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之足(2 / 2)

“不,这的确是很难回答的。”

“这样,看来我是浪费自己的时间了,那就告辞了。”这位著名的博士一脸扫兴地走出了我们的住宅。几分钟后,福尔摩斯就跟上了他。一直到晚上,福尔摩斯才步履拖沓,脸色憔悴地回来。一看即知,他的调查并没有取得更多进展。他看了看一封早就等着他的电报,然后把它扔进了壁炉。

“电报来自普利茅斯的一家旅馆,华生,”他解释说,“在牧师那里,我得知了这家旅馆的名字,于是我拍电报去,查了一下列昂·斯特戴尔博士是否说了实话。结果,他昨晚确实就在那个旅馆度过,而且已经把部分行李放在船上送到了非洲,自己则赶到这里了解情况。对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华生?”

“这事情应该和他有很大的利害关系。”

“利害关系——应该没错,我们还缺一条线索,这条线索很有可能让我们把这团乱麻理清。振作一点,华生,我们还没掌握全部材料,一旦掌握了,那困扰我们的问题就都会迎刃而解了。”

福尔摩斯的愿景多久才能看到,奇特而险恶的新发现将会为我们的调查打开一条怎样的崭新出路,这一切的一切,我都没有想过。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窗前剃胡子的时候,嗒嗒的马蹄声就从窗外传了进来。我抬头一看,一辆马车从远处奔驰过来,然后停在了门口。我和福尔摩斯共同的朋友——那位牧师——突然跳出了车子向花园跑来。此时福尔摩斯已经把衣服穿好,于是我们马上走过去迎接他。

我们的朋友已经激动得说不清话了。最后,他还是气喘吁吁地叙述出了那个可悲的故事。

“魔鬼把我们缠住了,福尔摩斯先生!魔鬼已经缠住了我这个可怜的教区!”他大喊着,“妖法是撒旦亲自施展的!我们谁都无法逃出他的魔掌了!”他手忙脚乱,十分激动。如果不是脸色苍白和眼神恐惧外,他的样子倒是十分滑稽。直到最后,他才说出了可怕的事情。

“昨天晚上,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也死了,和那三个人几乎没有区别。”

福尔摩斯顿时站了起来,神情有些紧张。

“你的马车能带上我们两个吗?”

“没问题。”

“华生,早餐我们没时间吃了。朗德黑先生,我们听你的话去执行。快走,赶在现场还没有遭到人破坏前到那儿。”

牧师的这位房客租用了他住宅的两个房间,上下楼各一间,两个房间都是在楼的一个角落里。楼下的这间是很大的起居室,楼上面的那间是卧室。无论是从哪间房望出去,都能看见一个打槌球的草地一直伸到窗前。我们赶到时,医生和警察还没有来,因此现场保持得相当完好,完全没有被人动过。这是三月多雾的一个早晨。请先让我仔细地描绘一下我们所看见的景象,这些印象让我永远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我们来到这间房里,顿时让人觉得气氛恐怖而阴沉,屋里十分闷热。那个先进屋的仆人去推开了窗子,让新鲜空气进来,不然这里更加令人无法再忍受下去了,房间正中的一张桌上还燃烧着一盏还冒烟的灯。死者就靠在桌旁,头靠在椅子上,那些胡子依然稀疏却竖立着,死者的眼镜这时已推到前额上,那黝黑而消瘦的脸看向窗口。他的脸因恐怖而扭曲得不成形了,这个死状与他死去的妹妹姿势一样。他也四肢痉挛,双手的十指紧紧握在一起,看起来是死于极度的恐惧。衣着还算完整,但是有一些迹象说明他是在慌乱中匆忙穿好衣服的。种种迹象让我们了解到,他当时已经上床休息了。他死亡的时间应该在凌晨。

看到福尔摩斯在走进那所住房那一刻发生的突然变化,你就会知道虽然他表面上很冷静,内心却充满活力了。这时候他看起来非常紧张而又十分谨慎,眼睛十分有神,面孔是那么严肃,身体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他一会儿到外面的草地上察看,一会儿又从窗口钻进屋子里,一会儿在房间四周细细巡查,一会儿又回到楼上的卧室,就像一只猎狗一样在寻找任何有关的线索。他快速地在卧室里看了一遍,然后走到窗子下拉开窗户。这一系列的动作之后,他好像又被什么新的事物所吸引,感觉非常兴奋,这时他向窗外探出身体,对着外面大声欢叫。然后,他来到楼下,从没关的窗口钻出去,躺在草地上,接着又站起来,回到屋里。他精力充沛的样子,就像猎人寻找到了他的猎物一样。屋里那盏灯很常见,他作了仔细检查,又量了灯盘的尺寸。还用放大镜把盖在烟囱顶上的云母挡板作了彻底的检查;烟囱顶端外壳上的灰尘被刮了下来,小心地装进信封,就夹在平时他的笔记本里。最后,当看到医生和警察在这里出现时,他喊牧师过来。来到了外面的草地上。

“我很兴奋,因为我的调查并不是毫无结果,”他说道,“我现在还不能同那些警官讨论此事,不过,朗德黑先生,你要是能替我向那些警官致意,并请他们注意卧室的窗子和起居室的灯,我将会感激不尽。卧室的那个窗子是关键,还有起居室的灯也是关键,如果把两者联系起来,就能很快地得出结论。那时如果警方还想进一步了解这些情况,请你让他们在我的住所和我见面。华生,我们现在去别的地方看看,或许也会有所发现呢!”

也许是警察对于私人侦探的插手深感不满,也有可能是警察有自己办案的途径,总之,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警察根本没能为我们提供任何有用的消息。福尔摩斯基本把这段时间都花在在小别墅里抽烟和空想上。剩下的时间,他基本上都一个人在村里散步,等他从外面回来,几个钟头都过去了,回来后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倒是我们做过的一个实验,让我对他的调查情况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买了一盏和发生悲剧的早晨在莫梯墨·特雷根尼斯的那个房间里一模一样的灯。在这盏灯里,他装满了牧师家里常用的那种油,然后他相当仔细地记录灯火熄灭的时间。他还做了另外一个实验,这个实验让人难以忍受,但却令我永生难忘。

“华生,你记得吗,”他在一个下午对我说,“我们这几天虽然接触到了很多不同的见闻,但有一点却是它们的共同之处。我们进入每个作案房间的人都会感到一种特殊的气氛。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曾经把他最后一次到他哥哥家里去的情景向我们描述过,其中包括医生一进到屋子里就在椅子上倒下了。你不记得了吗?现在,就让我先为你解答这个疑问吧。我想是这样的:女管家波特太太曾经对我们说过的话你应该记得吧,她说她刚走进屋里也一下子昏倒了,醒来后她才打开了窗子。在第二起关于莫梯墨·特雷根尼斯自己死亡的案子里,你应该还会记得,我们刚刚走进屋子里时也立刻感到闷得厉害,当时仆人已经把窗子打开了。后来我作了调查,那个仆人感到身体不适,马上去睡觉了。这说明什么,华生,这些事实都是非常有意义的,这就证明在两处作案的地点都包含有毒的气体,而且两处作案的屋子里都有同样的东西在燃烧——炉火和灯。炉子是必须要烧的,可是点灯——我们比较一下耗油量就知道了——已经是白天了,为什么还要点灯呢?从点灯,到闷人的气体,再到那几个发疯或者死亡的不幸的人,这三件事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这应该很清楚了吧?”

“看起来确实如此。”

“我觉得这至少应该是一种相当有用的假设。有了这个假设,我们再想一下,两个案子中所烧的同一种东西放出了某种气体,这种气体是有毒的。好的,在第一案中,这种东西应该在炉子里,当时窗子关着,炉火的烟雾自然会扩散到烟囱里,烟的浓度降低,中毒情况也就相对于第二案轻一些,因为在第二个案子的屋子里,烟雾根本无法扩散。两案的结果也证实了我说的情况,第一个案子里,女的死了,男的只是精神错乱而已,这也许是因为女性对毒气更加敏感。但两个男人究竟是短时间精神错乱还是永久性精神错乱显然都和毒药产生的毒气有直接关系。在第二个案子里,毒气产生了足够的作用。因此,这几个人或疯掉或死掉都是由燃烧而放出的毒气所致应该是可以肯定的。

“这一系列推断在我的脑海里产生后,我当然需要在莫梯墨·特雷根尼斯的房间里得到证实,找一下有没有这种东西残留下来的痕迹,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那个油灯的防烟罩或云母罩。果不其然,在那上面我真的发现了一些灰末,而且在灯的边缘我还找到了一圈并没有烧完的褐色粉末。也许当时你已经看到了,我取了这些东西的一半放进了信封。”

“为什么是一半呢,我的朋友?”

“华生,你要知道,我可不想自己的行动影响官方警察的动作。我发现的证物我都会留给他们一些,云母罩上还有毒药,就看他们有没有明辨的能力找到。好了,我们现在可以点灯了,不过最好把窗子打开,两个如此有价值的公民可不能就这样送掉性命。请你离打开的窗子近一些,在靠椅上坐着,如果你是一个聪明人就不会参加这个实验。但是,你会参与到底的,是吧?我觉得我还是很了解我的华生的。这把椅子我就放在你的对面,到时我们两人要面对面地坐着。让毒药离你我有差不多的距离。房门半开着就行,你要看着我,我也要看着你。只要没有危险出现,这个实验最好进行到底。你明白了吗?好的,我现在把剩下的药粉从信封中倒出来,然后放进点燃的灯里。好了,就这样!华生,我们马上坐下来,看看究竟会产生什么情况。”

很快就有事情发生了。我刚刚坐下,一股极浓的麝香气味就飞进了我的鼻孔,这气味十分微妙却令人作呕。第一阵气味袭来,我就开始控制不住我的脑筋和想象力了。我的眼前被一片浓雾覆盖,但我还有意识,这种黑烟虽然无法看清,但它却向我受惊的理性凶猛冲击,在黑烟里,宇宙间的一切恐怖至极的、怪诞而不可思议的邪恶东西都出现了。浓黑烟云的边缘游荡着幽灵,每个幽灵都造成一种威胁,似乎在预示着某些东西的出现。门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我根本无从知晓的人影,我的心几乎要炸裂了,我被一种极其阴冷的恐怖控制住了。我感到自己的头发全部竖立起来,眼睛向外凸着,口大张着,舌头又麻又硬,脑子里翻来覆去,什么东西似乎被折断了。我试图呼喊,但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成了一阵嘶哑的喊叫,离我异常遥远,根本不属于我。就在此时,我的想法告诉我要跑开,我马上冲出了那令人无限绝望的黑烟。我看到福尔摩斯的脸因恐怖而变得苍白、僵硬而呆板,完全是一副死人的模样。这一景象瞬间就把我拉回了现实,给了我求生的力量。我一下子甩开椅子,跑过去拽住了福尔摩斯。我们俩就这样一起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房门。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了,我们躺在了屋外的草地上,直到这时,那股曾经困扰我们的地狱般的恐怖烟云才渐渐被明亮的阳光穿透。我们的心灵渐渐从黑烟中逃离出来,就如同雾气一点点从山水间消失一般,平静和理性重新回到我们身上。我们就这样坐在了草地上,开始擦我们又冷又湿的额头。满怀忧虑的我们互相望着,端详着这场历险留给我们的最后痕迹。

“说真的,华生!”福尔摩斯说出话来,声音还是颤抖的,“我必须对你致谢和道歉。哪怕是对我自己来说,这个实验都并不可取,对朋友来说,这个决定更是有失斟酌,我真的非常抱歉。”

“你是知道的,”我有些激动,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对福尔摩斯的内心产生这样深刻的了解,“我能够协助你就已经十分高兴了,这是我的荣幸。”

很快,那种既幽默又挖苦的神情就恢复在了他的脸上,这种态度应该是他周围的人们所熟知的。“亲爱的华生,我们两个人发疯可是不值得的,”他说,“我们准备进行这个野蛮的实验时,那个诚实的观察者估计就已经把我们当成疯子了。我不得不承认,这样突然而猛烈的效果我并没想到。”他马上跑进屋里,然后又跑了出来,那盏还在燃烧着的灯出现在他手上,手臂直直地伸着,以便灯能尽量地远离他。然后他把那盏灯直接扔进了荆棘丛里。“这屋里必须要换换空气了。华生,现在你应该不会再对这两个案子的发生有任何怀疑了吧?”

“确实如此。”

“可是,那个起因却还是个谜团。走吧,我们去那个凉亭讨论一下。那该死的东西似乎还在我的喉咙里卡着。我觉得有一点必须要承认,这些都表明是莫梯墨·特雷根尼斯这家伙干的。他应该是第一个案子的制造者,虽然他成了第二个案子的受害者。我们首先记住,这个家庭闹过纠纷,尽管后来和好了,但纠纷究竟到了怎样的程度,和好后又如何了,我们都难以预测。但每当莫梯墨·特雷根尼斯那张狡猾的脸出现在我眼里,看到那两只躲在镜片后面的阴险的小眼睛,我就不会把他当成是一个性情温厚的人。不,他绝不可能是这样的人。你好好记着,他曾和我们说过花园里的动静之类的话,那准是为了引开我们的注意力,悲剧的真正起因就会被我们忽视掉。他的一切用心都是为了把我们引入歧途。最后要说的,如果不是他自己离开房间时把那些药粉扔进火里,那还能有谁呢?他一离开事情就发生了,如果还有别人进到屋子里,屋内的人必然会马上站起来。更何况,宁静的康沃尔的人们很少会在晚上十点之后出门做客。因此,我可以肯定地说,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是最大的嫌疑犯。”

“如果这样,那他是自杀的喽!”

“嗯,华生,也许从表面上看,这种假设确实有一定的道理。既然给自己的家里带来这样大的灾难,那么这个人一定会自感有罪,为悔恨而自我毁灭也还说得过去。可是,却有理由把这一假设完全推翻。因为幸好,有个英格兰人了解了这一切。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下午我们就能在他的口中得到实情。啊!他来得真早。这边走,列昂·斯特戴尔博士。室内刚刚做了一次化学实验,那间小房子可太不适合接待你这样的贵客了。”

花园的门被打开的声音传了过来,高大威严的非洲探险家的身影马上出现在小路上。他微微吃惊,转身朝我们坐着的凉亭走了过来。

“福尔摩斯先生,是你请我来的吧,大约在一个钟头前我收到了你的信。我到了,可我还不知道我遵命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也许分手之前我们会把整个事情澄清的,”福尔摩斯说,“你能以礼相待,光临舍下,我真的十分感激。室外接待多有不周,还请原谅。我的朋友华生和我很快就将为《科尼什的恐怖》的文稿添加最新的一章,我们此刻最需要的就是清新的空气。既然那件我必须要讨论的事情可能和你本人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所以在一个没有人偷听的地方谈谈还是很有必要的。”

探险家把雪茄从嘴里取了出来,面孔铁青地盯着我的同伴。

“我不清楚,先生,”他说,“我和你要谈的事情能有什么密切的关系。”

“是莫梯墨·特雷根尼斯的死。”福尔摩斯说。

几乎在一瞬间,我真希望自己此时是全副武装的。斯特戴尔那张本就狰狞的面目刷地变得绯红起来,两眼直瞪着,额上的青筋全部都鼓了起来。他拳头紧握着冲向了我的同伴,但很快又停了下来,竭力让自己恢复最初那种冷酷而僵硬的平静。但这种样子要比他火冒三丈时更让人觉得危险。

“大多数时候我都和野人为伴,法律对我束缚不大,”他说,“我就代表法律,这是我已经习以为常的事情了。福尔摩斯先生,这一点你要谨记,我还没打算加害于你。”

“我也一样,斯特戴尔博士。我可以仔细想一下,虽然这一切我都知道,但现在我先找的是你可不是警察。”

斯特戴尔坐了下来,喘着粗气。他退缩了,也许这是他冒险生涯的第一次。要知道,那种胸有成竹的态度具有无法抗拒的力量。在福尔摩斯面前,我们的客人终于紧张了起来,两只手一会儿放开一会儿紧握。

“你这是要干什么?”他接着问道,“如果你打算恐吓我,那福尔摩斯先生,你一定是找错人了。实话实说吧,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告诉你吧,”福尔摩斯说,“我既然肯告诉你,就是想用坦率换取坦率。你辩护的性质将会直接影响我的计划。”

“辩护?我的?我需要什么辩护!”

“关于杀害莫梯墨·特雷根尼斯的控告的辩护。”

斯特戴尔掏出手绢擦了擦前额。“说真的,你真的越逼越近了,”他说道,“是这种巨大的虚张声势的力量造就了你的一切成就吗?”

“这一点你要比我更加擅长,”福尔摩斯突然严肃起来,“没错吧,列昂·斯特戴尔博士。有几件我所依赖的事实我打算说给你听,以便成为佐证。你为什么从普利茅斯回来,而大部分财物却被运到了非洲,我只想解释一点,这个情况给我的启发就是,这一系列事件之所以发生你是十分重要的因素之一……”

“我回来要……”

“你已经说过你回来的理由,但这个理由并不值得我相信,它并不充分。就算这不重要。你还曾来问我怀疑谁,我并没作确切答复,你马上就去找了牧师。在牧师家的外面你等了一会儿,之后你才回到自己的住处。当时我就在你后面跟着你。”

“我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啊!”

“既然我决定跟着你,你当然不会发现我。这个夜里你在屋子里坐立不宁。你应该拟订了计划,打算于第二天的清晨执行。天刚亮你就已经走出了房门。一堆淡红色的小石子放在你的门边,你走的时候拿了几粒放进了口袋。”

斯特戴尔猛然愣住了,用惊愕的眼神盯着福尔摩斯。

“牧师的家离你住的地方约一英里,很快,你就走完了近一英里的路。我还知道,现在你脚上穿的这双起棱的网球鞋那天你也穿着。你一直穿过了牧师家的花园和篱笆,停在了特雷根尼斯房间的窗下。当时天已经亮了起来,可屋里并没有任何动静。你随即从口袋里拿出了小石子,扔到了窗台上。”

斯特戴尔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真的像魔鬼一样棒!”他大叫道。

福尔摩斯只是对这个赞扬笑了一下。“你向特雷根尼斯的窗子扔了两把或者三把小石子,把他引到窗前。然后告诉他让他在楼下等你。他急急忙忙穿好衣服,起身来到了楼下的起居室。你那时已经从窗子爬了进去。你们交谈的时间并不长。你当时心情可能很着急,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着。谈话结束后,你还是从窗子出去,关上了窗户,就站在外面的草地上,一边抽着雪茄一边等待着屋里后来发生的情况。最后,你发现特雷根尼斯已经死亡了,你又从原路进去了。那么现在,斯特戴尔博士,这种行为你觉得是否是正当的呢?这种行为的动机又是什么?如果你说一堆假话来向我解释,我向你保证,这件事可能就不是由我经手了。”

控告人的一番话让客人脸色苍白得厉害。他低头沉思,用两只手把脸蒙住。突然,他冲动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一下子扔到了我们面前的一张做工粗糙的石桌上。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他说道。

一张半身照片出现在我们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人的面孔。福尔摩斯弯下腰看了看那张照片。

“她是布伦达·特雷根尼斯。”他说。

“嗯,确实是布伦达,”客人又重复了一遍,“多少年以来,我一直都爱着她,她也爱我。人们常常对我在科尼什的隐居生活感到奇怪,她就是其中的秘密所在。隐居是我能接近这世上我最最心爱的人的唯一方法。我无法娶她,因为我还有妻子,虽然我的妻子已经离开多年了,可这令人懊恼的英格兰的法律,却并不同意我和我妻子离婚。布伦达一直在等着我,我们等了很多年。可现在,我们等到的结果就是这样。”他那巨大的身躯在一阵沉痛的呜咽中不断起伏。他把一只手捏在了隐藏在花斑胡子下面的喉咙上,试图控制住自己,然后接着往下说:

“只有牧师知道我们的这个秘密。你们能够听他说,布伦达是个人间天使。因此听到消息,牧师就打电报给我,我马上回来了。对于我心上人的遇难,那些行李和非洲在我眼里又算得了什么?福尔摩斯先生,关于这一点,我的所有行动你应该都是了如指掌的。”

“请继续。”我的朋友回答说。

斯特戴尔博士随后从口袋里又取出了一个小纸包,放在了桌子上。这张纸上写着“Radix pedis diaboli”几个字,一个红色标记盖在下面,显示有毒。他把纸包推向我,说:“先生,只有你是医生,你应该听说过这种制剂吧?”

“魔鬼脚根!没,我也从没听说过这东西。”

“这和你的专业知识无关,”他说,“这种东西的标本只有一个,被放在了匈牙利的布达实验室里,整个欧洲也没有其他的标本了。药典和毒品文献上都没有关于它的记载。这是一种长得像一只脚的根,一半很像人脚,另一半却像羊脚,因此它就被一位研究药材的传教士取了个如此有趣的名字。在西部非洲的一些地区,当地的巫医用它作为试罪判决法的毒药,并严加保密。我也是在一个极其特殊的情况下从扎伊尔的乌班吉专区拿到了这一罕有标本的。”他说着就打开了纸包,一堆好似鼻烟一样的黄褐色药粉露了出来。

“应该还有吧,先生?”福尔摩斯相当严肃地问道。

“福尔摩斯先生,我把真实的情况都说了,你了解很多东西了,这事情显然和我有很大瓜葛,我会让你知道这事情的全部的。我之前已经说过我和特雷根尼斯一家的关系。和那几个兄弟友好地相处,其实都为了他们的妹妹。他们一家曾因为钱而争吵过,从那以后莫梯墨与大家疏远起来。但后来又和好了,我就和他接近,就和其他几个兄弟一样。他十分阴险,又诡计多端,有好几件事都让我开始怀疑他,但我是没有任何理由和他正面争吵的。

“大约在两个星期前的一天,他来到我的住处。我把一些非洲古玩拿给他看,其中也包括这种药粉,并且还给他讲了这种药的奇效。我和他说,这种药会怎样强烈地刺激那些大脑中枢中支配恐惧情感的部分,并且我还说,非洲的部落祭司会对那些不幸的土人施行试罪判决法,那些土人即使不被吓死也会被吓疯。我甚至还告诉他,即使是欧洲的科学家也不知道检验分析它的方法。他是如何拿的,我并不知道,我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房间。后来我猜想,我曾经打开过橱柜,可能弯腰去翻箱子时,他偷走了我的一部分魔鬼脚根。我还清楚地记得,他不止一次地问我这种药起效的用量和时间。可是,当时我又怎知他问这些时就已经心怀鬼胎了呢。

“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身在普利茅斯的我收到了牧师发给我的电报才想起来。估计这个坏蛋当时认为我在听到消息时,早就前往海外了,并且只要我一赶到非洲,就非要几年没有音信。可我马上就赶到了这里。我一得知详细情况,就立刻知道他动了我的毒药。我来你这里,本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其他的解释。可是,怎么可能会有……因此我坚信是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干了这一切,是他想要谋财害命。只要家里的人都成了疯子,那他们一家的共有财产就全部都是他的了。于是他就对他们用了魔鬼脚根,结果两个被害疯,一个人被害死,这个人就是他的妹妹布伦达——我的心上人,最爱的人,也是最爱我的人。他是个罪人,他应当得到惩罚,可怎样惩罚呢?

“你觉得我应当受法律的制裁吗?你有我犯罪的证据吗?我知道这件事情就是我干的,可是一个由老乡们组成的陪审团会相信这样一段离奇古怪的故事吗?也许他们会相信,也许根本就不信。可我却不能接受失败。我需要报仇来慰藉我的心灵。我曾经对你说过,我以前从没受过法律的约束,我认为的真理才是我自己的法律。福尔摩斯先生,眼前这一切就是这样。我认定了,他让别人所遭受到的不幸也让他自己尝试了。要不然,我会亲自主持公道。我相信,在英格兰再也没有人比我更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了。

“我把我所有的一切真相都告诉你了。其余的那些详细情况你本人已经全推理出来了。正如你刚刚所说的,我度过了一个让我坐立不安的夜晚,那天一大早我就出了家门。我知道,呼喊是很难把他叫醒的,于是我像你所说的那样,从石堆里抓了一些小石子,往他的窗子上扔去。他被吵醒后下了楼,他让我从他起居室的那个窗口爬进去。我当时就揭露了他犯下的罪行。我明确地对他说,我来找他,既是法官又是执行死刑的人。他看见我手上拿着手枪,他吓呆了。我在点燃的灯里撒上药粉。之后我就在外面的窗口边看着他。要是他想逃走的话,我就用手枪解决他。等了五分钟他就死了。是的!他死了!但是,我从来不曾后悔,因为他此时受的痛苦,也是我那无辜的心上人之前所受的痛苦。这就是我完整的故事,福尔摩斯先生。因为你如果爱上一个女人,也许你也会这么做的。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我一切都听从你的安排。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好了。我已经为心上人报完仇了,再没有什么值得我牵挂的了。”

福尔摩斯听完后沉默不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你还有什么打算?”他最后问道。

“我原本想在非洲中部结束自己的一生。让我的尸骨永远埋在那里。”

“那就去吧,”福尔摩斯说,“我不想阻止你前去。”

斯特戴尔博士惊讶地抬起头,挺起魁梧的身体,恭敬地对福尔摩斯点头致意,然后就离开了凉亭。福尔摩斯点上烟斗,把剩下的烟丝袋递给了我。

“这是没有毒的烟,倒是能换换口味,使人心情愉快,”他说,“华生,你一定也会同意我这么做,这个案件我不想再去干预了。我们的调查是凭自己的喜好,我们的行动也是自由的。你应该不会去揭发这个人吧?”

“那是当然。”我回答说。

“华生,我一生也没有恋爱过。要是我真的恋爱了,我爱的那个女子如果也像这般遭遇不幸,我可能也会像他一样为心上人报仇。一切都说不准呢?华生,有些事情非常明显,我不想多说了,免得给你增添不必要的麻烦。窗台上的那些小石子当然是这件事情的关键。牧师住宅里那个花园的小石子是不同的。当我重新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斯特戴尔博士和他所居住的村舍时,我发现了和那些小石子十分相似的东西。白天里的灯以及灯罩上的药粉成了这条线索上的另外两个关键点。亲爱的华生,我想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们终于可以继续回去学习迦勒底语的词根了,在伟大的凯尔特方言的科尼什分支里我们肯定能找到这些词根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