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格森不由得对这种极致的纪律性感到由衷佩服。
现在,哈金的部下们正从船上的三四个位置朝着德军阵地射击,但是敌人还击的目标也从沙滩上转移到了船只本身。讽刺的是,这对于目前仍在水中的人们来说反而是个好消息,也许这一切根本就是哈金的计划——将敌人的火力从那些因需要涉水而无法保护自己的士兵们身上引开。
大多数登上船的士兵现在已经挤入底舱之中,而当底舱被挤得水泄不通之后,后来的士兵就蹲伏在甲板上,期望着船的外壳能给他们带来些许保护。尽管如此,还是有至少五个人受了伤,他们躺在甲板上,在痛苦中呻吟或是尖叫着。就在希格森回头张望的时候,一颗子弹将站在船尾他身边的一名射手的脑袋削去了半边。那人翻倒至船外的水中,位置也立即被哈金的另一名部下所占据。
一道机枪的弹幕将低矮的舰桥犁过了一遍,达菲朝下面大喊:“我们得出发了,希格森!要不我们一个也活不了。”
正在走投无路之时,希格森看到最后一批士兵——大约有十五人的样子——已经离开了要塞。而在他们身后约一百五十米远的地方,一排德国人从沙埂上的掩蔽后跳出来一边射击一边冲锋。“再给我两分钟!”他叫道,“我们能把他们接上船。”
事实证明,德国人的冲锋反而拯救了英国人。他们避开了重机枪的射击角度,而重机枪才是最让哈金的部下们绝望的东西。最后一批人的最后一个也顺利地通过绳梯登上了玩偶号。这最后一个人手臂受了伤,浑身是血,但还是挺直身子敬了一个军礼。“我是布莱斯·哈金上校。”他说,“非常感谢你们来接我们。”
话音未落,达菲就将发动机挂入前进挡,小船向前冲去。希格森一把抓住了哈金,以免他翻出船舷,掉落到巨浪翻滚、充满血腥的海水中去。
***
尽管仍受到来自岸上的零星火力打击,但船上的大多数人或是躺在甲板上利用船舷进行掩蔽,或是藏身于底舱之中,因此没有增加更多的伤亡,不过玩偶号本身的舰桥和水线处都遭到了损坏。终于,他们得以顺利地逃出德军的武器射程。由于船只吃水深、风浪大,再加上达菲不顾一切地加速行驶,经常会有海水从舰首处飞溅到甲板上,不过现在达菲已经收回了油门,让玩偶号以一个更为合理的巡航速度向前行驶。
尽管哈金的手臂受了伤,但他本人仍然登上了舰桥并且站在达菲身边,双眼盯着海岸的方向。而那个在希格森身边的人,也就是在原来的那个士兵被杀死之后接替其位置的人则和希格森一起躺在甲板上。现在他坐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向希格森。“我们都欠你一条命,老爷子。谢谢。”他微笑着伸出手来,“我是威尔克斯。”
“希格森。”
两人都站了起来。在他们身边的其他人也都开始挪动身体,威尔克斯则立即进入了上位者的状态。“我要求大家把受伤的兄弟抬到底舱去,尽可能让他们舒适一点,免得遭遇风雨。”他转向希格森,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船上有没有医疗用品?药物?毛毯?或是类似的其他东西?”
“恐怕没有。很早就都用完了。我们只是在做运输。”
“那已经足够了,请不要误会。”他再次转向士兵们,抓住离得最近的一个人,“罗杰,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些临时的止血带。由你负责。”罗杰点点头,从底舱的入口走了下去。威尔克斯再次回到希格森身边道:“横穿海峡需要多长时间?”
希格森意识到,为了在巨浪中保持行船的稳定性,玩偶号的速度已经放慢了。但这对于船上的人们来说不是个好消息,特别是对那些已经受了重伤的人更是如此。“按照现在的速度,大约需要四个小时。如果风小些的话,”他补充道,“时间会更短。”
威尔克斯点点头,然后对士兵们高声道:“请把下层甲板留给受伤的兄弟和照顾他们的人!其他所有人都到上面来,找个尽量舒适的地方睡一觉。最多再过一千六百小时我们就能在多佛喝茶了。”
这诙谐的说法让希格森忍俊不禁。他正要转过身,突然听到引擎高亢连续的声音猛地变得低沉下来。他的眉毛立即皱紧了。他首先抬头望向舰桥,随后想到了不久前遭到德军斯图卡战机攻击的事情,立即又望向正在远离他们的海岸。他听到上方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威尔克斯。”
威尔克斯从舱室里走出来,眨着眼睛抬头看着舰桥方向,敬了个礼。“长官?”
“我们还有多少人?”
年轻的副官根本不需要去点人头。“有三十二个健康的小伙子,长官。还有五个受伤的,再加上您本人。”
“那我们的补给情况呢?”
“补给,长官?”
哈金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我指的是枪支,小伙子。手枪、来复枪、弹药、手榴弹。我非常清楚我们已经把电台留在海滩上了。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些什么?”
“我需要点时间,长官。”
“好吧,那就给你一分钟。就一分钟。”
威尔克斯脸上的表情也能够体现希格森本人对上校专横腔调的反应——不耐烦、沮丧,甚至还有些气愤。随后,他的表情就变得柔和了,一个有幽默感的人总是更有耐性的。无疑,威尔克斯已经对于他长官的脾性十分熟悉了,因此他非常认真地将他的命令执行下去。他立即来到士兵中间,开始统计他们手上的军火数量,然而,希格森并不认为在现在的情况下这么做会有什么好处。
希格森本人首先去确认了一下,哈里和乔吉都没有受伤,表现得生龙活虎的。随后他爬到梯子上前往舰桥。在达菲切断引擎动力之后不久,他们就不再能够前进了,玩偶号现在只是在巨浪中上下起伏着。在他往上爬的时候,看到了天空上已经现出了放晴的迹象——虽然还是有很多聚集着的乌云,但是云层之间已经有了裂缝,可以从中看到蓝色的天空。甚至还有一个瞬间,明亮的阳光照到了甲板上。希格森在梯子从顶端走入舰桥。“我们的情况怎么样?”
“很好。”
希格森说:“我们前往多佛的航程似乎放慢了速度。下面有些人正焦急地等待着回家。”
达菲灰色的双眼毫无神采。“跟上校说吧。”
希格森点点头,转过身敬了个礼。“哈金上校。你的手臂怎么样?”
“用不上了。不过只是皮肉伤。不碍事。”
“长官,我们已经开始在下面给受伤的士兵们进行治疗了。”希格森说,“他们想办法制作了一些临时的绷带。也许你也应该到下面去,让别人照顾一下你,给你处理伤口。”
“我的伤已经处理得很好了。另一方面,希格森先生是吗?我建议你不要给身负重要任务的高级军官下命令。”
希格森眯起眼睛,鼻孔都气得扩大了。“我只是提个建议,长官。不是下命令。你当然有权利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我知道。你也需要记住这一点。”
丘吉尔或许不会拘泥于参加“发电机行动”的志愿者是否具有军衔或是否与部队的军官拥有同等权力的小事,然而希格森可不会认为像他这样一个已经退休的老人会比一个真正的英军上校更有权力,哈金也显然不会这么认为。如果希格森准备质疑哈金接管船只这一行为的合法性,后者恐怕会一枪把他打死。尽管他对于上校的态度极为不满和愤怒,但他可不准备挨枪子儿,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道:“当然,长官。抱歉。”
达菲从他的座位上转过身。或许是由于压力、紧张、交火以及这次拯救中所遇到的灾难终究超过了他能承受的极限,他现在看起来像是生病了,脸色发青,表现得非常虚弱。“哈金上校,”他以毫无起伏的音调说道,“想要看一看我们的海图。希格森,你能否去把它们拿来给他看一看呢?”
“我们的海图?”
“我们的航海地图。”
希格森知道海图是什么意思——他们也并没有别的地图。“好的,船长。”他回答,“我马上回来。”
在下面,男孩们和威尔克斯一起将伤员和其他人安排好位置,恢复了最低程度的秩序。奇迹发生了——一定是有人把香烟藏在了帽子或者头盔里,这些香烟还是干燥的,大多数人都开始吸起烟来。希格森在电台旁边翻找着他们的海图,这时他听到身后的威尔克斯站在甲板上,向舰桥中的哈金进行报告:“我们有19支卡宾枪,长官,还有16盒配套的子弹。手枪有24支,每支手枪大约有一百发弹药。6架布朗式机枪,子弹有4箱。没有更重型的武器了,也没有机枪架。此外还有40颗蛋形手榴弹。没有任何足够干燥的武器。”
“我没指望会有什么干燥的东西,威尔克斯中尉。我只关心这些武器还能不能使用。请让士兵们检查、测试并且准备好他们的武器。”
威尔克斯没有询问任何问题,只是敬了个礼。“是,长官。”
这时,希格森还在底舱之中舰桥上看不到的位置,他低声说道:“他是不是疯了?”
威尔克斯迅速摇了摇头——别问问题!——然后转过身开始执行上校的新命令。他从门旁边走开,低声对希格森说:“如果你是在为他找东西的话,你最好快一点。”
希格森拿起海图,再次返回舰桥。
在舰桥上,哈金用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接过了海图,没有任何表示感谢的言辞或者动作。他用伤臂的肘部压住海图的底角,将它在挡风玻璃上展开,并且询问了达菲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随后他便仔细地研究起来。
玩偶号依旧停泊在原地,随着波浪上下起伏。哈金继续聚精会神地看着海图。在他们下面的甲板上,士兵们进行起了测试射击,枪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希格森和达菲对视了一眼,继续安静地等待着。现在已经是五月末了。乌云逐渐散去,每一次太阳露面的时间都变得更长,吹拂的海风似乎也突然间失去了那种潜藏着的寒意。
过了好一会儿,哈金终于轻咳两声,站直了身子。“船长,”他对达菲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我相信是如此——我们现在离艾尔运河大约有十二公里远,对吗?”
达菲走到海图前面低头看了一下。“是的,长官,很接近。”
“所以,我们应该可以在,比如说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赶到运河的河口处?”
“是的。”
“那好吧,按照这个目的地设定你的航线。我们将会在那里发起进攻。”
达菲难掩惊讶,不由自主地问道:“进攻,长官?”
“是的,船长,进攻。为我们的国王打出一击,让德国人也出点血。”哈金转过身,对达菲和希格森一起说道:“断后在战略上的意义是毋庸赘言的。如果能让德国人以为我们在打击他们的后方,他们在敦刻尔克方面的进攻就必然会放缓。我们可以多为那些还留在海滩上的兄弟们争取一天,甚至是两天的时间。”
“很抱歉,长官,并无冒犯之意。”达菲说,“但是您的部下只有三十个人,而且他们已经全都疲惫不堪了。”
哈金被这个问题激怒了。他绷直了身子:“我会原谅你的这个问题,船长,因为你和你的多佛玩偶号现在正在提供英勇而无价的服务。但尽管如此,你仍然应当清楚,你现在正在运载的是整个英国远征军中最优秀的战斗单位之一——如果不能说是最优秀的那一个的话。第十四团还没有被打垮,而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英国的荣誉而战。
“而且,我要再一次提醒你们,我并没有愚蠢到要在艾尔运河开展一次大规模作战的程度。我的副官威尔克斯中尉精通德国佬的语言,而且在我们上一次宿营的时候——我们还没有遭到攻击——他用电台监听到了德军攻击部队的日常联络。这一情报表明,正在对敦刻尔克进行合围的坦克部队已经全部渡过了艾尔运河,毕竟它只有三十米宽,据说是工兵搭了两座浮桥。现在那两座浮桥都只有一些辅助部队进行看守,等候着他们的坦克归来。我认为我和我的部下将能毫不费力地摧毁掉其中的一座,甚至是全部两座浮桥。”他脸上露出微弱的笑意,“就算只用一只胳膊也绰绰有余。”
***
尽管在希格森看来,哈金既傲慢又独断,但不能否认的是,上校的确是一个极富勇气的人,而且他对手下士兵的领导能力也是非常强的。
在制订出这个“解放”艾尔运河浮桥的计划之后不久,他便将威尔克斯叫到舰桥上来,并且相对详细地讲解了一番自己的计划。虽然他确实急于赶到艾尔运河河口,但他并不特别急于作战,尤其是如果他们遇到的德国军队对他们没有产生怀疑的话,那样做就显得非常愚蠢了。若是一切顺利,他的士兵们还可以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地方休息几个小时再去战斗,甚至睡上一觉,而不必在海峡中受着风浪的侵袭。这其中还有另一个令他比较担心的问题,那就是饥饿,不过他告诉威尔克斯,这个问题在船上是没办法解决的,但一旦上了岸,他就可以派出两个小分队进入乡间寻找附近的农场或是村庄,在德军发动残暴的“闪击战”之后,居民们很可能对他们表示同情并给予食物。
在达菲将船驶向海岸线的同时,哈金和威尔克斯则下到甲板上,将士兵们集合起来,并向他们重新说明了一下作战计划。士兵们没有欢呼——毕竟他们已经知道了德军士兵不是些易与之辈——但是也没有表露出不满的迹象。士兵们早已测试过了他们的武器,现在,哈金告诉他们自行寻找一个舒服的位置休息一下,最好能睡一觉。他不打算让他们在白天暴露于可能会在运河两岸巡逻的德国军队的注视之下。他们将会在堤坝的掩护之下停泊,那里的风浪也会小些。
随后,哈金就开始征求等到靠岸后下船去寻找食物的志愿者,希格森抓住机会站了出来。
他注意到哈金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惊讶和嘉许的神情,但上校立即说道:“好样的,希格森先生,但在我们毁掉浮桥之后,还需要你来帮助我们回到这里来。另一方面,你不是军人,如果你被抓到的话,肯定会被当成间谍杀掉。但你愿意站出来,我们都很感激。谢谢。”
突然间,希格森似乎对哈金的手下们为什么如此忠于他有了些新的理解。
一二十分钟后,达菲再一次关掉了发动机。除了哈金和威尔克斯之外的所有人都弯腰以船舷挡住自己的身体,玩偶号畅通无阻地从河口处的防浪堤冲入一个狭小的港湾。这里没有住宅,没有商业建筑,而且更重要的是,也没有德国人存在的迹象。达菲开着船又在这个港湾里航行了一公里,然后就进入了一条既宽阔,两岸也没有河堤的运河——艾尔运河。
他们又沿河上行了大约三百米左右,哈金用他惯常的那种尖刻而又冷静的语气下达了关闭发动机的命令。船停下来之后,附近变得极为安静。他们在北岸边下了锚,这一侧的河岸上都是碧绿的田野,在远处有牲畜、马匹和人们居住的房子的迹象。船刚停下来,就有四名志愿者两两一组离开了船只,爬到防波堤上。威尔克斯也志愿参加这次的行动。
哈金命令希格森还有达菲都到底舱去和孩子们以及受伤士兵待在一起,并且命令他们躺下来,闭上眼睛。至于他本人则将留在舰桥中进行瞭望,如果需要的话就会随时叫醒他们。与此同时,他对他的士兵们大声宣布,现在的任务就是休息。
此时,时间还不到中午。
***
希格森突然间听到了许多声音——船体发出的轻微吱嘎声,身边的人们发出的鼾声和呻吟声,还有蟋蟀的叫声。他睁开眼睛,立即意识到自己这一觉睡了相当长的时间。太阳已经从云层的遮蔽中彻底解放出来,现在,它正在用它的光芒将整条船涂成明亮的橘红色。他发现自己也不再感到寒冷了,气温有了相当大幅的上升。
随后,他突然明白了把自己吵醒的是什么声音。那是马蹄的嘚嘚声。马!
达菲船长目前还昏睡未醒,脸色通红地躺在甲板上,紧紧靠着希格森的身子,但希格森足够小心地坐了起来,并没有弄醒他,随后站起身来。在上层甲板上,士兵们一个个东倒西歪地或躺或坐,就像是燃尽的火柴杆一样,几乎占据了甲板上的每一寸空间。他们全部都睡着了,其中大多数人怀里还抱着自己的枪。东方的天空刚刚开始变成深蓝色,预示着黄昏以及其后温暖而平静的夜晚即将到来。
希格森绕过甲板上的士兵以及他们摊开来晾晒的衣物来到舰桥的梯子上面,刚好看到两个赤膊的男人骑在马背上出现在堤坝的顶端。其中一个正是威尔克斯,他骑着一匹漂亮的黑色阿拉伯种马。当他跳下马的时候,朝着船这边竖起了大拇指,然后把马脖子上挂着的一大串食物给摘了下来。
这其中至少会有些面包,希格森这样想着的时候,嘴巴里就突然分泌出唾液来。他能看出最上方的袋子里装着的显然是厚面包,另外还有一些玻璃瓶子——要么是牛奶,要么是葡萄酒——还有绿叶蔬菜,以及其他一些用纸或是布包着的食物。他听到在他的头上,驾驶员的座椅发出吱嘎的响声。他抬起头来,看到哈金上校正站在梯子的顶端。上校低头看了看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到舰桥上来。
“你睡着了吗?”当他爬到梯子顶端时,哈金问道。
“是的,长官。谢谢。”
“你饿了吗?”
“不,长官。”
“不必这样,希格森先生。你肯定是饿了。到目前为止我们依然很幸运,两支搜索队都找到了同情我们的当地居民,也都拿到了一些食物。”他指了指塞在驾驶座底下的四个袋子,“另一支搜索队是差不多一小时之前回来的,不过我还是想看看威尔克斯他们那一组能不能也搞来点吃的,然后再一起分发。现在看来,他们的确弄到了些东西,所以你可以掰一点面包,再配上些奶酪。在这儿。下面还有些牛奶,我想那牛奶现在恐怕有点发酵了,不过还是可以喝。”
面包上覆盖着一层很厚的硬壳,非常有嚼头,是刚刚做出来的那种。奶酪呈纯白色,既坚硬又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而牛奶则确实有些发酵,而且还带着丰富的奶泡。在他漫长的一生中,希格森曾经在一些世界上最为知名的餐馆里用过餐,但是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吃过比这些面包、奶酪和牛奶更美味的食物。
正在希格森咀嚼着食物的时候,威尔克斯和他的搭档已经带着他们找来的食物从防波堤下到玩偶号的甲板上了。坐在驾驶员座椅上的哈金上校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然后又转过身看了一下低垂在西边天空中的太阳,最终做出了决定。他站起身来,身子朝着威尔克斯那边倾斜。“该叫醒他们了,威尔克斯中尉。另外,我这里还有一些食物。”
***
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那些已经得到了充足休息的士兵们又饱餐了一顿面包、奶酪、牛奶、葡萄酒、香肠、火腿、包心菜,甚至还有巧克力的大餐。他们还为一个伤重不治的士兵举行了简短的宗教仪式,并决定将他的遗体留在船上带回英国,使他能够魂归故里。
现在,他们正沿着运河缓缓上行,船上的灯光全部都熄灭了,玩偶号发动机的轻微噪声在河岸两边回荡,听起来就像是一台蒸汽机车的嘶叫和叮当声。希格森和威尔克斯一起站在舰首的高处,搜索着不知会在前方何处出现的浮桥。
“德国人肯定听到这破船发出的噪声了。”威尔克斯说。
希格森年轻的时候,若是需要向缺乏洞察力的人们说明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实,总是极不耐烦,甚至有些粗鲁。然而,时间软化了他的态度。“是的。正如你所见,我们毕竟是行驶在一条运河上,难道不是吗,威尔克斯?运河上总是会有船只来来往往的嘛,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你说得对。我想我只是有些紧张。”
“我完全能理解。”
停顿了一小会儿之后,威尔克斯问:“你们来回跑了多少趟了?”
“我得好好数一数才能告诉你确切的数字。大概二十趟吧。”
“没停下来歇过?”
“可以这么说。”
“我看到船上有不少弹坑。”
“它也有过‘辉煌时刻’了。”
“呃,我很感激你们把我们接上船。”
“那主要是因为你们有个电台。我们只不过是凑巧在那个区域罢了。”
“还是得谢谢你们。每当我想到那些还在等待的小伙子……”
两人陷入了沉默。希格森望向前方的夜幕,一轮下弦月洒下的月光在水面上倒映出来,河岸两边都是一片片的农田,一直伸展向远方的地平线。而在他们的北边——敦刻尔克,一抹橘色的光芒还逗留在天空中,不时地,他们会听到又或是感受到一阵低沉如雷鸣的声响——重炮或是炸弹的声音——这声音甚至盖过了玩偶号的马达声。
但是到了现在,田野和月亮越来越接近,希格森身处于一道平静的水面之上,周遭的夜色也突然出乎意料地变得温暖起来。他吃饱喝足,还睡了一觉,简直觉得自己身在家乡的南部平原了。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连自己都吃了一惊:“我真没想到你会骑着一匹公马出现。而且还是没有马鞍的。”
在黑暗中,威尔克斯问道:“你会骑马?”
“我还小的时候特别喜欢骑马。我现在仍然很喜欢马,但是我已经不养马了。尽管如此,每当有机会的时候我还是会去骑马。”
“我也是。今天那匹公马太棒了。”
“它就这么让你骑上它的背?”
“我那会儿搞到了一些糖。我用糖哄住了它。但只要我爬上它的背,它就甩不掉我了。它真的很棒,跑起来就像风一样。”
“真希望哈金那会儿允许我参加找食物的志愿队伍。”
“那真是一种奖赏,我跟你说。”
哈金用粗哑的声音在舰桥里向外吼道:“威尔克斯中尉!如果你跟希格森先生在外面吵吵闹闹就是谈论这种事的话,麻烦你闭上嘴好吗?”
“是,长官。”
***
在接近十点钟的时候,士兵们全部下了船并且登上堤岸。在此之前,哈金看到了一些灯火,他认为那可能是一座城镇,因此命令达菲停下船并且靠岸。达菲和孩子们在玩偶号的舰桥里等候着,士兵们离船大约一刻钟之后,他们开始越来越焦躁不安了。
此时希格森待在下层甲板上,和那些睡着了的以及被伤痛折磨的伤兵们在一起。他守候在电台旁边,尝试着接收一些可能与德军部队运动有关联的消息,同时也监听着仍在参与“发电机行动”的民船之间的交流。
据他了解,哈金的计划并不复杂。原则上讲,他准备“为国王打出一击”并且寄望于能吸引一些目前正在向敦刻尔克方向合围的豹式坦克部队,但是没有人相信他们有望破坏哪怕是一座浮桥,就连上校本人也是如此。真实的目的是,他们要制造足够的噪声,并寄望于这一行动能够拖延敌军那势不可挡的前进步伐。随后,他们就返回玩偶号并跨越海峡——如果他们能够做到的话。
一连串微弱的爆炸声标志着战斗开始——那是英制蛋形手榴弹的爆炸声。接下来则是连续不断的尖锐枪声从运河的水面上传过来。仅仅两分钟之后,整个场面听起来就像是一场真正的大战一样了。他们前方的天空已被迫击炮击发时的火光照亮,与此同时,英军手持的布朗式轻机枪那独特的枪声也逐渐被显得更低沉且有节奏的车载重型机枪枪声压制,这意味着德军已经开始还击。
在希格森看来,一个十分明显的事实是,即便哈金确实如他所希望的那样做到了出其不意,他仍然误判了德军装甲车后卫部队的战斗力。当然,也可能是他刚好遭遇了一批正在渡河开往前线的队伍。希格森走到上层甲板,站在黑暗中聆听着,枪声现在几乎已经连成一片了。他可以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几个相当明亮的光源,或许是探照灯,又或许是各种机动车的前大灯,这些灯光唯一的目标只可能是哈金和他的部下们。
他想象着他们是如何潜伏在低矮堤岸的斜坡之下。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只要浮桥上还有德军部队,或者更糟,是运河的对面有德军部队的话,那么他们将会成为毫无防护的活靶子。持续不断的枪炮声终于有所停歇,希格森抓住机会爬上通往舰桥的梯子,并且在中间位置停了下来。“他们正在承受大量的火力打击,达菲。”
“听起来是这样。”
“或许我们应该试着到上游去接他们。”
“那样的话我们可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了,希格森先生。你想想看,我们在运河中间,两岸全是德国人。”达菲嘴里燃着的烟卷照亮了他忧心忡忡的脸,“另一方面,‘陛下’命令我在这里等着,至少这样他们可以知道应该到什么地方来找我们。”
希格森从船头向前望着战斗发生的地方。一阵齐射的声音响了起来,听起来简直就像防空武器——高射机枪以及其他一些射速超高的枪械,远比哈金的手下们能够带上船的武器要强大得多。就在他注视着那里的时候,那边又出现了一道闪光,然后是另一道,随后就是那种现在已经让人感到熟悉起来的迫击炮击发时的沉重声响。这次射击的迫击炮听起来更多了。“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着,达菲。他们正在遭受屠杀。”
达菲的声音里有一种希格森从来都没有听过的严肃。“如果他们正在尝试着撤退,并且成功了,但是我们却不在这里了,他们又会如何?我们又会如何呢?”
但是,就在那一刻——希格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那清晰的声音根本没有错误的可能——他再次听到了清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这一次,可以听得出那匹马正在全力奔跑。马蹄声越来越近了,随后——“别开枪,小伙子们!是我!”那是威尔克斯,他骑着另一匹马出现在了防波堤的顶端。他从马上跳下来,冲向水边,差一点跌倒在水里。他一边剧烈地喘息着,一边竭尽全力开口道:“他们把我们钉在第一座浮桥那里了。道路上的德国人怕是有半个师。哈金说你们得到前面去接我们,我们已经没法突围了。”
“你不是刚突围了吗?”达菲说。
“是的,但我的两个同伴没能出来,而且要不是我在路上看到过这匹马,并且记得它在什么地方,恐怕我自己也栽了。”一轮重炮射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没时间了。”
“对,我也这么认为。”
希格森抬头看着达菲,后者转过身,随后不到一秒,希格森就听到船只的发动机开始吼叫起来。“你要上来吗?”
“我想我上船的话应该会快一点。”他从水里爬起来并且翻过船舷,“如果德国佬还没绕到我们背后的话,我们还是会有些掩护的。”
“漂亮。”达菲说,“有多远?”
“五百米,或许更远一点。你会看到的。”
“我对此一点都不怀疑。”说话的工夫,他已经把发动机挂上了挡。
***
玩偶号在黑暗中狂奔。绕过河道的一个小弯,枪炮声突然间变得震耳欲聋了。面前有一座横跨整道运河的浮桥——这也代表着船只不可能到更上游的地方去了。哈金和士兵们现在是在浮桥的这一边,但是德国人已经钉住了他们,正对着他们位于桥和陡峭的防波堤之间的一个狭小的临时庇护所发起猛烈攻击。
枪炮声同时也从运河另一边的岸上传来,站在舰桥上的达菲·布莱克将此视为一个不祥的预兆,这一解读并没有错误。这意味着敌人已经有效地包围了哈金所部,而他们唯一可行的逃走路线就是通过进来时的那条水路。然而,玩偶号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缓慢而且没有任何防护的目标,一旦对面的德国人开始大规模地踏上浮桥——达菲认为即使在如此的黑暗之中,他仍然已经看到了黑暗中正用蹲姿前进的大量阴影——哈金和他的士兵们也就彻底完了。他们将被迫投降或是战死,而从达菲所见到的哈金和他的部下们的做派看来,他毫不疑惑他们会选择这两者之中的哪一个。
但是,目前的形势也不是全无希望。由于德国人正忙于围攻哈金所在的位置,现在还没有注意到玩偶号正在接近——当然也可能是尚未意识到这是一艘属于敌军的船只。无论如何,当达菲驾船行驶于平静的黑色水面上时,他并未受到任何攻击。再过一百米左右,他就会接近浮桥,他将会在浮桥边上调转船头,试着把士兵们接到船上来。
然而,他还是犹豫了。从他确定这个拯救计划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他本人、威尔克斯以及曾在过去几天做出如此英勇事迹的神奇船员三人组——希格森和两个孩子——将有可能全部阵亡。很显然的是他们至少会被抓住。德军已经控制了运河两岸的防波堤以及正前方的浮桥,四个方向有三面是死路。只要德国人辨明玩偶号的身份,一切就都完了。
他决定在这个位置提前调转船头,给自己留出更多的操控空间。也许德国人会将这一姿态视为即便不完全友善,也不能认为是敌意的行动——他们可能会以为这是一艘本地的船只误入交战区域,立即掉头离开。达菲知道在现在的情况下,玩偶号只不过是水面上的一个阴影,而且不管是他本人,还是威尔克斯,还是待在底舱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开枪射击。
他们还有一点点时间。
他转过船头并且挂入倒挡。现在,德国人识破他们的动机并且向他们开火已经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威尔克斯指出了哈金的士兵们所在的具体位置,玩偶号开始迅速弥补这段距离的鸿沟。七十五米,六十米,五十米。
随后,突然间,他们清晰地听到有人尖叫着用德语发布了命令——听起来似乎他们周围到处都是德国人——而且,同样突然的,他们发现枪声的密度迅速降低。这一次,由于距离足够接近,他们已经可以看到德军的阵形而不会有任何错讹——看起来至少有一两个整排在快速穿过浮桥。
但是在达菲看来,最令人震惊的是,即便桥上的德国军队仍在承受哈金所部的轻型武器攻击,他们仍然没有停下来并且彻底打败这些对他们来说并不难缠的敌人。三十秒之后,玩偶号靠上了防波堤的底部,几乎全部的枪炮声也都停止了,只剩下防波堤的另一面城镇所在的方向还有断断续续的机枪声。威尔克斯和两个孩子都下到甲板上,对哈金的手下们高声呼喊——“快走!快走!马上上来!快点!”——催促他们赶紧上船。
在那一瞬间,达菲想到“希格森在什么地方”,并且立即联想到希格森可能是被击中了,心里不由得一阵剧痛,然而现在并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他不知道德国人停止攻击的原因,自然也无法推测这段幸运的间歇期能够持续多久。现在他所能做的就只有让士兵们上船然后离开这里。哈金的部下再度表现出了他们那种典型的精神,他们首先把幸存的伤者送到船上,现在,最后几名伤者也开始被吊上甲板了。
“到下面去!别出来!到下面去!”男孩们正在将已经登船的伤员送到底舱去。达菲瞥了一眼,得出了伤员可能有十名以上的结论。未受伤的士兵登船后,威尔克斯安排其中的几人占据了船首和船尾的有利射击位。随后,达菲听到他高叫起来:“好了,达菲!所有人都上船了。带我们离开吧。”
“哈金在哪儿?”
“死了。”
达菲将操纵杆用力向前推,玩偶号的发动机发出一阵吼声并且喷出一阵轻烟。但它现在开始移动了,并以它能够达到的最高速度沿着运河冲向大海,只要到了海峡上,它就安全了。
威尔克斯又回到了舰桥上,站在达菲的身边。“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什么停下来?”
“不知道,兄弟。也许是上帝之手吧。有多少人活下来了?”
“十八个。其中一半带伤。”
“希格森怎么样了?”
“没看到他。”
“该死。”他用手遮住了眼睛,“真他妈的该死。”
“是的,先生。我也这么认为。”
在他们身后的浮桥旁边,一支德国的机关枪又开始开火,其弹道在夜空中留下清晰的痕迹。处于船尾的士兵借助弹道进行了还击,但是效果并不明显。达菲尽力使船靠近运河的中心航道,转过那个弯之后,玩偶号也终于脱离了战场。在那之后大约半分钟,除了船只的发动机噪声以及底舱偶然传来的伤兵们痛苦的呻吟、哭喊声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
威尔克斯知道下层甲板的舱室里已经塞满了伤员,因此他和其他没有受伤的幸存者一起坐在上层甲板上。他本身是一位军官,又在甘冒奇险突围回到玩偶号一事上立下了大功,因此士兵们给他留下了一个储物箱上面的位置,背后有隔板可以倚靠。他精疲力尽地坐下来,蜷起身子,用双臂环抱住双膝,试着从这个姿势中得到一些温暖和舒适。在晚间的行动中,他的衣服再次湿透了——从今天早上开始他的衣服就没怎么干过。现在,他低下头,试着在发动机的震颤中寻求一些类似于休息的感觉。
“给我这可怜的老头子让点位置好吗?”
老人的声音似乎是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也许威尔克斯打起了瞌睡,这声音不过是他的想象,但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尽管周围很黑,他还是清晰地认出了希格森那张满是疲倦的脸。“我也死了吗?”他问。
“抱歉,‘也’是什么意思?”
威尔克斯摇摇头,赶走莫名其妙的想法。他现在可以看到,他们显然已经穿过了防波堤,身处于海峡之上了。他坐直身子,然后舒展了一下肢体。“达菲和我都没找到你。我们以为你已经被甩下船了。”
“没那么好的运气。我刚才在舰桥上看到他了,他说我们两个小时后就能到多佛港。”
“那刚才你在哪儿?”
“在下面。”
“下面的人怎么样了?”他问。
“有三个死了。其他人都还好。至少他们能活着回去了。”
“我不想说死人的坏话,但是上校的行动从一开始就是个自杀任务!我们能有这么多人活下来已经很幸运了。三十人要为了什么国王进攻三百个德国人,甚至看起来有三千人那么多!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打出一击’,那是走入一个死亡陷阱。”
希格森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道:“实际上,是一百二十个德国人。”
“什么?”
“被留下来保卫浮桥的分队。总共有一百二十个人。”
“就算是这样,”威尔克斯说,“四对一也不是……”他突然停了下来。“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希格森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是电台。我说了,我一直都在底舱里。就在我们出发沿河而上之前,我刚好找到了他们的通信频率。我发现这支部队在阿奎斯附近守卫着浮桥,马上意识到他们正是我们正在对抗的那支部队。我就跟他们建立了联系。”
“你和他们说话了?”
“Ich bin Hauptmann Braun,Offizier im Stab von General Guderian.Dies ist eine Angelegenheit der höchster Priorität.”他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威尔克斯将这句话翻译过来:“我是古德里安将军的参谋布劳恩少校。这是紧急通话。”
希格森咧嘴笑着,他的牙齿在黑暗中闪着光。“我要求他们报告他们的位置和人数。”
“他们按你说的做了?”
“德国人一向都很有效率。”
“那然后呢?”
“然后,作为布劳恩少校,我告诉他们,同盟军发动了出人意料的大规模反击,大约有一个师的部队,机动性很高,他们不知是如何躲过了‘我们’的钳形攻势,目前正在朝着城镇的方向行军,其目的显然是要占领桥梁。至于浮桥附近的小规模部队毫无疑问只是一种佯动,目的是引诱我们的断后部队,而与此同时,他们的主力将会毫无阻碍地穿过阿奎斯。布劳恩少校——也就是我,”希格森说到此处,满意地笑了一声,“向他们传达了古德里安本人的命令,要求他们立即——立即——放弃浮桥,并且尝试着阻拦同盟军的攻击。看起来有效果了。”
“有效果?当然有效果。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希格森摆了摆手。“我应该让他们把浮桥炸掉,那样就完美了。”
“你想太多了,老伙计。多么出色的计谋啊!达菲还以为那是个奇迹。他说是‘上帝之手’。”
希格森摇摇头。“也不能那么说。只能说是当我们需要的时候,运气刚好来了。”
“那你说的运气是什么?”
“碰巧找到了他们的通信频率。”
“你是有意地去找的。这不是运气。”
“好吧,重要的是这可以把我们拯救出来。”
“那是很重要,你应该为此而得到一枚勋章。”
“别胡说了,威尔克斯。现在我只想要这个箱子上面的一点空间。我快要累死了。”
五分钟之内,希格森就打起了鼾,就像任何一个终于得以休息的老人一样。
***
九天之后,亦即1940年6月4日,代号“发电机行动”的敦刻尔克大撤退终告结束。约八百艘英国民船与多佛港的玩偶号一同被紧急征召,并且想方设法将三十三万八千二百二十六名士兵带回了英国。玩偶号自身总共往返于海峡两岸三十八次,其中在艾尔运河浮桥袭击战之后又往返了十八次。
弗兰克·达菲返回陆军部任职,并且将其所见到的一切向周围的人大肆宣扬:在玩偶号的船员中最年长的那一位,一个仅以“希格森”这个姓氏为人所知的平民是如何以他的英勇和智慧阻挡了德军——从目前得知的情况来分析,发生在艾尔运河浮桥的这场战斗虽然规模不大,却切实让德军的推进严重滞后,最终使之对敦刻尔克的围攻延迟了至少两天,无数人的生命因此而得到拯救,而希格森的事迹也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之中发扬光大。
最终,整个故事被汇报到了英国最高指挥部。温斯顿·丘吉尔下令对此事进行了一番调查,证实了当时的实际情况,也确认了此事的战略后果。但尽管此后政府发动了广泛的寻找,这位英雄的身份也未能得到进一步的证实,当然也没有寻找到他本人。没有任何一个姓希格森的人居住在苏塞克斯丘陵或其附近,而这却是弗兰克·达菲所知道的所有关于这位老人的背景资料。
尽管如此,在1940年10月,丘吉尔仍然向一位身份未知、仅知道希格森这个姓氏的志愿水手缺席颁发了英国军方最高等的荣誉勋章——维多利亚十字勋章,以奖励他“在敌军的面前”表现出的英勇。
这枚勋章始终无人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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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39年电影《福尔摩斯冒险史》的插曲。——译注
(2) 法语,“杂种”。——译注
(3) 法语,“六十”。——译注
(4) 法语,“十九,二十,二十一”。——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