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讽的垂钓者案(2 / 2)

“我听说过,不过我不相信灵媒。我是个理性主义者。”

“你是说你不相信任何超自然力量的存在吗?”

“没错。”

“嗯,我和你一样。但是我以前也曾经请过顾问。各方面的专家,比如说计算机技术方面的。或者,像是艺术品遭窃的案子,我们就会找在博物馆里工作的人来帮助我们。”

“你是说你想让我做你的顾问?”保罗感到自己的心脏怦怦跳着。

“你在公园里说的那些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把谋杀案不明嫌犯287号的部分资料带过来了——我们就是这么称呼那个罪犯的。”

“我想警方应该不会真的用‘刀手’这种词语来作为他的代号。”

“确实如此,你知道,所谓的专业人士嘛。好了,保罗,我在想你是否可以看一看这些资料,然后告诉我们你有何想法。”

“好,我一定会的。”

***

乔治·拉斯特感到十分沮丧。

这个四十岁的曼哈顿居民在媒体上拥有一个耸人听闻、但却令人不得不承认其准确性的绰号:“东区刀手”。然而他现在有麻烦了。

他在谋划和实施犯罪行动中极为谨慎小心,没有任何一个罪犯能在这方面比得过他。事实上,在整个犯罪过程中他所得到的乐趣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于谋划阶段。至于真正的杀戮——他有时候将其戏称为“处刑阶段”——与极为注重细节的谋划相比,这一阶段或许并不能带来更多的乐趣,特别是如果受害者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尖叫或是奋起搏斗的话。

他使用超乎寻常的精力去选择适合杀戮的地点,去留下最小限度的或是充满误导性的证据,去尽他所能地寻找一切关于受害者的信息,从而避免作案时出现任何意外……这就是他所有犯罪行动的方式。

但是很显然的,几天之前的那个夜晚,他在中央公园的莎士比亚花园和乌龟池附近犯下那起案子的时候,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眼下,这个结实的男人正穿着一条便装裤子和一件黑色套衫,守在曼哈顿上西城八十二街的一座公寓楼外面。在犯案之后的第二天上午,拉斯特返回了罪案现场,以便确定警方的调查行动有什么进展,然而在那时,他发现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正在与阿尔伯特·卡雷拉交谈,早些时候拉斯特便已确认后者正是该案的主办警员。那个年轻人似乎提出了一些建议,而卡雷拉显然也对此留上了心。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那个年轻人离开罪案现场后,拉斯特跟踪他到了他的公寓楼下。拉斯特在楼下等了整整半个钟头,才有一个老太太从楼上走下来,他赶紧面露友善的微笑上前与她搭讪。他向老太太描述了那个年轻人的长相,谎称在找与他一起打过仗的一位战友,而这个年轻人和他的战友长得很像。这名邻居告诉他说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叫做保罗·温斯洛。拉斯特摇了摇头,说看来是认错人了。他对老太太道了谢,然后告辞离开。

拉斯特回到自己的住处,马上开始在互联网上搜索关于保罗·温斯洛的信息。结果一无所获。这个年轻人没有Facebook,没有Instagram,没有Myspace,没有Twitter,没有Flickr,没有LinkedIn……一句话,没有任何社交网络账号。他又查询了一下此人的犯罪记录,同样没有留下案底,但至少可以基本确定的是,这个年轻人并不是执法部人员,只是个爱管闲事的家伙罢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威胁。

他甚至可能亲眼目睹了拉斯特从莎士比亚花园的藏身处走出来,扼住蕾切尔·嘉纳女士的脖子直到她窒息昏倒,然后将她扛到公园里准备对她动刀。同样的,他也有可能是在午夜时分看到了拉斯特在干完刀工活儿之后从血腥的罪案现场溜走。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因为拉斯特看到保罗注视着他从现场走到小路上时所经过的那个路径点。

那么,为什么保罗当时没有报警呢?嗯,也许他整晚都在琢磨卷入此事对他本人的有利和不利之处。

现在,拉斯特正悄悄躲在保罗的公寓外面。他的本意是要再一次跟踪这个年轻人,希望能找到他工作的地方,进而有可能了解更多有关他的事情。

但是,瞧啊,这个抱着一个又大又厚的文件夹,敲响了保罗家的门的人是谁?

这是卡雷拉警官,是来找帮手的。

该做什么呢,该做什么呢?

几个不同的念头进入拉斯特的脑海里。但正如往常一样,他并没有立即作出结论。

思考,谋划。然后再思考。

只有那样,你才能安全地行动,你的犯罪才会成功。

***

“我们确实找到了一些东西,”阿尔·卡雷拉一边将案卷内容在他们面前的咖啡桌上铺开,一边对保罗说道,“在那些石头那里,也就是你所说的我们的不明疑犯躲藏过的地方——莎士比亚花园。”

“那么,是什么呢?”

“与鞋套留下的印迹相符的一些压痕。还有一小片食物包装纸,物证专家认为这种包装纸是用来包装露营者和徒步旅行者吃的那种能量棒。通过对纸质和油墨的分析,我们发现它是一片Sport Plus牌能量棒的包装纸,这种能量棒净重4盎司,含有花生酱和葡萄干。它很有可能是罪犯遗留下来的,因为露水含量分析显示它是在午夜前后掉在地面上的。”

“你的手下很不错嘛。”保罗说。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相当佩服。他记起书中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拥有自己的化学实验室。柯南道尔本人就拥有科学知识,可以说他是前瞻到了司法鉴证学的发展前景。

警官举起一个宽八寸半、长十一寸的信封。“这里面是罪案现场——以及被害人的照片。但我必须首先警告你,这些照片可能会引起不适。”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看过真正的尸体的照片。我是说,我在新闻里见过,但那些都是隔着很远拍摄的。”他注视着信封,有些犹豫了。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好吧,继续吧。”

卡雷拉把照片倒了出来。

保罗发现这些照片是用彩色——非常真实生动的彩色拍摄出来的,不由得有点吃惊。不过他又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如今所有人都拍彩照,警察为什么要用黑白照片呢?

保罗注视着这些完全不加掩饰的血腥场景照片,不禁感到一阵恶心。但他回想起福尔摩斯的故事,立即开始提醒自己,要像他心目中的英雄那样超然物外,具有职业精神。

他弯下腰,聚精会神地研究着这些照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了口:“我有一些看法。这个罪犯相当强壮,你可以看到受害者脖子上的瘀伤痕迹。他的手根本不用来回移动,只需扼住她们的喉咙用力按压,她们就昏过去了——请注意,那时候她们还没有死。血液流出的量足以证明当刀子落在她们身上时,她们还是活着的。我们再看看,再看看……是的,他是惯用右手的。如果是伪装成右撇子的左撇子,他在软组织上割出的伤口不会这么平顺。”

“很好。”

“同时,他也非常谨慎、警觉并且具有观察力。看看他在全部三个罪案现场的尘土上留下的脚印。他的身体始终是直立着的,走的是直线,每时每刻都在观察附近的威胁。非常聪明。”

卡雷拉将这些话记在笔记本上。

保罗用手指叩了叩其中一张照片:罪犯在地上留下了一个血手印,也许是在他从蹲姿站立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地。“看看这个大拇指,很有意思。”

“怎么了?”

“大拇指伸展开来的角度并不大——想想看,如果他是要用这只手扶地才能站起来,这样的姿势不是很不自然吗?”

“我明白了。”

“这可能表示他经常使用电脑。”

“为什么?”

“经常用键盘打字的人习惯于让大拇指靠近其他手指,便于敲击空格键。”

卡雷拉的眉毛扬了起来,同时迅速将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

保罗微微一笑。“他是个钓鱼爱好者。”

“什么?”

“我相当确定。看到被害者手腕上的那些痕迹了吗?”

“这是绳索留下的伤痕。”

保罗眯着眼睛,迅速翻阅全部的照片。“伤痕的宽度与钓鱼线的宽度差不多。你瞧,这些痕迹是在他切下受害者的食指之前弄出来的,就像是剥鱼皮之前的准备工作。对了,还有能量棒——我认为一个喜欢钓鱼的人很可能会随身携带这种食物,作为午餐或是早茶。”

保罗靠回椅背,瞥了一眼卡雷拉,后者正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保罗再次说道:“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垂钓者——我相当确信他就是——那么他很可能在三州地区的某个地方拥有一座湖边别墅。我们知道他是个有钱人,他不会在东河边跟本地人一起钓鱼,他会开着他的宝马车到乡下去。等等。”保罗注意到卡雷拉又开始记笔记,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并且迅速说道:“宝马是我猜的,但是我很确定他的车是一部高档车。我们知道他的收入颇丰,而且他的行动显示出一种傲慢自大的态度,这表明他很可能有一部豪华的汽车,奔驰、宝马或是保时捷。”

卡雷拉把这些都记在笔记本上。手上的动作完成之后,他问道:“他把被害者的食指切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保罗说:“哦,我想这应该是一种侮辱吧。”

“侮辱。侮辱谁?”

“嗯,侮辱你们。警方。他对当局怀有轻蔑的态度。这个举动是说就算有人能够直接指出凶手,你们也仍然找不到他。他在嘲笑你们。”

卡雷拉摇起了头。“这个混蛋。”

保罗又重新翻看了一遍照片。“嘲讽的垂钓者,”他沉思着说道。他发现这根本就是一个夏洛克·福尔摩斯故事的完美标题:《嘲讽的垂钓者案》。

“这该死的家伙竟敢嘲笑我们。”卡雷拉怒气冲冲地说。

这时,保罗歪了歪头:“钓鱼……”

“什么?”卡雷拉注视着保罗的眼睛,后者则走到电脑前面打起了字。经过几分钟的浏览之后,他说道:“中央公园里也有人在钓鱼——人工湖、东南隅水池,还有哈林湖。没错!我敢确定那就是罪犯去钓鱼的地方……他就在那里等着猎物上钩。”

他急切地瞥了卡雷拉一眼:“我们去看看吧,也许我们能在那里找到另一张包装纸或者其他的什么证据。我们还可以在那里设下监视点。”

“平民是不能参与现场行动的。”

“我只是跟着你去观察并且提供建议。”

卡雷拉思索了一下。“好吧。但是如果你看到任何可疑的人或是东西的话,我就立即接手。”

“我没意见。”

保罗从里屋拿出一件夹克衫,又回到客厅。他一边穿上夹克,一边皱起了眉头。“我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我敢肯定他认识你。”

“认识我?你是说他认识我本人?”

“不仅仅是你,他也认识调查小组的其他人。”

“怎么会呢?”

“我想他一定到过犯罪现场去观看你们是如何进行调查的,这也就是说你们可能有人身危险。你们所有人。你现在应该告诉你小组里的所有人,让他们小心一点。”他严肃地补充了一句:“宜早不宜迟。”

卡雷拉发了一条短信。“这是我的搭档。他会叫所有人小心的。你也得小心一点,保罗。”

“我吗?我只是一个平民。我相信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潜入保罗·温斯洛的公寓简直太容易了。拉斯特一看到保罗和卡雷拉警官离开公寓——那是大约两个小时之前的事——立即就转到公寓楼后面,撬开了地下室的门,然后沿着楼梯向上走了基层来到保罗的公寓门前。开锁枪只用了五秒钟就完成了工作,拉斯特溜了进去,高兴地发现这间公寓并没有设置警报系统。真是简单透顶。

他现在站在光线暗淡的客厅里的凸窗前面,扫视着楼下的街道。他戴着一双乳胶手套和一顶绒线帽。在此之前,拉斯特曾经为这间公寓里的奢华装饰而感到震惊,公寓主人的富裕程度显然超乎了他的想象。竟会有人将如此多的好东西放在一间连警报系统都没装的房子里?简直是最适合抢劫的对象了。他已经决定了,保罗不能成为“东区刀手”的另外一个牺牲品,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卡雷拉和其他警察立即就会明白保罗的建议是准确的,而这些建议完全有可能将他们引向拉斯特本人。不,这次的犯罪将会是你的老本行——入室抢劫。当保罗走进他的公寓时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他的计划是这样的,如果保罗是跟卡雷拉一起回来的,那他就从后门偷偷溜出去,换一天再来碰碰运气。但是如果那个年轻人是独自回来的,拉斯特就会把他摔在地上,用手枪柄把他暴揍一顿,打瞎他的眼睛,卸掉他的下巴,把他送到医院待几个月,顺便永远毁掉他成为目击者的可能。谋杀案是警方目前最重视的事情,他们肯定不会对一起斗殴案件多加注意,哪怕被害者伤势很严重。

老天啊,看看这些书……拉斯特简直都要为那个年轻人感到遗憾了:他瞎了之后就再也享受不了阅读的快感了,他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但那是你自己的错,爱管闲事的温斯洛先生。

又过了半小时,拉斯特一下子紧张起来了。是的,那就是保罗,他正从中央公园方向朝这边走来,而且是独自一人。那个条子没和他一起。拉斯特看到保罗走进了一家便利店,于是便拔出手枪,藏在了前门后面,这扇门直接通向这幢公寓楼的走廊。

三分钟过去了。然后又过了一分钟。他等待着钥匙插进锁孔里的声音,但他听到的却是门铃的响声。

拉斯特小心翼翼地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下。他看到了一个送餐员,手里拿着一个比萨盒子。

他几乎都要笑出声来了。但随后他就想到,等一下,这个送餐员并没有按响楼门外面的对讲机,那他是怎么进入楼里的呢?

哦,该死。那是因为保罗把钥匙给了他,让他去按一下门铃,从而将拉斯特的注意力吸引到前门。这也就意味着——

枪口抵住了拉斯特的后颈,那是金属特有的冰冷感。

这让他感到疼痛。

“别乱动了,拉斯特。”保罗平静的声音响起,“把枪扔在地上,双手放在背后。”

拉斯特叹了口气。手枪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一瞬间,保罗便以专业的手法用手铐铐住了他的双手并且捡起了他的枪。拉斯特转过身来,立即面露怒容。事实上,保罗并没有枪。他只是在用一根管子吓唬他。

保罗朝门的方向点了点头:“我把外面楼门的钥匙给了他,让他自己先到我的公寓门口按下门铃。不过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门铃再次响起,保罗轻轻把拉斯特放倒在地上。

“别动,好吗?”年轻人检查了一下手枪,确定它处于子弹上膛、保险开启的状态。他用枪瞄准了拉斯特的头。

“行。好的。我不会动的。”

保罗把枪揣在口袋里,打开公寓里的灯。他走到门口,开了门。

他接过比萨盒子,然后付了钱。他一定给了不少小费,因为送餐员热情地说道:“呃,谢谢你,先生!祝你晚上愉快!哇哦,太感谢了!”

***

保罗并不想吃比萨。实际上他不想吃任何食物。他下这个订单只不过是为了引开拉斯特的注意,从而给自己创造一个从后门潜入的机会。不过,他这时的确有些渴了。“我想喝杯牛奶,你呢?”

“牛奶?”

“要不然你喝点水?我就只有这两样饮料了。我这里没有酒,也没有汽水。”

拉斯特没有回答。保罗走进厨房倒了一杯牛奶。他返回客厅,帮助拉斯特坐在一张椅子上。他从高脚杯里啜了一口牛奶,回想着自己的感受,那充满自信和力量的感觉。抑郁和焦虑的情绪全都不翼而飞了。

感谢你,莱文医生。

保罗注视着杯子里的牛奶。“你知道吗?牛奶和红酒一样会受到土壤条件的影响。假如你对牛奶进行分析,你就能知道奶牛在产奶期吃的是些什么东西,从而可以推断出当时的土壤环境、化学制品残留,甚至是昆虫活动情况。你为什么要用丝绸包裹你的战利品呢?我是说,你从你的被害人那里切下来的手指。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推断不出来。”

拉斯特急促地喘息起来,他的眼睛瞪大了,目光犹如火炬一般注视着保罗的眼睛。

“我知道新闻上没播这个。就连警方都不知道这事。”他解释道,“在一处罪案现场,有一根沾了血的丝线。这东西不可能是从你穿戴着的丝质饰品上掉落下来的,因为这类饰品对于一个准备去杀人的男人来说太过引人注目了。没错,丝绸可以用于制作适合寒冷天气的内衣,但你在这种天气情况下是不可能穿那样的东西的,在犯罪现场出汗可真是再糟糕不过的事了。那个没有DNA分析的时代对于你们这种人来说是不是要好得多啊?”

拉斯特的喉咙里是不是发出了一声呻吟?保罗并不能确定。他微笑起来。“好吧,其实我对丝绸的事不怎么关心,只是好奇罢了。那与我们这次会面的目的无关。理所当然,你最关心的事情就是我是怎么知道那些案子是你做的。完全可以理解。长话短说吧,我从报纸对这几起谋杀案的描述推断出你是一个做事非常有条理的罪犯,我知道你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先做好万全的计划,你对作案地点和逃跑路线的规划都是极为严密的。

“既然你的性格如此,那么你肯定会想要了解那些追捕你的人。我认为你一定会在作案之后的第二天早上返回作案现场。当我看到那个正在一边啜饮咖啡、一边阅读《邮报》体育版的男人时,我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我相当确定那个人就是你。那时我就已经知道了所有关于菲拉格慕鞋子的线索都是假的——罪犯只需要再走三英尺就可以踩到岩石上面并且在那里脱掉鞋套,不会给警方留下任何线索,那么他为什么非要在泥土里脱掉鞋套呢?也就是说你根本不是一个有钱人,而是属于中产阶级——菲拉格慕鞋子是用来误导警察的。我知道你的身材非常强壮结实,而那个正在读《邮报》的男人符合所有这些特征。

“当我离开现场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你在跟踪我,于是我就领着你回到这里。当我走进家门,我立即戴上一顶帽子和太阳镜,换了一件外套,然后从后门出去了。我开始反过来跟踪你——直到你返回位于皇后区的公寓。再加上一点点互联网搜索的工作,我就得知了你的真实身份。”

保罗喝了一大口牛奶。“美国的每一头奶牛一年平均可以产出接近两万磅牛奶,我觉得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他注视着被困住了的不幸的人,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系列小说的狂热爱好者,”他朝着屋子里的书架点头示意。“你应该已经发现了。”

“所以,这就是现在这间屋子里没有警察的原因。”他的囚犯喃喃道,“你准备扮演大英雄的角色,就像福尔摩斯那样,在警察面前肆意炫耀你的智力。你准备把我交给谁?市长吗?还是警察局长?”

“并非如此。”保罗回答道,“我想要雇用你,做我的助手。”

“助手?”

“我想要让你为我工作。做我的伙伴。不过我必须承认我从来都不喜欢‘伙伴’这个词。”

拉斯特苦涩地笑了起来。“这可真是把我给搞糊涂了。你觉得你自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想让我做你的华生吗?”

保罗的脸上露出怒容。“不,不,不。我在书中认识的英雄——”他朝他的书架挥了一下手,“不是福尔摩斯。是莫里亚蒂。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

“但是,他不是——人们都这么说——福尔摩斯的‘一生之敌’吗?”

保罗靠着记忆引述了福尔摩斯的一番话:“‘把莫里亚蒂叫做罪犯,从法律上讲,你却是公然诽谤——这正是奥妙之所在!他是古往今来最大的阴谋家,是一切恶行的总策划人,是黑社会的首脑,一个足以左右民族命运的智囊!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继续道:“福尔摩斯是很聪明,没错,但是他缺少宏伟的构思和魄力。他只是被动应付。然而莫里亚蒂却与此相反,简直可说是雄心壮志的最好代言人了。他总是在为他的阴谋诡计制订计划。自从我第一次读到他的故事,他就成了我心目中的英雄。”保罗充满感情地凝视着那些装着关于莫里亚蒂故事的书架,“我是因为他才开始学习数学和科学。我和我的英雄一样成为了一名教授。”

保罗回想起不久之前莱文医生给他做的那一次咨询。

夏洛克·福尔摩斯系列小说从几个角度与你本人产生了共鸣,我想最主要的一个方面应该是因为你有着超人的天赋:你的智力、你天生的分析能力和强大的推断能力——和他一样……

莱文医生以为保罗崇拜的是福尔摩斯,而保罗认为不纠正他的错误想法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若是心理医师发现患者是以像莫里亚蒂这样的人物——哪怕只是一个虚构人物——作为行为榜样的话,他们对这样的事一向非常严肃。

“莫里亚蒂这个角色仅仅在两个故事中出现,并在另外五个故事中被提及。但他邪恶行动的阴影铺满了整个系列的背景,你可以看得出来,福尔摩斯一直都知道有一个比他还要聪明机智的恶人就在他的附近游荡。他才是我的偶像。”保罗微笑着,他的表情里充满了敬慕,“所以我决定要成为一个当代的莫里亚蒂。而这就意味着,我需要像我的英雄那样招募一个助手。”

“像华生那样?”

“不。莫里亚蒂的伙伴是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一个退役军人,而且是谋杀的专家。你正是我所需要的。我一直在考虑应该选择谁做我的助手,但我对于罪犯的圈子并不十分了解,所以我开始研究近期发生在这个城市里的罪案,并且读到了关于‘东区刀手’的故事。你拥有非常巨大的潜力。哦,是的,你也犯下了一些错误,但我认为我可以帮助你克服缺点——比如说,你不应该返回罪案现场;你没有留下足够多的假证据好让自己摆脱嫌疑;你攻击的受害者都非常相似,这使你拥有了一种特别的行为方式,从而警方也就更容易对你的特征进行推断。还有,看在老天的份儿上,你竟然在等待被害人的时候吃能量棒?可别开玩笑了。你有能力做得更好,拉斯特。”

拉斯特沉默着。他的表情证明他已经承认了保罗所说的是正确的。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先把你从警方手中救出来。我帮助卡雷拉警官推断出了罪犯的个人特征,非常详细而可信……但那与你的特征完全不同。”

“也许吧,但是他们已经在追捕我了。”

“哦,是吗?”保罗挖苦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保罗把机顶盒的遥控器找了出来,在手里摆弄了一会儿。“你知道,过去我们得等到报纸出版才能看到新闻,不过,现在新闻节目已经是在全天不休地循环播放了,简直可以说是冗长乏味,但有时候也颇有帮助。”

电视机亮了起来。

然而,其中正在播放的是盖可保险公司的广告片。

“这个我也没办法。”保罗皱着眉头朝电视点了点头,“不过有的广告片还是很搞笑的,有松鼠的那部最棒了。”

过了一会儿,一位女性新闻播报员出现在画面上。“如果您刚刚打开电视机——”

“还真是。”保罗插嘴。

“纽约警局的官员声称,据信在曼哈顿犯下了三起针对年轻女性的谋杀案件,以及今天早些时候纽约警局的阿尔伯特·卡雷拉警官被谋杀一案的,被称为‘东区刀手’的嫌犯目前已被逮捕。他的真实身份也已曝光——富兰克林·莫斯,职业是记者兼博客作者。”

“老天啊!怎么回事?”

保罗对着拉斯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今天下午5点,卡雷拉警官的遗体在中央公园哈林湖垂钓区域附近被发现,他是被刀刺死的。一位未具名的报信人——”

“Moi(11)。”保罗说。

“将警方引向了莫斯位于布鲁克林的公寓。警方在那里找到了足够的证据可以证实,莫斯正是谋杀卡雷拉警官和其他三名受害者的嫌犯。目前他已被羁押于曼哈顿拘留所,并且不得保释。”

保罗关掉了电视机。

他转过身,看到拉斯特脸上的狂喜表情,不禁微微一笑。“我想我们用不着这东西了。”他站起身来,将拉斯特手上的手铐解开,“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一声,我的律师已经掌握了足够证据可以证实你的罪行,所以不要做蠢事。”

“不,我很冷静。”

“很好。既然我已经决定雇用你做我的助手,那么我就必须另找他人代替你承担你的罪行,让你恢复清白之身。我该选择谁呢?我从来都不怎么喜欢记者,而富兰克林·莫斯又是格外令人讨厌的一个家伙,所以我做了一些关于他的数据挖掘。我得知他有钓鱼的爱好,所以我给卡雷拉说了一堆谎话,让他相信凶手喜欢钓鱼。

“今天早些时候,我说服了卡雷拉,使他确信我们应该到中央公园的某个垂钓区域去寻找更多的线索。当周围没有其他人时,我割断了他的喉咙,又锯下了他的食指。顺便说一句,这活儿可不轻松,你怎么就不能选择小指呢?无所谓了。随后,我去了莫斯的公寓,把我用的刀、手指以及从其他几个罪案现场提取的物证藏在他的车库和车里,还有我昨天买的一双菲拉格慕鞋子,再加上一条你喜欢的那种能量棒。我在门阶上倒了一些卡雷拉的血,好让警方有足够的理由申请搜查令。”

保罗再次啜饮了一大口牛奶,慢慢地品味着。

“这些证据都是相对次要的,但却能够令人信服:他开的是一辆宝马车,而且我也将此事告诉了卡雷拉——因为我之前曾经看到过他的车。一些公开记录显示他拥有位于韦斯切斯特(12)的一座湖边别墅——这件事我也告诉了卡雷拉。另外,我还对他说,我认为被害者手腕上的捆缚伤是钓鱼线造成的,而莫斯的车库和地下室里有足够多的钓鱼线……你用的是电铃线,对吗?”

“呃,是的。”

保罗继续道:“同时,我还给警官灌输了一些错误的印象,让他以为凶手可能在电脑前面花费了很多时间并且经常打字——而博客作者正是如此。所以我们的好朋友莫斯先生将会永远地离开我们,而你已经清白了。”

拉斯特皱了皱眉。“但是,卡雷拉难道不会告诉其他警察,将这些线索提供给他的人就是你吗?那样的话,你就有嫌疑了。”

“说得很对,拉斯特。但是我知道他不会那么做的。他为什么要把案卷带到我的家里来,而不是把我请到警察局里去呢?而且,他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来,而不带上他的伙伴们呢?那是因为他需要秘密地请求我的帮助——从而可以偷走我的点子,让人们以为案子是他自己破的。”保罗用手搓了搓头发,对杀手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现在,把关于委托的事儿告诉我吧——是什么样的人雇用你去杀人的。我对此真的很好奇。”

“委托?”

但是伪装出来的惊讶并没有起到效果。

“拜托,别装了,拉斯特。你根本就不是个连环杀手。如果你是的话,我倒不会想要雇用你了——连环杀手都是反复无常、受到‘感情’驱使的家伙。”保罗说出“感情”这两个字的时候皱起了眉头,就像尝到了变质的食物一样,“不是的。你故意杀死多人是为了掩藏你犯罪的真实目的。你被人雇用去谋杀某个特定的人——三个死者之中的一个。”

拉斯特惊讶得张大了嘴。他慢慢强迫自己的嘴唇紧紧抿起来。

保罗继续道:“这很明显。你杀死的女人都没有受到过性侵犯,而在连环杀手犯下的案子里,死者总是会受到性侵犯。而且在精神病理学中,并没有这么一种割下死者食指作为战利品的原型——这是你的即兴创作,因为你认为这样可以使你像一个真正的连环杀手那样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好啦,现在说说你受雇要杀死的那个女人是三个之中的哪一个吧。”

杀手耸耸肩,此时再保守秘密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是蕾切尔·嘉纳。最后一个。她准备告发她的老板,而她的老板则操纵着一支致力于洗钱事业的对冲基金。”

“或者——换个说法——如果他需要洗一洗的话,他可真的得用力洗才行。”保罗难以抑制玩文字游戏的欲望,“我猜差不多也就是这么回事。”

拉斯特说:“我遇到了一个曾经在陆军服过役的人。他教了我几手杀人的技巧,然后就给我派了这么个活儿。”

“也就是说这只是一次性的工作?”

“对。”

“很好。那么你可以来为我工作了。”

拉斯特犹豫了一下。

保罗倾身向前。“啊,你可知道有许多伟业亟待我们去成就呢。华尔街的无数愚蠢男女们正等候着我们帮他们花销账户里的存款,不论是违法抑或是合法所得。还有大量非法的武器交易等待着我们去做,许多作弊的政客等待着我们去敲诈,许多人等着我们去出卖;更不用提还有那些恐怖分子——虽然他们的智商完全令人不敢恭维,然而他们的银行账户里却有着大量的钱,并且他们也愿意为像我们这样能给他们解决问题的人开出大笔的支票。”

保罗眯起了眼睛。“而且,你懂的,拉斯特。有些时候你就是得去割断一两个人的喉咙,因为那真的很有趣。”

拉斯特直盯着地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想知道丝绸的事吗?”

“怎么说?”

“我妈打我的时候总是把一块丝绸手绢塞在我嘴里。免得我发出哭喊声,你知道。”

“啊,这下就清楚了。”保罗柔声回答道,“我很抱歉。但我可以保证我会给你足够的机会来抚平这个伤痛,拉斯特。那么,你愿意为我工作吗?”

杀手又思索了一下,但仅仅只用了几秒钟,他就咧开嘴笑了起来:“我愿意,教授。我当然愿意。”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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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美国作家吉姆·汤普森所著小说《内心的杀手》主角。——译注

(2) 英国作家多丽丝·莱辛所著小说《金色笔记》主角。——译注

(3) 美国作家达希尔·哈米特所著小说《马耳他之鹰》主角。——译注

(4) 美国作家西奥多·德莱赛所著小说《美国的悲剧》主角。——译注

(5) 美国作家詹姆斯·凯恩所著小说《邮差总按两次铃》主角。——译注

(6) 美国作家米奇·斯佩兰所著小说《审判者》主角。——译注

(7) 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所著小说《战争与和平》主角。——译注

(8) 美国作家马克·吐温所著小说《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主角。——译注

(9) 英国插画家,以为福尔摩斯系列所作插画最为知名。——译注

(10) 此处为美国鞋码,相当于脚长30厘米或中国的46码。——译注

(11) 法语,“我”。——译注

(12) 纽约州的一个县,是富人聚居区。——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