算带我逃走?以后养我?”现在必须要稳住他。
“当然了!我连现金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一起买火车票!”对方兴奋道。
“好吧,那你让我如何放心你呢?怎么就知道你不是玩玩而已,是真心想和我过一辈子的?”
“蔚蓝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就算让我死我也绝对不会皱眉头,以后我们家都你说了算。”
我和你不可能有家的,因为你前一句说对了,我要你死。
“那我要你逗我高兴你肯不?”
“当然了!”果然蠢。
“嗯,那我要你装跳蚤。你会不会跟跳蚤那样?我喜欢看人跳啊跳的。”
“啊?”男人一脸为难,“在这里跳?”
“对啊,怎么,你说出来的话都不算数了?刚才还说什么都听我的,我就要你在这里跳嘛。”
“好好好。怎么跳法?”
“嘻嘻,听话才能做个好老公呀。D你看见那边没有,你靠墙然后一边跳一边移,从墙线这边跳到那边,我在这里看。以墙为尺子,看你在哪里跳得比较高,如果你敷衍我,我会生气的。”
男人愁眉苦脸开始跳。
“高兴点,还要做出跳蚤的神态!”蔚蓝欢快地说,仔细盯着他。
在对面墙的左边,墙和地面都往右陷了一些,他站在那面是看不出来的,只有站在对面她现在的位置才明显可见。它表明这一块三角区域板层不稳了,虽然不清楚会从哪先断裂,但他如果剧烈弹跳应该会加剧断裂演变。
男人忠诚地从右往左跳动,两手装作一对耳朵状伸出。
跳蚤是他这样吗?女孩强忍恶心。
“不错不错,好可爱啊,就是这样跳。我在看噢。”女孩做出一个拉拉队的手势,“加油加油。”
男人跳得更起劲了,整个窄小的二楼都砰砰响,“我感觉这跟迪厅差不多嘛,也蛮爽的。”
这个比方真是可笑至极。
她露出崇拜的表情:“刚才那里你跳得真高!”
男人终于跳到那个正三角区域,她目不转睛。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眼见男人要停,她忘情站起大喊:“这里跳得最好!从这边继续再往右跳吧!”
男人看了看她,又继续手舞足蹈。
只是很短暂的,蔚蓝终于听到梦寐以求的巨响。
轰的一声中,男人已不见,他是被墙砸死了还是掉下去了?她兴奋地想,却等到更巨大的响声。
吊顶不断有水泥碎片落下,刚才断裂的区域也像血口越张越大,女孩被二楼的剧烈摇晃甩到一边。
再定睛时女孩感到剧痛。
那是一种就要将自己撕碎的痛楚,她很快就明白它的根源。
自己已经不能动弹了呢。蔚蓝突然轻笑,无比凄恻。
就在刚刚的摇晃中,她被甩到另一边的墙上,一根裸露着的两个手指粗的钢筋穿过她的胸腔。
她下意识摸自己的小腹,尽力朝下看。
下身没有血,孩子应该没事,她庆幸地想。
突然又想到自己如果死去孩子也活不成,她摇摇头。
我真是世界上最傻的凶手了吧,谋杀到头来还搭上自己。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手机在口袋里突然振动。
她一惊,就不自觉动弹了一下。只是很小幅度,却引来更猛烈的剧痛。
手用尽力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是尾生的短信:“我到了,你在哪?”
她大口呼吸,接着回拨过去。
少年雀跃的声音传来:“我亲爱的女朋友,你在哪呢?”
“我在第二栋白色的楼上,你别挂,到了我再给你下一步提示,嘻嘻。”女孩舒展笑颜,额上冷汗慢慢渗出。
尾生,此刻这个姓名是她全部的信念。
她却深知自己终究不能再活下去。
听筒里少年的声音更近:“哈哈,蓝,我看到你了哦,在二楼对吧?我这就上去!”
“不要!”她拼命喊道。
“啊?怎么了?”
“没事,这样就不好玩了呀。你现在在一楼了吧?”她擦干脸上的泪痕。
“嗯,地上好多碎片啊,亲爱的女朋友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嘻嘻,那你看到墙上挂着一个包了没有?包上面是不是还搭着一条我的围巾?”
“对啊。怎么啦?”
“我要和尾生玩捉迷藏,哈哈,尾生走到楼梯就用围巾自觉遮住眼睛噢,不许偷看!”
“这么玩的啊,哈哈,那我挂电话咯?你在楼上躲好喊我。”
“嗯。”女孩费劲地将手机放回口袋,刚擦干的泪水又决堤。
傻瓜,我就在这里,我不躲你,只是不想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你好了吗?”男孩爽朗的声音从楼梯传来,“我上去咯!”
她高兴地回答:“好的呀!”
少年顺着墙沿着楼梯走上二楼:“我就要找到你了噢。”
“嗯!”她让自己的声音足够响亮,使对方容易辨别方位。
“呵呵,你在这里。”少年手摸索着,朝她走来。
女孩一只手始终在捂着自己的嘴巴。
尾生离她越来越近。
“嘿嘿,你干吗不溜啊,我觉得你还在那呢。”少年的手伸向她,“哈哈,果然在这!”
他一把抱住她,将她的身子又朝后推了一步。
眼见少年要将“眼罩”摘除。“不要摘掉,就这样抱我会儿吧。”
她将头伏在他的肩头,感受到身体在慢慢变冷。
为什么会这么冷呢,人死前都是这样吗?女孩心想,将脸靠得更近。
“蓝你怎么啦?”他朝她温柔唤道。
“没有,我就想你抱抱我。尾生一直抱着我该多好啊。”
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我什么都愿意交换。
“那我以后就一直抱着你。”
“不要,尾生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呢,不能光和蓝在一起。”
“傻啊你。”少年怜爱地蹭了蹭女孩冰冷的脸颊。
手更紧地抱住对方。
女孩却将唇颤抖地贴上他的。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让少年呆了,昨天在公寓走廊,他本来想亲她却正好遇到朴警官,而今天,却是女孩主动的。
今天是他和她第一次正式约会。
女孩感觉自己此刻的眼泪还是热的,但手的力量却越来越小。
我要抱着他,像他抱着我那样地抱着才行,她想。
我喜欢他,真的喜欢他,我真想天天和他在一起啊,她想。
少年终于反应过来,回应女友的热烈。
这真是愉悦的一天,他想。
他猛然发觉心爱女孩的嘴唇冰凉,自己吻着的她,再无回应。
<h3>尾声</h3>
山西运城。
六十二岁的何老汉在自家院子里,关上门,用颤抖的手拆开一个贴着挂号单的邮包,瞎了一只眼的老伴坐在一边看。
邮包里是一大把花花绿绿的铅笔。
“又是娃儿。”
老人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笑意:“还给我们放了两百块钱。”
这些年孩子不管漂泊到哪,总用这个特殊的方式报平安,他是逃犯,却是个好人,当年他一心要复读高三重考大学,自己瞒着家里去城里工地打工。
十七岁离家,一去就再没回来。
“这回多少支铅笔啊?”老伴乐呵呵地问。
“噢,我数数……呀,刚好四十支。”
“嗯,还放到他抽屉去吧。这娃,从小到大就喜欢倒腾铅笔,又买这么多。”
“可不是吗,尽花冤枉钱。”老汉笑眯眯道。
<b>刘念夕 中国推理第一美女作家,日本周刊悬疑专栏作家,《最推理》人气一姐。代表作《黑色拼图》曾在日本夺得大奖。</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