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夫里·迪佛
有些时候,这样的压力让人难以承受:当你意识到自己真心敬慕的那个人不是真实的。
然后,你在你的人生中始终与其争斗不休的抑郁和焦虑悄然而至。你生命的界限开始收缩,它的发展受到了阻碍。
因此,体型瘦弱的28岁男子保罗·温斯洛走进了一间位于曼哈顿上西城的整洁朴素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属于他偶尔会拜访的一位心理医师莱文。
“你好,保罗,进来吧。请坐。”
莱文医生是那种不给患者提供长沙发,只让他们坐普通扶手椅的心理医师。在整个治疗过程中他经常发言,从不惧怕提出建议,并且只有在极为需要了解患者的感受时才会询问“你对此有何感受”。这对于心理医师来说可是极为罕见的。
他从来都不使用“探究”这个动词。
保罗读过弗洛伊德的《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学》(这书不错,不过有些繁复乏味),还有荣格、霍尔奈以及其他一些知名专家的著作。他知道心理医师们和你说的话有许多都是胡说八道。但是莱文医生人挺好的。
“我已经尽我所能了,”保罗如此对他诉说道,“原本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得不错——应该说是相当顺利,但是在过去两个月里,情况变糟了,我没法摆脱那种,你知道,那种悲伤。我想我需要重新‘启动’一下。”保罗苦笑着补充道。即使是在最糟糕的时候,他的幽默感也从未完全弃他而去。
身材纤细、胡子刮得很干净的心理医师哈哈笑了一声。这位医生在提供咨询时都会穿着一条宽松长裤和一件衬衫,他的眼镜是那种过时的有框眼镜,但那似乎与他随意的风格和友善的举止相得益彰。
保罗已经有差不多八个月没来过这里了,眼下,医生正翻看着他的档案,以便刷新他的记忆。文件夹还挺厚的。保罗在过去的五年中一直会断断续续地来莱文医生这里做咨询,而且在此之前他还去看过其他的心理医师。早在保罗年纪很小的时候,便被诊断为患有躁郁症以及焦虑症,保罗也始终在与疾病斗争,试图控制住病情的发展。他从不自行使用非法药物或者酒精来控制自己的症状。他看精神科医生、参加研讨会、服药——尽管并不是规律地服药,服用的药物也不过是纽约都市区随处可见的那些疗效平平的抗抑郁药。他从未被收入精神病院治疗,也从未违犯过现实中的各种规矩。然而他的病情——他的母亲也患有同样的疾病——仍然使得他无法融入社会。保罗从来都不能与其他人正常相处,他性格急躁,对权威缺少尊敬,牙尖嘴利,并且总是毫不犹豫地用尖利的口齿剥下那些怀有成见和仅仅是愚蠢的人身上那层道貌岸然的外衣。
是的,他非常聪明,智商远远超过一般人。他仅用三年时间就读完了大学,小学更是只读了一年。但接下来他就遇到了一道厚重的壁垒:现实世界。在社区学院教书最后证明是不可行的(你可以不用与你的教师同事们打交道,但对学生们的一些小毛病得有最起码的容忍能力)。担任出版社的科学书籍编辑也同样是一场灾难(同样是与老板和作者交流的问题)。最近他开始做起了自由职业,为他的前雇主之一做一些文字编辑的工作,这个可以独处的工作差不多让他感到合适了,至少目前如此。
金钱对他来说并不成问题。他的父母都是银行家,身家丰厚,而且对于他的病情极为体谅,他们为他设立了一个信托基金,让他可以不愁吃穿用度,从而令他可以自由地享受一种简单的、无需承受压力的生活,不需要做全职工作。许多时候他会待在格林尼治村的一家俱乐部里下象棋,偶尔与女人约个会(尽管他对此并没有什么热情),大量的时间则被用于他最大的爱好:阅读。
保罗·温斯洛对于现实当中的人并不怎么在意,但却对小说中虚构的角色怀有真挚的热爱。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劳·福德(1)、安娜·伍尔夫(2)、山姆·史培德(3)、克莱德·格里菲斯(4)、弗兰克·钱伯斯(5)、迈克·哈默(6)、皮埃尔·别祖霍夫(7)、哈克·费恩(8)……以及其他百余名虚构角色构成了保罗的朋友圈。哈利·波特是他的好朋友,佛罗多·巴金斯更是他的挚友,至于说到吸血鬼和僵尸……更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然而,所有的小说之中,无论是高雅的还是低俗的,最为吸引他的是这一位作者的著作:阿瑟·柯南·道尔,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缔造者。
数年之前,他第一次读到柯南·道尔的作品之时,他立即就意识到他找到了自己的英雄——一个反映了他的人格、他的外表和他的灵魂的人。
他的激情很快就扩展到了印刷品之外的地方。他开始收集维多利亚时期的纪念品和艺术品。在他家客厅的显眼位置挂着一幅西德尼·佩吉特(9)钢笔插画的精美复制品,描绘了短篇故事《最后一案》中的一个场景——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教授这一对宿敌正在莱辛巴赫瀑布上方的悬崖边搏斗。在这个故事里,莫里亚蒂就此身亡,而福尔摩斯据信也同样死去了。保罗收集了所有拍成电影或者电视的福尔摩斯冒险故事,然而他坚信格拉纳达电视台出品、由杰瑞米·布莱特扮演福尔摩斯的老版电视剧是唯一正确把握了角色形象的一个版本。
尽管如此,最近几个月保罗却发现,在书本的世界中度日能给他带来的安慰越来越少了。而当书籍的吸引力逐渐退去,忧郁和焦虑就悄然而至,占据了它们原本的地盘。
现在,保罗坐在莱文医生明亮的办公室里,用手抚摸着那头因为经常忘记梳理而显得乱糟糟的黑色卷发。他告诉医生,他从阅读书籍和故事之中得到的快感已经戏剧般地退去了。
“我今天突然想到,嗯,这简直是蹩脚,太蹩脚了,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根本就只是幻想出来的。我觉得我,怎么说呢,就像是被封闭在书本的封皮里了。我不能掌握……任何东西。”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看起来他的脸颊似乎是浮肿的,面容却瘦削而憔悴,“而且我想,也许一切都太晚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部分已经结束了。”
保罗并没有注意到医生脸上的笑容。“保罗,你还很年轻。你的步伐还很轻快。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道路要走呢。”
保罗的眼睛闭起来一小会儿,然后又迅速睁开。“但是,这是多么愚蠢啊?我心目中的英雄竟然是虚构的。我是说,那只是小说罢了。”
“不要忽视读者与文学作品之间那种感情上的吸引,保罗。你知道吗,在维多利亚时期,曾有上万名读者因为狄更斯笔下一个人物的死亡而悲痛欲绝。”
“哪个人物?”
“小耐儿。”
“哦,《老古玩店》。这个后续反应我倒还不知道。”
“那股风潮简直要席卷世界了。人们抽泣着在街头游荡,互相讨论这个故事。”
保罗点点头。“而且,夏洛克·福尔摩斯在《最后一案》中死去的时候,柯南道尔好像也遭到了不少烦扰,结果被迫写了部续集让他复活。”
“正是如此。人们的确会对文学作品中的人物产生超乎寻常的喜爱之情。但是,就算不考虑小说在我们的生活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仅仅针对你现在的情况,我倒认为你对夏洛克·福尔摩斯系列小说的反应减退是你个人向前迈出的一大步。”医生看起来比往常更加充满热情。
“真的?”
“这是一个信号,代表着你愿意——并且已经准备好——从一个虚幻的存在转换为一个真实的人。”
这倒有点意思。保罗发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过去,你来我这里,以及到其他心理医师那里做咨询,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更好地融入社会,改变离群索居的状态。找到一份工作、一个伴侣,甚至可能拥有一个家庭,而现在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怎会如此呢?”
“夏洛克·福尔摩斯系列小说从几个角度与你本人产生了共鸣。我想最主要的一个方面应该是因为你有着超人的天赋:你的智力、你天生的洞察力和强大的推断能力——和他一样。”
“确实,我的头脑是以那种方式工作的。”
莱文医生说道:“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这儿的情景。你询问了我妻子和儿子的情况——特别是我儿子,你问我他在幼儿园过得怎么样。但是我并没有戴婚戒,我的办公室里也没有我的家庭合照。我从未向你提及我的家人,也从不把私人信息放到互联网上。当时我断定你只是在猜测——顺便说一句,你说得很对——但现在,我怀疑你所了解的关于我个人的信息都是推断出来的,对吗?”
保罗自得地歪了歪头:“对。”
“你是怎么做到的?”
“嗯,先说说我是怎么断定你有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的吧。那天,你裤子的侧面有一个很小的指印,像是果冻或者果酱留下的,高度刚巧就是四五岁的孩子在早餐时间拥抱爸爸时所能够到的位置。而且你从来都不会接受上午11点之前的预约,这也就使我明白在夫妻两人之中,是你负责送你们的孩子上学。那么如果你儿子已经上了小学的话,你送他上学的时间会比这早得多,进而就可以接受早上9点或者10点的预约。我猜测之所以由你负责送孩子上学,是因为作为一个独立执业者,你的工作时间比你的妻子更灵活。因此我断定你妻子拥有一份全职工作。当然,这里是曼哈顿——夫妻两人都得有工作才能维持家用。
“现在再说说,我为什么认为你的孩子是个男孩呢?我想,如果是一个四五岁女孩的话,她在拥抱你之前应该会更仔细地先把手指擦干净。为什么我确定你只有一个孩子呢?你瞧,你的办公室,以及这幢建筑都显得很朴实。我猜你并不是一个百万富翁。再加上你的年龄,我想你只有一个孩子的可能性很大。再说妻子的问题,我怀疑就算你们的婚姻存在问题,作为一个心理医师你一定会非常努力地维持这段婚姻,所以离婚是不太可能的。当然,你也可能是个鳏夫,不过那种可能性已经非常小了。”
莱文医生摇着头笑了起来。“夏洛克·福尔摩斯一定会以你为荣的,保罗。告诉我,这一切对你来说都是自然而然的吗?”
“完全是自然的。这是我平常和自己玩的一种游戏。一种爱好。每当我出门的时候,我都会推断我见到的人的一些事情。”
“我想你应该认真考虑将你的这些技能在真实的世界中派上用场。”
“具体是指什么?”
“我一直都认为你从事教学和出版工作是个错误。我想你应该去找一份可以利用你这些技能的工作。”
“比如说呢?”
“也许是法律工作。或者……嗯,这个怎么样:你曾经学习过数学和科学的相关知识。”
“没错。”
“也许司法学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考虑过这个。”保罗不确信地说,“但你真的认为我已经准备好了吗?我是说,准备好进入真正的世界了吗?”
医生丝毫没有犹豫:“我完全确定。”
***
数天之后的一个工作日上午10点,保罗正在做他在这种时候经常做的事:在上西城公寓附近的一家星巴克里喝咖啡,同时阅读。然而今天,他读的并不是小说,而是当地的一份报纸。
这几天他一直都在考虑莱文医生的建议,并且尝试着找到某种方式将自己的技能用于实践。然而,他并没有这样的运气。
他时而会观察周围,对附近的人们作出判断——这是一个刚刚与男友分手的女人,那是一个职业是画家的男人,另一个男人则很可能是低级的罪犯。
是的,这的确是一种才能。
问题只在于该如何运用它。
他正琢磨这个问题的时候,偶然间听到另外一名低头看着苹果电脑的顾客转头对她朋友说道:“哦,天哪,他们又找到了一个!”
“什么?”她的同伴问。
“另一个,你知道的,被捅死的人。在公园里。是昨晚的事,他们刚刚发现尸体。”她朝屏幕挥了挥手,“《时报》上已经登了。”
“天哪。那是谁?”
“这上面没说。我的意思是,没有提及她的名字。”这个把头发束成马尾的金发女子读出了屏幕上的内容,“29岁,理财顾问。如果他们不能说出她的名字,就不应该写明她的职业。现在所有认识这样一位女性的人全都开始担心起来了。”
保罗意识到这是那个被称为“东区刀手”的男人——根据本地罪犯的性别比例可以确定是男人——作的案。在过去几个月中,他已经杀死了两个女人,新发现的被害者是第三个。这是一个会取走“战利品”的杀人犯——至少对于前两名受害者是如此——他切下了她们的左手食指。是在割破了她们的喉管,等她们死后才切下的。关于这些罪案的报道并没有性方面的暗示,警方也无法确定凶手的动机。
“在哪里?”保罗问那个金发女人。
“什么?”她转过身来,眉头紧皱。
“他们是在哪里找到尸体的?”他不耐烦地重复道。
她看起来很不高兴,就好像受了冒犯。
保罗扬起了眉毛:“你们讨论这事的音量大到这里的所有人都能听见,所以这不算偷听。现在赶快告诉我,尸体在哪儿?”
“在乌龟池附近。”
“有多近?”保罗追问道。
“这上面没说。”她恼怒地转过头,不再理会他了。
保罗迅速站起身来,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他将喝了一半的咖啡倒掉,走向咖啡厅的大门。他轻声笑了笑,在心里对自己说:游戏开始了。
***
“先生,你在做什么?”
正蹲在地上的保罗抬眼望去,看到了一个体格魁伟的白种男人,留着大背头,头发已经略显稀少。保罗慢慢站起身来:“抱歉?”
“能出示一下身份证件?”
“我想可以吧。我能看看你的吗?”保罗不紧不慢地与对方对视。
男人冷静地掏出一份纽约警局的警官证给他看了一下。这位警官的名字叫做阿尔伯特·卡雷拉。
保罗将自己的驾照递了过去。
“你住在这附近吗?”
“我的住址写在我的驾照上。”
“驾照并不能证明这就是你现在的住址。”警官说着将驾照还给了他。
保罗的驾照是两个月之前刚刚更换过的。他说:“这就是我现在的住址。西八十二街,靠近百老汇路。”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穿过中央公园的七十九街北边,星巴克里的女人告诉保罗,尸体就是在这里的一个水池附近被发现的。这个区域里充斥着树木、灌木与岩石,还有一片被两条小路分隔成三块的草坪,每条小路的两边都有尘土的痕迹——刚才保罗蹲在地上就是在仔细观察这些尘土。黄色警用胶带依然拉着,但是尸体和罪案现场调查员都已经不在了。
有几个围观者在附近乱转,有的在用手机拍照,有的只是呆呆地注视着这边,或许在等着看到某些花哨的罪案现场调查设备。不过,这附近的人也不全是这种好事者,两个保姆一边推着婴儿车一边闲聊,一个穿着粗蓝布工装裤的工人正在休息,一边喝咖啡一边翻看报纸的体育版,还有两名大学生模样的女孩踩着旱冰鞋从附近快速掠过。
这些人对于距离他们仅仅五十英尺处刚刚发生的一起惨案一无所知。
警官询问道:“你在这里待了多久,温斯洛先生?”
“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前,我听说这里发生了凶杀案,就过来看看。我以前从来没看到过罪案现场,我有点好奇。”
“昨天午夜前后你是否在中央公园里?”
“死亡时间是午夜吗?”
警官不为所动:“请回答我的问题,先生。”
“不在。”
“你最近是否曾在公园里见到过穿着洋基队夹克衫和红色鞋子的人?”
“凶手昨天晚上是穿成那样的吗?……对不起,我没见过。但是凶手是穿成那样的吗?”
警官似乎思索了一会儿,随后他说道:“一名街道清扫工报告说,今天凌晨0点30分左右,他看到有一个人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穿着洋基队夹克衫和红色鞋子。”
保罗眨了眨眼睛:“在那儿吗?”
警官叹了口气。“是的,在那儿。”
“那个街道清扫工是在清扫车里面吗?”
“对。”
“那么,他搞错了。”保罗不容置疑地说。
“抱歉,你说什么?”
“你瞧,”保罗点了点头,朝街道走去,“他的清扫车是在这个位置,对吗?”
警官也走到他旁边。“是的,那又如何呢?”
“在那个时候,路灯会刚好照到他脸上,如果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看清楚夹克衫上写的是什么字,我会非常吃惊。至于鞋子的颜色,我猜应该是蓝色而不是红色。”
“什么?”
“清扫工是开着车从这里经过,因此他看到那双鞋的时间不超过一两秒钟。过后当他回忆起来的时候,他会认为鞋子是红色的——那是由于视觉暂留现象的关系。这也就是说,那双鞋子实际上应该是蓝色的。还有,顺便说一句,那根本就不是鞋子。凶手用某种东西套在了鞋子外面,就像外科医生经常用的鞋套,那东西一般都是蓝色或者绿色的。”
“鞋套?你在说什么啊?”卡雷拉对他的说法既感兴趣,又有些恼火。
“瞧瞧这个。”保罗回到他刚才一直在观察的地面尘土那里,“看到这些脚印了吗?有个人从尸体那里穿过草坪走出来,走到了这处尘土上面。他停了下来——你可以从这里看出确实如此——而这里的脚印有些杂乱,似乎他在这里从鞋子上面落下了一样东西。同样大小的脚印从这里开始又出现了,但是这些脚印就比刚才那些清楚多了。因此,你们要找的嫌犯穿上了鞋套,以免被你们发现他穿的鞋子是什么牌子的。但是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只要从尸体旁边离开,鞋套就用不上了。”
卡雷拉低头仔细观察着。随后,他开始做起了笔记。
保罗补充道:“关于鞋子的品牌问题,我相信你们的罪案现场调查员们会去查询相关的数据库。”
“好的,先生。感谢你的协助。我们会继续查下去的。”警官的态度比较生硬,但是看起来他的感谢还是真诚的。他拿出手机拨起了电话。
“哦,警官,”保罗插了句话,“你要知道,这脚印虽然看起来很大——好像是十二码(10)——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嫌犯的脚真有这么大。如果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真实鞋码的话,穿大两号的鞋比穿小两号的鞋可要舒服得多了。”
保罗感觉到这位警员本来想要对他的同僚们说嫌犯的体型应该是非常魁梧的。
卡雷拉打电话给罪案现场调查组,让他们回来继续工作,然后挂断了电话。这时保罗又说道:“哦,还有一件事,警官。”
“怎么了,先生?”
“看到那边那个花骨朵了吗?”
“就是那朵花吗?”
“是的。这是一朵黑矢车菊,整个中央公园只有莎士比亚花园才有这种花。”
“你怎么知道的?”
“观察事物是我的习惯。”保罗傲慢地回答,“想想看吧。莎士比亚花园里有一块小岩石,那是一个很适合隐蔽的地方,我可以确定他就躲在那块石头后面等着被害人。”
“为什么呢?”
“我想这是一个很合理的推测:当他蹲下来等待被害人的时候,他的裤脚翻边刚巧把这个花骨朵给夹住了。而当他在这里抬起脚脱掉鞋套的时候,这个花骨朵又掉了出来。”
“但是莎士比亚花园离这里有两百码远。”
“也就是说,你们没有搜查过那里。”
卡雷拉的身子明显一僵,但他很快承认道:“是的。”
“你们的反应不出他所料。我想你的同伴们应该到莎士比亚花园里去提取一些痕迹物证——或者你们的物证专家如今正在寻找的一些东西。电视剧上都演得够多了。很难分辨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卡雷拉飞快地做着笔记。当停笔之后,他又问道:“你是在执法部门工作的吗?”
“不是,我只是读了很多神秘谋杀案的小说。”
“嗯哼。你有名片吗?”
“没有。但是我可以给你留一个我的电话号码。”保罗在警官递来的一张名片的背面写了一些东西,并将它递回给对方。他抬起头来盯着警官的眼睛——对方比他要高15厘米左右。“我知道我的行为在你看来非常可疑,因此除了我自己的电话号码,我还写下了格林尼治村一家俱乐部的名字,我经常在那里下象棋,而且我昨天晚上一直待在那里直到午夜。除此之外,我想地铁里的摄像头应该拍到了我——我乘的是一号线,大概是在1点30分在七十二街下的车。然后我去了阿隆佐熟食店。我认识那里的收银员,他会为我作证的。”
“好的,先生。”卡雷拉试着掩饰自己对保罗抱有怀疑的事实,但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故事里的莱斯特雷德探员也怀疑过福尔摩斯本人。
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这位警官还是相当热情地与保罗握了握手。“感谢你的协助,温斯洛先生。很少有普通公民如此配合地协助我们调查,更不用说是像你这样提供有用的线索了。”
“我很荣幸。”
卡雷拉戴上手套,将那朵花收入到证物袋里,随后就朝着莎士比亚花园的方向走去。
保罗转过身准备继续观察罪案现场,但是有人在他身后说道:“打扰一下可以吗?”
他转过身,看到了一个身材高大结实的男人,已经有些秃顶了,穿着棕色的裤子和连帽夹克,脚上是一双平底便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来度周末的康涅狄格州生意人。此人手里拿着一台数码摄影机。
“我名叫富兰克林·莫斯。我是《每日推送》的一名记者。”
“那是一家介绍手推车的报纸吗?”保罗问。
莫斯眨了眨眼睛。“是博客的那种推送。就像RSS。哦,你是在说笑话吧。”
保罗没有回答。
莫斯问:“能请教你的尊姓大名吗?”
“不知你究竟有何贵干呢?”他看了看对方手里的摄影机。这个男人的眼神中有一种强烈的饥渴感,让他感到不安。
“我看到你和那个叫卡雷拉的警察说话了。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友好,可以说就是个讨厌鬼。这话就你知我知。”
这里的“我”该用宾格,保罗默默地在心里纠正道。“嗯,他只是在询问我是否看到了什么情况——关于谋杀案的,你知道。就是所谓的详细征询,我想是这样。”
“那么,你看到了吗?”
“没有。我只是住在这附近而已。我是45分钟之前才到这里的。”
莫斯泄气地四处张望着。“没什么好东西了,这次。还没等我们听说这事,他们就全撤了。”
“好东西?你是说尸体吗?”
“是啊,本来我想拍点照片的,但是这次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莫斯呆呆地望着那片倒伏下去的灌木,那个女人就是在那里死去的,“他有没有强奸这次的死者?除了手指还有没有切掉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个警察——”
“什么都没说。”
“正是。”
“这些家伙总是玩这种老一套的保密工作。讨厌鬼,我刚才说过了。你愿意接受我的采访吗?”
“我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
“大多数人都没有什么可说的。谁介意呢?怎么着也得弄点料来把故事填满啊。如果你想要专属于你自己的成名一刻钟,就给我打电话。这是我的名片。”他递过一张名片,保罗瞥了一眼之后将其揣进口袋。“我准备写一条补充报道,专门写人们对于有人这样被杀是怎样的看法。”
保罗歪了歪头:“我敢打赌大多数人都会表示反对的。”
***
次日一整天,保罗奔波于“东区刀手”的各个罪案现场之间,尽可能靠近事发地点,观察并且记下笔记。之后他返回公寓,就像现在这样,坐在电脑前面继续进行研究,努力思考该如何把他从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中所学习到的一切运用于现实之中。
这时,他的门铃响了起来。
“谁啊?”他对着对讲机问道。
“呃,嗨。是保罗·温斯洛吗?”
“是的。”
“我是卡雷拉探员。我们在中央公园见过一面。”
嗯哼。
“没问题。上来吧。”他按下按钮打开了楼门。
不一会儿传来敲门声。保罗开门让警官进屋。保罗的这间公寓在三楼,卡雷拉似乎并没有等电梯而是直接走了上来,这会儿正一边喘息着,一边打量着公寓里的陈设。或许作为警察他接受的训练阻止了他说出“这地方不错啊”或者类似的什么话,但是保罗看得出来,这间虽小却非常高雅奢华的公寓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的信托基金的确让他的生活非常殷实。
“这么说,”保罗说道,“你已经排除我的嫌疑了?我猜是这样的,因为你现在还没把手铐拿出来。”
卡雷拉手里拿着一个很厚的棕黑色文件夹,他本想一本正经地回答,但还是笑了起来。“是的。对你的怀疑已经解除了。”
“不过,罪犯们有时确实是会返回案发现场的。”
“这倒没错,不过只有那些最愚蠢的罪犯才会给警察提出建议……而且这次你提出的建议都很实用。那双鞋是菲拉格慕的十二码男鞋——你的眼光很不错。所以说我们的罪犯相当有钱。”
“你们检查压痕深度了吗?”
“很深。这说明他的体重比较沉,所以也许鞋子的尺码是准确的。”
“鞋子是旧的还是新的?”
“这个他们没看出来。”
“太糟了。”
“关于夹克的事你说得也没错。那个街道清扫工其实并没有看到洋基队的标志,是靠猜的——因为那件夹克衫是黑色的,样式跟他儿子的一件洋基队夹克衫差不多。他只是试图帮忙。大多数目击证人都是这样。”
“别忘了光线问题。那件夹克衫也许根本就不是黑色的,可能是任何一种比较暗淡的颜色。要喝点什么吗?”
“喝杯水好了,谢谢。”
“我准备喝点牛奶。我喜欢牛奶。我每天都喝一杯,有时喝两杯。你想来点牛奶吗?”
“喝水就行了。”
保罗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给警员拿了一瓶达能矿泉水。
他转过身,发现警员正在仔细观看他的书架。“伙计,你的书可真不少,而且这边整面墙都是关于真实犯罪和司法科学的书。”
“我有时在考虑,或许我应该去学习这方面的知识。我是说到学校里去学。我有数学和科学的学位。”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我了解的所有优秀的罪案现场调查员都拥有科学方面的知识背景。嘿,如果你想知道该到哪个学校去学些什么课程,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建议。”
“是吗?谢谢。”
卡雷拉转过身来说道:“温斯洛先生?”
“叫我保罗就行。”
“好的,你可以叫我阿尔。保罗,你是否听说过,有些时候警方会请一些平民——比如说灵媒——来协助他们进行一些复杂案件的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