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刻尔克(1 / 2)

约翰·莱斯克洛特

本故事特别献给我的岳父罗伯特·F.索耶先生,他已年逾78岁,但仍然可以跑步、徒步旅行、滑雪、工作,并且有着不输任何人的开阔思维。

1940年5月

在暗沉的夜色和缭绕的雾气之中,“多佛玩偶”号游船在平静的英吉利海峡中随着波浪起伏。

玩偶号游乐艇总长18米,原本是一艘渔船,后来改装为游乐艇。它在这天晚上差几分钟到7点的时候从位于多佛港的锚位上出发,也是“发电机行动”的第一天可以出动的161艘英国船只中的第26艘。玩偶号上共有四名船员,其中两人——哈里和乔吉——还不到十六岁,他们是船长弗兰克·达菲的外甥。弗兰克·达菲是丘吉尔内阁陆军部的一名职员,由于他年少时曾经有过多次航海经历,因此志愿登上这艘由他姐夫提供的用于应对危机的船只并且担任船长。

最后一名船员是最近刚刚从苏塞克斯丘陵赶来的,这位老年男子非常正式地向达菲做了自我介绍,然而却只是自称为希格森先生。希格森为人沉默寡言,身材也并不健壮,甚至可以说是瘦弱了;在达菲看来,此人根本一点也靠不住。但是丘吉尔已经呼吁所有人参加志愿行动,无论他们的阶级与年龄如何。而且达菲也不认为自己有权拒绝一个帮手。

如果,达菲想到,他真的能帮得上什么的话。

不过,在出发之前的最后两天,他们在玩偶号上做着执行新任务前的最后准备时,这种疑虑就烟消云散了。星期六和星期日整整两天,他们都在移除船上的折叠躺椅、床脚柜、沙滩伞以及其他一些私人物品,并加装额外油箱、调试引擎,让整艘船慢慢进入状态。据达菲本人观察,希格森从来没有拖慢过工作进度,甚至几乎没有真正地休息过。他搬动的设备甚至多过达菲自己,当然也多过两个男孩中的任何一个;他懂得如何操作无线电;他身上有一种既冷静又充满了无限信心和精力的氛围,让两个男孩都深受鼓舞,并且让他们的工作逐渐走上正轨。除此之外,希格森还随身带来了一套额外的野营装备,里面包括大量的罐头食品、纱布绷带、药品以及其他用于急救的物资,达菲不由得询问他在退休之前是否曾是一名医生。

“不是,”希格森如此回答道,“但我曾与一位医生同住过几年。”随后他提出了一个观点,而达菲由于一直忙于调整船只,并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这次撤离行动不可能没有伤亡产生,最好能提前做好准备。”

整个任务的内容非常简单:在戈特勋爵将军麾下的英国远征军被正在推进的德国军队彻底毁灭之前,将其残军拯救出来。英国远征军目前已被压制在敦刻尔克东西两边长约十公里的环形防御带以内。三天前,德国人从位于索姆河河口的阿布维尔转向西北方向行军,首先占领了布洛涅,并于今天早些时候攻占了加来的港口。现在,德军的豹式坦克正朝北边的突出部,亦即敦刻尔克突击,然而出乎人们意料的是,它们在该市南方十六公里处的艾尔运河的岸边停了下来。

***

又高又瘦的希格森先生独自站在玩偶号的船首,牙齿紧紧地咬着那只被熏黑了的烟斗。挺拔的鼻梁之上,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在黑夜中搜寻着海岸线的踪迹。在他左前方的远处有一道即使在夜间的雾霭中也异常明亮的火光,那是敦刻尔克的储油罐,今天白天的时候那里遭到过德军容克Ju-87式轰炸机——亦即著名的斯图卡式俯冲轰炸机——的攻击。

玩偶号已经遇到了十几艘甚至更多的满载士兵返回英国的船只,这些船只全都建议他们使用火光来作为指引目的地位置的灯塔。在闪烁的微光中,希格森可以看到附近约200米之内有五六艘其他的船只,每一艘都不比玩偶号更大。

达菲·布莱克身上的烟草气息先于他本人到来了——那是巴尔干寿百年牌烟草的味道,希格森曾经写过一篇学术论文,专门论述如何鉴别各种烟草。船长有些突兀地出现在希格森的身边。“德国佬用这招给我们照亮可真是太聪明了,”他说,“我原本还以为咱们已经没法说他们的好话了呢。”他发出刺耳的笑声,往空气里喷了一大口烟。

希格森说:“我不担心这个。会紧张是自然反应。”

“我只是不愿意把担忧的情绪传给孩子们……”他突然停了下来,干笑了两声,“已经被看出来了是吗?”

“的确有些迹象。是的。”

“我想知道都是些什么样的迹象。不妨告诉你,我的确很害怕,但我想尽可能不要在孩子们面前表露出来。”

希格森点点头。“你说话时发出的那种笑声。深吸一大口烟,香烟都快被你的手指碾碎了。”

达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将香烟送到嘴边,悠悠地吸了一口,再呼出。“谢谢!”他说道,这次没有笑,“很容易就可以全部改过来。”

希格森往水面上望了一眼,然后又回头看了看。“我想孩子们一定都非常善于掌舵吧!前面越来越拥挤了。”

“这两个小家伙穿开裆裤的时候就上船了。等到我们靠近之后,恐怕更应该担心的是我自己。你怎么样?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紧张似的。”

希格森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揣进口袋里。“白痴才会一点都不紧张。但比起紧张或是其他什么情绪,我倒是更觉得惊讶。我从没想到过德国兵会容许我们就这样开着船过去。”

“也许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在这儿呢。”

但是希格森自上船以来就在底舱的双向无线电旁边度过了不少时间,因此他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可能。他们一直在监听我们之间的通话,并且向古德里安本人报告。”古德里安就是德军的指挥官。“他们甚至已经拿到了丘吉尔演讲的全文。所以不管怎么说,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了我们想要做些什么。”

“你会说德语?”

“能对付着听懂。”他从左至右扫视着天空,“但是他们却无迹可寻。”

达菲目视前方。“我敢说等到了白天会有很多踪迹的,因此我更希望今晚我们就能满载而归。”突然,希格森一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指向远处:“看!你看到了吗?我们已经很接近了。”

达菲眨着眼睛往前方的夜幕中望去,一块比雾霭更加暗沉的地方渐渐出现并且变得清晰。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从他们右方穿过水面飘荡而来,“再靠近一点。”而在另一边,储油罐的火焰已经不再出现在左前方的11点钟方向,而是移动到了正左方的9点钟方向。

达菲转过身,抬头朝舰桥方向喊道:“减慢速度,半速前进,哈里。我马上上去。乔吉,到下面来帮希格森先生好吗?看来我们已经很接近了。”

另一艘吃水很深的船突然从迷雾中钻了出来,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两艘船眼看就要撞上了。舰桥上的哈里一声唿哨,两船都急速向右转弯。

两船擦身而过的时候,希格森能够看到那些士兵们的面容——站在甲板上的就有五六十人,谁知道下面的船舱里还塞着多少人呢?士兵们大多数都很安静,因此当对方的船长高声叫喊的时候,他的话语能够听得很清楚:“抬高船头,开得慢一点,兄弟。里面有很多浅滩。潮位太低了。”

“前面还有多远?”

“两百米。差不多吧。他们就在海滩上。去找队列吧。你现在正在靠近他们呢。”

现在,达菲已经回到了舵轮前,并且将速度降了下来。几秒钟之内,希格森就感觉到船底传来微微的阻力,这表明他们碰到了——但也仅仅是碰到了——一处浅滩。他们越过了这道阻碍,继续前行。

希格森伸头望着船下黑色的海水。目前,玩偶号的吃水量约为一米多一点,但如果船上载满了人,吃水量自然就会更多。希格森警觉地意识到,他们基本上已经无法再往海滩的方向前进了。

只有13岁的乔治高喊起来,声音都激动得发抖了:“他们在那儿,舅舅!一点钟方向。”

希格森朝他的右前方望去,没错,这就是典型的英国式队列,从海滩上一直延伸到海水里。那些男人们站在齐腰甚至更深的冰冷海水里,将武器挂在肩膀上,看起来就像是非常耐心地等候着一艘船到来并且邀请他们上船。队列的方向与海岸线相垂直,一直延伸到在油罐大火的光亮之下能看到的最远处。与此同时,还有许多条士兵排成的队列与他们面前的这支队伍平行并列,队列的间距大约在三十米。

希格森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已经有些熟悉的、船底轻触浅滩的感觉。与此同时,他发现水流也有了一些变化,并且意识到如果再继续前进,他们将会搁浅。他没有任何耽搁或是犹豫,马上大喊着将这一消息告知舰桥。

达菲几乎是立刻就将玩偶号掉了个头,将船尾对准人列并开起倒车。希格森和乔吉冲向船尾,男孩把绳梯扔到下方,而与此同时,发动机也刚巧挂至空挡。

船员们忙碌地开始执行各自事先分配好的任务。由于希格森比达菲和两个男孩都要高得多,他一直坚称他应当下到冰冷的水中,并且站在那里引导士兵们在黑暗中登上绳梯,他认为这是最符合逻辑的选择。乔吉则负责将已经上船的士兵们带离,以免他们挡住后来者的路。哈里负责计算登船士兵的数量,将他们首先安排到船舱里,其后再安排到甲板上。令人欣慰的是,两个孩子都忙而不乱,脚步轻快。“放轻松点,士兵们。注意脚下。后面还有很多船呢。我们保证你们两个小时之后能喝上热茶。”就这样劝说他们继续向前走。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达菲此前已经计算过,如果登船的人数不超过四十的话,他们在重新穿越海峡的航程中就可以保证对船只的完全控制。但是士兵们排成的队伍密集地从船尾处一直延伸到海岸边,这个距离就有至少150米。当希格森望向更远的海滩时,他立即就知道等待上船的人可以说是无穷无尽。他将一个又一个的士兵送上绳梯,催促他们往上爬。虽然他没有用心地去数,但他也知道,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帮助六十七名士兵登上了船只。

在如此的忙乱和紧张之中,他们的船长达菲似乎已经失去了对于整个局势的控制力。希格森意识到如果他再继续让更多的人上船,或许会导致所有人都失去生命。他必须接过指挥权,即使他身处于船尾之下的水中。“再上五个,小伙子们!”他叫道,“很抱歉,只能再上五个了。我们已经满载了。”

“再上五个。”

“再上五个。”

这句话沿着士兵排成的队列往后传了下去,队列中的第六个人没有再重复这句话,而是转过身来朝着他后面的人们说道:“到我这里就结束了,伙伴们。请大家继续排队。很快就会有另一艘船来接我们的。”随后,令希格森感到惊讶的是,他竟然唱起了一首流行的小调:“啊,我想去海边……(1)”

排在他后面的人们先是爆发出笑声,随后就跟着他一起唱了起来。

与此同时,全心投入工作的希格森将最后五个人一一送上绳梯。“三,二,一,往上爬,翻过去。可以上了。”

这位老人站在深达胸口处的水里。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多么寒冷,并且意识到被留下来的这些士兵将要在水中站几个小时。等到七个小时之后清晨到来时,到底有多少人还能活着?留下来的士兵之中打头的第一个站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继续引领着大家的歌声。在昏暗的光线下,希格森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他将手举到头盔旁边敬了个礼。

达菲启动了发动机——也是即将出发的信号——于是希格森自己也爬上了绳梯,翻过船舷。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就像堆满了薪材一样,连一英寸的空间都没留下。希格森伸出手来将绳梯拉回,顺便也朝下面看了一眼。他们现在明显比来时吃水更深,而在进入的时候船底就曾经碰到过浅滩。但那已经是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了,潮位一直都在上涨。

达菲丝毫都未曾犹豫。他将发动机换入前进模式,开始朝着开阔的水面前进。往前开了不到两百米,他们就遇到了另一艘船——这是一艘相当大的拖网渔船,并且正沿着与海岸线平行的方向朝北边驶去。

达菲隔着水面对另一艘船喊了几句,告诉对方那些正站在海水里等候登船的士兵们所在的位置应当是在更靠近海岸线的地方,而不是在北边。

“我们吃水太深了,”对方回复道,“在这儿就已经快要搁浅了。我们得到码头上去接人,”——那是指敦刻尔克港用石头建造成的码头——“但是我们会把话带给后面的船。”

希格森回头望去,内心期望着他们已经开出了足够远的距离,不要让那些被他们遗留在海水里的士兵听到那艘渔船传来的答复。他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被他们遗留下来的士兵们早已经看不到了——那只是几百道完全一样的人列之中普通的一道,而所有的人都期待着会有一艘小船从暗沉而无生迹的海水中出现,让他们登船,带他们回家。

***

他们于凌晨4点左右返回多佛。本来是可以更早一点的,但是由于超载过于严重,而且随着潮位升高,海况也有些变差了,因此达菲只能以不到最高时速一半的速度行驶。船上一共承载了72名士兵,几乎是此船最大载客量的两倍。对于今后的航程——他们已决定在整个“发电机行动”期间都往返于多佛和敦刻尔克两地——希格森和达菲商定,每趟最多只能允许60个人上船。在多佛港的码头上,他们听到传言说目前返回英国的士兵已有数千之多。

真是个令人兴奋的消息。

当他们加满了油箱,再一次从多佛港的码头出发时,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微微映出青灰色的光。达菲负责驾驶船只,希格森则把孩子们送到船舱里去睡觉,随后又返回舰桥。

储油罐火灾散发出的既粗又高的烟柱不仅能够在晚上指明方向,在白天也同样有用。达菲调整好航向之后,便离开驾驶座,伸了个懒腰。“还能挺得住吗?”

老人点了点头。“干衣服很有效果。”

“你来开一半的路不会太累吧?”

“如果有必要的话,全部由我开也没问题。”

达菲摇了摇头。“之前我还以为——对不起,不是有意冒犯——你会成为我们的负担呢。你不睡一觉吗?”

“晚点会有时间让我休息的,我很确定。”

“好吧,你可真是个坚强的老人家啊。给我一个小时,然后把我叫醒,我负责往里面开。我想让孩子们尽可能多休息一下。这事儿可能要花好几天时间呢。”

希格森坐到舵轮后面的座位上,将速度提升了两节。这暗淡的早晨里,他们周围到处都是船,它们的大小、用途和马力都各自不同,然而却全都在向东驶去。

尽管达菲已经非常疲劳了,但却没有到下面的船舱里去。他只是走到舱室的另一边,站在那里望着外面的海水。他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又往下面孩子们正睡着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香烟点燃。

“他们会没事的,”希格森说,“那些孩子们。”

达菲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怎么……?我说过关于孩子们的事吗?”

“你没有说出来,但是很明显。”

“你很有观察力,希格森先生。有人对你说过这个吗?”

希格森微微一笑。“确实听过几次,”他说,“你很担心孩子们。”

船长叹了口气。“如果他们有哪一个出了事的话,我姐姐会杀了我的。但是我真的没办法让他们离开——他们根本不会听的。而且他们也确实比任何人都要更了解这艘破船。”

“他们干得很不错。”

“哦,那是当然。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他们都是很好的孩子,也是很好的水手。但这次航程随时都可能会发生非常糟糕的事情。”

“你可以把他们两个都安排在船舱里。”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发生枪战的话。只要有一位士兵登上船只,他们就可以负责处理绳梯的问题。”这个调整后的计划似乎让达菲安下心来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本周五之前,他还只是一个丘吉尔内阁陆军部的普通职员,每天在白厅里为各种各样的命令、公文和报告做笔录,然后再用打字机打出来。现在他看起来仍然是一个典型的官僚,面色蜡黄,身材瘦弱,身穿一件黑色塑料防水衣,整个人就像是悬浮在空中一样。

他们正在执行一个责任艰巨的任务,而这毫无疑问给他带来了非常大的影响。“发电机计划”并不是一次性拯救七十五个人就结束的快速旅行,而是众多民间船只齐心协力,要将数十万的士兵带回海峡对面的英国的军事行动。整个行动可能要持续一周甚至更长的时间,但前提是所向披靡的德国军队可以被拦阻在敦刻尔克之外。而在某个时刻——也许现在就已经开始了——正如达菲所说,整个行动将会变成一场战斗而不是单纯的营救。

“到下面去睡一会儿吧,”希格森说,“你需要睡一觉。我可以把我们带到目的地的。”

***

第一波斯图卡轰炸机从希格森左边的烟雾中冲了出来,在离开了具有掩护作用的烟雾之后,它们便开始依照队形,朝着海岸线附近进行俯冲。此时,玩偶号已经与同样行驶在这条航路上的二十多艘其他小型舰艇取得了联系,所有的小型船只都聚集在一艘较大的英国海军战舰坎特伯雷号周围,目前,坎特伯雷号已经在向接近中的德军战机开火了。

“快躲开,快躲开!”达菲冲上舰桥,“离开它们的航线!”

“已经那样做了,先生。”

达菲拍了拍希格森的肩膀。“我早该知道了。你当然明白该怎么做。怎么样,我来继续开船如何?”

“你是船长,先生。”希格森走到一边,让达菲再一次走上驾驶位。

德军战机是从北边来的,一边对坎特伯雷号发起猛烈攻击,一边继续沿着诸多小型船只的航线冲向玩偶号。目前,整个船队离海岸线还有几千米远,有着足够的回旋空间,但是每艘船之间的距离非常接近,因此要躲避战机需要相当高超的驾驶技巧。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利的情况,就在小型船只开始散开的时候,海面上的风浪也突然变大了。当达菲将船头转向南方时,泡沫飞过玩偶号的船舷,直扑到希格森面前的挡风玻璃上——玩偶号的舰桥并不是全封闭的。随后,另一艘船突然从他们后面全速冲出,占据了他们的航线。达菲咒骂了一句,连忙松开油门,玩偶号立即停了下来。他伸手转动钥匙,但是发动机未能重新点火。他又再试了一次。

“该死的蠢货,你让它进水了!”达菲咒骂着自己,又回头向后面看了一眼,“你得让它动起来,让它动起来!”

超过二十架斯图卡已经组成了攻击阵形,其中大多数的攻击目标应该是坎特伯雷号——首先俯冲攻击,然后拉起来再准备下一轮打击。但是其中一个由三架飞机组成的战斗小队在完成俯冲之后并没有拉升,而是继续低空飞行,并朝着小型民船自由开火。就在希格森和达菲两个人眼皮底下,他们身后约200米处的一艘船被打成了一团火球。

“动起来,动起来!”达菲慌忙继续点火,但是钥匙转动了一次又一次,发动机却丝毫没有反应。

“船长,”希格森走到达菲旁边,“请原谅。”他伸手将钥匙转到了熄火位置。他的声音虽然控制得很好,却也不由得流露出焦急的情绪。“让它先停一分钟。”

达菲回头看了一眼,那三架飞机正在拉升,准备进行下一轮的打击。他摇了摇头。“我们没有一分钟时间。如果我们不能移动的话,就会变成活靶子了。”他再次转动钥匙,却仍然徒劳无功。

嗡……嗡……嗡……

“让我来吧。”

希格森的语气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达菲耸耸肩,不情愿地走下驾驶位。在他们身后,三架战斗机正在调整航线,直奔玩偶号而来。达菲站在希格森身后,他朝下面喊了几声,让孩子们打开舱门,给发动机周围送去一些新鲜空气,同时也让部分有害气体挥发出去。

希格森甚至都没有试着去点火。

“他们正朝我们而来!我们得马上动起来才行。”

“我们会的。”随后,他朝着侧面的窗子急切地叫喊起来:“孩子们,留在下面!别往外看!卧倒!”

斯图卡们发起了俯冲攻击,断断续续的低沉啸声与更为低沉的战斗机引擎的隆隆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大噪声。战斗机已经非常接近了。再过几秒钟,玩偶号就会进入他们的攻击范围——他已经可以看到那些战斗机在水面上带起的波纹了。

又过了一秒。两秒。最终他伸出手来试着点火。发动机启动了!

“呀啊啊啊!”达菲大叫起来。

希格森将发动机挂入前进挡。子弹把他们身后的水面打得水花四溅,斯图卡们在头顶正上方拉升起来,引擎的呼啸声震耳欲聋。

达菲转过身来对着希格森大声叫道:“我们被击中了吗?”

“没有!刚巧躲过了。”

希格森并不准备让玩偶号减速。他们目前的处境并不乐观,尽管逃过了第一轮打击,但现在仍然是毫无防备地漂浮在开阔的水面上,而且由于长时间停留在原地,其他船只却几乎都已经脱离这一区域,他们成了这附近唯一的一艘船。

但是希格森却想到了一些达菲或许没有想到的推论——这对于他们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对于斯图卡来说,无论它们自身是如何编组,攻击成群结队的船只显然都比攻击形单影只的船只更有效率。单独的一艘船本身目标太小难以命中,同时又更容易做出规避动作,战斗机们必定会明智地前去追逐那些聚集在一起的船队,而放过单独行动的船只。

达菲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你这是往哪里去?”他的叫声压过了发动机的吼声。

“靠近海岸的地方烟雾更浓密一些,战斗机不太可能在那里发动俯冲攻击。”他走下驾驶位,“你来操船吧,船长。”

达菲点点头,接管了驾驶位。他首先往左边看了一眼——“嘿,你还真没犯过什么错!”——然后就把方向舵打了一圈。现在在他们北边稍远一点的地方,斯图卡们仍然将攻击目标集中于坎特伯雷号上,同时受到攻击的还有另外一艘刚刚进入玩偶号视野的英国军舰,距离大约有两千米远,就在敦刻尔克的防波堤旁边。炮声和俯冲攻击的啸声似乎连成了一片,然而现在他们已经远离了战斗的中心,因此玩偶号得以全速冲向海岸边。

他们几乎是立刻就看到了站在水中排队的人列。另一艘非常小的军舰——仅比战列舰的救生艇大一点——也突然出现在了他们的左舷,并且与他们同向行驶。两艘船分别在对应的队列末尾掉过头背对海滩,再开启倒挡。与此同时,一架单独的斯图卡从烟雾的掩蔽中冲出来,朝着那些占据了沙滩上每一寸空间的士兵们俯冲而去。

到目前为止,希格森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于留意观察来自空中的袭击者,偶尔才会望向站在海水中的士兵队列。现在,当他朝那边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海岸线周围的士兵数量是如此巨大。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的人聚集在同一个地方。

那架单飞的斯图卡现在已经俯冲到了树顶高度——但是这里并没有树——并且从左向右发起了攻击,其上的机枪打出雨点般的子弹,将死亡带给那些排着队、等候着船只来接走他们的人们。

此后,希格森再一次下了船,站在船尾后面的水中,抓住离得最近的人的手,将他引向船上垂下的绳梯。他惊讶地发现他面前的这个人——事实上是整个队列里的所有人——是法国人。

在南方的地平线上,那架斯图卡尖啸着拉升起来,然后转回来,再次朝着海滩上密集的人群俯冲。“Bâtard(2)!”第一个人说道,在他后面排着队的人赞同地点着头。

然而,就算眼下的情势如此危险,士兵之中却并没有产生恐慌的情绪。希格森大声宣布了玩偶号所能承载的人员数量——soixante hommes(3)——士兵们似乎听明白了。他们开始从绳梯登上甲板,并且一个个地报起数来。

“…dix neuf,vingt,vingt-et-un(4)…”

按照希格森的建议,一名士兵代替了乔吉在甲板上绳梯旁边的位置。

但是,截至目前希格森以及其他所有人更为关注的事情则是那架斯图卡的下一次俯冲攻击。海滩上有几挺机枪,他们能听见那些机枪在进行有节奏的还击,这当然令人欣慰,然而那架战斗机并没有受到太多实质上的阻碍。它依旧翻滚着、俯冲着,机枪仍有规律地射出杀伤性极强的子弹。

此后不久,六十名士兵就全部登上了玩偶号,希格森也爬上梯子,和他们站在一起。离他们约有十五到二十米远的另一支队伍的末端,那艘船的登船行动就进行得不是那么顺利,很有可能是因为那艘船实在太小,船体陡峭,使用的梯子也和他们的绳梯不一样。不管原因如何,由于速度太慢,那里产生了一些争执。

在那艘正在接受士兵登船的船只后面,一个穿着英国海军制服的人开始吼叫起来,声音中带着恐慌。“我不关心你的军阶,长官。这艘船不可能承载排在你前面的所有人。没有地方了。你必须回到你在队列中的位置上去,你现在把我们所有人都挡住了。”

“我不会到后面去的!我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

“我们都是一样,老兄!”队列后面的人喊道。

插队者转过身去,怒气冲冲地朝后面喊道:“我不是你们的‘老兄’!我是英国远征军的一名少校!”

“你是个混球!”有人喊道,“老兄!”

与此同时,那架斯图卡又冲了过来,朝着他们身后大约三十米外的海岸线发起猛烈的扫射。站在水边的士兵们像是被收割的小麦一样倒下,伤者绝望的呼叫声从水面上传了过来。

在玩偶号旁边那艘船上,那名少校已经将脚踏在绳梯上往上爬,几乎都快爬到一半了。那艘船的负责人在飞机逐渐接近的尖啸声中吼叫着:“我警告你,长官!我不能容许你上船!有些排在你前面的人还没能上船呢。”

那支队伍里的人开始向前推挤,口中大声咒骂着,斯图卡的攻击已令他们胆寒,然而可能更为关键的是规矩被破坏的现实。海岸边所有能听到这场争执的队伍原本秩序井然,但这会儿人们的情绪都开始崩溃,最接近事发地点的几行队列已经变得混乱起来。

希格森这时收好了玩偶号的绳梯。但与此同时,他们已经漂流到了旁边那艘船附近,距离近到足以辨认出每个人的脸,听清每个人的声音。

“我警告你,长官。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

“睁眼看看吧,小子!我已经上来了。”那名少校一条腿已跨过船舷,而这额外的重量使得船身再次下沉,几乎与起伏的水面平齐。海水泼洒到了甲板上。

年轻船长的音调又提高了半度,这使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恐慌了:“上帝啊,你要把我们压沉了,少校!下去!我命令你下去。”

“我才不下呢,你滚开!我要上船。”

“长官,我们吃水太深了!你会把我们都害死的。”

“毙了这个贱人!”队列里的某人喊道。

说时迟那时快,此时希格森看到年轻的船长抬起了手臂。他听到手枪发出的尖锐枪声。随后,少校的尸体扑通一声掉到了水里。

队列里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救生艇的船长手持手枪,打了一个绝望的手势,朝着玩偶号瞥了一眼,随后大声叫道:“他会让我们的船沉下去的!我们所有人都会葬身海底!”随后,他俯下身朝船舷下方等候着的人们喊道:“好了,现在接下来的六个人可以上船。我们没有更多的位置了,请快一点走,上船后找好自己的地方。”

当斯图卡再次从烟幕里冲出来的时候,达菲将船挂入了前进挡。吃水极深的玩偶号在身后留下低矮的尾迹,以它所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向西横穿水面。

***

到了第四次穿越海峡的时候,他们的罐装食物已经全部吃完了。所有的毛毯不是丢失,就是被水浸透。他们也用光了所有的药品和纱布。

尽管希格森事先对此有所准备,他也确实是一个有观察力、思维敏锐的人,然而他现在却意识到,这一切并没有让结果产生太多的不同。也许只是给极少数的人带来了一丁点的慰藉。

现在,玩偶号第七次满载返回多佛港,希格森正掌着舵。他们马上就将再次出发。这似乎永无止境。

对于自己前来参与此事,他的感觉并不能用高兴或是失望来形容。他此生一直都完全忽略自己的情感,这既是事实,也是他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他把自己生命中的大多数时间都用于解决罪案,如今他年事已高,却仍然决定参与这个不切实际的任务,那是因为他确信邪恶正在这个世界上横行,而他也许能在阻碍邪恶的战斗中扮演某种角色。

正如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所做的那样。

但在目睹了过去几天他所目睹的一切之后——那些就发生在他眼前的大屠杀、斯图卡的俯冲攻击、士兵们和其他民间志愿者们所表现出的英雄气概,就像他的老朋友华生医生那样,他们是真正参加过战斗的人——他现在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能力去面对如此大规模的,或者如此直接的死亡。

这是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新的现实,曾经有那么一刻,他真的感到毫无准备。他引以为荣的智慧和他惊人的观察力突然间似乎毫无作用,或者至少被严重地边缘化了。

这使得他意识到,他现在是字面意义上的与他的同胞身在同一条船上了。在他漫长的一生之中,他第一次从内心里感受到了他们彼此之间的联系。

一种名叫归属感的情感,和它带来的力量。

***

四天之后,日期是5月30日。玩偶号正在与巨大的海浪和强劲的顺风斗争着,而希格森则坐在底舱的双向无线电旁边。

希格森已经不能确实地记得自己上次吃东西或者睡觉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记不清楚他们这是第几次穿越海峡,不记得有多少人登上他们的船只并且被转运到多佛港,或是另一艘较近的海军驱逐舰。他利用无线电与许多其他船只取得了联系,并且听说了许多不同的传闻。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相信这些传闻中的数字——据说在第一天就有两万七千人获救,而第三天的数字则是一万八千。

听起来似乎是不可能的。

德国人已经在敦刻尔克的港口里击沉了两艘英国的大型战舰,但是“发电机行动”仍然在港口以南的防波堤附近持续展开。大量小型船只在海峡中来回穿梭,为此次救援行动出力。

德军指挥官古德里安得知这一情况后显然已经意识到,他在最初将盟军打败并且围困在敦刻尔克之后没有继续追击是一个巨大的错误。现在他已下定决心要阻止被困士兵返回安全的英国,因此德国空军的战斗机带着炸弹和机枪冲了上来。通过无线电,希格森得知每一分钟伤亡人数都在上升。

另一方面,从几天前行动开始时到今天为止,敦刻尔克近海都是一种非典型的风平浪静的好天气,然而此刻却是风大浪急,给玩偶号这样的小型船只带来了许多麻烦,就好像德国地面部队的推进和空军的出击还不够糟糕似的。从他们出发开始,希格森就忙于接收求救信号,并且尝试着协调附近船只对那些被吹到沙洲上甚至海滩上搁浅的船只进行救援。

与此同时,他偶尔还会接收到德军司令部的一部分通话,从而得知豹式坦克分队已经进入了敦刻尔克周边十千米的包围圈。按照这个速度来计算的话,敦刻尔克及其港口和海滩最多只能再坚持两天就会陷落,“发电机行动”将会彻底失败,那成千上万名还在沙滩上等候的士兵也将难逃厄运。

希格森与外界的唯一联系渠道就是这台无线电,它是达菲的姐夫几年之前安装在船上的。这是一个相当简陋的短波电台,当他们在为这次任务做准备时,把它从舰桥里搬到了相对安全的底舱,因此它的收发范围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希格森将航海图在大腿上铺开,由于目前风浪较大,收到的信号大多都是断断续续的,但至少他仍然可以在航海图上标出受困船只的位置——目前他已经与其中六艘取得了联系——如此一来当他们接近被困船只时,也许可以指挥其他船只去营救那些失去了动力的船员。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工作,但至少他可以有些事做,不让疲惫坚持着把他带走。

玩偶号重重地落入一道极深的波谷之中。它的船底拍击在水面上,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噪声,无线电也发出最后一声粗哑难听的声响,原本正在接收着的一道来自被冲上海滩的某艘船的通讯也就此中断。

希格森在无线电旁边忙碌的同时,两个男孩铺开铺盖卷,在船舱里固定着的像是长板凳一样的座位上睡着了。拍击发生后,年龄更小一点的乔吉翻了个身并且发出一声呻吟,但是没有醒来,而在底舱另一侧睡着的15岁的哈里则坐了起来:“那是什么声音?我们被击中了吗?”

“我们从浪尖上掉下来了。”

男孩扭过身,从舷窗往外看了一下大起大落的海面。他将视线收回到自己所在的狭小船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用手指着无线电说:“这个无线电坏了么?”

“现在暂时收不到了。”希格森把无线电的开关来回拨了几次,“里面可能有一根导线松脱了,不过现在船晃得厉害,没法修理。你睡着了吗?”

哈里疲惫地咧嘴笑了起来:“睡觉?那是什么?”

希格森也微笑了一下。“是的。”然后,他开了个玩笑,“至少我们的身体还是干燥的。”

“这也能算是干燥?”

他们所有的衣服,甚至包括用于换洗的衣服,都在这许多天的航行之中湿透了一遍又一遍。从第三次士兵登船的时候开始,希格森就没有再到船舷下面去引导他们了。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对于绳梯的掌控也没有问题。除此之外,秩序和纪律自身就足以维持登船行动的顺利进行。

这时哈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跨过四个台阶走上了甲板。希格森用力拍了那台无线电几下。有那么一会儿,他的眼睛闭了起来,甚至都睡着了,然而这时他听到一声巨响——哈里从甲板上跳到了底舱里。男孩嘴里叼着一支点燃的香烟,毫无疑问,这一定是达菲舅舅的礼物。香烟的味道几乎要让希格森昏过去。哈里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卷递给希格森:“来一口?”

“好啊,谢谢。”希格森接过香烟吸了一口,立即就感到尼古丁在他的血液里流动起来。这时哈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绕到无线电后面琢磨了起来。希格森也走过去,再把烟卷给那男孩抽一口,就坐下来观看他的行动。

“舅舅有些工具放在上面。”哈里说,“如果所有的设备都能正常工作的话,我的感觉会好一点。”

“我也是。看来你很了解无线电。”

“懂一点。”

在过去的这几天之中,哈里还曾经告诉过希格森,他“懂一点”关于船只、阅读海图、修理发动机、在白天和夜间领航的技能。如果你不去观察他的行动,而只是听他自己的描述,你会以为他只是对以上这些方面略有涉猎,但这个想法是错的。希格森回忆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雇用过的伦敦街头的流浪儿们,他们的成果也一向丰硕。如果哈里说他“懂一点”无线电的知识,希格森会放手让他来修复无线电。

哈里打开了无线电的后盖,伸手进去检查里面的线路。“舅舅说我们大概离岸边还有十五分钟的航程。不过到现在还没看到战斗机,也许这么大的风也让他们无法起飞。”

“真希望是这样。”希格森说。这会儿又轮到他吸烟了,他吸了最后一口,把烟蒂递给哈里。“我听说德国人已经攻占了一部分海滩。”

“这些该死的家伙。你觉得在他们彻底占领海滩之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一天到一天半吧。”

“那现在还有多少人留在那里?”

“没有确切的数字。无线电广播中的信号正在催促每一艘还能动的船继续赶去接人,可能还有二十万人被困。”

哈里突然把头转了过来,震惊得张大了嘴:“还有二十万?”

希格森严肃地点了点头。“我听说是这样。”

“我的老天爷。”哈里说,“我还以为我们真的做成了一些事呢。”

“我们的确做成了。”

哈里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个令人不可思议的数字赶出脑海,然后就继续修复无线电了。突然间,无线电发出一声噪声,随后声音开始变得清晰,可以听到有一个人在说话,并且混杂着枪械射击的声音。“……自清晨后两小时开始遭到持续攻击。重复,我是布莱斯·哈金上校,第十四高地团的指挥官,我们被德军巡逻队盯上了……”

希格森待在无线电的前面,控制着无线电的收发功能。哈金发出的信号是他到目前为止接收到的最清楚的信号,因此他将开关转至“发送”。“这里是多佛港的玩偶号。请描述你所在的位置,完毕。”

“我们现在位于敦刻尔克海滨的最南端。”

希格森转向哈里。“快到上面去问问你舅舅,我们顺利抵达海岸最南端的机会有多大。”接下来他又对麦克风说道,“你们有多少人?”

“大概还剩下60个。我们被压制在一座古老要塞的废墟里,这里的沙滩略微向海里延伸,旁边还有一条漂亮的小溪。”

“我看到了!”这时哈里已经从上层返回,他立即通过翻板门朝舱室里喊道:“两点钟方向,舅舅!”

“我们已经靠过来了,”希格森说,“你现在应该可以看到我们。试着让你的人往水里走。”

“你不是开玩笑的吧!那不是自杀吗?”

“你有别的办法吗?”

哈金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真他妈的。”

***

哈金的感叹一点都没有错。

他现在已经命令他的一部分部下留在破旧要塞的矮墙后面,掩护其他士兵向水中撤退,然而由于地面被仅在一道沙埂之外的德军部队持续的覆盖式打击炸得坑洼不平,撤退行动也并不顺利。另一方面,由于受到向陆方向的大风大浪影响,达菲只能更为谨慎地驾驶玩偶号,因此他不得不将船开到离海岸线还有大约四十米远的地方,此处的海浪虽已变得细碎,但仍有足够的力量阻碍那些士兵登船。

希格森站在船尾的绳梯旁边,注视着哈金的部下以整齐的快步冲进水中,他们的双手将枪支举到头顶上,尽全力走在水底那些移动着的沙洲上面,在巨浪中穿行。这本身已经足够困难了,他们手上的武器更加重了这种困难。过去几天之中,玩偶号搭载的士兵们大多数已经丢掉了武器,但这支部队似乎下定决心要保留枪支和弹药,他们还抬着布朗式轻机枪、弹药箱、来复枪,肩膀上挂着子弹带,腰间塞着蛋形手榴弹。

第一名士兵刚刚走到船边,正伸出手来要握住希格森的手的时候,沙埂上的一道重机枪射了过来,在波浪上留下数道波纹。这名士兵连同他身后的三个人一起被打得身子都旋转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倒在水里,海水也很快变成了暗红色。

“下去!到下面去!”希格森对那些孩子们喊道,“到甲板底下去!快!”

他又握住了另一个士兵的手,这名士兵顺利地登上了船,然后立即在船上奔跑起来,在船舷后面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开始向敌人还击。在敌军的另一次齐射之前,约有10人成功登船,随后就有两名士兵在浅水处倒下,很快又有两名士兵被打倒。

尸体在巨浪中浮浮沉沉,士兵们在登上船只这一安全的庇护所之前还需要躲开它们。哈金手下的另外两名士兵登船后直接冲上舰桥,在那里向德国人开火还击,使得德军的火力投放出现了数分钟的减弱迹象。

哈金的部下们由此占据了优势,他们从堡垒的掩蔽处跑了出来,直接冲向水里,然而却仍然保持着整齐的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