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玻璃,探员。我想你会发现它与门边地板上的那些玻璃碎片是一样的。”
博施抬起头来,看着那道双开落地玻璃门以及散落于地板上的玻璃碎片。
“他从玻璃上走过去了……”他说。
“的确如此。”
博施再一次将目光转回尸体身上,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站了起来。他的双膝吱嘎作响。他向后退了半步,以便站稳。
道尔朝他的助手打了个手势,后者过来扶着他以站立。助手同时还将拐杖递给了他,他双手伸入拐杖的臂环里,倾身向前,借助拐杖站定身子。他注视着博施,脑袋轻微地来回晃动着,似乎想要找寻更好的观察角度。
“干什么?”博施说。
“我可不会将此视为单纯的衰老症状。”道尔低声说道。
博施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BPPV,探员。你得了这种病。”
“哦。什么是BPPV?”
“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首字母缩写BPPV。你在蹲下和站起的时候都需要重新找回平衡感。这种情况出现有多久了?”
博施被这种冒犯给激怒了。
“我不知道。你瞧,我已经六十岁了,我的平衡感自然不像以前——”
“我再重复一遍,这不是衰老的症状,这种情况大多数是由于内耳的感染而引起的。由于你的身体每次都是朝右边倾斜,我猜测问题很可能出在你的右耳里面。你想让我帮你看一下吗?我刚好带了一只耳底镜。”
“什么,就是你拿来往死人的耳朵里塞的那东西吗?谢了,我可不干。”
“那你应该去看一下你自己的医生,好好检查一下。尽快。”
“当然。”
道尔抬起一支铝制拐棍指了指那道落地双扇玻璃门,于是他俩一同穿过了房间。两人低头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就好像它们是等待着被解读出占卜结果的茶叶。
“那么……”博施开口说道,“你认为他就是那个穿过门走进屋的人?”
“指节上的瘀伤提示我们,他用拳头击打的是一个平坦的表面。”道尔指出。
“你认为他是在外面,并且最初他试图用拳头打破玻璃。”
“正是如此。随后,他捡起了那块石头。”
道尔用他右手的拐杖指了指地上的白色石头。
“用拳头敲打大块玻璃,这可不怎么聪明。”博施说。
“如果他把玻璃打破了,从他的手开始到胳膊肘都会被划出大口子。”道尔说。
“他脑子大概不太清楚。”博施说。
“他脑子里根本一片空白。”道尔说。
“干邑白兰地。”博施说。
“他很有可能已经醉了。”道尔说。
“并且怒气冲冲——应该是这个房间里的某个人让他非常恼火。”博施说。
“这个人躲在这个房间里,还把门锁了起来,不想让他接近。”道尔说。
“他打不开通往屋里的那扇门,于是来到了外面。”博施说,“他认为自己可以打破这道玻璃门。”
“玻璃还挺结实。”道尔说,“他的手受伤了。”
“因此他捡起了石头。”博施说。
“他打破了玻璃。”道尔说。
“他伸手进来,打开了门锁。”博施说。
“他走了进来。”道尔说。
两人对话的速度很快,以头脑风暴的方式将整个情节补充完全,就像是合两人之力共同思索一样。
现在,博施又从门旁边走到了尸体身边。他低头看着詹姆斯·巴克利的眼睛。死者双眼圆睁,惊讶的神情定格在他脸上。
“房间里的这个人已经在拿着武器等着他了。”他说。
“可以这么说。”道尔说。
“这女人很可能把灯给关了。”博施说,“当他走进房间的时候,她就用拨火棍打中了他的脑袋。”
“女人?”道尔问。
“概率更高。”博施说,“大多数发生在住宅里的谋杀案都是由家庭争执引起的。”
“基本演绎法。”道尔说。
“别把那个让人恶心的单词放在最前面。”博施说。
他环视整个房间。再没有其他值得怀疑的东西了。
“现在我们只需要找到拨火棍就行了。”他说,“这人在这儿躺了整整一晚上,凶手有足够的时间开车出去把它扔到太平洋里。”
“但也有可能,凶器未曾离开过这座房子。”道尔说。
博施看着他。他明白道尔知道了一些事情,或者推测出了一些事情。
“什么?”他说,“告诉我。”
道尔微微一笑,将左手拐杖上端的胶皮小棍拆下来,朝着书架的方向推过去,最终,它停在书架旁的地板上。那里有一道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磨出来的,呈现出完美的四分之一圆形。
“什么样的东西会留下这样的痕迹呢?”道尔问。
博施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我不知道。”他说,“是什么?”
道尔用戏谑的目光看了他五秒钟,不过道尔也知道这就是极限了。
“也许是一扇门?”他说。
这下博施立即就明白了。他看着面前的书架,这一排书架上放着的都是老旧的皮革精装书,看起来似乎年纪跟道尔差不多。博施又向前走了几步,观察着书架的木质结构。他没发现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在他身后,道尔开口说话了。
“不能拉开的门一般都可以推开。”
博施将手放在他面前这一排宽达三英尺的书架的侧边上。他推了一下,这道似乎不会移动的支柱便向内推进了半英寸,从而触发了一道以弹簧驱动的擒纵机构。
他放开手,整个书架便向外移动了几英寸,这时博施就可以将它拉开,如同拉开一道厚达一英尺的大门一样。当书架向外移动的时候,他可以听到其底部与地板发出的轻微摩擦声。这就是那道四分之一圆形痕迹的来由了。
一盏电灯自动开启,将门后的密室一览无遗地展露出来。
博施走了进去,发现这个密室的面积非常小。这里没有窗子,房间大小相当于一个审讯室,或是市区附近的男子中央监狱的一个单人间。
房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箱子。其中有的是打开的,里面装着一些书籍,它们或是准备要放到对应的书架上去的,或是要以捐赠或者其他方式处理掉的。另外还有两个木箱,外面打着葡萄酒商标的图样。
“怎么样?”道尔在后面说道。
博施继续往里走。里面的空气带着霉味。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仓库。”
博施看到摞在一起的五个纸箱上方的白墙壁上有一些黑色的污迹,看起来像是干掉的血。他将最顶上的一个纸箱挪开,想要凑近去看,这时他听到一样重物掉到箱子后面的声音。他倾身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开始挪动箱子,把它们在房间中央堆成新的一摞。当从墙边拉开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他便看到了一支拨火棍正斜靠在墙角边。
“找到了。”他说。
博施走出密室,吩咐摄影师将拨火棍的位置拍摄取证。这一工作完成后,博施再度进入小房间,将这件铁制工具取了出来。他拿的是它的中间部分,避免碰触手柄或者尖头,特别是似乎还附有干涸的血迹与毛发的尖头。他走出密室,刑事专家拿着塑料证物袋将拨火棍的两头套了起来,并用胶带扎好封口。
“那么,探员。”道尔说,“你找到你需要的东西了吗?”
博施思索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想是的。”他说。
“是谋杀吗?”道尔问。
博施没有急着回答。
“我想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她有充分的理由提出自己是正当防卫。”他说,“但她必须首先对我坦白交代。如果她的律师够聪明的话,会让她和我谈的。我们有可能当场就把整件事情解决掉。”
“那么,祝你好运了。”道尔说。
博施对他道了谢,开始走向大门。
“别忘记了,博施探员!”道尔在他身后叫道。
博施转过身来。
“别忘了什么?”
“去见医生,看看你的耳朵。”
道尔微笑着,博施同样回以微笑。
“我会的。”他说。
博施来到图书馆门前,停下脚步,考虑着。他的好奇心最终压过了不想让道尔抓到把柄的念头。他再一次转过身,面对着暂委验尸官。
“好吧,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道尔假装着没听明白。
“知道什么?”
“知道我早上离开了一个和我同睡一张床的女人。”
“哦,那很简单。当你在尸体旁边蹲下来的时候,探员,你的裤脚往上提起来了。因此我看到你脚上的袜子一只是黑的,另一只是蓝的。”
博施不由得想要低头去看自己的脚踝验证这一说法,但他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那又如何?”他说。
“基本演绎法。”道尔说,“这使我确定你早上起得很早。你是在天亮之前就起床了。另外,这也使我确信你穿衣服的时候没有打开床头灯。一个男人只有在不想吵醒同睡一张床的伴侣时才会这么做。”
博施点了点头,但这时他想到了一个漏洞,马上就指了出来。
“你说和我同睡一张床的是个女人。你怎么知道不是一个男人呢?”
博施自豪地露出微笑。他骗住他了。
但是道尔不为所动。
“探员,就算我不了解你有子女,并且曾经与一个女人结过婚的背景,我的嗅觉也不仅仅可以应用于鉴别干邑白兰地。当你刚到此处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你身上徘徊不去的白麝香气味。我知道你之前正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袜子只不过是让我更进一步地确认了这一事实。”
道尔的脸上露出毫无破绽的笑容。
“还有其他问题吗,探员?”他问,“我们得把巴克利先生装进袋子里运回教会路了。”
“没有了,我问完了。”博施说,“没有其他问题了。”
“那祝你在寡妇那边好运。”
“谢谢,夏洛克。”
博施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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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为noxious,意为“令人生厌的”。——译者注
(2) 当代美国喜剧演员。——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