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么说也没错。”
“喂,先生,请别怪我,我作为一个身主,怎么能接受一个不能说出自己的履历的人入会呢?”
麦克默多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他从内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片剪下来的旧报纸,说道:
“你不会跟其他人泄露吗?”
“你要是再对我说这种话的话,我就打你几记耳光。”麦金蒂显然有点发火了。
“参议员先生,你是对的,”麦克默多温顺地说着,“我应当向你道歉,我是无意中说出来的。好,现在我知道在你手下做事会很安全。请看一下这张剪报吧。”
麦金蒂粗略地扫了一眼这张剪报:1874年1月,在芝加哥市场街雷克酒店,一个名叫乔纳斯·平托的人不幸遇害。
“这是你干的?”麦金蒂把剪报还了回去。
麦克默多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
“我原本是帮助山姆大叔私铸金币的,当然,可能我的金币成色不算太好,但至少它看起来也还不错,并且成本很低。这个叫乔纳斯·平托的人本来是在帮我推销伪币……”
“等等,你说得清楚些,是做什么?”
“也就是让伪币流通使用。后来有一次,他说他打算告密。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杀死了他,然后就逃到这煤矿区来了。”
“为什么要逃到这里来呢?”
“因为我以前在报上见到过,说杀人犯在这里并不那么引人注目。”
“伙计,你是个造假币的,还是一个杀人犯。你到这里来,是因为你觉得你在这里会受欢迎吧。”
“也可以这么说。”麦克默多回答道。
“喂,你还能铸伪币吗?我看你前途无量。”
听到这里,麦克默多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六个金币,并说道:“你看,这六个金币怎么样?”
“给我看看!”麦金蒂伸出他那粗壮的大手,把金币举到了灯的下面,“我真看不出来这跟真币有什么区别!嘿,我看你可是个大有作为的弟兄。亲爱的麦克默多,我们这里的小伙子身边没有一两个坏人可不行,因为我们必须得保护自己呀。”
“也别这么说,我不过是想和大家一起尽一份力。”
“我看你的胆子倒是不小,我刚才用手枪对准你时,你丝毫没有惧色。”
“那是因为,那时危险的人并不是我。”
“怎么讲?不是你又是谁呢?”
“是你,参议员先生。”说着,麦克默多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支手枪,并说道,“其实我一直都在瞄着你,我想要是开起枪来,我也不会比你慢多少。”
麦金蒂先是恼羞成怒,满脸通红,后来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来。
“喂!”他说道,“真是有年头没见过你这样可怕的人了,我想这里的分会将来一定会以你为荣的……喂,你在那里干什么?为什么你非要来打扰我们呢?难道我不能单独和一位先生谈一会儿吗?”
酒吧的侍者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怯生生地报告说:“实在抱歉,参议员先生。不过,特德·鲍德温先生在外面吵着说一定要见你。”
其实已经根本用不着侍者来通报,因为鲍德温已经闯了进来,他一下子把侍者推出门外,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那么说,”他瞪了麦克默多一眼,说道,“你倒是恶人先告状了是不是?参议员先生,对于这个人,我有话想跟你说。”
“那就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说吧。”麦克默多大声说道。
“我怎么说,什么时候说,全由我来决定。”
“啧,啧!”麦金蒂从酒桶上跳下来,说道,“这么干可不行。鲍德温,这是个新来的弟兄,我们那样对他就太没礼貌了。请伸出你的手来,我的朋友,你们讲和吧!”
“不可能!”鲍德温简直要气炸了肺。
“如果他认为我冒犯了他,我想跟他来一次决斗,”麦克默多说道,“最好是徒手搏斗,比较公平。当然,他要是不同意的话,就随他选择什么办法都可以。参议员先生,你是身主,就请你来决定吧。”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是为了一个年轻的姑娘。我想她有选择自己情人的自由。”麦克默多镇定自若地说道。
“她真的可以这么干吗?”鲍德温叫道。
“我想是这样,既然这个姑娘要选的是我们分会里的两个成员,我觉得她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可以的。”首领说道。
“这就是你的决定,对不对?”
“没错,就是这样,特德·鲍德温,”麦金蒂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你可真做得出!为了袒护一个你根本不熟悉的新人,你难道要把我这个五年来与你患难与共的老朋友丢在一旁吗?杰克·麦金蒂,你不会一辈子都做身主的,苍天有眼,等到下一次再选举的时候……”
麦金蒂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像饿虎扑食一样扑到了鲍德温的身上,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掐住鲍德温的脖子,把他一直推到酒桶上。若不是麦克默多极力阻拦的话,盛怒之下的麦金蒂没准会把鲍德温掐死。
“冷静一些,参议员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千万别冲动!”麦克默多把他拉了回来。
麦金蒂这才松开了手,酒桶旁的鲍德温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奄奄一息,活像一个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人。
“好多天来你就是在自找苦吃,不是么,特德·鲍德温。现在,你应该满意了吧,”麦金蒂气喘吁吁地大声喊道,“或者你觉得我不配当上身主,但这也不意味着你能取代我的位置。只要我还是这里的首领,就不会让像你这样的人提高嗓门反对我,公然违抗我的决断。”
“可是,我并没有反对你啊。”鲍德温用手不停地抚摸着喉咙,嘟哝着说道。
“好,如果这样的话,”麦金蒂马上又装成很高兴的样子,高声说道,“那我们大家又都是好朋友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麦金蒂从架子上取下来一瓶看起来不错的香槟酒,并打开了瓶塞。
麦金蒂把酒倒在三只高脚杯里。“现在,”他说道,“让我们为大家的和好而干杯吧。从今天开始,你们要记住,我们是兄弟,千万不能互相记仇。我是跟你说话呢,亲爱的特德·鲍德温,你还在生气吗?”
“阴云依然在笼罩着我。”
“没关系,我有种预感,马上这里就要充满了阳光。”
“但愿如此吧。”
他们三人喝掉了这杯酒,麦克默多和鲍德温也相互客套了一番。
麦金蒂十分得意,他搓着双手高声叫道:“现在,一切以前的恩怨都消释了。你们以后都要遵守我们分会的纪律。鲍德温兄弟,会中的规章制度很严格,这点你很清楚。麦克默多兄弟,你若是自找麻烦的话,我也不会手软的。”
“我向上帝保证,我不会去惹麻烦的,”麦克默多把手向鲍德温伸过去,说道,“请原谅我,我是一个很冲动的人,这可能是爱尔兰人的共同点。我经常同人争吵,但吵过之后就会忘记。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请别记在心上。”
鉴于麦金蒂的目光正凶狠地瞪着他,鲍德温也只好无奈地跟麦克默多握了手。但是,他那张愁苦的脸明显是在表明:麦克默多刚才说的那番话,丝毫没能感动他。
麦金蒂轻轻地拍了拍他们两人的肩膀。
“唉!姑娘啊,这些姑娘啊!”麦金蒂高声吼道,“这些事情可真不是一个身主所能决定的,这个问题还是留给当事人自己去解决吧,这样做就是上帝也挑不出什么不是来。好吧,麦克默多兄弟,你现在算是第三百四十一分会中的一员了。我们这里跟芝加哥有点不同,我们这里有我们自己的做事规矩。大概是这个星期六的晚上,我们要开一个会,我希望你能来参加,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分享维尔米萨山谷的一切权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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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h3>
这个晚上实在是发生了太多出人意料的事,到了第二天,麦克默多遵守了自己的承诺,他从雅各布·谢夫特老人家里搬走了,搬到镇子尽头处的寡妇麦克娜玛拉家中去住。凑巧的是,那个跟他在火车上相识的斯坎伦也搬到了维尔米萨来,于是,两人决定住在一起。这里的女房东是一个性格随和的爱尔兰老妇人,一点儿也不会去干涉他们的私事,这里也没有其它的房客,所以,他们的行动、言语都十分自由,这对于同样怀有隐私的这两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老谢夫特对麦克默多倒是还不错,每当他高兴的时候,就会叫麦克默多到他家里来吃饭,所以,伊蒂和麦克默多之间的来往并没有中断。与此正相反,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们的来往愈发地频繁起来,两人的关系好像更亲密了。
麦克默多认为他的新居十分安全,于是便把他浇铸伪币的模子搬到卧室里,光天化日之下就开起工来,而且在保证了决不外传的前提下,分会中的一些成员可以前来观摩。值得一提的是,在分会的每个弟兄离开的时候,口袋里都会装上一些伪币,这些伪币的做工是那么精巧,以至于可以毫不费力地使用出去。麦克默多虽然有了这个绝技,但却还要去做工,这点让很多人都不能理解。麦克默多对大家的解释是,如果摆明了他自己平时没有任何收入的话,那么警察很快就能找上门来。
事实上,也的确有一个警察盯上了他,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很凑巧,这不但没给麦克默多带来什么麻烦,反而使他名声大振。自从那天麦克默多跟会里的成员认识了之后,他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去麦金蒂的酒馆里喝上一杯,他和那里的人互称“哥们儿”,这个称呼已经很清楚了,只有出没在那里的危险人物才会这样说。麦克默多口才很好,性格又无比果敢刚毅,所以他早就博得了全体兄弟的喜欢。一天,麦克默多在酒吧间的一场“自由式”拳击比赛中凭借过人的技巧轻松地击败了对手,这无疑又为他赢取了极大的声誉。就这样,麦克默多的声望越来越高。
一天晚上,人们正在麦金蒂的酒馆里畅饮的时候,门忽然开了,走进来一个不速之客。这个人头戴一顶煤铁矿警察的尖顶帽子,身着一套很朴素的蓝色工作服。因为在矿区这里经常有一些令人发指的暴行发生,为了改善这种状况,铁路局和许多矿主便专门招聘一些人员,组成煤铁矿警察队这个特别的机构。这个警察一进来,大家顿时就安静了下来,很多人好奇地望着他。在美国,罪犯和警察之间的关系是非常特殊的,所以,麦金蒂对这个警察的到来并不感到惊奇。
“今天晚上真是太冷了,给我来点纯威士忌酒吧,”警官说道,“我们以前好像没见过面吧,参议员先生?”
“请问,你是这里新来的队长吗?”麦金蒂问道。
“没错,我是来专程拜访你们的,参议员先生和其他的首领,请你们帮助我在本镇维护治安。我是煤铁矿警察队长,我叫马文。”
“用不着你们来维持,我们这里过得很好,马文队长,”麦金蒂冷冰冰地说道,“我们镇上有我们自己的警察,根本用不着什么进口货。你们这些人不过是资本家花钱雇来的爪牙而已,你倒是说说,你们除了用枪支棍棒来对付穷苦的老百姓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好吧,我们先不争论这个了,”警官平和地说道,“我是希望大家都能尽到自己的责任,但是现在看来,大家对某些事情的看法还不太一致。”他喝完了那杯酒之后,转身要离开,忽然间,他的目光落在了杰克·麦克默多的脸上,麦克默多正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一脸怒容。
“喂!喂!”马文队长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麦克默多一番,压低嗓门说道,“我在这里也不是没有朋友嘛,这不是就有一个旧相识。”
麦克默多从他身旁缓缓走开,说道:“我从来就没跟你交过朋友,也没有跟其他地方的可恶警察做过朋友。”
警察队长咧嘴笑道:“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是从芝加哥来的杰克·麦克默多吧,可别想抵赖。”
麦克默多不太情愿地耸了耸肩膀。“我根本用不着抵赖,”麦克默多说道,“难道我会因为我的名字而感到羞愧?”
“不管怎么说,你可是干了些好事的!”
“你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麦克默多暗中握紧了拳头。
“不,别这样,杰克,你没有必要对我这么怒气冲冲。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不过是芝加哥的一个尽职尽责的警官,芝加哥的无赖恶棍我看一眼就认识。”
麦克默多把脸沉了下来,喊道:“少来这套!用不着告诉我你是芝加哥警察总署的马文警官!”
“正是在下,你可千万别忘了,枪杀乔纳斯·平托那件事,我们还没找到凶手呢。”
“那不是我干的。”
“难道你没有干吗?你以为我没有证据吗?那人一死可对我有着不小的好处,要不然的话,我早就把你逮捕入狱了。好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因为那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也许我说得有点过火,说了一些分外的话——如果他们找不到对你不利的事实,你又可以回到芝加哥了。”
“我是个自由的人,我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喂,别不识好歹,我给你透露了这么重要的消息,但是你却像一条发怒的狗一样,也不知道感谢我一下。”
“或者是出于好意,我真应该好好谢谢你。”麦克默多顽劣地回答道。
“只要你在这里老老实实的,我就不给你声张出去,”警察队长说道,“可是,苍天在上,如果你以后不走正道的话,那恐怕就要另说!祝你晚安,亲爱的参议员先生,也祝你晚安。”
说完这些,马文就离开了这间酒吧,这事发生不久之后,麦克默多就成了这里的英雄,好像四处都有人在议论麦克默多在芝加哥时候的事迹。麦克默多本人却表现得很平静,他对大家的询问总是不置可否,就好像怕人家抬举自己一样。现在,酒吧间里那些无业游民都向麦克默多聚拢过来,亲切地和他握手。从此,麦克默多在这群人里便毫无顾忌了。他的酒量不错,但那天晚上实在是喝了太多,以至于如果不是斯坎伦搀扶他回家的话,这位英雄没准儿只能在酒吧间里过夜了。
麦克默多被介绍入会那天是星期六,本来,他觉得自己是芝加哥的老会员,不需要举行什么仪式就可以顺利入会了。但是,在维尔米萨这个地方,却有它自己引以为傲的特殊仪式,每一个申请入会的人都必须经受这个仪式。这次的集会是在工会楼一间专供举行此种仪式的大房间里举办的,差不多有六十个会员聚集在此,很显然,这并不是此处的所有会员,因为在山谷里还有一些其他的分会,在这里,总共大约有五百名会员分布在整个煤矿区的各处。
在空旷的会议室里面,人们围在一张长桌子四周,旁边另一张小桌子上摆满了酒瓶和玻璃杯,麦金蒂坐在首席的位置上。曾经有人对麦克默多说起过,说真正严峻的考验就是现在,但却没人对他说过到底是什么考验。现在,他被两个面容严肃的弟兄带到外室。通过隔板墙,他大概可以听到里面一些杂七杂八的声音,其中有一两次提到了他的名字,麦克默多猜得到大家是在讨论他的入会问题,随后,一个内部的警卫走了进来,并对那两个弟兄说道:“身主发了话。领他进来时,必须缚住双臂,蒙着双眼。”
听到了这句话,他们三人便把麦克默多的外衣脱了下来,并把他右手臂的衣袖卷了起来,用一条绳子迅速将其捆住,又把一顶很厚的黑帽子压到了他头上。这顶帽子把他脸的上半部也给遮住了,所以麦克默多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最后他被带进了集会厅。
戴上帽子之后,麦克默多觉得周身一片漆黑,很是不舒服。他只能听见周围的沙沙声和人们的低语,后来,他隐隐约约地又听到了麦金蒂的说话声:“约翰·麦克默多,你是自由人会的老会员吗?”
麦克默多点头确认。
“你原本是隶属于芝加哥的第二十九分会吗?”
麦克默多再次点了点头。
“黑夜是不愉快的。”对方说道。
“是的,对旅行的异乡人,黑夜是不愉快的。”麦克默多回答道。
“阴云密布。”
“对,暴风雨即将来临。”
“你们对他满意吗?”身主问其他人。
旁边传来了一阵赞同的低语声。
“兄弟,根据你的对答和暗语,我们确认了你是我们自己人,”麦金蒂说道,“不过我们想要让你知道无论是在本县还是在外县,我们都有一定的责任和仪式。你现在准备好试一试了吗?”
“当然,没问题。”
“你是一个勇敢而坚强的人吗?请你往前迈一大步来证明。”
刚说完这句,麦克默多就感觉到了有两个锋利的东西抵在了他的眼睛上,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一种尴尬的局面,如果他向前迈步的话,就有可能失去双目,但麦克默多却没管这些,他依然鼓起勇气向前面大步迈去,于是,那抵在他眼睛上的东西退缩了,周围又传来一阵低低的喝彩声。
“很好,你的确是又坚定又勇敢,”那个声音说道,“那么,你可以忍受痛苦吗?”
“完全没问题!”麦克默多答道。
“试试他!”
突然,麦克默多感觉前臂上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刺痛,他拼尽全力不使自己喊出声来。这种突如其来的冲击几乎使他昏了过去,但他依旧握紧双拳,咬紧嘴唇,极力掩饰自己的痛苦。
“比这再厉害的我也经历过!”麦克默多说道。
这次麦克默多赢得了一片高声的喝彩,一个初来的人能获得如此的好评,这在这个分会的历史上还是从来没有过的。大家纷纷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紧接着,他头上的帽子也被摘下来了。在一片喝彩声中,他微笑着站在那里。
“麦克默多兄弟,还有最后一句不得不说的忠告,”麦金蒂说道,“这点我想你是知道的,既然你已经宣誓效忠本会并严格保守秘密,那么你对誓言的任何违背都必须承受惩罚。”
“好,我知道了。”麦克默多说道。
“那么,你是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会接受身主的管辖呢?”
“是的,我接受。”
“好,那么现在,我就代表维尔米萨第三百四十一分会欢迎你加入我们,从现在开始,你就可以享有本会特权,参与本会辩论了,恭喜你!斯坎伦兄弟,快点把我们的酒倒上,让我们一起为这个身手不凡的好兄弟干一杯!”
人们把外衣递给了麦克默多,在穿上外衣之前,麦克默多仔细地看了看右臂。现在他的右臂上多了一个圆圈,里面还套着一个三角形,像是烙铁烙下来的,那个烙印深而发红。他身旁的会员也卷起了袖子,让他看他们自己的分会标记。
“这个标记,我们大家身上都有,”一个人说道,“但我们当时可没你这么勇敢。”
“唉,其实也没什么的。”麦克默多说道,他强忍着那火烧火燎的疼痛。
当入会的仪式结束,而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之后,大家开始聚在一起讨论事务。由于麦克默多从来没参加过这样的会,于是便很认真地聆听着,他越听越感到惊奇。
“今天我们议事日程的第一项是,”麦金蒂说道,“读一封信,是默顿县第二百四十九分会身主温德尔先生写来的。”他说:
“亲爱的麦金蒂先生:
我认为,我们有必要把我们邻区雷和斯特玛施煤矿的矿主安德鲁·雷给解决掉。在去年你们跟警察发生冲突的时候,我记得我还曾派两个弟兄去帮忙。所以,现在请你们也派两个得力的人给我吧,我们分会的司库希金斯会负责接待以及其他事务,你知道他的地址,具体的行事细节希金斯会告诉他们的。
你的朋友 J.W.温德尔
“按理来说,当我们有事求助于他的时候,温德尔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现在我们也不好拒绝他。”说到这里,麦金蒂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他那恶毒、阴沉的双眼向室内四下扫视了一圈,问道,“报上名来,谁自愿前往?”
几个胆大的年轻人义无反顾地举起手来。身主看着他们,笑得很得意。
“老虎科马克,你可以去,如果你能做得像上次那样漂亮的话。还有你,威尔逊,你也不赖。”
“可是,可是我没有手枪。”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说道。
“你是头一次执行任务,是吗?好,你可以通过这次的事情积累一些经验,这是个不错的开始。至于手枪,放心吧亲爱的,你会发现手枪是在那里等着你的,要不然就是我弄错了。如果你们能在周一的时候赶到那里的话,时间应该比较充裕。去吧,我敢保证,等你们回来的时候,肯定会受到热烈欢迎。”
“这次有什么报酬吗?”科马克问道,他是一个面孔黝黑、体格结实、相貌狰狞的年轻人,由于他性格凶狠,所以赢得了“老虎”这个美誉。
“先别想着报酬。记住,这次的行动会为你们带来不小的荣誉。当然,事成之后,也肯定会有一点儿零头分给你们。”
“那个人究竟犯了什么罪呢?”年轻的威尔逊问道。
“说到这儿,那个人究竟犯了什么罪,这可不是你应该问的。他们那里已经作出判决,这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所要做的,只是替他们去执行罢了。这是一个成文的规则,他们也会帮我们行事的。说起这个,下星期默顿分会就有两个弟兄到我们这里来。”
“那两个人是谁呢?”一个人问道。
“你最好别打听那么多,如果你什么也不知道的话,就不会惹上什么麻烦。不过那两个人看起来倒像是干脆利落的人。”
“还有一件事!”特德·鲍德温吼道,“我想有些事应该了结一下了。上个礼拜的时候,那个该死的工头布莱克解雇了我们三个弟兄。我想他是应该受到点教训了。”
“要怎么教训他才好呢?”麦克默多低声向旁边的人问道。
“当然是给他一颗大号的子弹啦!”那人忽然大笑起来,并高声吼道,“你觉得我这个办法怎么样,兄弟?”
麦克默多内心泛起了波澜,但他现在已经是这个邪恶的社团中的一分子了,他灵魂中的恶似乎正在被一点点唤醒。
“这可真不错!”麦克默多说道,“只有这样干我才觉得不是在浪费生命!”
周围的人听见麦克默多这样说,纷纷表示赞许。
“你们在说什么呢?”坐在桌子另一端的身主低声问道。
“先生,我们新来的弟兄觉得我们的办法很不赖。”
麦克默多马上站起来说道:“我是想说,尊敬的身主,如果有用人的地方,我一定会为本会赴汤蹈火。说实在的,我现在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喝彩声随之响起,此刻麦克默多正如一轮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但对那些资历比较老的会员来说,这个举动似乎有点快。
“我建议,”一个留着灰白胡须的老人发了话,他坐在身主的一侧,长得很像一只秃鹫,这就是会里的书记哈拉威,他说道,“麦克默多兄弟,请不要着急,耐心地等待吧,分会一定会给你大展手脚的机会的。”
“当然,我也是这样想的。”麦克默多说。
“我想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会用到你的,兄弟,”身主说,“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你是很愿意出力的人,我们也坚信你在这里会干得很出色。今天晚上就有一件小事,你或许可以帮上忙,当然,前提是你愿意的话。”
“我更想等待含金量更高的机会。”
“不管怎么说吧,今天晚上你是可以去看看的,这也许可以加速你了解我们这个团队的步伐。现在,”他看了看议事日程,继续说道,“还有一两件事我们要说一下。第一,我想知道我们银行的结算情况,现在差不多应该给吉姆·卡纳威的寡妇发一些抚恤金了,他是因公殉职的,照顾好她的妻子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吉姆·卡纳威是在上个月去暗杀马利克里克的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时丧命的。”麦克默多旁边的人告诉他说。
“我们现在的存款还算不错,”司库一边看着银行存款本,一边继续报告说,“最近,有些商行还比较大方,马克斯·林德公司交给我们的五百元还没有动。沃尔克兄弟也送来一百元,但我把那钱给退掉了,因为我想要他们出五百元。如果周三之前他们还不送来的话,我想他们公司的卷扬机传动装置就会发生一些故障。没办法,他们就是那样固执的人,去年我们毁掉了他们的轧碎机之后,他们才变得开明一些。哦,差点忘了,西部煤业公司也交来了年度捐献,现在我们手里的钱足够应付所有的债务。”
“那个阿尔奇·斯温登怎么样?”一个弟兄问道。
“那个老不死的已经变卖了自己的产业并离开这里了,他还给我们留下了一封信,上面写着,他宁可在纽约做一个自由的清道夫,也不想在这里做一个被勒索的矿主!我们是在他逃走之后才接到的这张便条,我想他大概再也不敢在这个山谷里出现了。”
桌子的另一端忽然站起来一个人,他年纪不小了,面容慈祥,长着一双浓重的眉毛。“司库先生,”他问道,“我想知道,这个被我们赶跑了的人的矿产,是被谁给买下了?”
“是被矿业总公司买下了。”
“那么,你还记得去年的托德曼和李氏的矿山又是被谁买下的呢?”
“也是矿业总公司。”
“范德尔铁矿、舒曼铁矿、曼森铁矿以及阿特任德铁矿,这几个铁矿好像最近都出让了,它们都是被谁买去的呢?”
“你刚才提到的这些铁矿都被西吉尔默顿矿业总公司买走了。”
“我有点搞不懂,莫里斯兄弟”麦金蒂说道,“他们又不能把矿业从这个地方带走,那么,谁买走它们跟我们又能扯上什么关系呢?”
“尊敬的身主,请容我直言,我认为这跟我们的确有着不小的关系。你仔细想想看,在过去的十多年里面,我们这里其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已经逐渐地把所有的小业主全都赶走了,把这些人都赶走之后的结果就是这里的大型公司越来越多。这些公司在费城或者纽约都有着他们自己的董事会,他们并不理会我们的恫吓和勒索。虽然我们能赶走他们在本地的工头,但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被派来这里取代他们,而我们的形势就会越来越糟糕。现在回头想想,其实那些小业主对我们是构不成什么危害的,因为他们手中无钱又无势。所以,我们只要不是特别过分地压榨他们,他们就能一直这样生存下去。大公司就不同了,如果他们发现我们妨碍了他们的利益的话,我想他们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把我们摧毁掉,那样就不妙了。”
听完这一段话之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之前他们一味地压榨那些小业主,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报应。现在他们听完了莫里斯的想法,都觉得有点灰心丧气。
“所以,我奉劝诸位,”莫里斯继续说道,“以后对那些小的资本家请不要那么做了。如果有一天他们全都离开了这里,那我们也就该散伙了。”
很显然,在这种场合里,实话是不太受欢迎的。莫里斯说完这席话,有人就在下面高声反驳了起来。麦金蒂皱着眉头站起身来。
“亲爱的莫里斯兄弟,”麦金蒂说道,“你总是四处报丧。我想,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在美国就没有能挡得住我们的力量。可别忘了,我们经常会在法庭上跟人较劲,如果那些大公司发现了这一点的话,他们会逐渐觉察出来,乖乖付款会比跟我们斗争容易得多。现在,弟兄们,”麦金蒂把他的平顶绒帽摘了下来,“今天晚上的会议就告一段落吧,还有一件小事需要重申一下:现在是你们举杯痛饮、尽情享乐的时候了。”
我们必须承认,人类的本性有时候的确是相当奇怪的。这是一些把杀人当成家常便饭的人,他们杀人如麻,心冷如冰,但是,每当他们听到那些温暖、煽情的音乐的时候,也会异常感动。麦克默多有一副优美的男高音歌喉,如果说他之前还没能打动会中的所有兄弟的话,那么在他唱“在亚兰河两岸”和“玛丽,我坐在篱垣上”的时候,却使他们深陷在其中,再也抑制不住对这个年轻人产生好感了。
就在这天晚上,这名新会员迅速地脱颖而出,使自己成为弟兄中最受欢迎的一个。然而,如果想要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自由人会会员,除了这些小把戏之外,还需要有一些特殊的气质,而这个晚上还没完全过去的时候,麦克默多就已经被人说成是气质的典范了。酒过三巡之后,人们已经有点醉了,这时候,身主又站起来对大家讲话。
“弟兄们,”麦金蒂说道,“你们知道吗,在这个镇子上,有一个人应当铲除,他是一定要受到惩罚的。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么?没错,就是《先驱报》的詹姆士·斯坦格!你们看见没有,他最近在报上又对我们破口大骂了!”
顿时,屋子里爆发出了一阵赞同的掌声。麦金蒂从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报纸,展开读道:
“煤铁矿区的恐怖统治
自从那次众所周知的暗杀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了十二载。但从那天开始,这里的暴行似乎从未中断过。到今天为止,黑恶势力已经登峰造极,自我国从欧洲专制政体下逃亡的那日开始,大概还没有过如此糟糕的地方。这些地方的黑恶势力目无法纪,恐怖暴虐,实在令人发指。如果这样的组织不被毁掉的话,我们怎么才能正常生活……”
“好了!这种废话我念够了!”麦金蒂把报纸摔在了桌上,厉声喊道,“这就是记者斯坦格对我们的报道。现在我想问你们的是,我们究竟应如何处理他?”
“把他杀了!”十几个壮汉的声音杀气腾腾地齐声吼道。
“我不赞成这个做法,”那个长着一双浓眉、脸刮得干干净净的莫里斯说道,“弟兄们,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在这个山谷中实施的一些手段算得上是凶残,他们出于自卫肯定要联合起来消灭我们。詹姆士·斯坦格年纪不小了,他在镇上和区里都很受敬重,名声也很大。如果我们把他杀了的话,就一定会震惊全国,最后倒霉的肯定是我们自己。”
“我们凭什么会倒霉?懦夫先生,”麦金蒂冷笑着说道,“他们会用警察来消灭我们?开玩笑,这里的一半警察是受我们雇用的,另一半则害怕我们。或者他们想用法庭和法官来对付我们?这些我们也不是没见识过,结果又怎样了呢?”
“这个案子也许会由法官林奇来负责。”莫里斯兄弟说道。
“只要我伸出手指,”麦金蒂说道,“我就能派人去城里把他们彻底清除掉。”然后,麦金蒂突然提高了声音说:“喂,莫里斯兄弟,我注意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自己不够忠心,却还总想着让别人也跟你一样。亲爱的莫里斯兄弟,当你自己的名字也列入我们的议事日程里时……”
一听到这句,莫里斯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险些瘫倒在地上,他颤巍巍地举酒杯,勉强地喝了一口,回答说:
“尊敬的身主,如果我刚才说的话冒犯了你们,我会向你和会中的其他弟兄道歉的。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绝对忠诚的会友,刚才我也是害怕给会里招来不幸,所以才说出那样的话来。可是,尊敬的身主,我相信你的判断,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如此冒犯了。”
身主听莫里斯说得这样谦卑,脸上的怒气也消失了。
“好吧,莫里斯兄弟。你知道的,我也并不想真的教训你。但是,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们分会在言行上就一定要统一。现在,弟兄们,”他看了看周围的几个人,继续说道,“我还是需要再说明一下,如果斯坦格得到他应受的惩罚,恐怕我们就会招来更多的麻烦。不过我觉得在适当的时候应该给他一次严厉的警告。鲍德温兄弟,这件事由你来安排怎么样?”
“没问题!”这个年轻人热情地回应着。
“你想要带多少人去?”
“五六个就应该差不多了,用两个人守门。曼塞尔,你去;高尔,还有你;斯坎伦,还有你;还有威拉比两兄弟。”
“这位新来的弟兄也跟你们一起去,你说怎么样?”麦金蒂问道。
特德·鲍德温看着麦克默多,眼中露出不屑的神色。
“好吧,如果他愿意的话,也可以一起去。”鲍德温回答得相当不情愿。
这七个人醉醺醺地离了席。这时,酒吧间的人数依然不少,很多弟兄还留在那里痛饮。而那些奉命执行任务的人却已经走在了大街上,他们两三个一伙,沿人行道缓缓前进,以免引起他人的注意。这个夜晚天气很冷,天空中星光灿烂,一轮弯月高悬在冷空上。他们在一座高楼前停了脚步,那里的玻璃窗户上印着几个金色的大字“维尔米萨先驱报社”,里面传来印刷机工作的声音。
“你留在这里吧,”鲍德温对麦克默多说道,“你可以站在这楼的下面,守住大门,这样我们的退路就会比较畅通。阿瑟·威拉比会和你在一起。其余的人跟着我来,弟兄们,用不着害怕,想想我们那庞大的势力吧。”
此时,已将近午夜,街上除了一两个醉汉之外,并没有其他的行人。这一伙人穿过了大街,一把推开了报社的大门,鲍德温一行人迅速冲了进去。麦克默多和另一个人则留在楼下,不一会儿,楼上的房间就传来了呼救声,紧接着是椅子翻倒声、脚步践踏声。忽然,一个头发花白的人跑到楼梯上来,可是还没迈出几步就被抓住了,他的眼镜掉落在麦克默多的脚旁。只听“砰”地响了一下,接着是一阵呻吟声,这人面朝下倒在那里,好几根棍子一起向他身上打去。他翻滚抽搐着,别人都停手了,可是鲍德温却依然挥舞着手中的棍子乱打。这时,麦克默多跑了上来,并把他推到一旁。
“你会要了他的命的,”麦克默多说道,“快住手!”
鲍德温很惊讶地看着麦克默多。
“真该死!”鲍德温喊道,“你算老几!凭什么干涉我?靠后站!”说着,他再次举起了棍子,可是麦克默多却从裤子后兜中摸出了一把手枪。
“你自己靠后站!”麦克默多喊道,“你要是敢动我一下,我就马上开枪。别忘了,身主可是说过,千万不能杀死他。”
“他说得对。”其中有一个人说道。
“楼上的弟兄,你们最好快点吧!”楼下的那个人喊道,“现在很多家窗户里都亮了灯,超不过五分钟,全镇的人就都要来追捕你们了。”
街上果然有人在大声喊叫,一些排版印刷的工人聚集到楼下大厅里,正准备采取行动。那些罪犯一见此景,便丢下了那个还在翻滚着的身体,飞速地沿街而逃了。等到了工会大厅之后,他们中的一些人混到麦金蒂酒馆的人群中,并低声向首领报告,事情已经完全得手了。另一些人,包括麦克默多,就直接从偏僻的小路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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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谷</h3>
次日清晨,麦克默多从家中醒来,因为他有着比较特殊的收入来源,所以去做工的时间也不是特别规律。他在家里简单地吃了一点儿早餐,然后又翻阅了一下当天的《每日先驱报》,他看见报纸的专栏中刊载着这样一段报道:
暴徒行凶——先驱报社主笔受伤
这段报道写得十分简单,事实上,麦克默多自己比这名记者知道得更为清楚。这篇报道的结尾写道:
这件性质恶劣的案子现在已经交由警局全权办理,有几名犯罪分子现已查清,只待判罚。这次暴行的源头直指某一臭名昭著的社团,《先驱报》会一直同他们斗争到底。斯坦格先生虽然惨遭殴打,但目前暂无生命危险。
接下来的报道说,该报社已被煤铁警察队保护起来。
读到这里,麦克默多轻轻地放下了报纸,并把烟斗点着了。这时,外面忽然有人敲门,房东太太给他送来一张便笺,据说是一个小孩刚刚送来的。便笺上没有署名,上面只是写着:
很抱歉,我没法登门拜访,但我的确有很重要的事想跟您商量。我在米勒山上旗杆旁边等着您,我有要事相告。
麦克默多惊讶地把信来回读了好几遍,但他完全想不出到底是谁给他写的这张便笺,他在家中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去探个究竟。
米勒山是这个小镇上的一座公园的名字。夏天的时候这里游客很多,冬天的时候就比较荒凉了。从山顶往下看,不但把全镇肮脏零乱的情景尽收眼底,还能看见蜿蜒曲折的山谷;山谷两边是几个工厂和矿山,矿山附近的积雪已被变黑了;此外,还能欣赏那树木茂盛的山坡和白雪皑皑的山顶。
麦克默多沿着林中的小路走着,不一会儿,他就走到了一家饭馆面前,那里在夏季可是这儿的娱乐中心。饭馆旁边矗立着一根光秃秃的旗杆,旗杆下站着一个人,这个人的帽子压得很低,外衣领子也竖了起来。这个人回过头来的时候,麦克默多认出他就是昨晚见到过的莫里斯,两人交换了会里的暗语之后便开始了交谈。
“麦克默多先生,我是想跟您谈一谈,”老人显得有点为难,他犹豫不决地说道,“多谢您能赏光到这里来。”
“你给我的信上为什么不写名字呢?”
“我不得不多加小心,先生。有时候那些灾祸就像是从天而降,现在这个时候,真是不知道谁才可以完全信任。”
“你可以相信会里的弟兄。”
“不,这可不一定,”莫里斯大声说着,他显得情绪很激动,“我们说了什么,甚至想了些什么,可能都会传到麦金蒂那里。”
“喂!”麦克默多不高兴地说道,“你知道,昨天晚上我才宣誓要忠于我们的身主。你现在是想让我背叛誓言吗?”
“如果你这样认为的话,”莫里斯一脸愁容地说道,“我只能说,真的很抱歉,让你白跑了一趟!”
麦克默多仔细地打量着对方,好像稍微消除了一点儿顾虑,他说道:“当然,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过都是为我自己着想的。你知道,我是一个新来的人,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陌生。亲爱的莫里斯先生,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的话,我将洗耳恭听。”
“然后你马上就会去报告给首领麦金蒂!”莫里斯伤心地说道。
“这你可就是冤枉我了,”麦克默多说道,“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讲,我对自己人会很忠心,所以我对你也就照实说了。但是,如果我把你对我推心置腹说的那些话再告诉给别人,那我岂不是成了个卑鄙的奴才了。不过,我要提醒你的是,请千万别指望在我这里得到什么帮助或同情。”
“说实在的,我从未指望过你能同情我,”莫里斯说道,“我今天对你说了这些话,就已经相当于把命放在你的手里了。我想找你谈谈,主要是因为你还是个新手,并不像他们那样冷酷无情,铁石心肠。”
“好吧,那么你要对我说些什么?”
“要是你出卖了我的话,你就会遭到报应!”
“拜托,我刚才不是说过了,我绝对不会出卖你。”
“好,那么我问你,你在芝加哥加入自由人会的时候,一定立誓要做到忠诚、博爱,那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它会把你带上犯罪的道路?”
“如果你把它称为犯罪的话。”麦克默多答道。
“这就是犯罪!”莫里斯喊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激动,甚至还有一点儿颤抖,“你昨天不是也亲眼看见犯罪事实了么?就在昨天晚上,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被你们打得鲜血横流,这难道不是犯罪?如果不叫犯罪的话,我倒想问问,你把它称为什么呢?”
“有些人把这件事当成是一场斗争,”麦克默多说道,“是一场两个阶级之间的竭尽全力的斗争,所以每一方都要拼命去打击对方。”
“好,那么,你在芝加哥参加自由人会的时候,想没想过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没有,这点我的确没有想过。”
“我也是。我在费城入会的时候,也没想过竟会是这样。当时,我只知道这是一个有益树立信仰和广交朋友的组织,后来我曾听人提起过这个地方,上帝作证,我来到这里本来是想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好一点儿!天啊!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好一点儿!我妻子和三个孩子也跟着我一起来到了这里,我在这里的市场上开了一家绸布店,收入还可以。但由于我以前是个自由人会的会员,所以后来我不得不像你昨天夜里那样,加入了当地的分会。是的,我的胳膊上烙上了这个耻辱的标志,心里也打上了这丑恶的烙印。我逐渐地发现我好像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正一点点地陷入到一个犯罪网里。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只不过是不想把事情做得那么极端,但只要我一说话,他们便像昨晚那样威胁我。我在世上所拥有的一切,都在我的那个绸布店里,我也没办法离开这里。如果我要是离开这里的自由人会的话,我就一定会被追杀,可我还有妻子和儿女呀!噢,我亲爱的朋友,这简直是可怕,太可怕了!”他双手捂着脸,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哽咽着哭了起来。
麦克默多无奈地耸了耸肩,说道:“你不太适合做这种事,你的心肠太软了。”
“但是,我的信仰和良心还没有丧失,他们逼着我成为其中的一员。他们让我去做一些邪恶的勾当,如果我退缩了的话,我很清楚自己会遭到什么惩罚。是的,或者我真的只是个胆小鬼,或者是我一直在挂念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但不管怎么说,最终我还是去做了。我想这件事会成为我心中永恒的痛。
“山那边有一间孤零零的房子,离这里大约有二十英里远吧。跟你昨天的情况差不多,他们让我在门口守着。即便是做这样的事,他们也还不相信我。除了我之外,其他的人都进去了,等到他们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们的手上都沾满了鲜血。正当我们要离开的时候,一个小孩从屋子里面跑了出来,大声地在我们身后哭叫着。这个孩子才四五岁而已,却亲眼目睹了他父亲遇害的过程。这个小孩的出现把我吓得够戗,但我又不得不假装出一副勇敢的样子,因为我很清楚,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这样的事就会发生在我的家里了,他们下次双手沾满的就会是我的鲜血,我亲爱的小弗雷德就要哭叫他的父亲了。
“现在,我已经是一个谋杀案的胁从犯了,这个世界将永远地遗弃我,我想我在来世也很难超生。我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但如果神父知道我是一个死酷党人的话,说什么也不会为我超度的,因为我已经背弃了自己的宗教信仰。我怕你以后也走上这条路,你有没有想过,将来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你是准备当一个杀人犯呢,还是我们现在去想些办法阻拦它?”
“你想要怎么做呢?”麦克默多反问道,“难道你要去告密?”
“天哪,当然不是!”莫里斯大声说道,“别说这么干了,哪怕我就是这样一想,恐怕我的小命也保不住了。”
“好吧,”麦克默多说道,“你得承认,你的胆子可真够小的,所以我认为你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了。”
“我把它看得太严重?这句话等你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再说吧。瞧那山谷,看看那座被那些烟囱里冒出来的浓烟笼罩着的山谷!我跟你说,他们那些为非作歹的恶事比那片烟云还要浓厚。这是一个死亡谷,恐怖谷!这里的人们得不到片刻的安宁。走着瞧吧,年轻人,我想你自己会弄清楚这一切。”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么就等我了解得多一些的时候再把我的想法告诉你,”麦克默多有点不在意地说道,“事实再清楚不过了,我想你是不太适合住在这里的,尽快搬走吧,这样对你会有好处的。你今天跟我说的话,请放心,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可是,苍天在上,如果让我知道了你是一个告密的人,那么……”
“不,我不是的!”莫里斯令人可怜地叫道。
“好,今天我们就聊到这里吧。你说的话我一定会记在心里,也许过几天我就会给你回话。我希望你今天对我说的这些都是出于善意的。现在,我想回家了。”
“稍等片刻,在你离开之前,我还有一句话,”莫里斯说道,“今天我们的对话可能会被别人看见,他们也许要问我们今天在聊些什么。那么,我就说我想让你来我的店里当职员。”
“好的,我就说我不想去。再见吧,亲爱的莫里斯,祝你好运。”
麦克默多回到家之后,在卧室的壁炉旁吸起烟来,当他正陷于沉思的时候,门忽然被撞开,首领麦金蒂闯了进来,打过招呼之后,他就在这个年轻人的对面坐下来,面无表情地瞪着麦克默多。
“我的麦克默多,你可能还不了解,我是很少拜访别人的,”麦金蒂开口说道,“在平时,我总是忙于接待那些来拜访我的人,今天来你这里可是个例外。”
“参议员先生,你能来到我这里,我感到非常荣幸,”麦克默多亲密地说道,他从橱柜里拿出了一瓶威士忌,“这真是我的光荣。”
“你的胳膊怎么样了?”身主问道。
麦克默多轻松地回答说:“没什么感觉了,但我是不会忘记的,因为它是那么有价值。”
“说得不错,这个标记对于那些忠实可靠、时刻不忘履行会内义务的人来说,价值的确不小。那么,请你告诉我,今天早晨在米勒山附近,你跟莫里斯兄弟都聊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十分突兀,多亏麦克默多早有准备,他放声大笑道:“哈哈!莫里斯是想给我提供一份工作,他要我在一家绸布店里做职员,他不知道我在家里自己可以谋生。虽然他这么干有点蠢,但怎么说呢,他的心肠的确还算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