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之足(1 / 2)

我和我的老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常常在一起经历一些奇怪或者有趣的事情,这些事都值得我去记录,但他却并不这样认为,他不愿把这些事情公之于众,这让我颇感为难。他那不愿流俗、内敛沉闷的性格让他厌恶别人的赞扬。每当案件圆满结束,他把自己的破案报告交给所谓的官方人员,然后装出一副笑脸以便倾听那些人虚情假意的祝贺时,他都会由衷地感到好笑。我的老朋友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尽管如此,我还是把一些发生在极少数几件案子里的有趣的材料献给读者。有几次冒险事件,我都参与其中,这是只有我才有的经历,但我还需要考虑周全,尽可能地保持沉默。

这件意外的事情发生在上星期二,一封福尔摩斯发来的电报让我颇感意外——他从不写信,只要还有地方能够发电报——电文是这样的:

也许那件十分奇特的科尼什恐怖事件可以告诉读者了。

我很奇怪,很难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对往事的情感能够令他重新对这件事情引起注意,也可能是来自某种原因的奇思妙想让他要我公布此事。我当机立断,翻出以前的笔记,也许他会很快发来第二封阻止我这样做的电报。案件的主要内容都在笔记上记载着,相信读者会很愿意知道这一切。

1897年的春天,没日没夜的操劳让福尔摩斯那近乎铁打的身体也渐渐难以支持,而且他平时并不怎么注意这些,因此健康开始远离他。3月份的时候,哈利街的穆尔·阿加医生——改日再谈他是如何认识福尔摩斯的戏剧性情节——用命令的语气告诫福尔摩斯必须放下他手头上所有的案件,进行一番彻底的休息,以防止突然垮掉。在这之前,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上,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健康。不过,这次出于对将来工作的考虑,他还是听从了医生的劝告,决定换换环境。就这样,在那个初春,我们成了一所位于科尼什半岛尽头、波尔都海湾附近的小别墅的住客。

在这个安静祥和的地方,我的病人的恶劣心情得到合适的舒散。在一处绿草如茵的海岬上有一座白色的住宅,从面对海的窗口往下瞧去,整个海湾的相当险要的半圆形地势都能看见。在这里,海船失事常有发生,黑色的悬崖和被海浪扑打的礁石包围了这里,无数海员都在这里丧生。北风吹起的时候,海湾又平静又隐蔽,许多深受风浪侵袭的船只纷纷来这儿停歇避风。

有时候风向突然猛转,袭来的是西南风,拖曳着的铁锚,背风的海岸,都在这白浪中作最后无谓的挣扎。这个时候,有经验的海员都远远逃离这个凶险的地方。

虽然在陆上,我们的周围却和海上一样阴沉。这附近都是看不到头的沼泽地,阴暗潮湿,偶尔有一座教堂的钟楼出现,一看就知这曾是一处古老的乡村。沼泽地的周围,经常会有早已湮没消失的某个民族所遗留的痕迹。这奇异的石碑,埋葬着死者骨灰的土堆,以及活跃在史前战争的奇形怪状的武器成了它唯一遗留下来的记录。这个地方散发出的神奇魅力,以及它特有的不为人知的民族不祥气氛,都深深地感染了我的朋友。很多时候,他都在沼泽地上长时间地散步,一个人沉思。他对古代的科尼什语也充满了兴趣。据我所知,他作过这样的推断,那就是科尼什语和迦勒底语差不多,做生意的腓尼基人成了语言传播的媒介。他已经收到并研习了一批语言学方面的书籍,以此来对这一论题进行研究。然而,还是有事情突然发生,这事情让我发愁,却令他由衷地高兴起来,因为即使在这样一个接近梦幻的地方,我们还是再次陷进了一个就发生在我们家门口的复杂事件之中。我们因为紧张的工作而从伦敦赶到这里放松,而这件事却更紧张,更吸引人,更加神秘。这件事严重影响了我们简单的生活和平静的养生规律。这一系列事件不仅震惊了康沃尔,也令整个英格兰西部地区深感震惊。当时这个所谓的“科尼什恐怖事件”应该为许多读者所知,尽管伦敦报界的报道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虽然此时已是十三年后,我还要把这一不可思议的事件公之于众。

我曾提到过,康沃尔这一带地方有零落的村庄以及分散的教堂钟楼。其中特里丹尼克·沃拉斯小村就是距离这里最近的,在那个村子,周围几百户小屋包围着一个长满青苔的古老教堂。朗德黑先生就是这个教区的牧师,同时还是一个考古学家。也因此,福尔摩斯才和他熟识起来。这个中年人仪表堂堂,性格也十分和蔼可亲,学问丰富,而且对当地情况了如指掌,我们得到他的邀请,去他的教区住宅喝茶,在这里,我们还认识了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他是一位自食其力的绅士。他是牧师那座大而分散的住宅里的几个房间的租客,牧师也因此增加了微薄的收入。单身的牧师当然也欢迎这种安排,虽然这位房客和他有很大不同。又瘦又黑的特雷根尼斯先生戴着副眼镜,他弯着腰,总是让人感到他的身体有些畸形。现在回想起来,我们那次短暂的拜访充斥着牧师的喋喋不休,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沉默的房客,愁容密布,独坐一边,眼神闪烁,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之中。

3月16日是星期二,用过早餐之后,福尔摩斯和我坐在一起抽烟,然后打算到沼泽地进行一次每天例行的散步时,突然这两个人造访了我们住的地方。

“福尔摩斯先生,”牧师激动地说,声音有点颤抖,“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奇怪而又悲惨的事情,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您恰巧在这里,也许这是天意,整个英格兰,您才是我们需要的人。”

看着这位破门而入的牧师,我的眼神并不友好,但福尔摩斯站了起来,把烟斗从嘴边抽了出来,这神情,就像是一只非常能干的猎犬听见了呼唤它的声音。他指了指沙发。那个心惊胆战的来访者和他那神情急躁的同伴靠在一起坐在沙发上。看起来,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要比牧师更镇定一些,可那双瘦削的手不停地抽搐着,黑色的眼珠发着亮光,这表明他也同牧师一样。

“我们到底谁先说?”他问牧师。

“嗯,到底是什么事?应该是你先发现的吧,我想牧师也是听你说的。那就你先说吧。”福尔摩斯说道。

我先看了看牧师,他身上的衣服是急忙穿上的。而他旁边坐着的那位他的房客,却衣冠整齐。几句十分简单的推论就让他们对福尔摩斯惊叹不已,我倒是觉得很好笑。

“还是让我先说说吧,”牧师说道,“我说完您再看看是否需要特雷根尼斯先生讲更详细的情况,还有我们是不是还不急于马上赶往这桩怪事的事发现场。事情是这样的,昨天夜里,我们的朋友和他的两个兄弟欧文和乔治,以及他的妹妹布伦达都在特里丹尼克瓦萨的房子里。这所房子就处在沼泽上的一个石头十字架周围。当时他们都围在餐桌旁玩牌,兴致很好。十点钟过后,他就从他们那里离开了。他每天很早就起床,今天也一样,还没吃早餐,他就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但他还是落在了理查德医生的马车后面。据理查德医生说,曾有人请他马上到特里丹尼克瓦萨去看一个急诊。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因此与他同行。等他抵达了特里丹尼克瓦萨,就发现了这件怪事。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样,他的两个兄弟和妹妹仍然坐在餐桌旁,纸牌还堆放在他们面前,桌上的蜡烛已经烧到了烛架的底端。他的妹妹已经僵硬,死在了椅子上,两个兄弟就坐在她的两边,时而笑,时而叫,又唱又跳,疯疯癫癫。三个人——一个已死的女人和两个正在发狂的男人——脸上都被一副惊恐的神情掩盖,那种惊骇恐怖的样子甚至令人难以正视。除了他们家的老厨师兼管家波特太太外,还没有任何人来过这里。波特太太表示自己睡熟了,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没动过,也没有被翻过的痕迹。究竟是怎样的恐怖可以把一个女人吓死,令两个身体强壮的男人疯掉,这实在是很难解释。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情况,福尔摩斯先生,您要是能帮助我们破了这个案子,那可真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啊。”

最初我打算用某种方式让我的同伴先行离开,以便重新回到我们把旅行当成目的的那种平静之中,当看见他神情兴奋、双眉紧皱地思考时,我就知道我美好的愿望落空了。他独自坐在一旁,专心致志地思考这一桩让我们不平静的怪事。

“先让我想想,”他最后才说道,“从你所说的事情上看,这件案子确实很诡异,性质也很不一般。那你本人去过现场吗,朗德黑先生?”

“那倒没有,福尔摩斯先生。因为特雷根尼斯先生一回到我们的教区住宅,就说起了那个诡异的情形,我想都没想就和他马上赶到这儿来了,希望您能给我们一些帮助。”

“那么这个发生奇怪悲剧的房子离这儿有多远呢?”

“从这个方向往内地走,还不远,大概就在一英里内。”

“好吧,那么就让我们一起步行去看看吧。不过在出发之前,我还想再问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几个必须要问的重要问题。”

特雷根尼斯从进来就一直没有说话。不过,他那竭力抑制的激动情绪,让我觉得他甚至比牧师的莽撞情绪要来得强烈。他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眉头紧皱,不安地闪烁着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福尔摩斯,他那双干瘦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他在一旁听牧师讲述他家人遭遇到的那种可怕经过时,他那苍白的嘴唇开始微微地颤动,黑色的眼睛看起来似乎对当时的情景感到某种十分剧烈的恐惧。

“你想问什么问题,尽管问吧,福尔摩斯先生,”他急切又快速地回答说,“这件事给我带来非常不好的影响,不过我还是会把我所知道的都如实告诉你。”

“那把昨天晚上的详细情况都给我说说吧,也许对我会有所帮助。”

“好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在那里愉快地吃过晚饭后,一切都像牧师所说的那样,我哥哥乔治提议我们玩一局惠斯特牌。那时是九点钟左右,我们坐下来开始打牌。玩了一会,我就先离开了,那时候应该是十点一刻。我走之前,看到他们都围坐在桌边,玩得十分尽兴。”

“那时是谁送你出门的呢?”

“因为波特太太休息的时间比较早,已经回屋睡觉去了。我是自己开门出去的,后来,我又把大门关上了。走的时候,他们所在的那间屋子的窗子也是关着的,窗帘没有放下来。今天早上我去看的时候,门窗还是那样,我并不认为有外人曾经进去过。但是,你知道的,虽然他们还坐在原位,可欧文和乔治却吓疯了,这太恐怖了;布伦达是被活活吓死的,脑袋无力地垂在椅臂上。那间屋子里的景象只要我还活着,就永远也忘不了,这简直是太恐怖了。”

“按照你所说的,这些情况是非常奇怪的,”福尔摩斯说,“我猜想,你自己也说不出有什么理由能够解释这些情况是怎么回事吧?”

“魔鬼,福尔摩斯先生,我猜一定是魔鬼!”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无助而又害怕地叫喊道,“这世界上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事。一定是有一样东西闯进了那个房间,把他们的理智之光扑灭了。人类怎么有可能办到这一点呢?”

“这正是我的担心,”福尔摩斯说,“如果这件事不是人力所为,那么我也无可奈何了。不过在此之前,在完全有证据证明这个理论之前,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来解释这一切是合乎自然的。倒是你自己,特雷根尼斯先生,你们应该是分家了吧,他们住在一起,而你自己却在别的地方另有住处?”

“你说的没错,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分家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也作了比较好的了结。我们家原先都是锡矿的矿工,那时还住在雷德鲁斯,不过后来,我们为了保险起见,就把这家企业转卖给了一家公司,得到了一笔不菲的钱,就再也不干这一行了,所以手头的钱还是能让我过着不错的生活的。我不否认,大家为了分钱,曾经有一段时间感情有点不和,不过这都已经过去了,也得到了谅解,谁都没记在心上,现在我们还都是最好的朋友。”

“那么现在你再仔细地回想一下,你们那天晚上一起度过的时光,在你的记忆里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想起来?仔细地想一下,特雷根尼斯先生,即使是一点点线索都对我有着非常大的帮助。”

“那天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先生。”

“你亲人当时的情绪是正常的吗?”

“再好不过了,大家都玩得很高兴。”

“他们的神经以前是不是有点毛病?有没有流露出将会有危险发生的任何忧虑情绪呢?”

“没有那回事,他们很正常。”

“你真的再也没有什么话能对我有所帮助了吗?”

这时,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再次认真地思考起来。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说,“那时我们坐在桌边,当时我是背朝着窗户的,我哥哥乔治坐在我的对面,我们是牌伴,他面向窗户。有一次我看他往我背后的窗户张望,我出于好奇,也转过头去看窗户。那时百叶窗还没有放下,窗户和门是关着的。我依稀看见窗户外面的草地上不远处的树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移动。有可能是人,也有可能是动物,当时我都说不上,反正我觉得那儿肯定是有东西的。后来,我问他看的是什么,他说他也有这样的感觉,觉得外面有东西。我想这就是我所能说的。”

“当时你有没有去看一下?”

“没有,因为当时根本没把它当一回事。”

“再后来你就离开他们了,这段时间内没有任何凶兆?”

“根本没有。”

“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今天早上那么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呢?”

“因为我通常起得比较早,在早餐之前有去散步的习惯。今天一大早,我还没来得及去散步时,医生坐着马车就来到了我的住处。他对我说,波特老太太叫了一个小孩儿捎急信给他。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也跟着跳进马车,就坐在他旁边,我们就这样上路了。到了那里,我们向那个房间望去。蜡烛和炉火已经烧完好几个钟头了。他们三个人就这么一直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直到天亮。医生检查完布伦达,宣布她至少已经死亡六个钟头了。没有任何暴力的迹象。她就这么斜斜地靠在椅子上,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乔治和欧文在疯疯癫癫地唱着歌,结结巴巴地在说着什么似的,看起来就像两只大猩猩在手舞足蹈。看到这样的场景,真是太可怕了,医生的脸也吓得面无血色,像一张白纸。他觉得有些头晕,就倒在了椅子上,差点儿也吓晕了过去,要我们去照顾他。”

“这真是太奇怪了!”福尔摩斯说着激动地站了起来,把一旁的帽子拿了起来,“依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到特里丹尼克瓦萨走一趟,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能耽搁了。我承认,像这么奇怪的案子,我确实是很少遇见的。”说完,便快步走了出去。

第一天早上的行动并没有什么大的进展。但还是有一件事值得一提,在我们刚开始着手调查时,有一件特别的事给我带来了最不吉利的印象。一条狭窄蜿蜒的乡村小巷通往那个发生悲剧的地点。就在我们向前面出发时,看见一辆马车快速向我们驶来,我们往路的一旁靠去,好让马车过去。马车与我们照面时,我从那扇关着的车窗看见了一张扭曲可怕的脸正在偷偷地望着我们,那睁得大大的眼睛以及紧咬着嘴唇的牙齿从我们面前一闪而过,一个可怕的幻影留在了我们的心头。

“那是我的兄弟们!”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叫道,嘴唇也开始发白了,“他们这是要把我的兄弟们送到赫尔斯顿去了。”

眼前的这辆黑色马车,让我们怀着恐惧的心理看着它远去。随后我们转身向那间发生不幸的凶宅走去。

这所住宅大而明亮,是一所类似于小别墅而不像是普通村屋的房子。院子里有一个很大的花园,在科尼什暖和的气候下,这里已经是满园春色了。窗子朝向花园的那个房间是起居室。据莫梯墨·特雷根尼斯说,那个像恶魔一样的东西就出现在这个花园里,然后在顷刻之间就把这两兄弟吓疯了。福尔摩斯沿着这个花园漫步沉思,沿着那条小路细细地巡视,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走进了门廊。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他是多么专心致志,就连浇花的水壶都把他绊了一跤。我们的脚和花园小径都被翻倒的水壶里的水浸湿了,可他却浑然不觉。进了主屋,那位在一个小姑娘的协助下料理所有家务的科尼什的老管家波特太太被我们恰好遇见。对于福尔摩斯提出的问题,她都作了认真的回答。据她回忆,那个晚上,她确实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最近她的东家情绪都非常不错,但也很少像当晚那样高兴。因此今天早上,当她一进屋看到那三个人围在桌旁的可怖的样子时,她马上吓得晕倒了。等她悠悠转醒后,随即打开了窗子,把早上的空气放进来,然后跑到外面的小巷里,打发了一个村童去找医生。如果我们还打算看看那个死去女人的尸体,尽可以去楼上的床上去看。她找了四个身体强壮的男子把那兄弟二人丢进了精神病院的马车。这个屋里,她一天都不想多待,当天她就打算回圣伊弗斯的老家去。

我们上了楼,去看尸体。能看出来,虽然布伦达·特雷根尼斯小姐已近中年,但仍是一位相当标致的女郎。虽然死了,但她那张清秀的脸庞依然俊俏,只是那种惊恐的表情还遗留在脸上,而这也成了她死前最后的一个表情。我们很快就离开了她的卧室,下楼来到这起悲剧发生的起居室。炉栅里还残留着隔夜的炭灰,四支已经燃尽的蜡烛还在桌上放着,纸牌散了一桌子。椅子已经被挪到了墙壁边上,其他的一切仍与头天晚上无甚分别。福尔摩斯来回地在室内走动。三把椅子他都会坐上一坐,拖动一下椅子然后又把它们放回原处。他在计算着每个位置能看到的花园的范围,接着他又检查了地板、天花板以及壁炉。然而,我还没有发现他那种特有的两眼发亮、双唇紧闭的神情。只要这种神情一出现,我就会知道,这家伙已经看到了黑暗中的一丝光亮。

“生火干吗?”他忽然问道,“每个春天的夜晚,他们都会在这间小屋里生火吗?”

莫梯墨·特雷根尼斯随即解释说,那天夜里冷而潮湿,所以他来之后就把火生了起来。“您问这个干什么,福尔摩斯先生?”他接着问道。

我的朋友笑了一下,一只手按在我的胳膊上。“华生,我现在接受了你的指责,我想我应该继续研究你常常指责我的烟草中毒,”他继续说,“先生们,你们要是不介意,我们打算立即回到我们的住宅,我想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新线索值得我们注意了。我要把今天遇到的情况好好捋一下,特雷根尼斯先生。如果有什么进展,我会通知你们的。好了,祝你们早安。”

回到度假的别墅没多久,福尔摩斯就不再生活在他那专一的沉默中了。他在靠椅里蜷缩着,烟草的青烟冒了出来,他那憔悴而又严肃的面孔就笼罩在烟里,两道浓眉深锁,两只眼睛看不到底。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了烟斗,跳了起来。

“这样不行,华生!”他笑了起来,“我们还是沿着悬崖走走吧,寻找一些火石箭头。也许寻找火石箭头比寻找这问题的线索更加重要。材料不够却胡乱猜想,就像是一部空转的引擎,迟早要转成碎片。大海、空气、阳光,还有耐心,放心吧,华生,一切都会有的。”

“让我们静下心来仔细想想我们的境况吧,华生,”我们沿着悬崖向前走着,他对我说,“已经了解的情况我们要紧紧抓住,这样的话,一旦有了什么新的情况,我们马上就能和已了解的对上号。我想,我们都不会把这当成是魔鬼对世人的惊扰。这种想法应该被我们完全排斥掉,这样我们的工作才能继续下去。应该是这样的,三个人一定遭到了某种并不一定有意的人类动作的袭击。我能找到充分的根据。但是,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呢?按照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说的情况,这应该是在他离开房间后不久就发生的。这一点十分关键。假设这件事发生在他走后的几分钟内,当时牌还在桌上,他们平时睡觉的时间已经过了,可他们却没有改变位置,椅子也没有被推到桌子下面。也就是说,这件事他前脚走后脚就发生了,不会晚于昨晚的十一点钟。

“那么,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就该是想办法查一下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昨晚离开后都干了些什么。这没有什么困难的,而且相当可信。你应该知道我的方法,你还记得我笨手笨脚地把浇花水壶绊倒的样子吗?我通过这种方法得到了他的脚印,脚印就印在潮湿的沙土路上,真不错,昨天晚上的路也很潮湿,这个脚印的标本能让我们从别人的脚印中鉴别出他的,这样我们就能断定他的行动,这不难。看起来,他应该是快步朝着牧师住宅的方向走去的。

“当时莫梯墨·特雷根尼斯说他并不在现场,而是一个从外面来的人把玩牌的人惊动了,那么,这个从外面来的人我们又如何证实呢?那种恐怖的景象又是如何制造的呢?波特太太应该不会有什么关系,她是无辜的。难道有人特意爬到了花园的窗口上,然后制造了一些恐怖的效果,把那些看到的人都吓疯了,有这方面的证据吗?我们得到的唯一的这方面的想法就是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本人提出的。他哥哥看到花园里有动静也是他说的。这很奇怪,那天晚上下着雨,外面很黑。如果有人要吓唬他们这几个人,他只能在别人没发现他时就紧贴在他们的玻璃上,而且没有脚印的痕迹。我想象不出来的是,外面的人是如何让屋里的人产生那种极其恐怖的印象,而且这种相当麻烦的奇异举动的动机我们也毫不知情。你应该能知道我们此刻的困难吧,华生?”

“应该是再清楚不过了。”我直接回答说。

“不过,如果多一点儿材料,或许这些困难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无法排除,”福尔摩斯说,“华生,你那内容广泛的案卷派上用场了,你应该能找到一些差不多的案卷吧。现在,我们先不要管这个案子了,等到更加确切的材料出现了再说。这个早上还没过去,我们接下来就对新石器时代的人作一番追踪吧。”

或许我应该对福尔摩斯聚精会神思考问题时的毅力作一番谈论,但那个康沃尔春天的早上,整整两个钟头,他和我说的仅仅是石凿、箭头和碎瓷器,而且看起来轻松而愉快,好像等着他揭露的险恶的秘密根本就不存在似的,我对此惊奇不已。下午的时候我们回到了住所,才发现一位来访者已经在等着我们。我们的思路立刻被他带回到那件要办的事情上。我们两个人都知道这个来访者是谁。高大魁梧的身材,满是皱纹的严峻的脸镶嵌了一对凶狠的眼睛,鹰钩鼻子,花白的头发差不多都要擦到天花板上了,腮边还留着金黄色的胡子——带有烟斑的嘴唇附近的胡子是白的,这些特征,无论在伦敦,还是在非洲都一样为人们所熟知,因为这个高大的形象只有一个人具备,他就是伟大的猎狮人兼探险家列昂·斯特戴尔博士。

我们早就听说他来到了这一带,甚至有一两次我们还曾在乡间路上看到过他那高大的背影。他当然没有向我们接近,我们也没有走近他,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个人喜欢隐居。在旅行的间歇期,他往往都会在布尚阿兰斯森林里的一间小房子里住着,只有书堆、地图堆和孤独陪伴着他,自顾自地满足他那极其简单的欲望,别人的事情他极少关注。因此,当他嘴里发出热情的声调,并询问福尔摩斯在那一神秘事件方面是否有进展时,我几乎愣住了。

“郡里的警察真是没用,”他说,“但是,经验丰富的你应该能作出一些可以想得到的解释了吧。我只希望你能把我当成知己,我常在这里来来往往,对特雷根尼斯一家十分熟悉——其实我母亲也是科尼什人,如果从我母亲算,他们还可能是我的远房亲戚。我为他们的不幸遭遇感到震惊。我本来的计划是要赶去非洲,我甚至已经到了普利茅斯。可今天早上就听到了这个消息,结果只好一路赶回来打听些情况。”

福尔摩斯把头抬了起来。

“这样就该把船期误了吧?”

“没关系,还有下一班。”

“哎哟!你可真是看重友情啊。”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们是远亲。”

“这样啊——你母亲的远亲。你的行李已经在船上了吧?”

“倒是有几样行李在船上了,不过主要的还在我住的旅馆里。”

“噢,这样,可是,《普利茅斯晨报》应该不会登这件事吧?”

“这倒没有,我是收到的电报。”

“请问这封电报是谁发来的?”

一丝阴影闪过了这位探险家那瘦削的脸。

“你可真有寻根究底的精神啊,福尔摩斯先生。”

“工作所需。”

斯特戴尔博士定了定神,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不妨告诉你吧,”他说,“电报是牧师朗德黑先生发来的。”

“十分感谢,”福尔摩斯说,“也许我应该这样回答你提出的问题:这一案件的主干我还未能想清楚,不过,某种结论我还能够得出,但还无法给出更多的说明。”

“那么,你已经有了具体的怀疑对象了,那么这个结论想来你不至于不愿意透露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