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艺术品商人奇案(2 / 2)

我的朋友给了他一张名片。“请告知索姆灵福斯夫人,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想要与丰塔纳小姐谈话。”

男仆怀疑地看着我俩:“索姆灵福斯夫人正在更衣,丰塔纳小姐刚巧身体不适。”

“啊,”福尔摩斯说,“真是太不幸了。但我们是受丰塔纳先生的委托而来的,这位华生医生是丰塔纳先生的医疗顾问,而且若是丰塔纳小姐的不适是由于她哥哥的来访引起的,那么我确信华生医生将会很乐意帮助她。”

我递出自己的名片,欠身表示赞同这一说法。让我欣慰的是,我不需要扮演一个俄国农奴或是苏菲派踏火者就可以配合我朋友的计划。

男仆微鞠一躬,将我们留在门阶上,自己则走进去请示女主人的意见。把两位绅士晾在门外而不是请进屋,这种失礼的行为让我感到有些气愤,但福尔摩斯只是扬了扬眉毛。“有某些事情让这间宅邸里的人都非常不安。也许他们真的是‘缺人手’——正如那个粗使女佣所说的那样。或者……也许丰塔纳小姐正在发癔症。”

不管怎么说,我们并没有等很久,很快就受邀走进了屋子。我们跟着那名男仆沿一道铺有地毯的楼梯走上二楼,进入了一个小房间,房间里那个刚刚被雇用的粗使女佣正忙着生火。

“所以说,丰塔纳是被直接带到他妹妹的房间里的。”福尔摩斯推测道,“与普通的访客不同。”

男仆监督着粗使女佣生火的过程,当他确定她已经彻底清理了炉膛里所有的草木灰和引火物之后,便把她赶出房间。此后没过多久,索姆灵福斯夫人出现了,她身穿适合看戏时穿着的金色丝质低胸礼服,耳环上的钻石吊坠闪耀着光芒,但也并不比她黑色的双眸更加明亮。她向福尔摩斯伸出双手,恳请他谅解自己让他等候的苦衷。

“我的使女得了流感,代替她的女佣又笨手笨脚的,结果犯了个大错误,只不过是让一个中年女人重新恢复青春的简单工作,她却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在我看来,您的女佣奇迹般地取得了成功,但那也只是因为她的对象本身就是如此完美。”我的朋友俯身行了吻手礼,“不过,我们此行是为了拜访您家中的客人,因此我们恳求您不要为此而耽误了晚上的安排。”

“啊,可怜的比特丽丝!”索姆灵福斯夫人喊道,“我想正是她将流感传染给了我的使女。昨天晚上我的使女在给她穿衣打扮,那时候那可怜的姑娘就已经生病了。我本来不应该让她去参加达恩利夫人的舞会,但我当时以为她只不过是有些累了,等回来后我才发现她已经发起了高烧。”

“她哥哥来拜访的时候见过她了吗?”

索姆灵福斯夫人猛地摇了摇头,耳环上的钻石吊坠也像钟摆一样晃动起来。“我绝不会允许的。他是个容易激动的年轻男人,比特丽丝还发着高烧,我担心他这时候来见她只会加重她的病情。而且他的样子还那么可怕,浑身都绑着绷带。”

“如果她真的病得很重的话,我的这位朋友华生医生也在,让他诊治一下将会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哦,请不要这样,福尔摩斯先生。您不要看我正准备去戏院就觉得我没心没肺,或者是没有能力照顾我的客人。我的私人医生今天早上已经为比特丽丝和女佣做了诊治,给她们俩留下了许多药剂,而且他今晚还会再来一次。现在,我不能再耽误你们二位的时间了。”

她拉响了铃;那名男仆一定是一直在这个房间附近转悠,因为铃刚响,他就走了进来,引领我们走下楼梯。他将我们的帽子和大衣递过来,我们几乎还没有时间穿戴上它们,他已经把前门再次打开了。

“他们正在等候另一位访客,”我的朋友评论道,“或是在掩藏一些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事情。”

我们回到凉亭路上,福尔摩斯抬手招了一辆路过的出租马车,并让车夫停下来稍微等一会儿。我们在车厢里注视着卡杜甘花园26号,这时那个粗使女佣由后门离开了那幢房子。她抬头看了看车厢,似乎因我们站在车厢里而感到迷惑,于是我们坐回座位里去,以免被人行道上的行人看到。那个女人匆匆忙忙地沿着凉亭路往海德公园的方向去了。

又过了几分钟,索姆灵福斯夫人的马车出现在了她房子的前门;一位男仆帮助她登上车厢,很快,她的马车就从我们面前经过并且向北方驶去。福尔摩斯让车夫跟上她,结果她把我们直接带到了河岸街上的西登斯戏院。福尔摩斯提议我们两人一起跟着她进戏院里面去,但我度过的这一天实在漫长,因此我要求车夫送我回贝克街。

回到老公寓之后,我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沉眠,然而在凌晨一点钟过一点儿的时候,我被查理——也就是福尔摩斯派去跟踪观察卡雷拉的那个小伙子——惊醒了。他正在猛敲公寓楼下的门,敲门声吵醒了哈德森太太,她对他的来访非常恼怒。

“他把我推开了,这个小恶棍!”她正气喘吁吁地追赶着那个男孩,想要阻止他推开福尔摩斯的房门。

“别那么小气,太太。”查理说,“福尔摩斯先生在吗?出大事了,那个他让我盯着的大老板被人给打了,就在他离开他家的店不知要去哪里的路上。”

这下我彻底清醒了:“他怎么样了?他在哪?”

“当时我打了一声唿哨把我的兄弟们都叫过来了,他们马上就去找人帮忙,弗雷迪找到了一个巡警,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个巡警对弗雷迪说,‘你们别拿我寻开心’,弗雷迪还发了个毒誓,巡警才过来的。我一直跟在他们身边,最后我看到他被带到一个女士家里,这才赶快回来找福尔摩斯先生报告。”

就在我说着福尔摩斯还没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门外响了起来。哈德森太太又向他抱怨了一番那个流浪儿无法无天的做派,但福尔摩斯制止了她,并且要求查理再把他看到的东西详细地叙述一遍。

“攻击他的人有几个?”

“只有两个,但他们都非常强壮,还带着棍棒一类的东西。我本来准备上去阻止他们,他们拿着那些棍棒朝我挥舞,但当我打起唿哨呼叫兄弟们的时候,他们又很快逃走了。我们派弗雷迪去找巡警,还叫奥利弗去找医生,但是医生根本不肯来,说不会为了街上的流浪汉出诊。要不是路过的那位女士,我们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让那个巡警帮忙把伤者送到马车上,随后她就会自行照料他了。”

我吃惊地看着福尔摩斯:“老天爷!不会是索姆灵福斯夫人吧?”

“不可能。”福尔摩斯说,“我一直坐在她隔壁的包厢里,她没离开过戏院,戏演完了之后就到斯多葛特大宅去参加舞会了。”

“那是胡佛灵公爵的别墅。”我说着,试图回忆上次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这个名字的。

“对。公爵夫人举办的盛大舞会得算是这个季节伦敦社交界的高潮之一了。我假扮纳斯比夫人的男仆,从仆人专用的入口混了进去,整晚都关注着我们的好朋友。有一次她从后楼梯离开了,但没过几分钟就又重新出现。她不可能是把卡雷拉带走的人。查理,你看到他们是往哪个方向走了么?”

“我当然看到了,老板,就像你嘱咐的那样,我跟着那位女士的马车,看到他们往切尔西的河边去了。他们最后是进了安巷。”

“非常好。”福尔摩斯给了那孩子一先令,又拿出几个六便士的硬币让他分给他的“兄弟们”。

那个男孩在哈德森太太的驱赶之下飞快地跑下楼离开了。“给他钱只会助长他这种无礼的行径,福尔摩斯先生!”哈德森太太如此抱怨道,但对此,我的朋友只是回答道:“正是如此,亲爱的哈德森太太。”——此后,福尔摩斯来回走动着,看起来很是烦躁。

“谁会收留他呢?是个单纯的好心人吗?还是他的熟人呢?虽然现在已经两点多了,但她那里离河岸很近,若是她临时起意,完全可以把他和一幅昂贵的油画一起走私到国外去。”

他打开潮汐手册,迅速翻了起来。“没错,今天早上的回潮时间是四点零九分。我想,对,我想我应该马上出发到切尔西去。”

“但她可是从有武器的袭击者手里救了他,福尔摩斯。”我反对道,不论怎么说,我今晚只睡了四个小时,我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温暖的床。

“不论她究竟是谁,到达现场的时机太过巧合了。假如那两个打手是她出钱雇的,或者她是那两个打手的雇主呢?只要她在那里扮一下好人,就有机会从他那里骗到提香的作品了。那肯定是一幅价值非凡的画。”他在壁炉前面搓了搓他瘦削的双手,“不行,我一定得去一趟安巷。”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再次换上日间的服装。我这位朋友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那种麻木的状态,我在高兴之余不禁又有些自怨自艾;我已经忘记了在他正常的时候,要跟上他的步调有多么令人疲惫了。

这个时段马路上真可说是空空如也,因此我们很快就抵达了安巷。出租马车在夏纳步道把我们放了下来,这时我不由得为有我的朋友做伴而感到高兴,因为在河岸地区,黎明之前正是老鼠和拾荒者活动的高峰,有些人还会入室打劫那些看起来容易对付的、醉倒在家的狂欢者。

查理所看到的卡雷拉被带去的那幢房子位于一排古雅的别墅和公寓中央。在对入口通道进行观察之后,福尔摩斯注意到这幢房子共有三层。我们认为正在追寻的目标应该在二楼,因为在整条街道的所有房子里,就只有这幢房子的二楼还亮着一盏灯。

福尔摩斯和我站在门阶上,轻声讨论哪里可以作为合适的观察点,那里要能够同时看到房子的前后门。然而此时门却突然开了,令我俩大吃一惊。福尔摩斯将手伸进了衣袋里,但开门的人是一位女性,她正站在门口楼梯的顶端,手里举着一只提灯。

“您不必开枪,福尔摩斯先生,也完全用不着讨论哪个位置能监视这里。因为我完全可以让你们进来,亲自看望一下那位被打得很惨的先生。”

此人正是我们昨天晚上在卡雷拉艺术馆里遇到的那个美国女人。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看了福尔摩斯一眼。他的脸上没有露出惊讶之色,但当我们跟着那位女士走进房子里时,我注意到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

她带领我们顺着楼梯上了二楼,走进一间能够俯瞰安巷的会客室。其中一扇百叶窗被固定在半开的角度,我们的女主人恳请我们原谅并且走过去将它拉开来。她解开百叶窗拉索上系着的一根黑色丝线,于是我们便可透过这扇窗子看到外面的街道。

“我担心有些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福尔摩斯先生,所以把一根刺绣用的黑线系在百叶窗和外面的栏杆之间。只要有人从那里走过,就会碰断这根脆弱的丝线,百叶窗会掉下来为我示警。”

她平静地将那根线缠绕在一个线轴上,再将线轴放到一个特大号针线筐里。

“女士,”福尔摩斯说,“您认识我们了,我们却还不认识您呢。正如您所说,我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位是华生医生,但是——”

“天哪,我真是太无礼了,福尔摩斯先生。今天发生了好多让人激动的事,我都忘记了该如何表现出合适的礼仪。我叫艾米莉亚·巴特沃斯,来自纽约州布法罗市,那么我是如何卷入到您二位的探索之中的呢?这又是另外一个漫长的故事了。我是否可以为你们煮一壶茶呢,或者也许你们想喝点威士忌?我确定我的朋友——也就是这所宅邸的主人肯定藏有一些佳酿,不过我本人是滴酒不沾的。”

“我们喝茶就好了。”我说。然而我的朋友却急于听到对方的解释,因而以恼怒的目光注视着我。

巴特沃斯小姐走到门口,召来了一个年轻,却很安静并且有教养的男仆。短暂交谈后她告诉我们,卡雷拉大师目前正处在舒适的睡眠之中,因此她认为可以让仆人暂时离开他身边几分钟并且为我们带来一些茶水。

“现在,你们一定很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又是如何与此事产生关联的。”

她走到一架钢琴旁边,打开一本又大又厚的精装书,书的封面上写着:“尼伯龙根的指环,钢琴与人声曲谱。”然而这并不是真的曲谱,而是一本镂空的书。其中有一幅油画描绘了一位女性,她满头赤褐色的秀发缠绕在天鹅般修长的脖颈上,看起来栩栩如生,充满了光泽,让人不禁想要伸手触摸。

那名男仆再次出现,并送来了一个托盘,巴特沃斯小姐将其放在一张矮桌上。“是的,那就是提香的画,或者说我们都是这么认为的。”她一边说,一边为我和她自己斟上了茶。

“现在就要说到比特丽丝·丰塔纳了。她母亲艾莉丝·埃勒比是我的好友,后来嫁给了丰塔纳先生。我不知道自称弗朗西斯·丰塔纳的那个人是怎么告诉你们的,但是丰塔纳先生是一位银行家。从前,他在布法罗当地的生意还颇为兴盛,但随着近期的大萧条,他的日子也就一落千丈了。这幅画已经被丰塔纳家族收藏了几百年,他们说画里的这位女士是丰塔纳先生曾祖母的曾祖母,也是某任威尼斯总督的情妇。

“尽管如此,丰塔纳先生还是想要证明这幅画的真正价值,因为,如果此画真是提香的作品,那么它就可以为比特丽丝换来丰厚的嫁妆,同时也能保证丰塔纳夫人继续过着舒适的生活。因此当我们得知卡雷拉大师是鉴定文艺复兴时期画作的专家之后,丰塔纳先生就决定亲自来到伦敦,将此画交予大师鉴定,以确认它的真伪并为其估价。然而由于他的生意实在糟糕,他无法离开布法罗,因此年轻的比特丽丝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个任务。我是她的教母,同时也喜欢到外国旅行,便设法与她一同来到了伦敦。

“在我们都还年轻时,我们的另一位老朋友当年可真是个美人。她嫁给了一位英国绅士,而她的女儿就是你们今晚跟踪的那位女士,克洛伊·索姆灵福斯。克洛伊比比特丽丝年长一些,或许大个十岁吧,并且已经成为了一名交际花。当她从丰塔纳夫人处得知比特丽丝要来这里,便邀请她到自己家居住,并承诺会把她介绍给社交界。艾莉丝——也就是比特丽丝她妈——很喜欢这个提议。而我在伦敦也有另外一个老朋友,她今年冬天不在此地,所以我得以随意使用这间令人舒适的公寓。”

福尔摩斯向来是不耐烦听这些谁结了婚、谁是谁的朋友之类的家长里短。他冷淡地质问道:“你是怎么得到这幅提香的画的?”

“哎,福尔摩斯先生,我正要说这事呢,这可真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故事。我把我的教女送到克洛伊·索姆灵福斯的家中安顿下来,但过了几天再去拜访时,却发现我教女处于抑郁情绪之中。似乎在索姆灵福斯先生赴埃及公干期间,他的夫人与一位来自胡佛灵家族的年轻绅士相交甚欢。而且,我不需要医学知识也可以看得出来,当克洛伊的丈夫回来时,他将会遇到一个极其有趣的状况。”

我大惊失色,把茶杯都掉在地上。但当我弯下腰准备试着清除这些污渍的时候,巴特沃斯小姐表示不用在意,她会在我们离开之后处理好的。“清理台阶,倒马桶,我啥活儿都能干。”她说。

“对,”她看到我们面上的惊讶表情,大笑起来,“我就是昨天晚上在索姆灵福斯家找活儿干的粗使女佣,而且我最好要马上赶到那里去生火,并且尝试将我可怜的比特丽丝从那里救出来,因为那可真的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我真的非常需要你的帮助,福尔摩斯先生,非常需要。

“我们就长话短说吧,克洛伊·索姆灵福斯一直都在与那位偷了他妈妈的珠宝,并且在赌博中输掉了所有钱财的年轻贵族私通。这位贵族得知年轻的比特丽丝手上有一幅非常值钱的画,价值超过他从他妈妈那里偷去的翡翠的两三倍。一开始他试着对她说些甜言蜜语,此招不成,就改为巧取豪夺。克洛伊显然当了帮凶,还有那个油腔滑调的使女也有份,或者至少我昨天从宅子里的其他仆人那里听到的说法是这样的。

“比特丽丝想方设法在年轻贵族面前保住了这幅画并且跑到了街上。虽不知具体情况如何,但她来到了邦德街,将这幅画安全地送到了卡雷拉大师手中。后来她离开卡雷拉艺术馆,走到了牛津街,正在尝试搭乘出租马车到我这里来的时候,克洛伊发现了她。比特丽丝大声呼救,但克洛伊运用她的魅力说服围观群众,让他们相信比特丽丝正处于精神错乱状态。”

“如果你当时不在场,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我问。

“有些是卡雷拉告诉我的,另外一些则来自于我昨天晚上洗锅时其他女佣的闲谈。克洛伊的使女在女佣之间传播消息,说我的比特丽丝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克洛伊在邦德街上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她们都对无故增加的工作表示不满,因为女管家正在等候克洛伊回来,而克洛伊的使女则得待在客房里,确保比特丽丝不会逃走。她们把整件事都告诉了我,毫无保留。她们说克洛伊的使女肯定没有生病,她们曾经去给她送过餐点,她看起来脸色红润,非常健康,这使得女佣们更加恼火了。随后那个扮演管家的装腔作势的男仆走了进来,警告女佣们不要乱说话,否则就扣工钱,所以我猜测他也参与了整件事情。剩下的就是每个人都能猜到的了,正如我所说,仆人们之间就是会互通有无,您本人也经常化装后再去查案,一定明白我的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僵硬地坐在座位上,巴特沃斯小姐貌似恭维的话中掩藏着的不屑让他极为愤怒。

“与此同时,弗朗西斯·胡佛灵勋爵在争斗中被画作表面的保护玻璃重伤了双手。他以假名登记入住格洛斯特宾馆——那天早上在清道夫到来之前,我发现他沾满了血的手套被丢在阴沟里。他走进自己的房间,自己打了自己的脸,然后将其归罪于一些并不存在的入侵者。”

“但他为什么要假扮他人呢?”我问。

“因为他知道比特丽丝要把那幅画送到卡雷拉那里去——她肯定是在还不知道他和克洛伊底细的时候随口说出来的——而他绝不能让卡雷拉或是其他任何人认出他的身份。如果他用绷带包住脸,就连报社的记者也没法认出他来。今天早上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卡雷拉艺术馆去,但是卡雷拉已经提高了警惕:比特丽丝一定告诉过他有人会来试着偷走那幅画,而卡雷拉根本不认识我,因此我能做的就只有掌握每一个人的行踪。首先,我扮成一个浑身散发恶臭的乞丐跟踪那位年轻贵族,然后又去艺术馆观察新作展示会上会有些什么人出现。最后我到克洛伊家去,看看能为我可怜的比特丽丝做些什么。

“不过,我发现昨天晚上显然没办法接近她,因为那个男仆一直站在房门口守着,所以我又返回这里,准备看看艺术品交易商想要做些什么。他正试着要把这幅画从艺术馆带回他自己家的保险柜里,而这时,年轻贵族和一个雇来的打手跳出来拦住了他。卡雷拉把画收在他衬衫里边,对方还没来得及搜他的身,福尔摩斯先生派来的三个流浪儿就出现了,袭击者被迫逃走。我也及时循着喧闹声找到卡雷拉,并且把他带回这里。最终我说服了他,让他相信我不会对他不利。

“福尔摩斯先生,您不必过于生气。就连莎士比亚也不可能确保每部作品都完美无缺,即使是您,也正应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那句老话。现在,我希望您和华生医生能够与我一起去卡杜甘花园,尽快把比特丽丝小姐营救出来。”

我们遵照巴特沃斯小姐的命令行动起来了。她换上粗使女佣服装的同时,我探望了一下那位运气不佳的艺术品交易商。他得到了很好的照料,清创工作做得不错,看来像是服用了安眠药,睡眠深沉而平静。

我检查完伤处的绷带后,便与福尔摩斯还有巴特沃斯小姐会合,出发前往卡杜甘花园。我们在史隆街遣散了出租马车,因为身为粗使女佣怎么可能用得起马车呢?

当宅邸中的下等女仆打开后门时,巴特沃斯小姐以及扮成运煤工人的福尔摩斯就走了进去。而我则是以医生的身份来的,声称有人派我来治疗那位发高烧的年轻女士。

我们很快就解放了她,但我们不能说我们来得及时,因为她被绑了起来,绳索给她的血液循环造成了极大的困难,饥饿和脱水也让她的整体健康状况受到严重损害。巴特沃斯小姐和我把她带到了借来的公寓,在那里我对她进行了细致的治疗,最后高兴地看到她的脸色略为恢复了。卡雷拉也恢复得很不错,事实上,他已经显得神采奕奕,并且确认了那幅画的确是提香的杰作。

与此同时,福尔摩斯访问了外交部的办公地点,并给仍在开罗的副部长发了一封有线电报,告知他关于他的妻子背叛了他的不幸消息。当我返回贝克街的公寓时,他正在轻快地演奏着小提琴。我正要向他汇报关于那幅画的情况时,福尔摩斯打断了我。

“我应该退休了,华生。我显然不再适合从事这项工作。如果我认真地听从了你最初的建议,去调查胡佛灵公爵夫人翠玉冠被盗一案,那么后续的这些事情就全都不会发生了。连一个未受过训练的中年美国女人,其调查结果都能让我感到羞愧。”

我本想安慰他,但能说出口的只有些只言片语。然而就在此时,哈德森太太兴高采烈地冲上楼梯,宣称胡佛灵公爵与公爵夫人来访。这一对地位高贵的夫妇并没有停留太久,但他们显然希望设法传达对那个让他们的血统与整个国家蒙羞的幼子所感到的惭愧。

“我们准备把他送到肯尼亚去,让他在我们的咖啡种植园里工作。”公爵夫人说,“希望这次有付出才有回报的经历,能够让他对那些他在游戏中挥霍一空的钱财心怀歉疚。与此同时,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希望您能接受一个极为棘手的委托,前往布达佩斯。正如您可能知道的,我的妹妹是伊丽莎白皇后的一位侍女。她认为有人想要给陛下下毒,但她本人却无法开展调查。”

福尔摩斯鞠了一躬,并表示他当然乐意为公爵夫人阁下效劳。

鉴于我的妻子已经发来电报说她即日将返回伦敦,我在贝克街的公寓帮着我的朋友收拾好行装,并送他前往滑铁卢站登上前往巴黎的夜间列车之后便返回自己家中。不难想象我多么渴望将弗朗西斯·胡佛灵勋爵和克洛伊·索姆灵福斯这桩悲剧的桃色事件抛诸脑后,不过我的朋友尊重高贵血脉的弱点这次却使得他放下小提琴重返探案之旅,这也理所应当地使我深感欣慰。然而我的心中却仍充斥着不安,其中的一个原因是,在无数登上巴黎列车三等车厢的人群之中,我看到了一个披着许多条围巾的女乞丐的身影。但当我快步走在归家的路上时,我想到,巴特沃斯小姐当然是不会将她年轻的被监护人独自留在伦敦的。

***

注:艾米莉亚·巴特沃斯是美国犯罪小说作家安娜·凯瑟琳·格林(1846—1935)笔下的业余侦探。在格林所著的“格莱斯系列”侦探小说中,巴特沃斯小姐协助过其中的主角——罪案侦探埃布尼则·格莱斯,甚至有些时候,她所显露出的智慧还要更胜一筹。格莱斯的探案方法以观察与逻辑演绎为主,与福尔摩斯相似;格莱斯系列小说的首部作品《利文沃思案》出版的时间比福尔摩斯的出现还要早差不多十年。在格林最受欢迎的那段时间,她的小说卖出了数百万本;她同时也是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最喜欢的通俗小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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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Sammlung,是德语“收藏家”的意思。——译者注

(2) 原文为德语。——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