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长谷站下车的惠真子腋下夹着一把短阳伞,脚踢着地面,径直向由比滨方向赶去。
下午三点的太阳照得马路发白,对面海岸一带的波涛声与人们的喧嚣混为一体,像激流怒吼隆隆传来。惠真子生性爱热闹、贪慕虚荣,若搁在平常,光是听到这喧嚣声,她就会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跑起来了,可今天的惠真子却没有这么做。她忽然痛苦地咬一下嘴唇,目光直视,急匆匆地跑进了路旁的阴凉中。她心神不宁,胸闷气短,马上就要摔倒似的。若在这里摔倒可就糟了。大庭广众的,她丢不起这人。可她越是忍,心口就越空虚,她甚至忽然涌上一股莫大的恐惧:我是不是马上就要疯了?
这么一名大美女姿势奇怪地站在大路旁,过路的行人全都一脸诧异的表情,难免会多盯她几眼。惠真子最难忍受的就是这个。可尽管不情愿,她却一步都挪动不了,一动就头晕目眩。此时如果有一瓶威士忌咕咚咕咚地喝下去或许还能恢复过来,可身为女人她哪能这么做,更重要的是她根本就没有威士忌。
早知如此,她就用不着大老远地来到镰仓了。横竖都是死,说不定死在公寓的床上会更舒服……惠真子一面思量着,一面东张西望。忽然,一个救世主的影子映入了她的眼帘。
“四郎,喂,四郎!我在这儿呢,你真坏。”
一名刚从海里上来、身着一件泳衣、浑身滴着水的青年听到惠真子的声音后,朝四下里环顾了一下,这才终于发现了她的身影,然后笑嘻嘻地凑上前来。“怎么了,惠真,你待在这儿干什么呢?等人吗?”
“不是的。那个,四郎,阿扎米的人全都来了吗?”
“啊,来了。不信你去看看,材木座那边撑着帐篷呢,一看就知道。我有点事要去办,先失陪了。”
“等等,四郎,你先等一下。”惠真子忽然涌上一阵不安,慌忙叫住对方,“你现在要去哪里?”
“我到那边买点冰和柠檬汽水啊。”
“那,是不是花不了多长时间?”
“嗯,就在那边,五分钟就搞定了。”
“那,我在这儿等你,一会儿你带我去。”
“真奇怪,又没有你看不顺眼的,你怕什么啊?”
“反正你得带我去。我在这儿等你哦。”
“那,随你的便。”
“尽快回来哦。”
目送着四郎的背影,惠真子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时,她忽然注意到有两三个人正朝这边看,她顿时脸红了,慌忙从挎包里取出化妆盒补妆。脸色跟平常没什么不同,只是眼神看上去有点疲劳。其他无论脸蛋还是嘴唇依然都水灵灵的,十分美丽。自己好端端的怎么会患上那种讨厌的病呢?一想到这些,惠真子就不由得想哭。
混血儿惠真子被神经衰弱缠身是今年五月前后开始的。起初她总觉得这世道令人很不安很不愉快,为了麻痹自己,她每日每夜都泡在酒精里,结果病情恶化,最近她每天都会被严重的强迫症所困扰。一旦发病,她就会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在变硬,身体的某一部分不知不觉会变得空虚,马上就要发疯似的。而一旦发疯,还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呢。而且这种病,在她独自躺在房间或是跟投缘的朋友开玩笑的时候很少犯,反倒是在火车里或剧院等场所容易犯。在她越是担心,越是努力控制发病以免丢人现眼的时候,仿佛恶作剧一样地,她就越会生出一种令人不快的恐惧感。而且由于这种病完全是由意念而生,所以根本就不会有人同情她。
“惠真,你的病不会是那个吧?”
“哪个?”
“就是早发性痴呆症呗。”
“瞎说!胡说!怎么会呢……”
“就算你自己没印象,那也有可能是你父母遗传给你的啊。对了,你父亲是德国船员,对吧?既然是船员,那就不好说你得的是什么病了。反正都说外国人滥交。”
“胡说!你胡说!滚,什么玩意儿!”
可是,这句话却戳到了惠真子的最痛处,所以在她心里留下了长久的阴影。
且不说自己出生后从未谋面的父母如何,其实她自己心里也不是没有数。尽管看上去有几分老成,可她毕竟年仅十七岁,之所以能一直操控着同伴,是因为她掌握着一条生财之道,为了抓住这条生财之道,她只得糟践身体拼命去赚钱。这么说,自己已经染上了某种可怕的病毒?如此说来……她甚至想起曾看过的一篇题为《可怕梅毒的故事》的新闻报道,心情便越发低落。
“啊,久等了。走吧。”
“啊,四郎。东西这么多啊,我帮你拿点吧。”
“没事没事,把你衣服弄脏了怎么办。”
这位人称“四郎队长”的著名黑道人物走在前面,两手拎着装满冰块和瓶装柠檬汽水的水桶,惠真子则跟在他身后,往炽热的沙滩上走去。大海、沙滩和那蘑菇般的大遮阳伞仿佛全燃烧起来,散发着炫目的强烈色彩。多亏有四郎队长在自己身旁,惠真子一直担心的病才终于没有犯,她松了一口气。
“惠真,后来那病怎么样了?”
“呃,还那样呗。其实,刚才差点就犯了。”
“啊,怪不得你刚才表情那么奇怪呢。没事了吧?”
“没事,一看到你的脸就好了。”
“哦,这么神奇,没想到我的脸还有这种功效。”
“唔,不只是你,只要是熟人,我一看到就有底气了,然后立刻就好了。”
“好奇怪的病啊,赶紧治好吧。惠真,你老这么意志消沉可不好。”
“我也想啊。对了,五月来了吗?”
“嗯,来了。美佐子也一起来了。”
“是吗?”惠真子若无其事地说着。忽然,她眼睛一亮,咬了一下嘴唇。
“喂,给你们拿来了。”
这时,由于四郎冷不丁一嗓子,她抬眼一看,只见在熟悉的阿扎米酒吧艳丽的遮阳伞下,正蜷身躺着的青年们顿时朝这边举起手来,齐声发出欢呼。
惠真子一看到身材魁梧的五月在泳衣外面披着睡衣,正坐在青年们对面抽烟斗的样子,脸便刷地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但哪里都没有看到美佐子的身影。
“啊……惠真也在啊?来得好。喂,那个谁,给惠真也来一杯柠檬汽水。”
“嘿。”四处响起的开启瓶装柠檬汽水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热闹。惠真子灵巧地穿过人群。“你好。”说着便在五月身旁坐下来。
“来了啊。脸色还不错嘛。”
东京的银座后面有一家名叫阿扎米的酒吧,外行人不怎么来。可不知从何时起,一个名叫“阿扎米组”的流氓组织竟扎根于这酒吧,还上了警视厅的黑名单。这个名叫五月的男子不愧是其头领,看上去镇定从容,待人也十分体贴。
“呃,多蒙挂念。可还是不行,又……”
“又犯了?那病……”
“嗯,最近好像更厉害了。我觉得照这样下去我肯定要疯了……”
“瞎说,别说些丧气话。”
“可是……”惠真子话刚说了半截忽然又想起什么,说道,“美佐子呢?”
“说是遇到了同学,正在那边游泳呢。”
“你挺享受的吧,最近这阵子……”
“瞎说些什么呢。”
“可是……”
“太烦人,那种女人。”
“不会吧。”
“相当讨厌。”
突然,喝汽水的一伙人中有人发出尖叫。“这哪是有什么神经衰弱啊。一来就在搞那个,看来我们需要把汽水先冰一冰再说喽。”
“喂,咱们大伙再去海里洗把脸吧。”等游泳高手们踩着沙子,一哄而去之后,沙滩上就只剩下了三四个冰着冰块的瓶子,以及惠真子和五月二人。五月苦笑着,重新填上烟斗。
“你看不上眼了?”
“呃,先别说我了。听说你最近更糟了。什么情况?”
“我最近经常一阵一阵地,忽然间就觉得害怕。晚上睡觉有时会猛地惊醒,对面墙上就会浮现出一对大眼睛,没有眉毛。对了,那对大眼睛至少有二尺长,死死地盯着我。我一声尖叫刚要起来,结果那大眼睛就瞬间消失了。”
“荒唐!那肯定是你的妄想。你平时老琢磨这种事,所以就加重了。”
“呃,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每天晚上都有的。而且若只是眼睛还好说,可有时候却又是手又是脚、又是人头又是人胸之类,整个就像是一桩碎尸案一样让人毛骨悚然。我要是老看到这种幻象,迟早会发疯的。”
五月怜悯地盯着惠真子的脸。在她长长的睫毛下面,茶褐色的眼睛像玻璃一般干涩,还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附体似的恐怖。快要发疯的女人眼睛恐怕就是这种样子吧。五月吓了一跳,连忙岔开视线,说道:“那个,惠真你也一起到这儿的帐篷来吧。这样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说不定反倒会好起来的。”
“可是,”惠真子支吾着说,“我来会打扰你们吧?”
“什么啊,你是不是在担心美佐子?能有什么事?有这么多的人呢,她还能怎么着?”
“可男人与女人不一样啊。我心里清楚得很,对美佐子来说,一百个男人都顶不上一个我惹人厌。我还是住在公寓里吧。”
“那就随你的便……”五月生气地说道,但他随即又改变了主意,说,“不过,惠真,你那方面没问题吧?”
“呃,我今天来就是求你这事的。毕竟五月份起我就一分钱都没赚到。而最近开销又骤增,手头很紧。”
五月直盯着惠真子的脸,忽然心生怜悯,把视线岔了开去。才十六七岁的年纪,姿色也丝毫不输给公主小姐们,可不知是遭了什么报应,却只能这么低声下气地说话。一想到这些,他忽然感到悲哀。
“没事。我提前给阿扎米的老板娘写封信。你明天去那里一趟,需要多少就借多少。不过,惠真,这次身体好了之后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胡来了。”
“嗯,我也在这么想。我这次一定要洗心革面。”
“对对,这是你的第一要务。这次的病,也别怪我说你,今年春天你曾骗惨过一个外国人,对吧?名字好像是叫约翰逊什么的。让你骗光了钱之后,那家伙就开枪自杀了。背地里大家都说是那家伙被什么诅咒了呢。”
“哪有这事。或许是跟我有一点关系,可这里面还有其他的重要原因。不过我已经吃过苦头了,今后尽量不耍那种小聪明。”说着,惠真子无意间把目光投向燃烧般的沙滩。突然,她“哇”地大叫一声,当即把脸伏在了海滩沙发上。
“怎么了,怎么了?惠真,你到底怎么了?”
“美佐子在那边……”
“美佐子?”
果然,看来美佐子不知从谁那儿听说惠真子来了,正面无血色地走过来。
“就算美佐子来了也用不着这么惊慌啊。”
“可是,可是,她浑身是血……”
“美佐子?浑身是血?荒唐。美佐子不正活蹦乱跳地往这儿走吗?”
“你撒谎!你骗人!她浑身是血,正滴滴答答地滴着血……”
惠真子紧紧地抱着海滩沙发,撒娇似的摇着头。没错,美佐子鲜红的海滨服上的确正在滴着水。她竟然把那看成了血,惠真子的病无疑已经非常严重。
“没事,没事的。美佐子没事的,她正活蹦乱跳着呢。”
五月把手搭在惠真子的肩上想安抚她一下。就在这时,美佐子眼冒妒火地冲进了帐篷。“五月,听说惠真子来了?”
“嗯,她那病好像又犯了。你能不能稍微照看她一下?”
“荒唐!早不犯晚不犯专挑这时候犯,这么赶巧的病还需要人照顾?”美佐子叉腿站立,不屑地骂着。大概是听到了她的骂声,惠真子抬起恍惚得着了魔般的脸。
“哟,美佐子——这么说,我刚才看到的果然是幻象?”惠真子深深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那可怕的语气让美佐子和五月不由得浑身哆嗦。
惠真子此次看到美佐子浑身是血的幻象及其严重的恐惧症跟我接下来要讲的白日噩梦般的离奇故事有着重要的关联,所以请各位读者谨记在心,务必不要忘记。
二
从镰仓回来后,惠真子的状态也丝毫未见好转。
在五月的精心安排下,阿扎米酒吧主动给她送来了钱,这才使她近来得以衣食无忧。不过这样反倒更害了她,因为她只要一有钱就会大肆采购威士忌或白兰地等烈性酒。一旦要犯病时,她就一面大嚼阿达林一面喝酒,所以近来只要稍一断酒,她心里就发慌不已。
鉴于这种状态,她的病情愈发严重。外出时只要稍微醒了酒,她就立刻会感到一种几欲摔倒的恐惧。不过躺在公寓里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她总是会看到那讨厌而可怕的幻象。
有一点忘了交代,她住的公寓距涩谷站步行有十分钟路程,是一座宏伟的三层建筑。她占据了二楼一角的一个房间,房间的通风一直很好,里面也没有室外那么热,所以她经常近乎全裸地躺在床上,恍恍惚惚地做着鸦片中毒患者般的怪异的梦。
有被肢解的手、脚和人头,有被放大到无比丑陋、令人作呕的嘴唇,还有伸着毛茸茸的长腿在天花板上慢吞吞地爬来爬去的恐怖蜘蛛……等所有这些幻象过去后,她必定还会看到像在镰仓的海滨所看到的美佐子那浑身是血的幻影。
即使是现在,惠真子也仍无法忘记当时的恐惧。从摇曳在烟霭中的无数海滨遮阳伞中忽然冲出来的美佐子那血淋淋的身影——实际上惠真子只能看成这样,正如有一次她在戏剧中所看到的小幡小平次,即使被千刀万剐也仍执着地从沼泽中爬上来的那种可怕的形象——尽管不可思议,可当时美佐子在惠真子的眼里就是这样一种形象。
就在惠真子恍恍惚惚地思考着这些的时候,另一种恐惧却忽然袭上心头。自己是不是正在逐渐地变疯?也许一切都是发疯的前兆。惠真子忽然看到自己发疯后将美佐子碎尸万段的幻影。没错,假如自己真的疯了要杀人,那个牺牲者肯定会是美佐子。因为自己恨极了美佐子,若不是这病,现在自己肯定已经把美佐子给干掉了。
就这样,惠真子的恐惧症在逐渐加重。到最后,她甚至陷入了一种离奇的错觉,仿佛自己变成了一条嗜血成性、嗅来嗅去的狂犬。
可是,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惠真子这极度恶化的恐惧症竟忽然一下子痊愈了,实在奇怪。而且同时也发生了一件震惊东京的离奇事件。
一天傍晚,惠真子想起从未跟一直关照自己的阿扎米酒吧的老板娘打过招呼,便难得地出了一趟门。光是能产生出门的想法就足以说明惠真子这一天的心情有多么舒畅了。她难得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来到外面一看,无论是秋色渐浓的天空还是街头的景致,她都觉得是那么新鲜,甚至一时间把自己生病的事都给忘了。她一身轻松地在新桥下车,神清气爽地穿过久未来过的银座,推开了位于窄巷深处的阿扎米酒吧的玻璃门。
“老板娘在吗?”
由于时间尚早,酒吧里一个顾客都没有,只有一名陌生的女孩孤零零地坐在狭窄的椅子上。
“呃,欢迎光临。那个……”女孩简直为惠真子的美貌惊呆了,她慌忙要站起来。这时,里面的门一下子开了,正在化妆的老板娘露出半个身子。
“哟,这不是惠真嘛,稀客稀客。身体好了?”
“呃,承蒙您的照顾,好些了……本该早点过来答谢的,却一直托病由着自己的性子……”
惠真子刚要鞠躬行礼,老板娘连忙拦住,说:“用不着这么客套。快进来吧。我也正有点事想跟你谈呢,里面有点热,你担待一下。”
里面是老板娘的起居室兼女招待的化妆室,狭窄的空间里杂乱地摆放着化妆台和化妆用具等,还有一台电风扇在嗡嗡作响,搅动着燥热的空气。老板娘裸露着上半身,对着镜子说道:“听说你上次去镰仓了?”
“嗯,丑态百出,脸都丢到家了。”
“是啊,我也是从五月的信上得知的。你要老是这么发病,还真是麻烦哦。”
“是啊,不过上次是特殊情况。老板娘,我平时也没那么厉害的。”
“是吗?这病还真是奇怪啊。可无论如何你得尽快痊愈才行。缺少了惠真,整个银座都冷清死了。”
老板娘终于化好了妆,这才重新朝惠真子转过身,一面用嘴巴灵巧地叼出一根“骆驼”牌香烟,一面说道:“你也来一根?”说着递给惠真子。
惠真子并不推让,抽出一根,说道:“老板娘,您刚才说有事,到底什么事啊?”
老板娘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给惠真子点上火,自己也猛地吐了一口烟圈,直勾勾地望着惠真子的脸,许久才感慨万千地说道:“惠真你还是这么漂亮。你这个样子,根本就看不出一点有病的样子嘛。”
“老板娘可真讨厌。不过,还是瘦了点,您看不出来?”
“哟,你要这么说倒真有点……不过,这样反倒更漂亮了。我说,你天生丽质却天天这样闲着,你不觉得有点浪费?”
一听这话,惠真子当即猜透了老板娘的用意。她第一次其实也是老板娘打点的。当时老板娘劝她的话跟这如出一辙。自那以后,老板娘无数次给她介绍男人,她将别人的钱挥霍一空后,最后跟他们吵架闹分手,然后她再次听到老板娘这句话。
“是啊,不过,要等身体再恢复些才行……”尽管惠真子嘴上支支吾吾,可心里何尝不想尽早这样。用靠朋友通融来的钱养病实在是没劲,更重要的是,惠真子爱慕虚荣、挥霍成瘾,钱包稍微瘪了点她就无法忍受。
“不过就眼前来看,你一点都不像有病的样子啊。”
“是吗?所以我的话是不是听上去特别任性,让您受不了啊?不过,这事,恐怕得请您等到九月了。”
“是吗?既然这样我也没办法,不过,我可不是不愿借你钱才这么说的啊。可话又说回来,你手头这么紧,都已经到了身体那么差还要大老远跑到镰仓去,让五月从中说合才从我这儿借到钱的地步,对吧?我是看你可怜,觉得你但凡身体能稍微好一点……就给你提前物色了个人。”老板娘略显不满,边说边走到前面。她穿着一件无袖的贴身衬衣,扮相有点滑稽。“惠真,你来点什么?我最近刚来了一批上好的雪利酒……”
“啊,老板娘,既然是您请客,那我就来点更有劲儿的吧。”
“对了对了,我怎么把惠真喜欢白兰地这茬给忘了。”
喝着老板娘请的酒,惠真子心中的不安一如往常地被逐渐驱散了。同时,她的好奇心也陡然萌生,她忽闪着眼睛,调皮地盯着老板娘。
“老板娘,那……您说的那男的是什么样的人?”
“惠真你这一点可不招人喜欢,对男人总是挑三拣四的。”
“可我又不能像美佐子那样。”
“这一点倒是惠真你的优点。不过,你说,老板娘给你物色过的男人中有过你讨厌的吗?”
“那倒是没有。要不您先给我讲讲具体情况。”
在烈酒和老板娘甜言蜜语的欺骗下,惠真子甚至觉得,倘若自己就这样赚上一把,说不定讨厌的病反倒会烟消云散呢。老板娘似乎早已看透她的心思,一面频频地劝酒,一面游说:“那,总之我会试着跟人家谈的,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人家是外国人,对你很是迷恋。”
“哟,这么说,那男的知道我?”
“说是这样。他还说曾跟你在哪里跳过舞呢。当然,你大概不记得他了,可自那以后,他就迷上了你。经过多方打听,才终于发现你在这里,于是四五天前赶了过来。你瞧,他还放了好多钱呢。”说着,老板娘环顾一下四周,动作麻利地打开抽屉给她看。
看到里面沉甸甸地塞着一捆崭新的绿色钞票,惠真子的眼睛不由得放出光来。
“可是,外国人总有点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你大概还惦记着今年春天的约翰逊吧,他们那些人的人品差别挺大的。而且我觉得,比起日本人,惠真倒更适合外国人……”
听着听着,惠真子渐渐地被老板娘的话给套了进去。外国人虽然大多阴险毒辣还吝啬,不过却没有那些烦人的纠缠,所以多数情况下比较适合惠真子这种任性的女人。
“那……老板娘,那人叫什么名字?”
“名字?名字我倒没仔细问。你听我说,这可不是我心不在焉啊。那男的好像是上周二来的,谈完这些后就说,名字嘛得先等等再说,所以名片就先不留了,不过钱倒可以预付一些,于是就留下这些钱走了。然后周三、周四就接连过来问,可毕竟你这边情况不明。这外国人也急了,说自己很忙,没法每晚都过来。就说从明晚起让司机替他过来,让我尽早把这事办妥,所以之后每晚都是司机替他过来问的。今晚估计又快过来了。我说,惠真,你怎么打算?眼看着这么多钱,如果眼睁睁放弃那就太可惜了。”
“啊,那就是说,今晚得赶紧把事给定下来?”
“基本上是吧。毕竟人家已经等不及了。”
惠真子伸出手,从老板娘的抽屉里拿起一捆钞票。绿色的大钞票用手一弹嗡嗡作响,即便是跟老板娘平分也能有二百五十元,有了这些钱,自己最起码也能坚持到秋天了,并且只要有了酒,自己的病情是可以控制的,要不就索性应下来……正当她被烈酒麻醉的大脑在左思右想时,刚才那个女孩又探出头来。
“老板娘,那司机又来了……”
三
当天深夜,惠真子烂醉如泥,犹如一件行李一样被放在汽车上摇来晃去。她酩酊大醉,手脚也被绑起来了,而且大热天的还被戴上了眼罩。所以汽车每摇晃一次,她的身体就会四处乱撞,每次碰撞,她都会咯咯地发出疯子般的傻笑。
“喂,司机,你到底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啊?你就不能透露个一星半点?呵呵,我闹也闹过劲了。你就把眼罩给我摘了吧。热死我了。”
可是,司机却仍默不作声,连头都不回一下。
“喂,臭司机,你别那么一本正经的好不好,你把脸转过来啊,瞧你那傻样,我热,我难受……”
司机依然沉默不语。看来汽车是陷入了泥潭,剧烈地弹跳了两三次。每次颠簸,被捆绑着的惠真子就会四处乱撞,实在是吃不消。
这完全是一桩奇怪的交易。出于尽量隐藏身份的理由,对方要求给惠真子戴上眼罩。惠真子当时已烂醉如泥、大脑麻痹,而且阿扎米的老板娘对此轻车熟路,她也十分放心,于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在她被酒精麻醉的大脑里,这种神秘兮兮、近乎犯罪的提议反倒让她感到十分有趣。而且,从对方刻意隐瞒身份的情形来看,说不定还是一个地位很高的人呢。就算不是,反正自己也已经提前把钱拿到手了……雁过拔毛的惠真子每时每刻都不忘自己的如意小算盘。
“司机先生,还没到啊,这么远啊。”
由于酒醉外加被戴上了眼罩,所以尽管刚离开银座时惠真子还能勉强分辨方位,可如今她却完全猜不出到哪儿了。她甚至觉得汽车仿佛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马上,再差一点就到了,你再坚持一下。”可就在司机刚一张嘴的一瞬间,汽车竟咣当一下撞上了一样东西,猛地一摇晃。
“浑蛋!”司机慌忙刹车。“是谁把招牌弄倒在那种地方的。”司机一面发着牢骚,一面下车去扶招牌,“这都什么啊,羽田牙科?呵呵,原来是牙科诊所的招牌啊。”
就在司机一面发着牢骚一面在外面忙活时,惠真子也用被眼罩捂住的眼睛呆呆地望着窗外。这时,她忽然感到一束光从外面射了进来。那光就在窗外,正好是到惠真子眼睛的高度。若是那种经常安在电线杆上的电灯,位置也太低了,若是门灯,地点又很奇怪。再回顾一下一路走过的漆黑道路,她觉得很可能是派出所之类的地方,不过又没有人影。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连个人影都没有的地方竟会有灯呢?惠真子从黑色眼罩的下方睁大眼睛望着外面,不久,她终于分辨出了眼前昏暗模糊的轮廓。
“啊,是公用电话啊。”
弄明白后,她松了一口气。怪不得呢,若是公用电话那就不足为怪了。惠真子正胡思乱想之际,大概是司机上了车吧,汽车猛地动了起来。道路似乎凹凸不平,从公用电话处拐了个弯后,车徐徐前行了二百来米,然后左拐,行驶了两三百米后又往左拐,走了两三百米后,车突然停下。
“啊,到了。有点痛苦吧。”
“什么痛苦难受的,你少来,赶紧给我解开绳子。你们也太拿人不当人了。”
司机麻利地帮她解开绑绳。“啊,眼罩现在还不能摘。以免你使坏。”
“可戴这玩意儿也太热了,你瞧我这汗……”惠真子抗议着。
司机安慰她说:“没事,坚持到正门就行了。进到里面后我就立刻给你摘下来。”
惠真子被司机拉着踏上坚硬的石板,随后便一级一级地往木楼梯上爬。这时,惠真子忽然从眼罩下方看到楼梯角被挖成了半月形,上面雕着藤蔓花纹。
“啊,请往这边来。”
司机咔嚓咔嚓地打开正门的锁,然后牵住惠真子的手。正门里漆黑一片,就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惠真子忽然闻到一股难以名状的芳香。似乎是焚香的气味,不过若是焚香,气味未免也太强烈了,而且从位置来说也不对劲。
“咦,这是什么气味?”
“咳,管他呢,请往这边走。因为我只需把您带到这儿就行了。”
惠真子被司机牵着穿过走廊,带进尽头的一个房间里。那里十分闷热,加之刚才的气味越发浓烈,惠真子都有点头疼了。
“喂,这下可以摘下眼罩了吧?”惠真子问司机,却没有听到回应。司机似乎已然离开了房间。“嘁,把人就这么晾在这里,什么居心啊?”
惠真子毫无顾忌地摘下眼罩打量了一下四周,诡异的气氛让她不由得呆立在房间一角。尽管房间里的灯是灭的,可这大热天的,角落的大炉子里炭火却烧得很旺,所以她还是能看到周围的动静。
这是一个奢华高雅的房间。可这暖炉里的火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就算是生长在南方的人也不至于啊,现在都已是八月中旬了,所以这暖炉里的火肯定不是为了取暖才生的,证据便是那强烈的芳香源自暖炉。在盛夏的夜里生着暖炉,还焚香……
先不管这些,可司机都走了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还一个人都不来啊?难道是自己的错觉?可即便侧耳倾听,这房子也好似一个无人的宅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尽管惠真子醉醺醺的,可她还是害怕起来,一步一步地从房间的中心往后退,退着退着手忽然碰到了门把手,她慌忙回过头,打开那扇门。一瞬间,惠真子只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疯了。因为那扇门并非通往走廊,而是通往隔壁浴室的入口,而浴室里的情形与近来让她无比烦恼的幻象竟极其相似。
只见在一口白色的大浴缸里,有一个女人横陈在那里,似乎已经死去。她的脸背过去看不太清楚,一只手耷拉在浴缸外,单是从那富有弹性的肌肤就能猜出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胸部以上那光滑白嫩的肌肤、洗澡水中若隐若现的丰盈大腿、腹部、美丽的足尖……
惠真子觉得,自己好像曾无数次看过以这种姿势死去的女人的幻影,可如今竟真的出现在眼前。莫非自己是真的疯了?而且已经生活在了发疯后的幻影中?
这时,耳边忽然咔嚓一声,她猛一回头,房间竟一下子亮了起来,一个高大得令人仰视的外国人已经站在了后面。惠真子这才明白自己并没有疯,可与此同时,她却又不得不面对一种更可怕且更现实的恐惧感。
外国人嬉皮笑脸,马上就要扑上来似的,警惕地窥探着惠真子。惠真子啪的一下关上门,摇晃着朝对方走去。她必须豁出去。她必须努力讨好对方,以避免激怒对方,闯过这一关。
“晚上好……”惠真子说道。
“晚上好。”外国人笑嘻嘻地弯下腰。
“总之我们先聊聊吧。不过这房间也太热了,而且这气味也让人受不了。”
外国人忽然一把搂住惠真子的肩膀,像撵狗一样把她野蛮地推到角落的沙发上。
“啊,你太过分了。”惠真子豁上了。她强作欢颜的脸忽然僵硬起来,露出一副欲哭的表情。
“姑娘,你在担心什么呢?担心隔壁那女人?”
“唔,我才不管这些呢。来,让我们一起寻欢作乐吧。亲爱的,酒在哪儿?”
“不行不行,你就是再闹腾,可声音还是在发抖。若是因为隔壁那女人,小意思,我马上会处理掉的。你,是叫惠真子来着吧?惠真子小姐,你知道这房间的暖炉——为什么要生得这么旺吗?”
惠真子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哈哈哈,你冰雪聪明,想必立刻就猜出来了吧?对,你猜得没错,就是为了焚烧那个女人的尸体。而这香气是为了消除尸体焚烧的气味。”
惠真子全身僵硬地待在沙发上。外国人忽然用毛茸茸的大手猛地抓过她的肩膀。“啧啧,多美的肌肤啊,你的肌肤真是太美了。啊,你在颤抖吗?你不用害怕。我喜欢美丽的女人。我是不会加害美女的——不过,却有点厌腻。”
惠真子的肩膀在瑟瑟发抖。横陈在浴缸中的那个女人也一定是个大美女,可如今却已经完全被他厌弃,丝毫提不起一丝兴致。
“我说的对吗?任何一个孩子都想要漂亮的新玩具。然后,每次等新玩具到手后就会毁掉那些旧玩具。我完全就是个孩子。旧玩具全都用这暖炉烧掉。没有人会知道,人们全都以为我是一个非常喜欢香味的人。可这些都无所谓。你是今夜绽放的美丽花朵,来,让我们纵情享乐吧。”
巨大而沉重的身体忽然压了上来,惠真子惊慌失措,拼命想逃。可外国人强壮的手臂却死死抓着惠真子的手不放。巨大的眼睛、高大的鼻子和可怕的红嘴唇往惠真子的脸上贴过来。惠真子拼命挣扎。她挣扎着,逐渐失去了意识……
当惠真子的意识逐渐清醒时,眼前果然有一张脸正重叠在她的脸上,还有一只强壮的臂膀搂着她的腰。她还以为是刚才那一幕的继续,一声尖叫,急忙躲开。
“怎么了,惠真子,是我啊,井手江南啊。”
听到这里,惠真子连忙眨眨眼。果然,想偷吻她嘴唇的不检点男子竟然是住同一所公寓、自称侦探小说家的井手江南。她慌忙打量一下四周,发现自己待在一辆汽车里,而且那汽车就停在她所住的涩谷公寓后面,时间似乎还是早晨。
“奇怪啊,惠真子,你是不是让狐狸什么的附体了?我正想出去散步呢,结果就发现你一个人睡在连司机都没有的车里。我觉得纳闷,正想摇你起来……”
“啊!”惠真子慌忙要下车。可一瞬间她头晕目眩,不由得倒在了江南的怀里。
这次一定是真的疯了。这种念头产生的一瞬间,她只觉天旋地转。同时,一股特别恶心的气味直冲她的鼻子,让她差点呕吐。
四
好不容易从病态的恐惧症中解脱出来,可心情好了没一天,惠真子就又陷入了莫名的极度恐惧中,备受折磨。
由于恐惧症,再加上有钱了,她便越发整日离不开烈酒。井手江南实在看不下去,就经常邀她出去散步。可如今的她,迈出房间一步比赤手空拳闯敌营还困难。就算公寓的房间再小再闷热,可待在里面最起码四周还有围墙保护自己,这让她感到安心一些。
然后,惠真子就又像从前那样,如一名鸦片中毒患者般受尽了血淋淋的噩梦的折磨。就算喝再多的酒也有酒醒的时候,服用再多的安眠药也有睡醒的时候。每当此时恶魔就会立刻向她袭来,那些支离破碎的手、脚和头颅等又会像离奇的幻灯片一样浮现在她的眼前。
而且,这一次已不仅仅是支离破碎的手、脚和人头。手已然变成了在外国人那恐怖的房子里所看见的女人的胳膊,吱吱地发出细微的声音在暖炉中燃烧;脚则变成了在浴缸中所看到的大腿,毫无血色,看上去像蜡一样……一切都显得比以前更加真实,像尖锐的针一次又一次地刺向她饱受蹂躏的大脑。
可在接下来的一瞬间,一切又像她小时候喜欢的装有彩色玻璃碎片的玩具西洋镜那样,一样一样眼睁睁地收敛成一整块,逐渐成形,不知不觉间就忽然变成了上次在镰仓看到的浑身是血的美佐子。起初是从胸部到腹部,不一会儿全身都变成了血淋淋的,然后镜头忽然一转,又一下子恢复到原先那种支离破碎的样子。接着,外国人那可怕的笑脸再度浮现,露出牙齿和牙龈,随后便黑漆漆地朝她的身上猛地压了过来……
惠真子被带到外国人那神秘住宅后的第三天,她再次受到了这种幻象的折磨。
“惠真子!惠真子!”
听到耳畔有声音在呼唤自己,惠真子睁开眼睛。
“你怎么了?你醒过来了?”
惠真子的眼睛是睁开了,可她似乎仍未从噩梦的恐惧中完全解脱出来。她忽地把右手放在因流汗而粘满头发的额头上,心怦怦乱跳,张着嘴巴,差点要发出惊叫。
“惠真子!你认不出我来了吗?我是井手啊。”
“啊!”惠真子这才恢复意识,然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脸部猛地抽搐了一下,突然间潸然泪下。
“我说你怎么了?惠真子,你这么虚弱怎么能行?”
惠真子慌忙擦掉无意间流出的泪,用手臂擦擦额头的汗,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害羞地笑了。“我太蠢了,抱歉。又做了一场噩梦,当知道是梦的时候我真是太高兴了。”
“又做了美佐子被杀之类的梦?”
“嗯,不过我们不说这些了,让人……”惠真子话未说完却把目光投向了窗户。四下已是暮色沉沉,屹立在高地上的公寓露出点点灯火。惠真子身体打了一个激灵,把手伸向床头柜上的威士忌。
“又要喝威士忌?不行。”
“我只喝一口,这样我就能恢复精神了。”
“那好,就一口啊。”
惠真子贪婪地喝了一口。“啊,好多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啊。我在自己房间里听到了你被梦魇住的声音,吓了一跳,就过来了。你没事了吧?”
“嗯,没事了。你今天又去打探我被带去的那外国人的房子了?”
“当然!”
“结果又白跑了一趟?”惠真子强打起精神问。
“不,今天我成功了。”
“成功了?就是说,我被带去的那外国人的房子,真的不是在做梦?”
“没错,因为我终于在麴町发现了你被带去的那栋怪屋。你也知道,我一直是以羽田牙科诊所为目标寻找。我先是翻遍了电话号码簿,发现的确有个姓羽田的牙科医生在神田。可到那儿一看,那前面既没有公用电话亭,附近也没有你被带去的那种洋楼。因此,我今天就特意跑了一趟牙科医师会,问还有没有其他姓羽田的医生。他们说麴町的三号街还有一家。于是我就立刻前去调查,结果正如你描述的那样,那牙科诊所前面的确有一处公用电话亭。我顿时就来了精神,就按照你说的大致方位从公用电话处左拐走两三百米,再往左拐走两三百米,把那一带来了个地毯式搜索。结果,真的发现了一座疑似你被带去的怪屋的建筑。”
井手江南得意扬扬地说到这里后停了下来。惠真子用指尖灵巧地夹着香烟,眼睛直盯着窗外,什么都不愿说。她一定是又鲜明地回忆起那一夜的情形了。直到烟灰掉到了膝盖上,她才回过神来。
“那洋楼现在仍能闻到香气吗?”
“没有,莫说香气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在附近一打听,奇怪的是,人们都说那儿从很久以前就是一座空宅了。”
“空宅?”
“对,而且还不是一两天前,是很久以前就没人住了。”
“有这种怪事?”
“所以我怀疑,会不会是那外国人随便借用一处空房子偷腥。”
“可是——若是随便借用,堂而皇之地载着我把汽车停靠在正门,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的确很奇怪。另外,你说能闻到浓烈的香料气味,可我在附近打听了一圈,没有一个人察觉到有这种香味。不过我觉得反正是空宅,就走进院子里看了一下,正门就像你说的有三级木楼梯,而且我还看到了你从眼罩下方看到的藤蔓花纹,的确是雕在被挖成半月形的楼梯角上。”
“奇怪啊。井手,你是不是在耍我?”
“为什么?你要觉得我是在耍你,你干脆跟我一起去看看好了?”
“去看?”惠真子仿佛听到一句令人恐怖的话,蹙起眉毛。
“就是那怪屋啊。我都说过是空宅了,正想到里边去查看个究竟呢。然后找找有没有那个神秘的外国人的线索,好把他抓住。”
也不知他是怎么说服惠真子的,大约半个小时后,他竟真的叫了辆车,拉着极度害怕出门的惠真子奔向那怪屋。在夜深人静的大街上,车以极快的速度从青山来到赤坂,然后又进入了麴町。
由于上车时井手说要去麴町三丁目,因此到了三丁目车站时司机便降低了车速,问道:“去哪边?”
井手说往左,车前进了一点之后,又说:“其实我是要去找一处房子,说是稍微走一点左侧会有一处公用电话亭。所以,请从那儿左拐,然后再走两百米左右。”
“那岂不就是要往回走了?”司机十分不满地说。
“也许吧。不过,人家就是以公用电话为目标这样告诉我的,抱歉,就请你那么走吧。”然后,井手贴着惠真子的耳朵嘀咕道:“因为这样就能马上看到公用电话,看到那个写着‘羽田牙科医院’的牌子了。”
车行驶了一会儿后,果然看到一处公用电话亭。因为要拐弯,车降低了速度,加之上次被戴了眼罩,今天则没有戴,所以公用电话的光果然以同样高度和同样亮度扫过了惠真子眼前。同时一个写有“羽田牙科医院”的白色招牌映入眼帘。不过这一切转瞬即逝,车子鸣着喇叭,很快驶上了一旁的道路。
“怎么样,我说有吧?”
惠真子默默地点点头,充满恐惧的眼神直盯着前方。
不久,车再次减速。“已经到二丁目了,在哪边停?”司机语气生硬地问道。
“唔,在这一块停就行。抱歉。”
下车后,二人默默地站在那里等待着车的红色尾灯消失,直至终于看不见。
“应该是再往左拐,对吧?”说着,井手稍微往左一拐,快步走了起来。不久,视线左侧便现出一座宏伟的洋楼。
“就是那个!”惠真子看到洋楼的第一眼,感觉的确像是一座空宅,连一点灯影都没有,犹如一个巨大的块状物。可再仔细端详,夜光下还是依稀能辨认出这是一座木洋楼,而且二楼的前面还连着一条露台状的走廊。
惠真子像在看一样可怕的东西似的凝视着洋楼,井手已悄悄将门开了一道缝,拉住惠真子的手。“走,进去瞧瞧。”
惠真子被井手拉着手,凭着记忆沿灰泥车道前行。上次到达这里时惠真子是坐在车上的。
不久,二人来到正门入口处。井手小声说:“你好好看看。的确有三级木楼梯,对吧?并且这儿还带着藤蔓花纹。”
诚如江南所说,前面的确有三级木楼梯。楼梯角也被旋成了半月形,上面雕着藤蔓花纹。惠真子以和上次一样的姿势,一级两级地边爬楼梯边打量,的确,位置也没变。
可是,当惠真子爬到三楼,鼻尖几乎贴着门停下来的时候。“咦!”她忽然叫了一声,用鼻子嗅嗅,然后猛地抓住身后的井手。
“有气味!跟上次一样的气味!”她低声叫道。
“怎么可能呢!”尽管井手嘴巴上否定着,可还是立刻抽了抽鼻子。“真的!有种香料般的气味。那……”说着,他立刻把手搭到正门把手上。
可奇怪的是,本该是空宅,可房门竟一下打开了。
“奇怪啊。照这样里面的确是有人啊。总之,先进去探探再说。”井手悄悄地打开正门,牵着怯生生的惠真子的手,悄悄潜入昏暗的宅子里,然后蹑手蹑脚地朝散发气味的方向接近。不久,一道门便出现在二人眼前。
气味的确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井手偷偷地往室内窥了一下,在确保不出一丝动静后,才徐徐地打开门。一股呛人的气味——跟惠真子上次嗅到的同样的气味直扑二人的鼻子,接着一股可怕的热气包围了二人的身体。
门再开大一点后,角落里的暖炉也露了出来。而且跟上次惠真子看到的一样,暖炉中正熊熊地燃烧着煤炭,香气正从那里扑鼻而来。房间里黑漆漆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二人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机械地朝暖炉靠近。
“啊!”惠真子低叫一声。眼前一只女人的胳膊正在燃烧!
惠真子发疯般地打开一旁的门。明亮的灯光顿时让她头晕目眩,可更让她感到眩晕的是,洁白的浴缸中竟血淋淋地倒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年轻女人的尸体。脸已经被剁得连容貌都分辨不出了。
惠真子往后踉跄了两三步,忽然大叫一声:“啊!美佐子!”
五
第二天的早报把一条爆炸性新闻洒遍了整个东京。
空宅的烟囱深更半夜竟呼呼地冒烟!附近一个饮酒晚归的人发现后立刻就报了警。于是,怪屋的浴缸陈尸案和暖炉焚尸案这才得以曝光。并且惠真子的尖叫没错,根据和衣服一起被放在另一个房间的带有名字的手绢,遇害者即美佐子一事得到了确认。同时,早报还披露了美佐子的背景,认为案件很可能是关系不和导致的。
尽管已经日上三竿,可惠真子却一反常态地坠入了甜蜜梦乡,将这些世间纷扰全抛之脑后。
将近中午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响起,惠真子这才从睡梦中惊醒。不过,她并未立刻回应,觉得肯定又是井手。可敲门声却越发急促。惠真子懒洋洋的,连眼皮都没眨就应了一声:“谁啊?井手吗?”
回答的却是一个惠真子从未听过的男人的声音。“有点事想问你,开门。”随后对方又加了一句,“警察。”
一听这话,惠真子顿时吓得跳了起来,同时也想起昨晚的案子和自己不检点的阴暗生活。“请稍等。”她慌忙应了一声,连忙披上睡袍,打开房门。
“你就是西条惠真子吧?”刑警低头看着畏首畏尾的惠真子,然后,他一面走进房间一面说,“有件事我想调查一下,希望你不要隐瞒,把你所知道的全告诉我。”
惠真子战战兢兢地点点头,然后把丢在唯一一把椅子上的西装和袜子匆匆收拾起来,让刑警坐下,自己则坐在床上。
秃头的小个子刑警坐下后,先环顾了一下房间,然后把视线停留在床头柜的威士忌上说:“你年纪轻轻的就喝这种东西?”
“嗯。”
“这可不好。”接着,刑警用同样温和的语气问道,“你昨晚在哪儿?”
尽管语气漫不经心,可惠真子却是一惊。不过,她立刻巧妙地掩饰起自己的慌乱,回答说:“就在这儿啊。”
结果,刑警的目光顿时变得咄咄逼人。“如果撒谎,小心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们可是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刑警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
正因为是不良少女,惠真子以前就多次接受过刑警的审问。所以她深知当面对刑警询问时,一定得牢记两点才行:一是表面上要尽量装得非常老实;二是在没弄清楚审问内容之前自己决不能胡乱猜测,主动坦白。其实,像生活在人生阴暗面的惠真子之流,她们在很多方面都存在问题,无论刑警查多少遍都毫不冤枉。有时候你误以为对方是来调查甲事情,结果人家是冲乙事情来的。一不留神,自己就会犯愚蠢的错误,一次供出两样罪状。
所以,在今天这种情况下,尽管惠真子已大致猜到极有可能是昨天的事,不过在弄清情况之前她还是要把老实装到底。“我哪里都没去。”她反复强调。
“你还敢嘴硬!你隐瞒也没用,你认识的井手江南今天早晨已经来警视厅了,把你们两个在麴町的洋楼里看到五月的情妇被惨杀的情况都一五一十地报告给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