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景深处的少年(1 / 2)

14号推理当铺 王稼骏 等 15016 字 2024-02-18

<h5>刘念夕</h5><h3>序</h3>

<b>10:44 约翰尼斯高级诊所</b>

"What&#39;s the result, doctor?"

"Do you have any other symptoms?"

"I felt a mild migraine yesterday afternoon."

"I think, you&#39;d better have your electroencehalogram (EEG) examined."

"Thank you."

<b>14:35 新黎医学院</b>

“还是没有好转吗?”

“是的。”

“您是不是心理压力太大了?或许您该出去旅行。”

“不,我没有压力。只是你知道它困扰我很久了。”

“很抱歉,我想医学并不能解决您的困扰。”

“难道医生你也建议我去看心理科?”

“不,我想您或许可以找她试试。”

“照片上看上去很年轻。她是高级主任?专家?”

“不,她是个侦探。”

<b>16:00 桂源铺</b>

“你好,我是韩拾。”

“你好,我是应小雀。”

<h3>有趣的委托人</h3>

这是个很有趣的委托人——应小雀在心中总结,嘴角不自觉上扬。

是的,就是她面前这个“引人注目”的男人,从他踏入铺子伊始她就断定他绝不会只是单纯来喝酒的顾客。

没有人像他这样穿衣服,年纪猜不出来,行头自下而上——亮蓝及膝塑胶长靴,卡其色竖纹中裤,紫V领镂空毛衣,肩上趴着一只只做得逼真的羽毛制黑蝴蝶,头戴圆礼帽,宽檐边上是一枝折剪斜插的灰红玫瑰。头发稀疏,像只水母,面色苍白,颊骨凹陷,嘴唇细薄,鼻梁雀斑清晰,下巴上是可以数出根数的胡子,眼睛狭窄,睫毛露出病态的微黄。

他的这身打扮很容易使人产生错觉:日本原宿街头抓拍的潮人、《时尚先生》《花花公子》杂志封面、英国某个高级成品时装发布会现场撞见的模特。

但将背景还原到中国,在隐于深巷的小酒馆桂源铺,这样的人出现,坐在客座只是点了杯温烫竹酒,这就只能是毫无疑问的可疑了。

于是女老板主动盘问。他不急不慢,掏出张名片——“新黎医学院主治医师 林焕珍”。

“林姨?你怎么会有她名片?”女老板疑惑。

“她向我推荐了你。”对方却是极认真的表情。

应小雀顿时傻眼。林姨是她家庭成员之一,平时她要顾酒馆生意,尾生要读书,一日三餐便都由林姨做——本来从小学时父母和姐姐接连失去音信后,她的“家”就一直是她一个人。十六岁那年她去云边参加朋友婚礼,意外得了个“弟弟”尾生,去年又因为另一起奇异事件结识了林姨,她终于有了现在像模像样的家庭规模。

“好吧,这位韩先生,既然林姨让你来找我,想必你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韩拾又是很认真地一字一板:“应小姐,我希望你能帮我调查一桩命案。”

“命案?!”她心头一紧。

“嗯。我已经不相信警方或者医学能帮我解开谜团了,现在你是我唯一的希望。这关乎我的性命,希望你能帮我。”

深受重托的感觉让“业余女侦探”惶恐不安:“韩先生,你还是跟我说说命案情况吧。”

就要收摊的时候,一个奇装异服的男人让她调查命案,而林姨明知道她这月立下了“半年不碰命案”的誓言,还推荐他前来求助——今天还真是有点邪门。

只见韩拾缓缓地吐了口气:“我怀疑我的铅笔被谋杀了。”

……“铅笔”是谁?他女人的昵称?孩子乳名?还是指他养的某种宠物?

一瞬间,应小雀如此反应。

但她的委托人很快补充:“不,就是写字画画的木质铅笔。请相信我,它被谋杀了。”

……你让我相信,你的一支铅笔被谋杀了?!

脑子在此刻不够用了,想笑却又不知道哪好笑。“你能详细点说明吗?”

或许是她的表情不够沉着,韩拾愠怒,拍案而起。

“算了,还说什么名侦探,看来也不过如此,我告辞了!”

“且慢!”女子眯眼,虽然这人脾气不小,但确实激发了她的好奇心,“我是说,你应该讲讲命案经过。比如你的铅笔是什么样的,是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死亡的,你又是如何判定它死于谋杀。”

幸亏四周再无客人,不然见到这架势,真会以为是两个精神病人在交流吧。

韩拾坐下又站起,他的亮蓝及膝塑胶长靴随之发出怪异的嘎吱声,“我曾经把事情经过讲给两个警察、五个医生听,但没一个信我。所以,现在我希望你可以实地走一板,去我家,也就是它的命案现场。到时候我说的你就会信了。”

应小雀眼睛圆睁:“让我去你家?”

去一个素不相识、奇装异服、打扮得像吸血鬼公爵的人的住所,去调查一支铅笔的死亡?上帝,究竟是谁的哪根筋不对了……

“嗯,现在去我家。因为那是案发第一现场,我觉得你应该实地查探下。对了,这是我的身份证、工作证和信用卡记录。让你去的住处是我买下的房子,不是租住屋。所以请你放心,我绝不是什么坏人。”男人从包里一股脑拿出以上物件,态度诚恳。

韩拾,男,蒙城人,1983年8月11日生。“裹”品牌高级成衣设计室老板兼主案设计。曾留学美国,并在大牌处做过6年实习助理。

“好,我去。”

<h3>老公寓,小丑,他的秘密</h3>

“这是你家?”应小雀咂嘴看着眼前一切。

韩拾的住所位于一栋老式公寓的二层,顺着嘎吱响的木质楼梯上去,从进口处就与众不同。家具仿佛是经过测算来定制的,鞋柜里的鞋按颜色和皮质划分——双拉门式,几案上的CD以大小、音乐家、专辑归类,地毯是规则几何图形,大小不一的圆吊顶,色彩浓烈的地灯,直让人生出错觉——参观的不是某个居所,而是某家房产公司的样板房。

客厅设计充满未来感,荧光色墙壁下,造型奇特的红色沙发像个巨大的飞碟,沙发上到处散落着服饰设计草图,一旁立着四个齐人高的仿真模特,身着怪异的小丑服。

这些“小丑模特”戴着帽子,披着假发,眼上有栩栩如生的睫毛,甚至还有各自的神情,或是弯腰或是叉腰垂头,跟其主人的风格倒是相称。

刚进门的时候,韩拾介绍说他正筹备新的个人品牌服装展,而这次的设计主题就是:“慌乱的小丑”。所以当小雀见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诡异的巨型小丑海报,她只是皱了皱眉。

那个小丑的脸涂得雪白,没有眉毛,手里拿着个木头十字架,在黑色背景下,不屑睥睨着整间客厅。

应小雀手中握着从书架笔筒取出的一把五颜六色的铅笔,小腿打战。

“死的是哪一支?”她很想这样问,但这样的问法实在太傻了。

手里铅笔的牌子她没几个认识,笼统看了下,有好几种品牌。除了几支“中华”、“长城”、“马可”、“三菱”,清一色德文,显而易见不便宜。

小学三年级前老师规定每天写两页铅笔大字,不带橡皮头的每支四毛钱——这是应小雀对铅笔的所有记忆。现在,她极度羞愧于自己的记忆匮乏。

刚才房子的主人轻描淡写地跟她说:“不贵,一支五六块钱而已。”

有钱人总觉得奢侈天经地义。

“你进来看!”卧室方向,突然传来韩拾愤怒的声音。

又怎么了?应小雀跑过去。只见他半跪在卧室地板上,圆礼帽扔在一边,手中正拿着一支断裂成两截的红色铅笔。

“究竟是谁干的?!”男人瞪着通红的双眼朝她怒吼。

“什么情况……”可怜的女子一句未说完就被直直伸来的“利器”惊出一身冷汗。

那支六角铅笔的断裂部分正张狂地对着她眉心。

“你看,又有支铅笔死了。”男人说这话时活脱脱现代版的“暗夜公爵”。

“唔……”女子接过它仔细端详。这是一支尚未削过的新铅笔,却从中间兀然断裂,露出木质黑铅芯。她注意到铅笔末端有个小小花体的“R”,应该是刻上去的标记。

再仔细看地板上的那些铅笔“尸体”,无一例外都有这个字母。

“这个是你刻的吗?”她比着那个铅笔上的标记问韩拾。

对方点头:“嗯,这是我的标记。”

“知道了。你看看还丢了其他东西没有?”小雀关心询问。

虽然她的直觉第一个排除的可能就是窃贼。

男人翻箱倒柜,沮丧地看她。

“没有,前几次也这样。”

小雀感到自己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

这个人和这件事真不是一般的奇怪,先是这个奇装异服的男人专门为了铅笔登门求助,再看他的反应——铅笔莫名其妙折断这样的情形应该发生了好几次。

“你真的确定你每支铅笔只有五六块钱吗?”

她现在恨不得对方跟她说这些失踪还有死亡的“主角”其实都是黄金做的。

“你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韩拾悠悠吐气,“女侦探,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如今没有安全感可言,没准下一个死去的就不是铅笔而是我本人了。今天出门的时候我明明上了锁,但仍然出了这样的事。”

“……”

“你还是不相信我?”韩拾肩上趴着的那一只只羽毛制黑蝴蝶轻颤,在卧室蓝调光线下显得格外吓人。

“我……”或许是先入为主的传统思维作祟,对于“铅笔死亡”这样的新新概念,她到现在还没有消化。

“听我说,现在我只能让自己相信,你家进了不速之客,并且把铅笔弄断了。至于你说下一个死去的可能是你本人,我没有办法理解。”小雀平静地道,“你家平时只有你一个人吗?门上钥匙除了你还有谁有?前几次事件也是这样吗,外出归来发现铅笔被折断了?”

通过对居所的观察,屋内没有宠物(排除宠物),没有香水味,卧室里男人的衣服杂乱堆放,没有女性衣物饰品,床上地毯没有长发,屋主单身汉身份应该无疑。

“这房子就我一个人住,钥匙原先有两把,一个半月前丢了一把,另外一把在我身上。我父母都居住在其他城市。前几次情形差不多,我有一次只是出门下楼倒垃圾,五六分钟后回来就成这样了。”

“钥匙给我看看。”

小雀接过男人递来的钥匙,又去检查了一遍门锁。门锁很老旧,锁孔边缘锈迹斑斑,门边看不出新的足迹,地毯上也没有半点脚印。她默默帮他把地上散落的铅笔拾起:“垃圾桶在哪?”

这些铅笔是不能再用了。

对方却打开床头柜抽屉:“放进去吧,明天我拿胶布把它们粘好。”

抽屉里,一支支“腹部”、“胸部”、“腿部”贴着彩色胶布的铅笔静卧,女子不胜感叹。

两人回客厅坐下。

“韩先生,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吗?”应小雀直言不讳。

“我回蒙城不到一年,自己给自己打工,平日生活两点一线,要么工作室要么家。搬进这栋公寓这么久,也只认识保安而已。朋友都没几个,仇家我想更没什么机会结识了。”韩拾咬了咬细薄的嘴唇自嘲道。

“那么你亲近的朋友呢?他们有没有机会碰到你的钥匙?”

“不可能,我钥匙都随身带的,别人接触不到。”

“这样说来,很有可能问题出在那把丢了的钥匙上。你在哪丢的,还有印象吗?”

“时间过了这么久,早就记不得了。搬家那段时期太忙,就落在家里某个地方也说不定,我懒,丢了就没找。”

“你似乎很喜欢铅笔啊……”应小雀犹豫道,“铅笔于你难道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我觉得铅笔是自己的同类。”韩拾倒是答得爽快。

“啊?”——果然是搞艺术的……

“是不是觉得奇怪?你知道我早年在大牌设计室做助理,那六年的日子我是从端茶送水,在发布会后台给模特调合码的高跟鞋,帮大师提包开车门做过来的。独自在纽约,四周没有华人没有女朋友,天天不是面对布料就是草图铅笔,久而久之我就有了这样的感觉。铅笔虽沉默寡言,却有独特的思想。不同型号铅笔描绘的笔触和意念也都不同。”

“噢?铅笔不就是用来书写的吗?还有什么意念吗?我只知道写字用HB铅笔,考试写答题卡用2B铅笔。”小雀尴尬地笑。

韩拾表情流露出兴奋:“你说的是两种常用铅笔。铅笔分类正是按照笔芯中石墨的分量来划分的。一般划分为H、HB、B三大类。其中H类铅笔笔芯硬度相对较高,适合用于界面相对较硬或粗糙的物体,比如木工画线、野外绘图等;HB类铅笔笔芯硬度适中,适合一般情况下的书写;B类铅笔笔芯相对较软,适合绘画,也可用于填涂一些机器可识别的卡片。一支好铅笔的诞生其实用尽心思,铅笔杆用料、石墨铅芯原料、颜色铅芯原料和外观装饰用料这些都不能马虎。就拿普通铅笔杆来说,木材用于制作笔杆,要求纹理正直,结构细匀,质软或稍软,略带脆性,少含树脂,吸湿性低,胀缩性小,不变形。品种也分铅笔柏(红柏)、香杉、西达木、椴木、桤木等不同种类。”

“这么复杂……”小雀咂舌,“那铅笔有没有什么延伸或者特殊的含义?”

就拿上次的“志摩杀”案来说,徐志摩的一首《毒药》就被人赋予了象征色彩,也没准这次的案犯也是拿铅笔做文章。

“特殊含义嘛……铅笔好像没有吧。哦对了,它倒是有个引申意义:铅笔派……”韩拾还没说完就哧哧笑。

“铅笔派?什么意思?”

“就是同性恋的意思。哈哈,放心,我性取向很正常。”在女子无比尴尬的眼神中,韩拾起身到厨房,不消两分钟便端来饮品。

“自己榨的果汁,要不要来一杯?”

“嗯。”小雀掩饰面色接过,心烦躁不安,想到天台透透气,却被虚掩窗帘后的白色卷角吸引。“这是什么?”她将窗帘拉开,墙上贴得密密麻麻的小照片露了出来。

都是抓拍照:红绿灯、乞讨的小孩、低头啃苹果的恋人、汽车上贴的违章罚单、拎着NK包的彩绘指甲的手、半根地板上燃烧着的香烟,更多主题则是一个女孩。

女孩只有十六七岁年纪,有着明亮额头和微黄的蓬松长发,颈部肌肤在镜头注目中显出年轻特有的骄傲瓷白。穿着打领结的校服衬衫、黑色百褶裙,及膝棉袜裹住纤细小腿。照片上或是焦急看表或是背着画板安静地低头行走,满墙快要枯萎的爬山虎映衬下,她背影孱弱教人隐隐心疼。

从女孩不看镜头这点来看,这些照片无疑都是偷拍的。

“她是?”应小雀犹疑道。

韩拾眼神却慌乱,将大窗帘拉上:“没什么,一个邻居女孩。”

“学生?”

“嗯,听说才上高二。你别误会,我跟她没什么的。”回答的声音很轻。

面对揶揄目光,韩拾再次补充:“我觉得她蛮可爱的,就情不自禁拍了她一些照片,生活里没有往来。”

小雀忍俊不禁:“瞧你,我又没说你对人家居心不良。她是对面住户?”

“嗯,所以你千万得给我保密。”

“跟她说过话吗?这女孩应该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偷拍她吧?”女子故意逗他。

“嗯,说话就一回。前两天整栋楼停电,她敲门问我借蜡烛。刚好我那时在家,就找给她了,不过也就是在门口客套了两句,她没进屋。”韩拾一改常态地扭捏。

“哈哈,好啦,我又不是问你罗曼史的。时间不早,我也该告辞了,你自己多注意。你干脆把铅笔锁在抽屉里吧,我带支折断的回去研究研究,你这一旦有什么异常情况随时联系我。”应小雀站起,环顾四周,食指轻叩下巴。

如今她毫无头绪,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等待。

男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日后,传来他的死讯。

韩拾正如他那些死去的铅笔,在某个清晨,从老式公寓天台坠落。最后落地的他,经过法医鉴定,尸体骨组织绝大部分都呈断裂状态。

人们如回哨的鸽群般纷纷朝传来巨大声响的地方打量,看到一具穿着滑稽小丑服的醒目男尸,血液从他的身下缓缓蔓延。

围观者只是呼吸短暂停顿了几秒,便开始热烈讨论新一天的话题。

但据说,当时谁都不敢看那具男尸睁大的双眼。

<h3>少年残像</h3>

尾生慢慢地朝一栋老式公寓走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低着头,脑海一片空白。

蒙城是洁净的,只在深秋会有像现在这样干燥的风。带着细小而饱满的沙粒,以骄傲姿态在城市上空盘旋不去。一片老去的法国梧桐树叶刚才被风拂到他肩头,他却不敢回头看。

他们高二(10)班最美的女孩,以前从不和他搭话的蔚蓝跟在他身后,他正牵着她的手——

“那扇红色窗户就是你家?”

“嗯。尾生你现在害怕吗?你后悔吗?”

“我不害怕,也不后悔。蔚蓝你呢?”

“我?我不知道……我有点害怕,这是真心话。不过我想我现在很幸福。”

“我也是,很幸福。所以蓝你要露出幸福的表情哦,以后不能再哭了。”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再过一会儿你就要见到我舅舅舅妈了,尾生你要想清楚。其实,我怎样都好的。”

“傻瓜,别多想。我们不是已经决定将这个孩子生下来了吗?”

“嗯。可是他们如果很生气怎么办?”

“我会让他们同意的,蓝你什么都不要担心。到家了就先回自己房间休息,其他的事交给我。”

“嗯。”

【两小时前】

“付款处在那。”戴着眼镜的女医生将一份单据交到他手上。

“你啊,还是学生吧?家长平时都不管你们吗?年纪轻轻就让这小姑娘受那么大罪。既然不要孩子,当初就该做好防护措施。”女医生的目光中满是鄙夷。

少年步伐沉重。

从下午第二节课课间接过她丢来的那张写着“应尾生,放学后陪我去个地方吧”的纸条开始,他就懵到现在。

交了460块钱,他缓缓坐到走廊正端着一次性杯子喝水的女生身边:“手续都办好了,医生说你现在可以进去了。”

纸杯应声掉落的刹那,少年觉得自己声音都像是魔鬼发出的。

“我问过了,说会打麻药。手术中途人没有感觉,不会痛的。”

“嗯,今天谢谢你。”女生立起,惨白的脸挤出丝笑容。

少年直直盯着她:“蔚蓝……”他紧接着的“非要这样吗”被自己硬生生吞进喉咙。

不这样又能怎样呢?放学后两人到达医院,这个根本和他不熟的漂亮女生才告诉自己,她找他陪伴的原因:

她怀孕了,凑足了钱。她一个人不敢堕胎。

蔚蓝是这学期刚转来的女生,听说原本在北京读书,父母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双双辞世后,她被亲戚领养,才转到蒙城。

平时她独来独往,也不见有什么要好的同学。因此在得知她意图的那刻,少年下意识反应:

她为什么找我?孩子父亲又是谁?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问,安静地陪她。检查,交钱,以及忍受素不相识的人的种种异样目光。

寂静走道上还坐着几个面色恬然等待常规检查的女人,她们隆起的小腹和愉悦的神情无不透着幸福。

同样是怀孕,人与人的命运天差地别。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少年看着自己的“恋人”一步步走进拉着白幕帘的地狱。

她浅蓝色的孱弱的背影刺痛他的眼。

少年捡起水杯,注视那道门槛。

她摘下来的围巾还微热,他从未有过的心烦意乱。

只是两三分钟,里面传来她的痛哭。

“不!不……不要!求求你们!”

地狱之门怅然开启缝隙,一个医生摇摇头走出,尾生毫不迟疑冲了进去。

蔚蓝正躺在一张架高的床上,漂亮的五官因撕心裂肺的哭泣而扭成一团。看见他进来,她赶紧扯了扯盖在下半身处的单薄被单坐起——裸露在外的两腿不自然交叠,脚踝处女生的白色内裤还未来得及拉上。

他却没有回避:“蓝。”

一旁的护士插话:“刚才都跟她说了,现在只是帮她清洗阴部,还没正式开始做手术她就怕成这样了……你们难道都没商量好就进来了?开什么玩笑。想清楚,钱可是不退的哦。”

女孩一边流泪一边咬着嘴唇重复着“对不起”。

“蓝你把衣服穿起来。”尾生果断地朝她道,俯下身将女孩的白球鞋鞋带松开提起。

他转身背对着她:“抱歉医生,这个手术我们不做了。”

【后来】

“哎……我做你女朋友吧。”当两人并排走下一百三十级医院阶梯后,女孩突然笑出声。

像是猜透了他,温柔的声音又说:“你别回头。”

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女孩将自己的手伸向少年半握的拳,一点一点将少年僵硬的手指舒展开来,两人的手相互交叠,最终十指紧扣。

女孩的手光滑而柔软,却始终在颤抖。

“你刚才说什么?”少年闷声问。

“我说,如果尾生你不讨厌我,那我们就开始交往吧。”女孩的口气中还是听不出情绪。

“蔚蓝你……”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女孩松开手,“就是跟你开玩笑呢。我现在这样,除非你是傻瓜才会要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说了,我都明白的。”女孩回头看了眼医院,蹲下身。

“Lan, you are just a clown.(蓝,你不过是个小丑。)”她低下头,“谢谢你,什么都没问。虽然我的故事真的很长很长,讲一天一夜也讲不完。”

天空中一只巨大的飞鸟从云朵下直直飞过。

大地如青绿的藤蔓低低延伸开来,又似从未有过拘谨的画家般感伤。

蔚蓝抬头朝他看去,泪水如玫瑰的露水般晶亮。

她轻轻地说:“尾生,我不是个坏女孩。我真的不是。”

她说话时眼睛里像下了场大雾,少年的视线却被它笼罩成浅白色的岛屿。

“我相信你。”

他几乎是很自然地,将女孩的手牵起。

“我不知道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只要你想,我会陪你一起面对。”

“尾生?”女孩惊异地望向他。

“从此刻起,我会相信你,努力了解你,努力喜欢你,尽全力保护你,不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少年第一次说这样的句式,他的心始终在颤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这个叫蔚蓝的女生,他们在之前的半学期当中对话不超过十句,但她今天却成了他的恋人。

我刚才说的那些算表白吗?少年想着,脸颊微微发烫。这突如其来的爱情来得太快,他的喉结随着表白如喧嚣的潮汐上下起伏。

从今天起,从此刻起,蓝,我会努力做好,我们在一起。

【现在】

现在,木质阶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回响。

楼梯走道里的灯打出斜线,格子窗口处不知是谁家养的两盆兰花开了,刚抬眼就看到那美好的花低垂的静影。

还有十六个台阶,他身旁那个更美好的女孩突然停下脚步。

“走不动了?不是说女人怀孕初期没什么反应的吗?”他想逗她笑。

她只是盯着兰花下那团小小的暗影。

“抱抱我吧。”末了她说。

她将纤细的胳膊伸出,用极缓慢的速度环抱住他。

尾生感觉到女孩的脸靠在自己脖子上,她的鼻尖刚刚蹭到他的下巴,凉凉的。

或许她还在恐惧之中,尾生垂下眼睑,用力抱住她。

急促的下楼脚步声传来,少年仍然抱着自己的女朋友,甚至像个仪式——他的手没有减小半点力度。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却清晰地听到女孩的心跳。

这是一颗与自己一样受过伤害的年轻心脏,他伤感地想,情不自禁朝女孩的脸颊贴近。

“尾生?!”

熟悉的声音却像过了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般不真切地传来。

而那个漫长的时间让他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怀里的蔚蓝也察觉到异样,轻轻别过头去。

现在。现在。

兰花飘逸的香气若有若无。

而时光,便也归于更漫长更安然的寂静。

<h3>满是风的漏影</h3>

应小雀呆立在楼梯上。

她嘴唇半张,却不明白自己是否还想表达。

抑或是,还能表达什么。

她竟然找不到半句话说(应该要说点什么的吧),她的眼睛也不知道往哪看,手足无措。

自己的老搭档朴迟此刻脸色也好不到哪去,满是尴尬。

他们刚从死者韩拾的家中取完证出来,下楼没走几步,就见到了这样的场景:

一对穿学生制服的恋人拥吻在一起。而恋人中的一个,是她生活中最亲近的家人,弟弟尾生。

昏黄的走道光惬意地将这四人封进一个密不透风的沙漏之中。

而她和尾生,显然并不在同个玻璃横切面。

对面的女孩让她升起似曾相识的感觉,小脸红彤彤的,表情像受到惊吓的小鹿。男孩则直直地看着应小雀。

他此刻在想什么呢?应小雀第一次认真凝视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少年,想从那张干净的脸上找出答案。

他会在休息日哪都不去,在桂源铺安静酿酒,帮她打理生意,或是坐在柜台里看一下午漫画。他会偶尔去另一个学校的篮球场打球,他说过,和那些比自己高几届的学长打球才痛快。他会穿自己在优衣库买给他的白衬衫,穿林姨买的四十二码的匡威球鞋。他平日里穿的校服都是他自己熨烫平整的,放学回家也会帮她把晒好的衣服叠好归类。每次帮她整理行李箱时,会数好维生素片放进小瓶子里,会提醒她带雨伞,会为她准备好一打新棉袜。

他会说:“那你路上小心。”

他会说:“姐,我们回家去吧。”

他会说:“要等我一起吃饭噢。”

是我对他关心得不够吗?她暗暗在心底问自己。

所以他需要别人了。

“姐,你怎么在这?”——为什么他的声音没有一点颤抖?

“这是我女朋友蔚蓝,也是我们班的。我送她回家。”——他在说什么?

叫蔚蓝的女孩怯怯地朝她点点头:“姐姐好。”

女子终于被这三个字拉回现实中。

是的,现实是尾生已经十九岁了,再不是那个需要她教数学题的小孩,就算现在谈恋爱,也没什么不对。作为姐姐的她此刻理当送上祝福。

可她为什么还是觉得心空去了一大块呢?

“你好。”到底还是将这二字说出,笑得却很僵硬,“我和朴警官到这查案,没想到遇见你们。”

“嗯。那我们上去了。我今天估计不会早回家,你和林姨不用等我,先吃吧。”

她又是一阵恍惚。

朴迟却突然推搡她,皱着眉嘀咕:“怪不得我一直眼熟呢,小雀你看,这不就是照片上那个女孩吗?”

见她还是恍惚,对方只好大声提醒:“你忘了?韩拾拍的那些照片啊!”

韩拾拍的那些照片?!

应小雀终于被这个短句惊醒,对面的尾生刚拉着女孩要上楼,也因朴迟的声音止步。“什么照片?”

朴迟立刻尴尬接声:“没事,你女朋友家是住在二楼吗?”

“我住202,警官怎么了?”叫蔚蓝的女孩声音始终极轻。

“没怎么……你家对面的住户昨天死了,不过也没你们什么事,你们上去吧。”朴迟突然难为情起来。

女孩礼貌微笑:“嗯,警官再见。”

“等下!”是应小雀。

“你认识韩拾吗?”

“不认识。”

“老朴,给她看照片。”

“……原来是这人呀。他就住在我家对面。”

“也就是说你认识了,那么你知道他死了的事吗?”

“嗯,我昨天放学后听家里人说的,好像是摔死了,怪吓人的,我就没敢再听,姐姐怎么啦?”

“你知不知道死者生前一直在偷拍你?你被偷拍了那么多张就一点没察觉到?”应小雀直视对方。

“偷拍?他偷拍我了吗?我真不知道呀。”女孩已经是要哭的样子。

“姐你干吗?”尾生一把将蔚蓝拉到自己身后,“有什么案子你们去调查好了,这样盘问她做什么?只是个邻居而已。”

朴迟也将她拽到一边:“小雀你过了啊……俩孩子知道什么呀,再说死者偷拍的事应该保密。”

应小雀甩开朴迟的手:“蔚蓝你现在有空吗?关于韩拾的案子,我想请你到公安局协助调查,还有些问题想问。”

“姐!”少年忍无可忍。

他吃惊地看着她,她今天如此反常,眼神充满敌意。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眼神。

“很抱歉——”身后的女孩却侧身上前,用不高却足以让在场人都听清楚的声音说,“今天我恐怕没空配合你们调查。我怀孕了,我现在很累,只想回去休息。改日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会尽力的,还请姐姐原谅。”

尾生怔了怔,见蔚蓝正抬头温柔地看向自己,少年抿唇:“我们先走了。”

他的余光看到朴警官满脸惊恐的表情,又扫到另一个熟悉的女子身上,她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胶状物固定在那个点上了,一动不动。

少年感觉自己心中有很大很大的风吹过,它吹到的地方,水面掀起巨浪,无数细微的丝线断裂开来,那些线上的珠子散落一地。这些联想溅起的场景让他悲伤不已。

但美好的柔软仍在掌中,他没有回头。

姐,我真的很想让那只小小的手幸福。

对你,我只能说对不起。

<h3>你不会了解</h3>

女子蜷缩在沙发上,将身上盖的黑色披肩朝上挪了挪。

四周漆黑,客厅的大钟不看也罢,肯定过十点了。

尾生从未这么晚回来过。

她盯着玻璃茶几上自己的手机。

边上是一盒泡面,泡好有个把钟头了,没胃口。此刻白色的小叉子在月光反射下显得有点孤独。

我也孤独吗?她想。八点时她给尾生发了一条短信,自己居然问这么傻的问题呢——“她真的怀孕了吗?”

又不是老旧琼瑶剧,现今还有谁拿怀孕这事开玩笑。

尾生很快回复:“是的。我们打算把孩子生下来。”

孩子……那个叫蔚蓝的小女生自己也就是个孩子吧。高中生怀孕虽然不是什么新闻,到底身在蒙城这样的小城市,以后他们该怎么办?

学校是不能再回去读了,就算他们愿意校方也不会同意。生下来谈何容易,尾生休学找工作养她?可高中还没毕业又能找到什么差事呢……

“两个90后呀。”她苦笑,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记得自己刚上大学那会儿,整个社会都在热议她这样的80后,又是盲从又是叛逆又是怎样,这才几年就改朝换代了。

“你今天有点咄咄逼人啊。”——这是今天分开时老朋友朴迟对自己的评价。

我下午真的很失常,其实那个小女孩也挺可爱的,她努力说服自己。

局势虽说突然,总不能棒打鸳鸯。

她又想到韩拾,那个穿着华丽的不像地球人的男人,他将蔚蓝拍得很漂亮,他说过自己只是暗恋——想必他也不知道尾生的存在。如今他莫名其妙死了,家里没留下一纸遗书或一句话。

肯定是谋杀。虽然他是那样特立独行,但她仍然不相信他会穿着小丑服清晨从天台跳下,他的新服装展还没开始,当然也不存在因为害怕失败而自杀。

但究竟是谁杀了他呢?一个没有任何利害纠葛的怪人。女子陷入沉思,灯光此刻大亮。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回来的?灯都不开。我都睡下了,你吃饭没有?”熟悉的话语传来,她将头半藏进披肩里,突然的明亮让眼睛一阵刺痛。

对方坐到身边:“跟你说了胃不好就不要吃泡面啊,怎么又不听话。桌上有烧好的菜不吃。”

“我知道啦。”她吐吐舌。

“尾生不在家?怎么他的碗里也没消,这么晚了这孩子去哪了?”

“他去同学家做作业了。林姨你不要担心啦,回房睡吧。”

“外面下大雨了,我怕他没带伞。”林姨一脸担忧。

“下雨了?”小雀失神。

“还是给他去个电话吧。”林姨到书桌前拿起话筒。

熟悉的铃声却若隐若现传来。

“他回来了!”小雀腾地站起冲去开门。

却见一身湿透的尾生正背对着门坐在地上,额头上的血液和雨水混合滴落。

“尾生?!”

对方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姐,我晚上遇到鬼了!”

“怎么回事你详细说。”林姨将尾生搀扶到沙发上后就去厨房烧热茶了,应小雀递过一条干浴巾问。

“姐,你下午和朴警官提到的那个死者是不是穿着小丑服跳楼的?”他却反问。

“嗯。死者叫韩拾,就住在……她家对面。”应小雀看了眼林姨的方向顿了顿,“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刚才又说什么见鬼?”

“我见到韩拾了今天,就穿着小丑服!”

“什么?!怎么可能,他死了啊。你在哪见到的?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小雀目瞪口呆。

“我七点五十分从蔚蓝家出来的,走到他们楼道垃圾房边上的时候突然身后发出声响,我一看,是个穿小丑服的人刚好从垃圾房上跳下来。那个公寓下面路灯很暗的,虽然他脸上都是油彩,但那样的身板,我确定是个男人,他手里好像拿着个东西,跳下来的时候也看见我了,立刻就跑。我往上看,就在垃圾房上方不远处有一个裸露在外的空调,那明明就是出事的那个死者的家啊。他刚才应该就是从那上面跳到垃圾房再往下跳的。我心想这人很不寻常,就去追,他从公寓的另一头往边上拐,我跑进去才发现是个死胡同,前头空空荡荡根本就看不见人。接着就被人袭击了,再后来我被巡逻的小区保安发现救起,你说这事蹊跷不蹊跷?”尾生一口气说完,看着她。

应小雀只觉得脑袋嗡嗡响,今天的突发事件实在太多,件件匪夷所思。

“你确定他是从韩拾家跳下来的?”她想了想问。

下午去他家取证后已经把所有门窗都从里锁上了,如果尾生所说属实,那么今天他见到的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铅笔案和杀死韩拾的凶手。可他怎样从外面打开反锁的窗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