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利普霍恩副队长小心翼翼地将巡逻车开到停车场边缘的俄罗斯橄榄树下,关掉了引擎。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考虑起如何去和契警官谈话。契的车就停在纳瓦霍部落警局入口外面的便道上,与另外五辆巡逻车排成一行。一辆尤尼特四型车,车身上印着“部落警局-船岩分局”。凡是通过官方渠道可以了解到的有关契的情况利普霍恩都十分清楚。今天早上九点十分,他让文件管理员把有关契的卷宗全部送到楼上来,然后逐字阅读了所有内容。而就在不久之前,他接到一通迪里·斯特伯打来的电话,斯特伯带来了坏消息。
“真奇怪。”斯特伯说,“肯尼迪找到了罗斯福·比斯提,但罗斯福·比斯提说他是开枪杀死恩德斯尼的。”
利普霍恩马上就意识到这完全不符合案子的有关记录。“开枪?不是遇刺身亡吗?”
“是开枪。”斯特伯说,“比斯提说他找到了恩德斯尼的霍根屋,恩德斯尼正在修理一个棚子的屋顶,比斯提就朝他开了一枪,然后恩德斯尼就不见了——我猜是摔下去了——接着比斯提就开车回家了。”
“你是怎么想的?”利普霍恩问道。
“肯尼迪好像丝毫不怀疑比斯提说的话。他说他们就等在比斯提家门口,比斯提开车回来,得知他们是警察,就马上承认了枪杀恩德斯尼的事。”
“比斯提说的是英文吗?”
“他说的是纳瓦霍语。”斯特伯说。
“肯尼迪和谁一起去的?是谁翻译的?”斯特伯说的事听起来很荒唐,这里边可能有什么误会。
“等一下。”利普霍恩听到了翻动纸张的声音,“是契警官,”斯特伯说,“你认识他吗?”
“我认识。”利普霍恩笞道,暗自希望自己能早些认识他。
“不管怎样,我现在就把有关此事的文件给你送去。我觉得你会想知道这件事怎么变得这么滑稽。”
“好的,谢谢你。”利普霍恩说,“还有一件事,比斯提为什么要杀恩德斯尼?”
“不知道,比斯提拒绝谈论这个。肯尼迪说,他觉得比斯提好像还一直惦记着死者,当他得知那家伙确实死了时显得很高兴,却对为什么杀死他始终不置一词。”
“契问他了吗?”
“肯定问了,我猜。肯尼迪不会讲纳瓦霍语。”
“还有一件事,这件案子一开始就是契负责吗?还是后来他才和肯尼迪一起的?我的意思是,他是在调查展开之后才参与其中的吗?”
“等一下。”斯特伯说,那边又传来了翻纸声,“啊,有了。是的,一开始就是契负责。”
“好的,谢谢。”利普霍恩说,“我等着看你送来的报告吧。”
利普霍恩挂断电话,想了想,又拿起听筒接通了文件室,让他们把契的档案拿来。
他一边等档案,一边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个白芯褐色图钉,仔细地重新插回到恩德斯尼图钉原来所在的那个洞眼里。他盯着地图看了一分钟,再次将手伸进抽屉,拿出另一枚白芯褐色图钉,把它钉在船岩、代号为P的地区。现在,有四枚图钉了。一枚在窗岩以北,一枚在犹他州边界处,一枚在钦利比托,最后一枚在新墨西哥。而且现在这些案子之间出现了某种联系,虽然很微小,且尚有疑问,但毕竟出现了。在有人企图杀吉姆·契之前,契一直在调查恩德斯尼谋杀案。是不是契调查出一些事情,从而使自己的存在威胁到了恩德斯尼一案的凶手?
利普霍恩的脸上浮现出微笑,不过正像他想的那样,这微笑并不明显,也没有持续多久。他心里明白,这对破案没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真是老了,利普霍恩想。他的职业生涯已经过了顶峰,现在正在走下坡路。这一想法并没有让他感到沮丧,他只是有种奇特的感觉,感到紧张,感到有压力,感到有些事情必须抓紧时间去做。利普霍恩想着想着,不觉笑了起来,纳瓦霍人可不会这么想问题,他肯定是和白人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
他抓起电话,打给船岩的拉尔戈队长。他告诉拉尔戈,想和吉姆·契谈谈。
“他又怎么了?”拉尔戈说,利普霍恩觉得他的语气听上去很放松。
然后向他作了解释。
从窗岩到船岩有条近路,但需要穿过克瑞斯陶和西普河,还有一百二十英里的山路。利普霍恩驾车一路狂奔,几乎突破了速度的极限,这都是紧张惹的。
直到车子已经停进了船岩警局的停车场里,利普霍恩还是没有放松下来。云团正在查斯卡斯上空聚集,看上去应该就快下雨了。不过,除了利普霍恩停车的那一小块橄榄树树荫之外,沥青地面全都被八月的骄阳火辣辣地炙烤着。他和拉尔戈约的是一点钟到这里,现在还差四十五分钟。拉尔戈说一点钟上班时契会在,现在他们肯定都出去吃饭了。利普霍恩也需要考虑一下怎么解决午饭,可以去高速公路旁边的快餐店买个汉堡。但他并不觉得饿,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艾玛,想着他替艾玛与印第安卫生局盖洛普分院神经科医生预约的诊疗。
艾玛对这一预约很不满意,她总是说:“乔,求求你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他们能做什么呢?我只是头疼、缺少睡眠,一会儿脑袋嗡嗡响,一会儿又好了。那些白人医生能做些什么呢?锯开我的头吗?”她说着说着就笑了。她总是这样,每当他想谈谈她的健康问题时,她就用笑敷衍。“他们会打开我的脑袋,把里面的空气放出来。”她说着,微笑地看着他。他再三坚持,她再三拒绝。
“你认为我得了什么病?”她有几次这么问道。利普霍恩可以看出来,她有一两次是认真的。他曾经试图说出“阿耳茨海默症”这个词,但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却是“我不知道,但我很担心”。然后她会说:“那好,我不会让任何医生在我的脑袋上捅来捅去的。”
无论她说什么,利普霍恩还是去医院预约了医生。他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也许艾玛是对的,她可以去找一个忏悔师,或一个手铃师,或随便一个自以为是的水晶球占卜师,按他们的办法举行一个治疗仪式。会有吟诵师来表演,所有的亲属都将参加这场祈福盛事。这会让艾玛的病情恶化吗?与让她到盖洛普的医院去,听白人医生对她说,某种未知的东西正慢慢侵蚀她的生命,医生却对此无能为力相比,这种方法应该不算太糟吧?如果艾玛去找那位水晶球占卜师霍斯,那个人会对她说什么呢?他对那个人了解多少呢?他只知道霍斯将继承来的钱和自己的生活全都投入到了柏德沃特诊所里,以此来满足自己的兴趣。他知道霍斯雇用了很多在国外受过训练的贫困医生和护士——有越南人、柬埔寨人、萨尔瓦多人和巴基斯坦人——因为他养不起国内的医护人员。看来霍斯继承来的钱还不足以满足他的需要。利普霍恩还知道霍斯是位精明的政客。但这些都不能让他猜出霍斯会怎么治疗艾玛。他到底该把艾玛交给吟诵师,还是交给神经科医生呢?
警局的大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三位身穿黄色卡其布夏季警察制服的人。利普霍恩认出其中一个是乔治·本纳利,他多年前曾与利普霍恩在豪多农场共事过。一个是长着小鼻子小眼睛,留着小胡子,胖乎乎的年轻人,利普霍恩不认识他。还有一个就是吉姆·契。一顶边缘翘起的帽子遮住了契的脸,但利普霍恩立马就把他与档案里契的照片对上了号。瘦长的脸搭配瘦长的身子——“漏斗形纳瓦霍人”,有位人类学家这么称呼这种体形。带有纯正的阿萨巴斯卡基因,个子很高,躯干颀长,全身上下加在一起也没多少肉,将来注定会变成一个皮包骨头的老头。利普霍恩的体形则属于“棋盘形”,表现出——据那名专家说——带有普韦布洛印第安人血统或基因的特点。利普霍恩不太喜欢这个理论,但当艾玛逼他把体重和皮带尺寸都减减时,这个理论就派上用场了。
三名警官一边谈话一边溜溜达达地走向自己的车,利普霍恩冷眼旁观。那位胖乎乎的警官没有注意到橄榄树下多了一辆车;本纳利注意到了,但没表现出什么特殊的兴趣,只有契,不仅注意到了这辆车,还立刻意识到车里有人,而且车里的人正看着他们。这种警觉也许是两天前的夜里刚刚遭到枪击的结果吧。不过利普霍恩认为并非如此,这是种习惯——是那个人骨子里的本能。
本纳利和那位胖警官各自上了自己的车,开出了停车场。契从他的车子后座上拿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又慢慢地往回走,眼光仍旧警觉地朝向利普霍恩这边。还等什么呢?利普霍恩想,一会儿就要和拉尔戈去办公事了。
按照利普霍恩的建议,两人一同搭契的警车去了契的拖车屋。契开车,神经紧绷,坐得笔直。他的那间拖车屋上满是窟窿,周围都是碎片,一副又老又旧的模样趴在一丛棉花树下面,离圣胡安河砾石嶙峋的北岸不到十二码远。好凉快的地方,利普霍恩心想,对像他这种不怕蚊虫叮咬的人来说,这里真是个绝妙之地。
利普霍恩检查了一下契贴在拖车屋铁皮外面的胶带,那是用来粘枪眼的。他注意到几处枪眼之间相隔的距离大致相等,相互间隔大约两尺,都略高于髋部。如果你确切地知道床在拖车屋里的位置,这种打法就恰好能杀死床上的人。
“看上去不像是乱打一气啊。”利普霍恩自言自语道。
“是的,”契说,“我觉得是故意这样打的。”
“像这种拖车屋……外人是不是很容易就能知道床的位置?车顶离地板有多远?”
“你是说车子的高度?”契说,“不是什么特别的型号,就是普通的那种。我在旗行买这辆车时,旁边的二手车市场就停着三辆一模一样的,并排停在那儿。我觉得它们都一样,买它们的人应该都会把床放在同一个地方。”
“不管怎样,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四处打听一下,去法明顿、盖洛普,还有佛莱格有卖这种床的地方问问,看看他们能不能记起些什么。”利普霍恩看着契说,“也许有个顾客走进店里,说想看看这种款式的床,然后拿出一条软尺,开始量床的尺寸,好弄清楚自己该怎么开枪才能打中一个纳瓦霍警察。”
契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说:“我通常没那么好的运气。”
利普霍恩摸了摸最靠近他的那段覆盖着枪眼的胶带,又看了看契。
“撕下来吧,”契说,“我还有呢。”
利普霍恩扯下胶带,检查了一下这个穿透了铁皮、边缘参差不齐的枪眼。接着,他俯下身子透过枪眼往里面看。他看到了浅蓝色的布,还有印有花朵图案的枕套,看上去很新。旧的那个可能被打坏了,利普霍恩猜想。一个单身汉居然还在枕头上罩枕套,这给利普霍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真是一个爱整洁的人。
“你可真够走运的。”利普霍恩说,他总是对所谓的运气心怀疑虑,事实上,他对任何违反概率或规则的事都充满怀疑。“案件报告说是你的猫惊醒了你,你养猫了?”
“不算是吧,”契说,“那只猫是我的一个邻居,它住在我家附近。”
契指了指山坡上那片暴晒在阳光下的灌木丛。但利普霍恩没有看,他还是盯着那个枪眼,一脸沉思,不时用手指比画着。“它就住在那丛灌木下面,”契补充道,“有时候它会被一些东西惊吓到,就跑进屋里来了。”
“怎么进来?”
契给利普霍恩看自己在拖车屋门上安装的小活板门。利普霍恩检查了一下,小活板门看上去很旧,不像是枪击事件之后才装的。契觉察到了利普霍恩动作里暗藏的怀疑。
“是谁想杀你?”利普霍恩问道。
“我不知道。”契回答。
“是因为女人的问题吗?”利普霍恩启发道,“那可就麻烦了。”契的脸上一片木然。
“不,”契说,“压根没有那种事。”
“可能是你没意识到。也许你只是和一个女孩多说了几句话,她的男友就患上了妄想症。”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契慢慢地说。
“你已经想过所有可能了,对吗?”利普霍恩问。他又移到拖车侧面的枪眼边,“但确实有人在算计你。”
“我想过了,”契说,使劲一甩手,以此来表示自己的气愤,“可就是想不出来,完全想不出来。”
利普霍恩研究着他的表情,发现自己有些相信他了,那个手势比话语更有说服力。“你昨天晚上睡在哪里?”
“那儿,”契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坡,说,“我有个睡袋。”
“搬去那只猫那里了啊。”利普霍恩说。他掏出烟盒,先给了契一支,然后自己拿了一支。接着说:“你怎么看罗斯福·比斯提这个人?还有恩德斯尼?”
“很古怪,”契说,“整件事情都很古怪,比斯提——”他停下来,犹豫着说了一句,“干吗不进屋来,喝杯咖啡。”
“是啊,干吗不呢。”利普霍恩说。
是早餐时剩下来的咖啡。利普霍恩对咖啡的口味很敏感,这是二十多年的警察生活磨炼出来的。虽然他认为眼前的这杯咖啡比大部分咖啡都要难喝一些,不过它很热,而且是咖啡,因此他还是很高兴地啜饮着。契坐在曾经差点儿要了他的命的那张床垫上,给利普霍恩讲述找到罗斯福·比斯提时的情形。
“我认为他不是在瞎说,”契最后总结道,“他看到我们并不吃惊,听说恩德斯尼死了似乎还很高兴。关于他枪击屋顶上的恩德斯尼,并认为自己杀死了他这件事,听上去没有什么奇怪之处。而直到回家,他都没去确认一下恩德斯尼到底死没死,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觉得即使恩德斯尼没被打死,也不会在附近逗留,给他第二次下手的机会了。”契耸了耸肩,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他听到恩德斯尼的死讯时真是心满意足。我认为他不可能在这件事上说瞎话,没理由说瞎话,与其费劲地瞎编一个故事,还不如干脆否认所有事情呢!”
“说得好。”利普霍恩说,“现在,再仔细给我讲一遍,当你问他为什么要杀死恩德斯尼时,他是怎么说的?”
“就像我原来说过的那样。”契说。
“再跟我说一遍。”
“他什么都没说,闭着嘴,看上去很不舒服。一言不发。”
“你怎么想?”
契耸耸肩。光线从窗户照进车里,水池边闪着微光。查斯卡斯上空的雨云已经移到船岩的田野上了。天色渐暗,推动云层移动的微风吹拂着窗帘。不过雨暂时还下不起来,利普霍恩已经研究过云层了。
现在他在研究契的脸,契的脸上露出些许不安和疲倦的神色。利普霍恩察觉到自己的脸上正露出微笑,是种苦笑。无论如何,还是得继续查下去,他想。
“会和巫术有关吗?”利普霍恩问,“比如剥皮行者?”
契没说话。利普霍恩喝了口咖啡。契耸耸肩。“嗯,”他说,“确实这样就能解释比斯提闭口不谈的原因了。”
“对。”利普霍恩应道,等着契继续说下去。
“当然,”契补充道,“也可以解释其他事情了。比如为了保护家里的什么人。”
“对,”利普霍恩说,“如果他告诉我们他的杀人动机,那多半就是真正凶手的杀人动机。也许是他的兄弟、表兄弟、儿子或叔叔。他都有什么亲戚?”
“他是立岩人,”契说,“有三个姨妈、四个舅舅、两个姑姑、五个叔叔,还有三个姐妹和一个兄弟。他的妻子死了。留下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这还不算族里的兄弟姐妹。他和卡岩塔北部的所有人都能攀上点儿亲戚关系。”
“你还知道些什么情况吗?比如导致他闭口不谈的原因?”