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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h3>
1875年2月4日,天气异常寒冷,吉尔默敦山的峡谷里堆满了积雪。然而,由于蒸汽扫雪机的开动,铁路还算是畅通无阻,在连接煤矿与铁工区的这条铁路上,列车正迟缓地从斯塔格维尔平原出发,轰隆隆地爬上了陡峭的山坡,一点一点向维尔米萨谷口的中心区维尔米萨镇驶去。火车行驶到这里之后,开始向下方驶去,途经巴顿支路、赫尔姆代尔,最后到达了盛产农副产品的梅尔顿县。这是一条单轨铁路,但这里的每一条分支铁轨上都布满了无数满载着铁矿石和煤的车辆,你猜得没错,这里有着丰富的矿藏。正是这丰富的矿藏,吸引了许多人从四面八方来到了这个蛮荒之地,这里的生活逐渐开始热闹起来了。
很久之前,这里可以说是不毛之地,四下荒芜。而第一批来这里进行详细考察的开拓者却怎么也想不到这片风景如此秀丽的草原和水草繁茂的牧场,下面竟遍布着数不清的黑岩石。这里的山坡上是一排排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再往上是耸入云霄的光秃山顶,巉岩和白雪屹立在这里的两侧,这列火车在蜿蜒曲折的山谷上正缓缓地向前蠕动着。
前面的客车在这时候点亮了油灯,这节简陋的长车厢里坐着二三十个人,不难看出,这里面大多数都是工人,他们在深谷的底部劳累了一整天,现在正准备坐火车回去休息。从他们积满尘垢的面孔以及他们携带的安全灯来看,这节车厢里至少有十几个这样的人,他们都是在谷底劳作的矿工。他们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偶尔会抽一支香烟,偶尔也会看车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一眼。那两个人都佩戴着徽章,身着制服,这样的装扮说明他们是警察。
在这节长车厢上,还有几个其他的旅客,他们之中有一两个可能是当地的小业主,有几个人大概是劳动阶层的妇女。除此之外,在这节车厢的角落里,还有一个看起来很孤独的年轻人。和我们有关的正是这个年轻人,所以我想详细交代一下。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应该不会超过三十岁,他气度不凡,身材中等,拥有一双看起来极富幽默感的灰色大眼睛,那两只眼睛不时地会迅速转动起来,透过眼镜打量着周围的所有人。通过这些,我们不难觉察到这是一个很善于交际、性格直爽的人。他可能热衷跟所有人交朋友,他看起来十分机智并且一直面露微笑。但如果有人善于观察的话,就可以从他嘴唇和嘴角处看出一股坚韧不拔、果断勇猛的气度来,这点使得他有些与众不同。
这个年轻人与离他最近的一个矿工聊了一两句,但由于对方是少言寡语的人,性格又十分粗鲁,所以他便不再做声,只是一个人凝视着窗外慢慢暗淡下去的景色。
诚然,那景色不能令人感觉愉快。太阳已经下山,天色正逐渐变暗,山坡上四处都在闪着红色的炉火,四周的炉渣和矿渣堆积成山,隐隐地潜伏在山坡的左右两侧,煤矿的竖井耸立在这上面。沿线到处都是七零八落的低矮木屋,木屋的窗口不时有灯光在闪烁,隐约地呈现出轮廓来。每隔一段时间车站上就会挤满了肤色黝黑的乘客。
这里是维尔米萨区的山谷,这里盛产煤铁,所以不是有文化的人和有闲阶层常来游玩的地方。这里到处都充斥着为生存而进行的最原始的搏斗的痕迹,这里的人们粗野而健壮,他们一直在从事着最原始的粗笨劳动。
看见了这小城镇的凄凉景象,这个年轻的旅客脸上露出一种不太愉快的神态,但同时,他好像也带着一种好奇,这说明这地方对他来说还是很陌生的。他会时不时地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来,并在那信的空白之处潦草地记下几个字。有一次,他从身后掏出了一样厉害的东西,这跟他那温文尔雅的形象好像不太相符。那是一支大号的海军用左轮手枪,在他把这支手枪偏向灯光的时候,可以清楚地看见弹轮上的铜弹闪闪发光,这说明这支枪里面装满了子弹。只一瞬间,他就又把这支枪放回到口袋里,但这一套动作已被一个邻座的工人完完全全地看在了眼里。
“嘿,老兄,”这个工人对他说道,“你好像是有所戒备啊。”
年轻人露出了很不自然的微笑。
“是啊,”他回答说道,“在我来的那个地方,有时候会用到它。”
“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从芝加哥来。”
“你对这个还不是很熟悉吧?你会发现你在这里也会需要它的。”这个工人说道。
“啊!是这样吗?”年轻人露出很关切的神情。
“你难道没听说过这附近出过事吗?”
“没有,我没听说有什么不正常的事啊。”
“嗨!这里出过的事多如牛毛,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听个遍。说说,你为什么要从芝加哥来到这里?”
“因为我听说这里愿意干活儿的人总是能找得到不错的活儿干。”
“莫非你是工会里的人?”
“你说得没错。”
“嗯,那你肯定会有活儿干的。你在这里有朋友吗?”
“还没有,不过我有办法交到一些朋友的。”
“你怎么个交法呢?”
“我是自由人会的成员,每一个城市都有它的分会,只要有分会在,我就可以交到不少朋友。”
这一席话让对方产生了很不正常的反应,那工人略带迟疑地向车上的其他人扫视了一眼,他看见矿工们仍在低声地聊天,而那两个警察正在打盹。于是,他走了过来,紧挨着年轻旅客坐了下来,他伸出手并说道:
“请把手伸过来吧。”
两个人象征性地握了握手对暗号。
“我看得出来,你说的都是真话。不过我想还是弄清楚些会比较好。”
他举起右手,把手放在他的右眉边。年轻人也马上举起了左手,并放在左眉的旁边。
这个工人说道:“黑夜是不愉快的。”
“对旅行的异乡人,黑夜是不愉快的。”另一个人回答道。
“太好了,很高兴在此地见到你。我是维尔米萨山谷三四一分会的斯坎伦兄弟。”
“谢谢你,我是芝加哥二十九分会的约翰·麦克默多兄弟。身主是斯科特。不过我很幸运,这么短的时间就遇上了一个兄弟。”
“好,你逐渐会了解到,这里有很多我们的人。你会看到,在维尔米萨山谷,本会势力相当雄厚,这是美国任何地方无法比拟的。但是我们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小伙子才成。我真是搞不懂,像你这样生气勃勃的工会会员,为什么在芝加哥会找不到工作呢?”
“我之前找到过许多工作呢。”麦克默多回答说。
“那你后来为什么离开了呢?”
麦克默多很聪明,他向警察那边点头示意并且坏笑了一下,说道:“我想那里的家伙知道了这些没准会非常高兴。”
斯坎伦同情地哼了一声。“遇上什么麻烦事了吗?”他低声问道。
“非常麻烦。”
“是犯罪行为吗?”
“不止这些,还有其他方面的。”
“不会是杀人吧?”
“现在聊这个还有点太早,”麦克默多说道,他露出了一副吃惊的表情,“我从芝加哥离开自然有我自己的充分理由,请你就别多问了。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要对我的这种事情问个不停呢?”
麦克默多那双灰色的眼睛忽然露出一道凶光。
“嘿,老兄,好了。请千万不要见怪。在这里,大家是不会以为你曾经做过什么坏事的。现在你想要到哪里去?”
“到维尔米萨。”
“第三站就是了。你准备住在哪里?”
麦克默多从身上掏出一个信封来,并把它向昏暗的油灯旁凑近。
“我想这大概就是地址——谢里登街,雅各布·谢夫特。这是我在芝加哥认识的一个朋友介绍给我的一个住处。”
“噢,听起来应该是个公寓,但我对维尔米萨不是特别熟悉。我住在霍布森领地,马上就要到了。不过,在我们分开之前,我想奉告你一句话。如果你在维尔米萨遇上了一些解决不了的麻烦,你可以直接去工会找首领麦金蒂,麦金蒂是维尔米萨分会的身主,在这里,没有布莱克·杰克·麦金蒂的许可,是不会出什么大事情的。再见,亲爱的老弟,祝你好运,没准儿我们哪天晚上能在分会里再次见面。请牢记我刚才说过的话:如果你碰上了解决不了的麻烦,就去工会找首领麦金蒂。”
斯坎伦下车之后,麦克默多又陷入到沉思之中。现在,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在这黑暗里,高炉喷出的火焰耀武扬威,跳跃着发出红色的光。在这些光的映衬下,一些庞大的黑色身影在随着卷扬机或起重机的动作,和着轰鸣声与铿锵声的旋律,弯腰、用力、扭动、转身。
“我想地狱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有人说道。
麦克默多转过身来,他看到一个警察动了动身子,正出神地望着被炉火映红的荒原。
“就这一点来说,”另一个警察说道,“我敢肯定地狱就是这个样子,但是,我不认为那里的魔鬼会比我们所知道的更邪恶。年轻人,我想你是刚来这个地方吧?”
“是的,我刚来这里又怎么样了呢?”麦克默多的回答显得有些粗暴无礼。
“先生,是这样,请不要误会了我的好意。我劝你交朋友时一定要小心谨慎。我要是你的话,肯定就不会跟迈克·斯坎伦或他那一帮人交上朋友。”
“我和谁交朋友,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麦克默多厉声吼道。他的声音惊动了整个车厢里面的人,大家转过头来看他们的争吵。“请问,我邀请你来劝告我了吗?还是你觉得我是个白痴,不听你的劝告就一步也迈不出?有人跟你说话你再张嘴,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假如我要是你呀,嗨!还是靠边待会儿吧!”他把脸朝向警察、咬牙切齿地大声吼着,活像一只狂吠着的狗。
很显然,这两个老练而敦厚的警察对这个年轻人的激烈反应显得有些不太适应,他们吃惊地望着这个年轻人。
“先生!请千万不要见怪!”其中一个警察说道,“看这样子,你真的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我们刚才对你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是为了你好的。”
“我虽然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但我对你们这样的货色可并不见得生疏,”麦克默多继续无情地怒喊道,“照我看哪,这天下的乌鸦都是一般黑,还是收起你们的规劝吧,没有人会需要它。”
“我们不久就要再会的,”一个警察冷笑着说道,“如果我是法官的话,我想说,你这样的人可真是百里挑一。”
“我也这么觉得,”另一个警察说,“我们后会有期。”
“少来这一套,你们休想吓唬我。”麦克默多大声喊道,“请记住,我的名字叫约翰·麦克默多,如果你们想要找我的话,就去维尔米萨谢里登街的雅各布·谢夫特公寓找,放心,我是绝对不会躲避你们的,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我都敢见你们这类货色。”
这个年轻人的大胆举动引起了矿工们的称赞和同情,他们仍在低声地谈论着,这两个警察无奈地耸了耸肩,继续低声交谈起来。
几分钟之后,这列火车就开进了一个灯光昏暗的车站,这里有一大片的旷地,因为维尔米萨是这条铁路线上最大的一个城镇。麦克默多提起皮革旅行包,自顾自地准备向暗处走去,这时,一个矿工走上前来跟他攀谈起来。
“嗨,老兄,你对这些警察的态度可真难得,”他敬佩地说,“听你说话,真让人痛快啊。来吧,请让我帮你拿旅行包,给你领路。我回家的路正好经过谢夫特公寓。”
他们从月台走过来的时候,其他的矿工都友好地向麦克默多道晚安。所以,尽管是第一天来到这里,但麦克默多这个捣乱分子已经赢了个开门红。
乡村自然是恐怖的地方,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城镇显得更加沉闷。但在这条狭长的山谷上,却有着一种雄浑激荡之感,烟云变幻,烈焰映天,勤劳的人们在这些小山上创造了无数的不朽业绩,这些小山都是由这些人在巨大的坑道旁一点点堆积而成的。相反,城镇却显得十分丑陋和肮脏,来来往往的车辆把宽阔的大街轧出了很多泥泞不堪的车辙。人行道狭窄而崎岖,很多煤气灯仅能照亮一排木板房,几乎每座房屋都有个临街的阳台,那些阳台无一例外地又肮脏又杂乱。
不一会儿,麦克默多和那名矿工就走到了市中心,这里的店铺灯火通明,那些赌场、酒馆更是耀眼,那些辛苦的矿工在这里大手大脚地挥霍着他们的血汗钱。
“你瞧,这里就是工会,”这个向导指着一家高大的、像旅社一样的酒馆说道,“杰克·麦金蒂是这里的首领。”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呢?”麦克默多问道。
“怎么!你以前没听说过首领的大名吗?”
“我怎么会听说过他呢,你知道我对这个地方十分陌生。”
“抱歉,我还以为工会里的人都知道他的大名呢。他的名字经常上这里的报纸呢。”
“为什么啊?”
“这个嘛,”这个矿工放低了声音说,“因为出了些事情吧。”
“是什么事呢?”
“天哪,先生,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可真是个怪人,在这里你基本上只会听到一类事情,那就是死酷党人的事。”
“为什么呢?我以前好像在芝加哥听说过死酷党人,他们好像是一伙杀人凶手,对不对?”
“嘘!可别说了!千万别说了!”这个矿工显得十分惶恐,他惊讶地注视着这个年轻人,严肃地说道,“兄弟,你要是敢在大街上这样乱讲的话,我估计你在这里也就活不了多久了。要知道,很多人都因为比这还小的事而丧命。”
“好吧,对他们的事,我是一点儿也不清楚,只不过是听说而已。”
“不过,我也不是说你听到的就不是真事。”这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十分忐忑地向四周打量,他紧紧盯着暗处,好像生怕看到什么隐藏起来的危险一样,“如果是凶杀的话,那么鬼才知道,每天的凶杀案可多着呢。但是,请你一定要记住,千万别和杰克·麦金蒂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因为在这里,每个小声的议论都通过其他途径传到他耳朵里,而麦金蒂这个人又是不肯轻易就放过谁的。好了,看见街后的那一座房子没有,那里就是你要找的公寓。祝你好运,年轻人,你会发现那个房主老雅各布·谢夫特可是本镇上为数不多的老实人。”
“多亏了你!”麦克默多和他的新朋友握手告别时说道。他一手提着旅行包,步履显得有些沉重,不出几步路,他就走到了公寓的门前,开始用力地敲门。
门很快就被打开了,但开门的人却很出乎他的意料。开门的人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德国女子,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肌肤晶莹剔透,还有着一双乌黑美丽的大眼睛,她惊奇地打量着这位来客,白嫩的脸上娇羞得泛出了一层红晕。在门口那明亮的街灯映照下,麦克默多觉得眼前的女孩子实在是美极了,她跟周围肮脏污秽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使得她显得更加动人。这个年轻人想,即便是这些黑煤渣上长出的紫罗兰,大概也不会有她美丽。他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显得有些神魂颠倒,还是这个女子首先打破了沉寂。
“我还以为是我的父亲呢,”她娇嗔道,语气里带一点儿德国的口音,“你是来找我父亲的吗?他去镇上了,还没回来,我也盼着他呢。”
麦克默多此时情迷意乱,他仍在满心爱慕地望着这个女子,在这个矜持的来访者面前,那女子略带娇羞地垂下了头。
“不,不是的,小姐,”麦克默多终于开口说道,“我并不急着找到他。可是有朋友介绍我来你这里住,我想这对我也许很合适,现在,我知道这简直再合适不过。”
“哈哈,你决定得也太快了。”女子微笑着说。
“我想谁都会这样决定的,除非他是瞎子。”麦克默多笑着答道。
听到了这样的溢美之词,姑娘莞尔一笑,显得十分开心。
“先生,请进来吧,”她说道,“我是谢夫特先生的女儿,我叫伊蒂·谢夫特。我母亲很多年前就去世了,现在由我来料理家务。你可以在前厅炉旁坐下休息一会儿,我父亲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啊,你瞧,他回来了,有什么事你跟他商量吧。”
麦克默多看见一个老人从小路上慢慢走了过来,他走上前去,三言两语对他表明了来意。麦克默多说是一个叫墨菲的芝加哥朋友介绍他到这里来的,但是这个地址却是另一个人告诉墨菲的。老谢夫特倒是个爽快人,他没有二话,一口应承下来。麦克默多对房费也是毫不犹豫,爽快地同意了一切入住的条件,他甚至还预付了每周七美元的膳宿费,这让人觉得他很有钱。
于是,这个敢公然自称是逃犯的麦克默多,开始住在老谢夫特的家里。这样一个漫长而无聊的开始,却引出了一系列的风波,待到其收场时,已是在异国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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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主</h3>
大概是由于性格的原因,麦克默多在这里迅速地出了名。无论他走到哪里,旁边都有人对他指指点点。不出一个星期,麦克默多已经变成了这间公寓里面最为重要的一个。谢夫特公寓里住着十到十二个寄宿者,不过他们都是商店的普通店员或者是诚实的工头,跟这个爱尔兰年轻小伙子的禀性完全不同。晚上,他们有时会聚在一起聊天,这时的麦克默多总是出语不凡,谈笑风生,而他的歌喉则更是优美异常。可以说,他是一个天生的挚友,他的周身会散发出一种能让人心情舒畅的魅力。
但是,与此相对应的是,他也一次又一次像他在火车上那样,显出突如其来的暴怒和过人的智商,这点令他人都很敬畏他。麦克默多好像从来都不会把法律和执法人员放在眼里,这样的行为使他的一些同宿人感到兴奋,另一些人则时常会感到惊恐不安。
一开始的时候,他就表现得非常明显,曾不止一次地公开赞美说,从他看到房主人女儿的娴雅丰姿和美丽容颜开始,就对她动了心。大家都知道,他绝对不是一个畏首畏尾的求婚者,所以第二天他就跑去向姑娘诉衷肠,从那时开始,他总是翻来覆去地说爱上了她,完全不顾她会说些什么令他失望的言辞。
“还会有什么人呢!”他大声说道,“好,那我让他倒霉吧!告诉他小心点!我怎么可能把我一生的姻缘和我用尽全部身心向往的人白白地让给别人呢?当然,亲爱的伊蒂,你可以一直坚持说不,但我想,总有一天你会说行,我还年轻,我完全等得起。”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麦克默多这个求婚者多少显得有点危险,他有一套随机应变、连哄带骗的手段和一张典型的爱尔兰人能说会道的嘴巴,此外,他好像也不缺乏经验和那种神秘的魅力,这些都可以博得妇女们的欢心。他跟人谈起过他的出生地莫纳根郡那些可爱的山谷,那些低矮的小山、遥远的岛屿和翠绿的湖边草地,从这种满是积雪和尘埃的地方去想象那里的美丽景色,仿佛更让人体会到了它的美妙之处。
然后,他把话题转到北方城市的生活上,很显然,他对密执安州一些伐木区和底特律的生活相当熟悉,最后他还去过芝加哥,曾在那里的一家锯木厂里工作。他总是会含蓄地说起他以前那些风流韵事,以及在各个大城市遇到的各种各样的怪事,而那些怪事总是那么离奇而隐秘,有的简直没法用语言来形容。他有时忽然若有所思地远离刚提及的话题,有时则会飞往一个神奇的世界,有时话题会忽然中断,有时那故事的结局就在这荒凉而沉闷的山谷中间。而对于这些,伊蒂总是静静地听他讲,她那双乌黑的大眼里偶尔会闪现出同情或者怜悯的光泽,久而久之,这两种感情一定会很自然地转化为爱情,这个道理大家都懂的。
由于麦克默多曾受到过良好的教育,所以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一份记账员的临时工作。这样一来,这份工作就占据了他一大部分时间,他也就没时间去向自由人分会的头目报到。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在火车上遇见的同伴迈克·斯坎伦来拜访他,这才提醒了麦克默多。斯坎伦面容瘦削,身材矮小,眼睛乌黑,一看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他见到麦克默多显得很高兴。喝完了一两杯威士忌酒之后,斯坎伦阐明了这次的来意。
“喂,亲爱的麦克默多,”斯坎伦说道,“你知道,我一直记得你的地址,所以这次才冒昧过来找你,主要是我很奇怪,你为什么没有去向身主报到,都这么长时间了,你为什么还不去拜谒一下首领麦金蒂呢?”
“嗨,别提了,我找了份工作,平时有些忙。”
“哪天如果你有空的话,一定要去拜谒一下他啊。天啊,兄弟,你来到这里之后,第一天早晨竟然去工会登记姓名,这个举动简直算得上是疯狂!如果你得罪了他,唉,我也不多说了……就说到这儿吧!”
麦克默多感到有点奇怪,于是说道:“斯坎伦,我入会已经差不多有两年了,可是我还从没听说过会里有这样紧急的义务呢。”
“在芝加哥可能的确不是这样!”
“嗯,可再怎么说,那也是同一个社团啊。”
“是吗?”斯坎伦长时间地注视着麦克默多,眼里流露出一丝凶光。
“难道不是吗?”
“这些事你可以以后再告诉我,但我听说你刚来那天在我下车之后和两个警察吵了起来。”
“是的,但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呢?”
“在这个地方啊,坏事和好事都传得很快。”
“嗯,的确。我把我对这帮家伙的看法直接告诉了他们。”
“天哪,如果这样的话,你肯定会成为麦金蒂的心腹的!”
“为什么呢?他也十分痛恨那些警察吗?”
斯坎伦忽然迸发出了一阵笑声。
“你还是找个机会去看看他吧,我的兄弟,”斯坎伦在告辞准备起身的时候对麦克默多说道,“如果你再不去看他的话,那他就不是恨警察,而是要恨你了。现在,我想你最好还是接受一个朋友的规劝,马上去看望他吧!”
恰巧就在当天晚上,麦克默多遇到一个颇为紧急的状况。大概是因为他对伊蒂的关心比以前更为明显,也可能是这种关心被好心的德国房东逐渐觉察出来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反正房东把这个年轻人招呼到了自己的房中,并单刀直入地谈到正题上来。
“据我观察,先生,”他说道,“你好像渐渐爱上我的女儿伊蒂了,是这样吗?或者是我误会了?”
“没错,你没有误会,事实就是这样。”年轻人故作轻松地答道。
“好吧,那我只好跟你直说,你现在的这些举动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在你以前,她就已经被别人缠上了。”
“她也曾对我这样说过。”
“的确,正如她对你所说的。不过,她有没有告诉你这个人是谁?”
“没有,我是问过她的,但她不肯对我说。”
“唉,我就想到她是不会告诉你的,这个小丫头。可能她是不愿意把你吓跑吧。”
“吓跑?开什么玩笑!”麦克默多一下子动了怒。
“啊,我亲爱的朋友!如果你害怕他的话,也不是羞耻的事情啊。这个人名叫特德·鲍德温。”
“这个恶魔到底是什么人?”
“他可是死酷党的一个首领。”
“死酷党!以前我听说过,这里也有死酷党,那里也有死酷党,到处都是死酷党,而且大家谈论时总是窃窃私语!我很奇怪,你们大家都害怕些什么呢?死酷党到底又是些什么人呢?”
房东像每一个人谈起那个恐怖组织时一样,本能地放低了声音。
“死酷党,”他说道,“也就是自由人会。”
这下子年轻人显得非常吃惊,说道:“什么?可我就是一个自由人会的会员啊。”
“什么!竟然有这样的事情!要是我早知道的话,我可绝对不会让你住在我这里——哪怕你每星期给我一百美元,我也不会干的。”
“可是,我觉得自由人会没什么不好的,它的宗旨是博爱与增进友谊啊。”
“有些地方也许的确是这样,但这里却肯定不是!”
“那么,这里的自由人会又是什么样的呢?”
“是一个暗杀组织,仅此而已。”
麦克默多轻蔑地笑了笑,他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这样说呢?”
“证据!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证据!像尼科尔森一家还有米尔曼和范肖尔斯特、小比利·詹姆斯、老海厄姆先生以及其他一些人不都是证据吗?你还想要什么证据!这个山谷里就没有一个人不了解死酷党的真相!”
“喂!”麦克默多显得有些着急,他说道,“我希望你能收回刚才你说的那番话,或者跟我道歉。你必须做到其中的一点,然后我可以马上搬走。请你设身处地替我着想一下,我虽然是一个社团的成员,但在这个镇子里却是一个外乡人。对于自由人会,我想你在全国范围内都可以找到它,它是一个绝对纯洁的组织。现在,正当我想着加入这里的自由人会时,你却把它说成是一个杀人集团,叫什么‘死酷党’。我想你最好向我道歉,不然的话,就请你解释清楚,亲爱的谢夫特先生。”
“先生,我现在只能说,这个是这里的人都清楚的。自由人会的首领,也就是死酷党的首领。如果你得罪了这一个,那一个就肯定会报复你。我们的证据多得实在数不清了。”
“你所说的不过只是一些流言飞语罢了!证据!我要的是证据!”麦克默多大声说道。
“如果你在这里再住上一段时间的话,我想你自己就会找到证据的。不过我忘了你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这样,你很快就会变得跟他们一样坏。不过我想你可以搬到别处去住,先生,我这里可不敢再收留你了。一个死酷党人来勾引我的女儿伊蒂,这已经让我感到焦头烂额了,我可不敢再收留另一个做我的房客了。是的,没错,过了今天晚上,就请你搬离这里吧!”
这样一来,麦克默多就知道了,他不但要被赶出这舒适的住处,而且还得离开他心爱的姑娘。也就是在这天晚上,他发现伊蒂独自一人坐在屋子里,麦克默多便向她倾诉了遇上的麻烦。
“现在的情况是,你的父亲已经开始赶我走了,”麦克默多说道,“但是,如果这只是一个住所的问题的话,我是根本不介意的。伊蒂,说老实话,尽管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但我确定,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你了,离开你的话我是无法生活的啊!”
“啊,请不要再说了,麦克默多先生!千万不要这么说!”姑娘说道,“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一切只是因为你来得太晚了。这里还有一个人,他一直在缠着我,就算我没答应马上嫁给他,但现在我也没法再跟其他人在一起了。”
“如果我要是先向你求婚呢,伊蒂!那样的话可以吗?”
姑娘忽然哭了出来,她的双手捂着脸,哽咽着说道:“上帝啊,天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
见到此情此景,麦克默多也被深深地打动了,他跪在她的面前,真诚地说道:“亲爱的,看在上帝的分上,伊蒂!你可千万不要为了一时的允诺而毁掉了我们的一生啊,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现在就向你求婚。”
说着,麦克默多把伊蒂那晶莹的小手放在自己那两只褐色大手之中,坚定地说道:
“说一声你是我的吧,我们齐心合力应对一切不测。”
“我们是要离开这里?”
“不,我们就留在这儿。”
“不,那是不行的,杰克!”这时,麦克默多用他的双臂搂住了她,她说道,“我们绝对不能留在这里了。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好吗?”
听到这里,麦克默多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副犹豫不决的表情,但最后还是显露出他那一如既往的果敢神色。
“不!我们就留在这里!”麦克默多说道,“我们寸步不移,伊蒂,请相信我,我会保护你的。”
“我们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呢?”
“伊蒂,不行,我不能离开这儿。”
“到底为什么呢?能不能告诉我。”
“我想,如果我现在就离开这里了,会让人觉得我是因为害怕才离开的,那样的话,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话说回来,这里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如果你爱我,我也爱你,谁敢来在我们中间插手呢?我们难道不是一个自由国家里的自由公民吗?”
“杰克,你现在不会懂的,毕竟你来这儿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你根本都不知道这个鲍德温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了解死酷党和它的首领麦金蒂。”
“你说得对,我的确不了解他们。可是我不怕他们,我也不相信他们!”麦克默多怒吼道,“亲爱的,我在更糟糕的地方也混过,我非但不怕他们,正相反,到了最后,他们总是特别怕我——一直是这样,伊蒂,请相信我。要是这些人真像你父亲说的那样,在这山谷中多次为非作歹,为什么没有法律制裁他们呢?这又怎么解释,伊蒂!”
“那是因为没人敢出庭作证。如果有谁去作证了,恐怕他连一个月也活不了,他们的党羽实在是太多了,那些人经常出来作伪证。杰克,这些事实以后你都会了解到的。”
“你说得也不错,这样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但我却总觉得这些都是编出来的。我相信,他们做这种事也都是有原因的吧,可能是不得已而为之,并不是他们内心所愿。”
“杰克!唉!我真不喜欢听这种话!那个人也是这样说的!”
“那个人?是鲍德温吗?他也这样说,是吗?”
“对,就因为这个,我才无比地讨厌他。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实话了,杰克,我真是打心眼儿里讨厌那个人,但又害怕。没错,我不仅是因为我自己而怕他,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我的父亲。我知道,一旦我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的话,那我们俩可就有大麻烦了。所以我只好半真半假地敷衍着他,其实我和我的父亲也只剩这点儿希望了。请带我走吧,杰克,越远越好,把我的父亲也带上,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摆脱掉这些恶人的势力。”
麦克默多脸上又显出犹豫的神色,不过后来他更加坚定地说:
“请相信我,伊蒂,你不会大祸临头的,你的父亲也一样。说起恶人的话,只要我还活着,你会发现,我比他们所有人还要凶恶呢。”
“不,杰克,不!我完全相信你。”
麦克默多苦笑一下,继续说道:“唉,亲爱的,看来你还是太不了解我了。你的灵魂是那么纯洁,以至于想象不出来我曾经干过的那些勾当。喂!是谁在那里?”
这时候,门忽然打开了,一个年轻的家伙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他的面容很清秀,衣着也很光鲜,身材和年龄方面跟麦克默多正相仿,他头上戴着一顶大檐黑毡帽。他进门之后,连帽子也没摘掉,显得很没有礼貌,他那张英俊的面孔上长着一双盛气凌人的眼睛和一个弯曲的鹰钩鼻子,他瞪圆了眼睛怒视着火炉旁的这对男女。
看见他进来,伊蒂表现得十分惊慌,马上跳了起来。
“很高兴见到你,亲爱的鲍德温先生,”她说道,“你今天好像来得很早,请过来坐吧。”
鲍德温没有表情,双手叉着腰站在那里继续瞪着麦克默多。
“他是谁?”他粗鲁地问道。
“他是我的朋友,鲍德温先生,是我们这里的新房客,名叫麦克默多,你们相互认识一下吧。”
这两个年轻人互相充满敌意地点了点头。
鲍德温问道:“你可能已经知道我和伊蒂小姐之间的关系了吧?”
“抱歉,我还真不知道你俩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知道?好吧,那我来告诉你,你眼前的这个姑娘是我的人。今天晚上天气不赖,你应该出去散散步。”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没有心思去散步。”
“你的意思就是不走了?”那人显然有点生气,“或者你有决斗的心思吧,新房客先生?”
“这个我倒是有!”麦克默多忽然跳了起来,大声吼道,“你这样的话实在是太令人讨厌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杰克!唉,看在上帝的分上!”可怜的伊蒂惊慌失措地喊道,“唉,杰克,不要,他会杀了你的!”
“你居然敢叫他‘杰克’,是吗?”鲍德温咒骂道,“你们居然已经这样亲热!”
“特德!求求你,请理智一些,仁慈一些吧!特德,如果你爱我的话,请发发善心饶了他吧!求求你!”
“伊蒂,我觉得,如果你让我们两个人单独留在这里的话,这件事情就很好办了,”麦克默多平静了一下心情,继续说道,“当然,鲍德温先生,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去别的地方,今天的夜色不赖,况且这附近街区有很多空旷的场地。”
“我想我都不用弄脏我的双手,就可以轻松把你干掉!”他的敌手说道,“亲爱的朋友,我想你会后悔的,你根本不应该到这个宅子里来。”
“走着瞧吧!”麦克默多喊道。
“我会选一个时间的,先生,你不妨先看看这里!”说着,鲍德温把袖子挽了起来,麦克默多看见,在他的前臂上烙有一个奇怪的标记: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你清楚这个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好吧,我敢担保,你会知道的,因为你也活不了几天了,希望伊蒂小姐会告诉你这些事。说到这儿,亲爱的伊蒂,到时候你要来跪着见我,听见了吗?跪着见我!你要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又瞪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就离开了这里。
麦克默多和姑娘两人一声不响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姑娘伸开了双臂抱紧了麦克默多。
“天哪,杰克,你可真是太勇敢了!但这一点儿用也没有,你现在必须逃走,今天晚上走,杰克,今天晚上!这是唯一的希望了,我从他那邪恶的双眼里看出来了,他一定要害你。你是没法对付他们的。”
麦克默多轻轻地吻了吻她,然后温柔地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亲爱的,不用为我担惊受怕,你放心,我也是自由人会的成员。这点我已经告诉你父亲了。可能我并不比那些人好多少,你也不要把我当成圣人,将来你可能也会恨我的。不过那也不要紧,反正我现在把该告诉你的都告诉给你了。”
“我怎么会恨你呢?杰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永远也不会恨你。我也听说了,除了这个地方,别处的自由人会会员都不是坏人。话说回来,既然是自由人会的会员,杰克,为什么你不去跟麦金蒂交个朋友呢?噢,快,杰克,赶快!你一定要先去找到麦金蒂,不然的话,这条疯狗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嗯,我也这么想,”麦克默多说道,“好,我马上就去打点一下。你去跟你父亲说,我今晚再在这里住一夜,明天一早我就搬走。”
跟往常一样,麦金蒂酒馆的酒吧间里挤满了人,这里是镇上所有酒徒的乐园。在这里,首领麦金蒂很受爱戴,因为他性情粗犷,这给人们造成了一种假象,从而掩盖了他的真实面目。不过,先不要说他的名声大小,在这里,不仅全镇的人都怕他,哪怕是整个山谷方圆三十英里之内,也没有不怕他的。就凭这个,即便酒吧间已经人满为患了,也没人敢怠慢他。
除了众所周知的那些秘密势力之外,麦金蒂还是一个高级政府官员、路政长官、市议会议员,这些职位让他手下那些流氓地痞得到了不小的庇护。久而久之,这里的税收情况越来越恶劣,社会公益事业却无人管理;正派的市民都害怕他们的敲诈勒索,生怕惹灾祸。
就这样,首领麦金蒂那豪华背心下露出的金表链也越来越重,他的钻石别针变得越来越夺人眼球,他在镇上经营的酒馆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大有垄断市场的势头。
麦克默多缓缓地推开了酒馆的店门,走到了人群中间。酒馆里酒气熏天,烟雾弥漫,四面墙上巨大而光耀炫目的镜子反射出迷幻的光芒。一些穿短袖衬衫的侍者正在忙着为诸多酒客调制饮料。
在这个酒店的另一端,一个体格健壮、身材高大的人正侧身倚在柜台旁,一支雪茄从他嘴角斜伸出来,这可不是别人,正是鼎鼎大名的麦金蒂本人。他的皮肤像意大利人一样黝黑,一头墨黑蓬乱的头发直披到他的衣领上,满脸络腮胡子。也许有人会说,这个人的身材很匀称,相貌也不错,性格一看就很直率——这些也的确符合他伪装出来的那副样子。人们会说,尽管他说起话来有些粗鲁,但不可否认,这是一个坦率诚实的人,只有当他那双阴险狠毒的眼睛对准某一个人的时候,才会使对方缩成一团。
远处的麦克默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他要找的这个人,像往常一样,他满不在乎地挤上前去,推开麦金蒂身旁那一小堆阿谀奉承的人。这位年轻的来客有一双威武的灰色眼睛,透过眼镜,这双眼睛正跟麦金蒂那双乌黑的眼睛对视着,丝毫没有恐惧。
“喂,我想不起你是谁了,年轻人。”
“我刚来这里不长时间,麦金蒂先生。”
“难道你没有对一个绅士称呼他高贵头衔的习惯吗?”
“年轻人,他是参议员麦金蒂先生。”人群中的一个声音说道。
“对不起,参议员先生,我不太懂这里的习惯。有人要我来见你。”
“噢,原来你是来见我的。我可是连头带脚全都在这儿。你认为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哦,现在下结论恐怕还为时过早。我希望你的心胸能像你的身体那样宏伟,希望你的灵魂能像你的面容那样善良,除此之外,我就别无他求了。”麦克默多说道。
“哈哈,你可真有一张爱尔兰人的妙嘴,”这个酒馆的主人大声说道,“也就是说你认为我的外表已经完全合格了。”
“那是当然了。”麦克默多说道。
“到底是谁让你来见我的?”
“参议员先生,是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的斯坎伦兄弟。来吧,我先祝你健康,并为我们愉快的相识而干杯。”麦克默多翘起小拇指,拿起了一杯酒,把它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麦金蒂扬起了他那浓黑的双眉,上下打量着麦克默多。
“噢,看起来倒像是那么回事,不是吗?”麦金蒂说道,“你的名字是?”
“我叫麦克默多,先生。”
“容我再对你考查一番吧,麦克默多先生,你也许听说过,我们这里是不能随便收人的,我也不完全相信别人说的话,请跟着我到酒吧间后面去一下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酒吧间后面的小屋子里,那里摆满了各种酒桶。麦金蒂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了,他坐在一个酒桶上面,叼着雪茄,一双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对方,就这样一语不发地坐了差不多有两分钟。
麦克默多一脸微笑地接受着麦金蒂的审视,他一只手捻着他的褐色小胡子,另一只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忽然,麦金蒂弯下腰来,取出了一支样式十分骇人的手枪。
“喂,我的伙计,”麦金蒂说道,“如果我发现你在跟我们耍什么花招的话,离死也就不远了。”
麦克默多郑重地回答道:“一位自由人分会的身主如此对待一个外来的弟兄,这种礼节还真是不太多见。”
“喂,听好了,我可要你拿出身份证明来的,”麦金蒂说道,“如果你办不到的话,一切后果自负。请问,你是在哪里入会的?”
“芝加哥的第二十九分会。”
“什么时间?”
“1872年6月24日。”
“身主是谁?”
“詹姆斯·H.斯科特。”
“你们地区的议长叫什么名字?”
“巴塞洛谬·威尔逊。”
“嗬!回答得倒是不错,你在芝加哥做些什么?”
“跟你一样,做工,不过我干的都是些穷差事。”
“你回答得倒是很流利。”
“是的,我总是能对答如流的。”
“你办事也很快吗?”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的这个特点。”
“好,我想不久之后我们就要试试你,对于此地分会的情况,你听到了什么消息吗?”
“我听说它正在广招好汉做弟兄。”
“麦克默多先生,你说得没错。我还想问问,你为什么要离开芝加哥呢?”
“很抱歉,这件事情我不想告诉你。”
麦金蒂睁大了眼睛,很显然,他还从未听到过如此无礼的回答,不由感到十分有趣,便继续问道:
“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
“因为我对自己人从不说谎。”
“也就是说,这件事一定是不可告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